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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罗马中兴名将: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续完)

第七章                     太监名将,哥特人之锤

 

纳尔西斯,太监名将,罗马史上最有神秘色彩的人物之一,毕生从未打过一次败仗。我们在前面的故事里看到他出场两次,一次是平息尼卡暴动,一次是在意大利战场短时间领兵,跟贝利撒留不和。但是为保持叙事的连贯性,当时都没有仔细介绍他的背景。

 

纳尔西斯是亚美尼亚人。亚美尼亚位於地中海以东到里海之间,高加索山麓,在那个时代,亚美尼亚是东罗马帝国和第二波斯帝国之间的东北前线,分东西两部分,罗马和波斯各占领一半。纳尔西斯出身于波斯的亚美尼亚省。

 

说起来,亚美尼亚是个很独特的国度。当初“光辉者”圣格利高里(St. Gregory the Illuminator)在这里传播基督教,并于公元300年成为国教,亚美尼亚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归依基督教的王国。君士坦丁大帝奉基督教为罗马国教,还比它晚30多年。直到今天,亚美尼亚拥有自己独立的基督教会和牧首,既不属于罗马天主教,也不属於东正教。为什么呢?第一章我们介绍宗教背景的时候提到天主教和东正教还是统一的基督教的时候,开过七次宗教大会。在公元451年的第4次宗教大会卡尔塞顿大会上(Chalcedon),主要解决基督的双重属性和单一属性之争。正统派的双重属性理论认为,基督同时兼有人和神的两重性,而单一属性派坚持基督的神性是单一的,人的属性已经消失,被清除掉了。卡尔塞顿教令宣布单一属性派为异端邪说,破门出教。而亚美尼亚教会,正是信奉单一属性说的。所以亚美尼亚教会不承认卡尔塞顿教令的合法性,从此独立于基督教主流派以外。既然后来的罗马天主教和东正教都是从基督教主流派大分裂而来,那么当然亚美尼亚教会跟双方都没有关系了。它的地位有点象阿里乌斯教派。

 

话题拉回来说纳尔西斯。没有人知道他的青年时代如何,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做了太监。从中古到近代的书提出过各种说法,从小时候卖身进宫,到战俘被净身,除了“武林称雄,引刀自宫” 以外,基本什么都有,但没有一种说法有足够的证据。纳尔西斯没有在壁画或者史书上留下画像,现在拜占廷一些遗迹,象索菲亚教堂里,留下很多马塞克拼贴画,我们能够知道查士丁尼大帝,提奥多拉皇后长什么样子,有人说纳尔西斯也在画像上,这是非常可能的,尤其留下来很多宫廷的群像。但是没有人能指出画上哪一个是纳尔西斯。流传的史书说他身材瘦小枯干,其貌不扬,甚至有的中世纪传说将他描写成一个身体变形的侏儒。我们今天最多只能大致猜测,他的身材确实不高,也不太可能象贝利撒留那样武艺超群。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大约在530年,纳尔西斯在宫里已经是查士丁尼皇帝信任的大太监,管理皇帝的私人金库,后来为皇帝管理文书档案,换句话说,其实就是参与朝政作皇帝的助手,拿明朝的话讲,大概叫“秉笔太监” 540年,再晋升为总管太监。纳尔西斯在宫廷的环境下历炼多年,最大的特长是政治,为人处事极为老道,跟谁的关系都很好,尤其他掌管皇家财政,而皇上的小金库,据说比国库还要充足,纳尔西斯经手用这些钱来买通蛮族和政敌,因此享有慷慨大度的名声,尤其是匈人,赫卢利人,伦巴德人这些蛮族,特别服气纳尔西斯。从这一点看,纳尔西斯就不是普通人:大多数人一生追求的,无非是财色两个字,太监要追求美色是不可能了,也难怪在财方面的追求更强烈一点,所以中国明代的宦官大多贪婪敛财。但纳尔西斯居然以慷慨出名,说明他还很会花钱。

 

纳尔西斯是太监,而且是老太监,550年出任远征军统帅时已经73岁,在那个时代属於随时可能老死的高龄了。纳尔西斯出任统帅的优势在於,他享有皇帝的绝对信任,查士丁尼绝不怀疑他会篡位,因此纳尔西斯几乎可以在不影响东线和北线国防的前提下,动用帝国的一切军事资源和财政资源。这是贝利撒留做梦也得不到的。另一个优势是,纳尔西斯深得部下将领和蛮族的爱戴,因为他不象贝利撒留那样去尽力约束军纪,对部下比较纵容,待人接物也讲策略。所以纳尔西斯还可以招募大量蛮族军队为他打仗。纳尔西斯出发远征的时候,集结的大军总数,现代估计2万到35千不等,其中有65百伦巴德人,4千匈人和赫卢利人。这样规模的军队已经是当时三线作战,财政紧张,又瘟疫流行的东罗马帝国能搜罗的最大规模兵力了。

 

1.  塔吉纳战役(Taginae)

 

罗马远征军出发路线,是纳尔西斯精心制订的。他没有走贝利撒留历次采用的海上路线,但是示假隐真,让罗马舰队在海上频繁活动,作出在意大利南部登陆的样子,引诱哥特王托提拉带领大军在南部围攻一系列罗马控制的意大利港口,托提拉想控制所有可能的登陆点,让罗马人无法着陆。但这样托提拉就被钉死在旷日持久的围城战上面,攻陷了一些城市,也在另一些城市下吃了败仗。而纳尔西斯选择从达尔马提亚经威尼斯地区进军意大利西北的陆路。

 

这条路线基本是走连接巴尔干半岛和意大利半岛的欧洲大陆,经过今天的南斯拉夫,的里雅斯特,威尼斯。它有两点困难:一是这个地区大部分内陆都处於法兰克人的控制下(今天奥地利的蒂罗尔),而法兰克人对罗马是有敌意的,纳尔西斯还不想招惹他们,以免树敌过多,因此必须尽量靠南避开他们,紧贴着海岸行军。二是紧贴海岸的地形沼泽森林密布,还要跨越阿迪杰河,波河两条大水系,无数河流注入海洋,今天的水城威尼斯就在这个地方,大兵团很难通过。纳尔西斯解决的办法是依靠当地居民的协助,发动当地人用无数小船载运兵力渡过各条河流(大概就是刚朵拉了),而用海军的拖船运输辎重补给。当时还没有威尼斯城,这些当地人都是几个世纪以来为躲避战乱逃到这个水网沼泽地区的,就是这些人后来在这里建起了威尼斯。

 

纳尔西斯挺进意大利半岛之后,迅速南下,5526月进入仍然在罗马手中的拉文纳城,休整9天,向罗马城进军。托提拉在南方听到罗马大军从背后打来的消息,也星夜北上迎战,但是因为行动仓促,没有来得及集结所有在南方的围城部队,所以兵力上就吃亏了。罗马城在西海岸,拉文纳在东海岸,两支大军相遇于半岛中间亚平宁山脉里的一处狭窄平地,摆开战场。这个地方叫塔吉纳(Taginae)

 

两军交锋之前,纳尔西斯就在战略上成功地调动了敌人,占据兵力优势,罗马人对哥特人是25千对15(另有书说是28千对19)。贝利撒留打仗从来都是兵力劣势,而纳尔西斯就从来没有在兵力少于哥特人的情况下作过战。纳尔西斯人生经验丰富,熟悉蛮族的战争心理,主动给托提拉送去一封挑战书。托提拉刚勇,不能不接受挑战,於是信上批复“8天以后决战” 。可托提拉刚勇归刚勇,并不愚蠢,既然要决战,那还不如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因此第二天就出战。不过这点小把戏,在老道的纳尔西斯面前,太稚嫩了。纳尔西斯早料到这一招,同时也让全军列阵。托提拉本来最好的选择,是拖延等待援兵。他还有后援在路上,而罗马虽然兵力大占优势,但这就是全军,不会再有后援了。况且这里是亚平宁山区,只有这一条大道,罗马军也无法迂回过去。可是托提拉先是逞强,然后耍小聪明,全都落入纳尔西斯算计之中。结果是,两军相遇的第二天,就展开了会战。

 

尽管占尽优势,纳尔西斯仍然不希望主动采取攻势。他的排兵布阵充满了一个老人的沉稳。他要敌人先进攻。

 

这一天,托提拉和纳尔西斯仍然在斗智。托提拉看到对手列阵,心知今天只有死战恶战了,他在阵列中央集中所有精锐重装甲骑兵,特别下令:不准使用弓箭,大家集中长矛,用密集队形,猛冲。突破以后,第二线步兵跟进,扩大突破口。同时他还有2千援兵在路上,由副将泰亚斯(Teias) 率领,当天可以赶到,托提拉要至少拖延半天时间。因此首先托提拉派出一个叫Cocas的哥特勇士,在阵前单挑。罗马方面派出的勇士叫Anzalas,两人相斗,Anzalas将对手斩于阵前,自己也受伤不轻。斗将之后,托提拉盔明甲亮,亲自上阵,表演骑术和武艺,甚至表演哥特人的作战舞蹈。他是正在年轻,武艺精湛,博得双方阵营阵阵喝彩声,大概颇有天王巨星的风度。这场表演,一方面是拖延时间,同时也是鼓舞自己的士气。

 

罗马阵营中,如果主帅换了贝利撒留,英雄主义气质浓厚,没准会象关公斩颜良一样,也来个单枪匹马,斩敌将于阵前,什么“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 之类的。可纳尔西斯是老人,早就没有一丝火气,就算有,也不会这么干:他在马上连坐都坐不稳呢。看着年轻的托提拉耀武扬威,表演得精彩纷呈,纳尔西斯一定在微微笑着,这笑是赞赏年轻人的活力和朝气,也是在冷笑。纳尔西斯的安排,更加实际,更加精心:

 

首先,他一眼看出附近一个小高地的重要性,头天夜里派50名士兵抢先占领,等哥特军来攻的时候,居高临下打退敌人。有这个高地,罗马人可以看清哥特的兵力调动,自己的伏兵却可以遮蔽在山后面。纳尔西斯的派兵布阵想前人所未想,独出心裁。战线中央是135百名步兵,列成密集方阵。特别的是,他们不全是真正的步兵,而是纳尔西斯特别命令蛮族伦巴德人和赫卢利人骑士下马,结成密集长矛方阵。我们知道,那个时代骑兵的素质远远高过步兵,纳尔西斯让体力强壮的骑兵下马作战,其实就是示弱于敌,引诱敌人攻击中央,实际上这些骑士身批重甲,其战斗素质和抗冲击能力,远远高过一般的步兵。

 

战线两翼,各自依次排列了3千骑兵和4千名步兵弓箭手(这跟贝利撒留不同,贝利撒留打仗喜欢用马弓手) 。富勒的说法是骑兵在弓箭手背后而非依次排开。两翼弓箭手和骑兵比中央战线突前,形成喇叭状。纳尔西斯本人坐镇左翼。在左翼顶端以外,还有两支伏兵,一支500人一支1千人,准备好侧翼包抄。其中1千人的那支部署得尤其远,就是依托小山的掩护,准备打击哥特人的背后。全军背靠山坡列阵,地势较高。

 

至於阵前动员鼓舞士气,纳尔西斯才不去干托提拉那种类似演艺明星的活。

 

纳尔西斯举起了他的钱袋。

 

这个鼓舞士气的办法简单而有效。简直是赤裸裸地有效。

 

拖延到中午,哥特援军赶到,托提拉命令全军假意回营吃饭,他希望罗马军也照样做,可以打对手一个出其不意。可是纳尔西斯十分谨慎,下令所有士兵不许吃饭,严阵以待。托提拉的算计又一次无法奏效。托提拉回到阵中,脱下鲜艳的盔甲,换好普通骑士的装束,身先士卒带队冲锋。他很清楚作战和作秀的区别。下午,托提拉一声令下,哥特骑兵杀向罗马中央步兵方阵,但是罗马步兵除了长矛如林森然排列之外,盾墙也是坚不可摧,况且步兵人人有重甲在身,哥特骑兵跟本冲不动。纳尔西斯看见哥特骑兵向漏斗阵的底部冲锋,下令两翼弓箭手以密集箭雨覆盖战场,同时两翼骑兵向中央挤压哥特骑兵,这样,弓箭手根本不用瞄准,几乎就是箭无虚发。托提拉本人几乎是第一次冲锋就受了致命重伤,被亲兵抬下战场后送。哥特骑兵进退不得,又受弓箭杀伤,他们发动过好几次冲击,只有第一次是有组织有秩序的,后来就是一堆一堆的骑士在前线和后方之间乱冲乱突,同时不断地被罗马弓箭射倒。纳尔西斯看见哥特进攻队形一乱,命令伏兵杀出,打击在哥特阵营背后,哥特骑兵向后奔逃,又冲垮了步兵的阵形。整个战场变成一个屠场。此战哥特人阵亡6千,数千俘虏也被罗马军中的蛮族全部屠杀。托提拉本人受伤极重,送到后方在离开战场不远的一个小村里死亡。

 

(注释:关于托提拉战死的情形,古代作家中说法相异:Agathias所著Digest of Justinian说托提拉开战不久受致命重伤,而普罗科皮乌斯的“战争史”明确地讲,托提拉在塔吉纳之战失败后,带着5个人殿后掩护大部队撤退,在深夜中被拜占庭的格皮德雇佣兵Asbad用投枪刺中背部,导致伤重而死,并不是开战就丧失战斗力。就此我在小隐跟莫谈国史兄讨论过,我文中采纳Agathias的说法是考虑到罗马包围阵形,殿后最后5个人到最后还没有损伤的几率太小,而且战役大部分时间哥特人进攻没有组织。莫谈国史兄倾向于采信普罗科皮乌斯的说法,因为他是战役的亲历者,而且哥特人在国王受伤的情况下没法打仗,况且哥特人还是有几千突围出去了。所以我把两种古书上的说法都在注释中列出,供读者参考。)

 

2.  拉克塔里山战役(Mons Lactarius) ,哥特王国的平灭

 

塔吉纳战役消灭了哥特军队的主力,纳尔西斯很快占领罗马,哥特军残余拥戴泰亚斯(Teias)为王,在北方的帕维亚城继续抵抗。当初托提拉从意大利南部北上迎战的时候,去得仓促,国库金钱留在那不勒斯附近的库梅城(Cumae) 没有带出来。库梅守将是哥特人Aligern,据传说是神射手,象李广一样射箭能穿石,曾经有过一支箭连续穿透一名罗马骑士的盾牌,胸甲,和身体的记录。新国王泰亚斯即位以后急于取回留在南方的国库,於是趁纳尔西斯在西海岸罗马城的时候,绕道东海岸南下,纵贯意大利半岛,顺利与库梅守军会合,取回财宝。纳尔西斯闻讯,从罗马南下,截击这支哥特人最后的有生力量。5527月,两军会战于Mons Lactarius,此地离维苏威火山不远。纳尔西斯拥兵15千人,泰亚斯7千人,哥特军被两倍的罗马军包围在小山上。

 

纳尔西斯总是善於调动一切有利的因素,这场战役,他占据地利和人多,同时还施展贿赂手段,买动哥特海军叛变。本来泰亚斯被困在海边,可以依赖海军供给,可是海军叛变,守军顿时断粮,未战已经陷入绝境。饥饿使哥特人知道最后的时刻到来了,用不着动员,人人清楚此战若败,哥特人就是身死国灭的结局。泰亚斯命令骑兵下马作战,把所有战马放掉,以示绝不逃跑,死战到底的决心。然后退下小山,主动放弃地利,表示不再防御(山坡崎岖,利於防守,但是不利步兵方阵保持进攻队形) 。双方都用步兵方阵作战,这次战役,更象古罗马共和国时代的军团作战,而不象当时骑兵为主的战役。

 

泰亚斯自己已经不想活了,他穿着国王的鲜明衣甲在第一线带头冲锋,勇不可挡,在罗马军阵中从早上冲杀到下午,据说他的盾牌上已经插了12支敌人的长矛,实在不堪使用,就在泰亚斯从身边亲兵手中接过一面新盾牌的时候,暂时失去掩护,被两支罗马标枪贯穿胸部,阵亡了。哥特人退回营寨,罗马人将泰亚斯的首级割下,传示哥特人劝降,哥特人却更加坚定必死的志愿,没有一个人愿意投降。当晚双方休息一夜,第二天失去了国王的哥特人重新自发地组织起来,又一次发动进攻,又是一整天的惨烈撕杀,这次一直杀到夜里。第三天,已经所剩无几的哥特人终於愿意放弃抵抗,他们请求纳尔西斯放他们一条生路。纳尔西斯答应了,要他们远离意大利。哥特人用几面盾牌拼起来,抬走了泰亚斯国王的尸体,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这场会战,标志着东哥特国家和民族的灭亡。哥特人从意大利境内散失,有些去了西班牙投奔西哥特人,有些流浪到蒂罗尔,德意志,或高卢,还有不少进入东罗马军队服役,罗马帝国也是来者不拒,将他们整编派往东线,抵抗波斯人。留在意大利的零星哥特人,后来在伦巴德人入侵意大利的时候,逐渐被伦巴德人同化。渐渐地,这个民族消亡了,就象以前的森布里人,汪达尔人,后来的赫卢利人,东方的匈奴人,鲜卑人等许多历史上曾经显赫的民族一样。

 

3.  卡西利努姆战役 (Casilinum)

 

平定意大利之后,纳尔西斯成为帝国的意大利总督。事情还没有结束,75岁的老将军还有一场大仗没打。这次是对付法兰克人。

 

我们知道贝利撒留第一次征服意大利的时候,法兰克人曾经出兵干涉,同时攻击哥特人和罗马人,但是不久就自动退回。当时领兵的,是克洛维的孙子,时任法兰克国王Theodebert。他宣布从此不再接受罗马帝国名义上的权威,用自己的头像铸币。到553年,纳尔西斯最终平定意大利之后一年,法兰克人和附属他们的阿勒曼人(Alamanni) 人大举南下,在两名阿勒曼公爵布提林(Butilin)和洛瑟(Lorthier)的率领下,以75千人大军占领意大利北部的帕尔马(Parma) 。所谓“公爵” “伯爵” ,要到中世纪才能成为贵族头衔,现在这个时期的古书里,一般把拥兵镇守一方的总督叫做“伯爵” ,独立的蛮族首领叫做国王,而半独立的那些部落的首领,就叫“公爵” 了,布提林和洛瑟两个人可以理解为阿勒曼人的部族首领。

 

法兰克人南侵的时候,纳尔西斯正在南方拔除剩下的哥特抵抗据点,无法分兵抵抗。纳尔西斯急于脱身,想了个很有意思的诡计,骗开被围攻的卢卡城(Lucca) :城里哥特守军曾答应以30天为期,30天以后投降,结果到期不投降,按照惯例,纳尔西斯可以处决守军留下的人质。他命人将这些人质的脖子用木头包好,外面缠上布,从远处看不太出来,再拉到城下当着守军的面一一砍头。然后纳尔西斯对城上守军说“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如果你们投降,我可以叫这些人质复活” 。守军当然不信,於是纳尔西斯大显法力,让其中两个装死的人质真的活了过来,哥特守军目瞪口呆,於是投降。稍后,死守库梅(Cumae)城的那位强弓将军Aligern也投降纳尔西斯,后来成为一位很有名的罗马将军。

 

入冬,纳尔西斯终於安定了后方,北上向罗马城附近集结兵力,准备迎击来年法兰克人的大举侵袭。554年,10万法兰克大军在布提林和洛瑟的带领下进攻,当时法兰克人的作战方式跟罗马,汪达尔,和哥特人都不同,他们的骑兵很少,大量的步兵成楔形密集队形冲锋,纯粹凭借冲锋的动量和数量压倒敌人。步兵没有甲胄,用长矛,刀剑近身格斗,圆形盾牌中间有尖锐突起,也可以用来杀人,具有民族特色的武器是飞斧和重飞镖(Angon) ,还有一种钩镰枪,可以投出去嵌入对方盾牌,往回一拉可以毁坏盾牌。每当冲近敌人阵线的时候,法兰克战士一齐投射出成片威力强大的飞斧,飞镖,钩镰枪,标枪,砍倒敌人或者劈裂他们的盾牌,然后马上发起冲锋。

 

一开始,纳尔西斯看到法兰克人势力强大,就按兵不动,坐在罗马城眼看着法兰克军蹂躏整个意大利半岛,法兰克人以为纳尔西斯怯战,更加放心大胆,布提林和洛瑟分两路南下一直到达意大利半岛的尽头,布提林打到脚趾尖部位,洛瑟打到脚踵。纳尔西斯相当冷酷,他并不在乎当地人民遭受战乱之苦,而想让天气和轻敌来帮助他打胜仗。纳尔西斯不打无把握之仗。况且,纳尔西斯知道蛮族缺乏有效的攻坚手段,就命令各将领紧守城池,不与法兰克人纠缠。果然,洛瑟的一路劫掠够了以后,先独自向北返回,在意大利中部被Fano城罗马守将Artabanes3千驻军狠狠地伏击了一下,丢掉大部分抢来的财物,败退回波河北岸,洛瑟公爵也因为战伤而死。另一路布提林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们在意大利停留得更久,受到炎热气候和黑死病流行的削弱。等布提林北返经过卡普亚境内卡西利努姆城(Casilinum)附近的时候,只剩下3万军队,这时,纳尔西斯的大军出现了。

 

纳尔西斯有18千人,在沃尔图诺河北岸扎营(Volturno) ,布提林在南岸扎营。纳尔西斯派出游骑劫粮,并将抢来的一车稻草点着,顺风烧毁法兰克人在河岸建立的木制高塔桥头堡,占领了桥梁。然后,纳尔西斯授意一名赫卢利人假意叛逃到布提林大营传播假情报,引诱布提林主动进攻。

 

卡西利努姆战役,纳尔西斯基本沿用塔吉纳战役的战术构思,中央阵线重步兵由新得的降将Aligern指挥,大部分是下马的骑兵,全身披甲,长矛盾牌,第二线是轻步兵弓箭手,可以用45度角曲射火力越过前排重步兵射击法兰克军。整个中央阵线成半圆形,又是请君入瓮的姿态。两翼各有三千名骑兵弓箭手,纳尔西斯本人在右翼,左翼尖端又埋伏了一支骑兵,可以用来打击敌人背后。布提林使用典型的法兰克战法,除了少量骑兵打头阵,主力两万多步兵排成楔形三角阵,他本人和他的亲兵构成最强的三角尖端,大家的盾牌联在一起,密不透风,而且盾牌上还突起矛尖,可以在将敌人向后推的同时杀伤敌人。

 

凭借可怕的飞斧和数量优势,法兰克人冲进了罗马中央阵线,三角阵的顶端已经突破罗马防线,纳尔西斯命令手下赫卢利人预备队上去填补防线空洞,将法兰克人顶回去。同时,两翼的大量弓箭手显示出无比的威力:我们知道对於任何方阵或者三角阵来说,阵中士兵的盾牌连成墙,向往的正面得到很好保护,但是向自己阵内的后背是没有防护的,而法兰克步兵没有甲胄,除了盾牌就没有第二层防护措施,於是纳尔西斯命令突出的两翼骑兵弓箭手不射击当面之敌,专门射击对翼敌军的背后。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形成交叉火力。又因为法兰克的阵线如此密集,罗马弓箭手箭无虚发。同时,罗马埋伏的骑兵包抄法兰克大三角阵的背后。此战的结果,据当时人说,22千到3万名法兰克步兵全军覆没,仅仅逃出来5个人。纳尔西斯方面阵亡了80人。当然,这种结果肯定夸大了,不太可信。

 

消灭法兰克人之后,意大利全境才告平安。纳尔西斯回到罗马城,举行了凯旋仪式。这大概是历史上唯一的一次,太监可以作罗马凯旋式的主角,而且这也是罗马城历史上,最后的一次凯旋式。公元554年,罗马城的居民人口总数仅仅4万。

 

4.  纳尔西斯的结局

 

纳尔西斯作为查士丁尼的总管太监,始终受到皇帝无条件的信任。从公元554年胜利开始,到567年,纳尔西斯作了12年罗马帝国的意大利总督,驻节拉文纳。在此期间,565年黑死病瘟疫在意大利爆发。同年,贝利撒留和查士丁尼皇帝相继去世。纳尔西斯虽然岁数比他们都大,但还活着。新皇帝查士丁二世并不信任纳尔西斯,而且新皇帝是间歇性精神病患者。即位的第二年,皇帝撤销了纳尔西斯的总督职务,纳尔西斯不敢回君士坦丁堡,於是跑到佛罗伦萨附近的别墅躲起来作寓公。他刚刚下台的第2年,568年伦巴德人入侵意大利。这次来势极为凶猛,对意大利的破坏比之前几十年的战乱还厉害,因为这个民族当时的文明程度远远低于罗马,哥特,或法兰克人。虽然伦巴德人从来没有完全占领意大利,帝国至少守住了拉文纳附近的地区,但是伦巴德人以后数百年就定居在意大利,意大利的拉丁文明受到重创。意大利西北部波河平原,以世界名城米兰为中心的地区,原先古罗马时期叫作利古里亚的,从这个时期至今,还叫做伦巴底地区,就是从伦巴德人那里来的。

 

有一种说法,讲纳尔西斯是一个自私而诡计多端的人,被解职以后心怀怨望,给北方伦巴德人的王送去两大筐意大利各地出产的水果,以意大利的富庶来引诱伦巴德人的贪欲,故意引狼入室。现代历史学家Fauber在他关于纳尔西斯的专著里对此说提出疑问。这个传说未见于任何与纳尔西斯基本同时代的史料记载,是后来几百年才出现的,不排除中世纪作家编造故事的可能性。就这个故事本身的情节来讲也并不合理:伦巴德人当年跟随纳尔西斯大举征服哥特,肯定早就见识过意大利的富庶,根本不需要用水果的样品去引诱,而且当时没有铁路没有飞机的情况下,意大利那么炎热的天气,从那不勒斯运到阿尔卑斯山以外,水果就算没有烂成果酒,恐怕看上去也不会怎么诱人了吧?

 

这个传说的起因,无疑是因为纳尔西斯去职和伦巴德人入侵发生在前后两年,时间上确实巧合得太厉害,不由得人们不作暇想。解释这个巧合也可能有另一条思路:也许伦巴德人出於尊敬(纳尔西斯掌权的时候对他们不错) ,也许出於畏惧(纳尔西斯毕竟是一代名将) ,不敢入侵纳尔西斯掌管下的意大利。当纳尔西斯去职之后,这重顾忌也就取消了。两个间接的证据,一是纳尔西斯解职以后向南跑。如果他勾结伦巴德人的话,应该选北方的住址才对,这样一旦事情败露方便逃跑。二是纳尔西斯死后,尸体运回君士坦丁堡风光大葬,皇帝皇后都出席了。如果当时的人,尤其是宫廷,知道纳尔西斯里通外国的话,不太可能进行这么高规格的葬礼。

 

以上都是猜测,真正的原因如何,史籍没有可靠的记载,我们永远没有办法知道答案。我们所知道的事实是,纳尔西斯退休以后又活了4年,最后由罗马教皇作中间人调解,把他劝回了罗马城。纳尔西斯死于573年,活了95岁,在那个时代的医疗和饮食条件下,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死后尸体运回君士坦丁堡隆重安葬。

 

 

第八章                     评价

 

1.  个性方面

 

作为罗马帝国最后的两位名将,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之间合作得并不好。再也没有什么人比他们俩的反差更大的了。富勒在“世界军事史”中从个人性格和政治处境方面描述两个人的差别,非常精确:

 

这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实在很难找到同样的例子。。。贝利撒留从青年时代就一直从军,而后者却是到了中年以后,才开始参加军事活动。贝利撒留体格高大,相貌英俊。纳尔塞斯却身材瘦小,貌不惊人。前者具有旋风般的作风,勇敢到了鲁莽的边缘,同时又有机敏的心思。他那鄙吝成性的主人给与他的工具,差不多总是不适当的,而他却从不畏缩,照样能够战胜敌人。纳尔塞斯却内心毒辣,态度恭顺,非常狡猾而且工于心计,如果他认为工具不适当,就决不肯用他的荣誉来孤注一掷。他们都是优秀的战术家,但是就战略才能来说,纳尔塞斯似乎还略高一筹,同时他也更擅长治国之道。

 

贝利撒留是一个仁慈的征服者,他总是尽量减少战争中的恐怖成份,有时不免有点妇人之仁,甚至使他在战略上受到不利影响。反之,纳尔塞斯却能正确认识到战争是政治的工具,决不能因为其他考虑而影响到政治目的。皇帝非常信任他,而对于贝利撒留则不一样,因为贝利撒留的成就太大,所以经常引起查士丁尼的疑忌。纳尔塞斯因为是个太监,没有篡位的可能性,所以皇帝对他言听计从。”

 

2.  军事方面

 

换一个角度,从军事领域来评论这两个人。美国陆军指挥与参谋学院在80年代专门有一篇论文是讲贝利撒留的将道的,总结他的作战模式,发动战略意义上的攻势,手段却是战术上的防御-反击。同时,贝利撒留善於运用欺诈手段等心理战技巧。防御是一种比进攻更强的作战形式,尤其在当时蛮族缺乏有效的攻坚手段的情况下,坚固的防御可以弥补贝利撒留一贯存在的兵力不足的弱点,长达一年的罗马攻防战就是这种作战方式最杰出的代表作。在防御中时刻积极地进攻,而不把防御当作是单纯的权宜之计,这就将防御上升到了进攻战略的高度,作为战略性进攻的一种手段。这是一个非常辩证的关系。贝利撒留的心理战技巧突出体现在他和纳尔西斯一起去解里米尼之围的虚张声势,及数次击退波斯和北方入侵所表现出来的技巧。

 

引用利德尔-哈特的总结:“第一,他总是以极少的兵力来完成追求远大目标的战局;第二,他系统地运用了防御战术。他的一系列战功都是采取不靠进攻的办法得来的。这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事例。而且更加令人信服的是,他用以进行防御活动的军队的基础,却是一支机动的骑兵部队。贝利撒留本人并不缺乏胆略和勇气,可是他的战术,不仅在于给敌人设置障碍,而且总是设法使敌人认为自己抢先发起进攻较为有利。他如此信赖防御手段,部分的理由是他手中总是兵力不足;但同时,也是因为他在战术上和心理上有着准确精密的计算。”

 

有人(包括富勒)说查士丁尼不给贝利撒留足够的军队是吝啬成性,做大事使小钱。其实我觉得查士丁尼不信任贝利撒留是有的,但是吝啬倒未必。帝国还要在东线和北线保持军力,要搞纪念碑建筑大兴土木,还有黑死病肆虐。查士丁尼手中恐怕也没有多少资源。但这也正显示出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的不容易,他们几乎是单凭自己的将才,在客观上不具备条件的时候,完成了再征服。

 

贝利撒留的军队并不可靠,这大大增加了作战的难度。当时的军队多是蛮族雇佣兵,不守纪律,动不动就要哗变,很难加以约束,贝利撒留有好几次败仗都是因为部下浪战造成的,这种困难最集中地表现在北非特里卡麦伦战役之后,整个军队忙於抢劫敌营,呈现完全的无组织状态。

 

贝利撒留在军事上的特点还在於善於运用联合兵种作战的威力。我本人对网上论坛骑兵与步兵的争论从来都不愿参与,在我看来,只有联合兵种作战才是王道。我们在前面第一章介绍当时罗马军队组织和战法的时候提到,罗马善於在军事上博采众长,然后为我所用。它的很多兵种是从与之交战的各国学习来的,而怎样把这些兵种有机结合在一起,这是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所作的贡献。他们所确立的作战原则,三十年以后在莫里斯皇帝朝的“战术学” 一书中有详细总结,已经上升成了一种教条。以这样的深度来专门探讨联合兵种作战的著作,在西方要到现代才会再出现。

 

罗马所拥有的兵种,蛮族也拥有大多数(除了马弓手以外) ,而波斯则拥有全部。但在合成兵种作战方面却没有探讨。贝利撒留曾经亲自向普洛柯比乌斯分析哥特人的联合兵种作战弱点“哥特人在战斗中不能协调一致地使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而其原因,一方面是部队数量太多,兵力过大,很难灵活调度;另一方面,则是哥特骑兵缺乏经验,尽管这支骑兵是由优秀的骑手组成,但他们只受过长矛和短剑的训练,而且他们的徒步弓箭手,也只习惯于在骑兵的掩护下作战。因此,哥特骑兵只能在近战中进行有成效的作战,而当对方的骑兵在远距离上利用弓箭向他们攻击时,他们便毫无抵抗的能力。至于哥特人的徒步弓箭手,则是任何时候都不敢冒险,不敢在开阔地形上面对敌人的骑兵。结果,哥特人的骑兵经常都是往前靠,力求靠近敌人,保持近战距离。这样,也就常常使自己在不利的条件下进入战斗。而每当掩护步兵的骑兵脱离太远的时候,步兵也就落后,甚至后退,因而它们之间的协同动作将被破坏,于是,在步兵与骑兵之间便要出现缺口。这个时候,正好可以从翼侧实施反突击。”

 

这段话的意义在於,不是每个兵种都有就能叫联合兵种作战,需要思考如何有机地进行协调和配合。德国人并没有发明坦克,所谓闪电战,其实是一种联合兵种作战模式,并非单纯的坦克突破。同样道理,也不是拥有航空母舰,水面舰艇,潜艇和空军就能叫联合作战,还要多加演练军兵种之间的配合,特别是海空潜之间的合同,才能形成战斗力。这是目前中国军队面临的最重要课题。

 

纳尔西斯跟贝利撒留一样,也是联合兵种配合作战的大师,这从他在塔吉纳战役和卡西利努姆战役中的兵力配置就能看出来。这样的兵力配置是独创性的,前无古人。纳尔西斯也是防御-反攻作战模式的实践者,原因却与贝利撒留不一样。贝利撒留是因为兵力不够,被迫的,而纳尔西斯则是出于老谋深算的主动选择。同时,纳尔西斯还是一个很出色的政治家,非常会调动一切战斗以外的因素,比如与蛮族盟军的关系,比如说贿赂。他无疑比贝利撒留冷酷得多。贝利撒留会尽力约束军纪,减少战争给平民带来的痛苦,尽管这有时会给作战带来麻烦。但纳尔西斯不会,相反,为了保证胜利,他可以在罗马按兵不动,坐视法兰克人纵贯意大利半岛,他对军队的约束也很少。这才是一个真正可怕的对手。也难怪贝利撒留时常会打败仗,而纳尔西斯却可以保持一生不败。

 

3.  对查士丁尼再征服战争的历史评价

 

查士丁尼的再征服,可以看作罗马荣耀和威力的中兴,无疑查士丁尼本人就是这么看的。但它给被征服地区的人民带来的,却是彻底的灾难。本来北非在帝国和汪达尔时期,战乱很少,可说是世外桃源。罗马再征服以后,高税收的竭泽而渔政策不断激起变乱,无休止的哗变和平叛,加上摩尔人又出来趁火打劫,后来据说“你可以在北非大地一口气走上一天,而碰不到一个活人” 。罗马也是一样,鼎盛时期人口120万的罗马(有的书说150),几乎变成一座空城,城里居民为了糊口,在大理石圣殿里种上了麦子。

 

“过春风十里,尽荞麦青青。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北非,东线,西班牙,意大利,都已经虚弱不堪,难怪仅仅20年后,伦巴德人征服意大利,仅仅70年后,阿拉伯帝国兴起,征服中东北非西班牙会如此轻而易举。不过我还是不同意吉本所说的“再征服是帝国的回光返照” 的评语。毕竟,东罗马帝国没有那么不堪。阿拉伯一举灭掉了第二波斯帝国,却仍然吃不掉拜占廷。虽然拜占廷失去很大一片疆土,但是顶住了阿拉伯的进攻,后来还逐渐收复失地,到巴西尔皇帝的时候又强盛起来,直到巴格达哈里发都被成吉思汗灭掉了,拜占廷还在那里呢。从拜占廷的角度来说,查士丁尼再征服,未使不是一次中兴,一针强心剂。

 

从欧洲历史的角度看,有现代历史学家认为,查士丁尼再征服彻底打破了哥特活力和罗马文明相结合的可能性。中国经历了五胡乱华和南北朝的动乱以后,不是由中华正统的南朝来再征服,而是由混血的北朝征服南朝,从而在隋唐实现了蛮族血液和中华文明的再组合,后来唐的盛世,不象汉那样是真正汉人的盛世,而是有赖于刚刚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的那些蛮族所带来的活力(传统的中华文明,在魏晋风度那个时代,就象罗马一样,走向奢侈与堕落)。这个历史进程,在欧洲没有出现。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的战功,可以比拟作桓温北伐或者刘豫北伐,而罗马人成功了,桓温刘豫却失败了。个人认为,这就是中国和西欧的历史走向,曾经惊人地一致,但从此分道扬镳的分野。因此,实际上查士丁尼的征服,彻底打破哥特活力和罗马文明相结合的可能性,也决定了欧洲进入中世纪黑暗时代。但也有西方历史学家从基督教的角度,觉得至少再征服打掉了在欧洲非常盛行的阿里乌斯派,保证了基督教文明在欧洲的纯洁性和统一性。

 

至於查士丁尼本人,他无疑是一个象柴荣或者杨广那样的“英主” ,但他比杨广要幸运得多。杨广身死名裂,后世史家再添油加醋一番,这个昏君称号是铁案如山了。而查士丁尼,是罗马帝国的中兴之主,是拜占廷最强大的帝王,也是基督教会的圣者,大帝。他的朝代许多方面的成就,实实在在是足以辉耀后世。相似的作为,为何评价如此悬殊?我想可以引用汪达尔废王盖利摩的评价,这句话是他在被押解到君士坦丁堡凯旋式上所说的,被后代历史学家广泛引用:

 

“浮华,浮华,一切都是浮华” (Vanity, Vanity, All is vanity.)

 

帝王将相们总是不记得,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全文结束)

 

 

参考书目:

 

Brogna, Anthony, 少校, 1995. The Generalship of Belisarius. 美国陆军指挥与参谋学院硕士论文。

Fauber, Lawrence H. 1990, Narses: Hammer of the Goths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Gibbon, Edward, 18世纪,The Fall and Decline of Roman Empire罗马帝国的衰亡, New York, Modern Library.

Grant, Percy, 1907, The Search of Belisarius: A Byzantine Legend. New York, Brentano’s Press.

OldMixon, 1713, The Life and History of Belisarius. London, Baldwin.

Procopius, 古代历史学家, Russell, William, H. 翻译, 1964. The History of War. U.S. Navy Academy英译本.

Ross, Roy, 1993, Justinian’s Wars: Belisarius, Narses, and the Reconquest of the West. Stockport: Montvert.

Stanhope, Philip, 伯爵, 1829, The Life of Belisarius. London: Murray

Wikipedia维基百科有关条目

另外参考了莫谈国史(神州遗少) 兄的网文“民族大迁徙史” ,写作过程中蒙小隐上AmenhotpMarkgrafSaverageNewavartar,战争的艺术上Mars等兄提出修改意见并纠正错误,在此一并致谢。

罗马中兴名将: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续二)

第五章           征服意大利

 

1.  战端初起

 

如愿以偿拿下北非,而且顺利得难以置信,查士丁尼皇帝的眼光,现在盯向下一个战略目标:意大利的东哥特王国。毕竟,没有罗马城的罗马帝国总是名不副实,在传统上,意大利才应该是帝国的心脏。

 

哥特人在前不久的北非战局中,还襄助过罗马,这会儿用什么理由开战呢?就在查士丁尼寻思的时候,又是对方的王室内乱给他送上了堂而皇之的理由。

 

我们知道意大利的哥特王国当初是提奥多里克在东罗马齐诺皇帝的授权下打下来的,他跟东罗马关系一直很好,他的女儿是汪达尔国王的王妃(给希尔德里克杀掉的那个) ,他还是法兰克王克洛维的妹夫,本人还是西班牙西哥特人的摄政王。提奥多里克大帝在查士丁尼即位前一年(526) 死去,到536年刚刚过了10年。

 

提奥多里克长寿(72),活过了他的儿子,因此继位的是他的10岁的孙子。国王年幼,摄政王是太后,也就是提奥多里克的儿媳妇,阿玛拉松莎(Amalasontha) 。小国王在位8年夭折,王太后想找一个好控制的傀儡来当国王,好继续垂帘听政。她挑选了年长的王叔TheodatusTheodatus是提奥多里克的侄子,去世小国王的表树。太后以为新国王个性温和,年纪又老,好控制,谁知看走了眼,老国王上台以后立即发动宫廷政变,囚禁了阿玛拉松莎,不久将她淹死。但是在政变之前的时间里,阿玛拉松莎曾经以属国的身份向查士丁尼求援,请求帮助调解宫廷纷争,而且许诺要把整个国家献给罗马。现在她一死,查士丁尼大怒,拒绝承认新王,并名正言顺地派遣大军讨伐哥特人。

 

535年,罗马皇帝派遣南北两路大军西征,南路由贝利撒留指挥,从海上占领西西里,然后登陆意大利半岛,从南向北进攻。北路从连接希腊巴尔干半岛和意大利半岛的达尔马提亚地区出发,从今天的的里雅斯特-威尼斯地区打进意大利半岛北部,南北对进。北路军统帅是达尔马提亚总督门德斯(Mundus) 3年前曾经配合贝利撒留平息尼卡暴乱。可是查士丁尼这次给予贝利撒留的兵力比在北非更加吝啬:贝利撒留用来征服意大利的,只有75百人,北路军才4千人。这不仅是因为要分兵两路,而且当时帝国中心部分正流行霍乱,兵源枯竭。

 

贝利撒留于535年秋天渡海突袭西西里岛,未遇重大抵抗就横扫整个岛屿,受到当地居民欢迎。在西西里比较有意思的一件事是强攻巴勒莫城,贝利撒留想出一个很绝的注意:他命人把几条大船连起来,在大船的主桅杆顶上再放小船。大船乘涨潮驶进港内,士兵爬到半空中的小船上,居高临下对城墙守军放箭。既然罗马掌握了“制空权” ,巴勒莫守军只好投降。

 

在战争的开始阶段,贝利撒留的进展总的来讲很顺利,因为哥特宫廷对是战是和没有定见,Theodatus国王和哥特贵族上层恐惧罗马的威力,正在与君士坦丁堡谈判,而哥特人中的大多数主张迎战,这样上下不齐心。还有一个原因是哥特人和汪达尔人一样,是意大利和北非的异端少数民族统治,他们的臣民绝大多数都是原来的罗马公民,哥特人和汪达尔人都是少数,而罗马居民信奉基督教正统派。所以罗马军队再征服的时候,当地人民颇有金国统治下北方老百姓踊跃欢迎王师北定中原的劲头。战争初期给贝利撒留造成最大麻烦的,反而是他自己的军队。从北非战争的结尾到意大利战争开端这一段时间,最突出地体现了当时欧洲军队纪律松弛,为所欲为的现状。

 

正当贝利撒留想从西西里登陆意大利南部的时候,大后方北非出事了:查士丁尼朝一直奉行高税收政策,尤其对新征服地区的盘剥极为残酷,因为非这样不能够支持帝国的军事开支,和那些索菲亚教堂之类的纪念碑工程。再加上贪官污吏和骄横跋扈的驻军,北非居民在一年之内就怨声载道,对罗马离心离德。再加上那时还有摩尔人问题。摩尔人是当地的土著,居住在沙漠和大山里的游牧民,经常出来劫掠,无论是汪达尔人,还是罗马人的统治,包括后来的阿拉伯统治,他们都不臣服,都是麻烦制造者。当贝利撒留出兵西西里的时候,北非居民暴动,而罗马北非总督,太监所罗门派兵平乱(他也是一个很有军事能力的将领,在北非作战过程中是贝利撒留的监军,独立打过一些比较漂亮的战斗,后来在北非总督任上征讨摩尔人的一次战斗中阵亡),结果罗马驻军集体哗变,北非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月征服,再几个月,所罗门总督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星夜坐一条小船渡海来西西里,向贝利撒留求援。

 

北非本不是贝利撒留的事情,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意大利。可是太监所罗门当初在北非当贝利撒留监军的时候,两人配合不错,也是朋友,而贝利撒留明白这种哗变的事情,最容易是扑灭在摇篮里,拖延只能让事态越来越糟。贝利撒留也真大胆,他仅带一百名近卫,乘一艘战船就敢在北非登陆,昂然直入迦太基城。哗变的叛军没有料到罗马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还都在城外开大会,商讨下一步怎么办的问题,一是出於震惊,一是被贝利撒留威名所镇,再就是不明对方实力,结果不敢作战被惊退。贝利撒留稍稍停顿,召集2千还忠於罗马的当地军队出城追击(有些军队其实根本是首鼠两端在那里观望,贝利撒留的名声把他们拉过来了) ,叛军有8千人,与贝利撒留战于蒙布莱萨(Membresa) ,贝利撒留乘着强劲的顺风,一鼓击溃叛军,军事形势稳定以后,把北非交给所罗门再行整顿。等贝利撒留胜利回到西西里,发现居然自己的军队又哗变了,於是再行平乱。等他手忙脚乱把葫芦和瓢全都按下去,才可以继续登陆意大利,干他的正事。

 

贝利撒留征服意大利的路线,跟二次大战盟军的路线差不多,都是先北非,再西西里,然后在意大利半岛脚尖登陆。登陆之后势如破竹,一直进军到半岛小腿胫骨处的那不勒斯城,才遇到顽强抵抗(离二战盟军萨莱诺登陆的地方不远) 。起初两次突击没有成功,后来贝利撒留手下士兵发现一处城防破绽,可以沿古罗马引水道的废墟钻进城墙,於是贝利撒留派600名轻步兵偷偷掩进城内,里应外合一举破城,围城战持续了12天。拿下那不勒斯,贝利撒留乘胜北进,目标是永恒的城市,罗马。

 

在此期间,哥特人的阵营发生重大变化:首先是罗马的北路征讨军在达尔马提亚战败,统帅门德斯阵亡,这个胜利鼓励了哥特宫廷,认为罗马人不过如此,中断了跟查士丁尼皇帝的和谈,决心抵抗,而老国王Theodatus一向怯懦畏敌,被族人鄙视,被前摄政女王阿玛拉松莎的女婿维提吉斯(Vitiges)发动政变杀死。维提吉斯是坚定的主战派,被公推为新国王。

 

新哥特王维提吉斯上台的时候,战略形势已经大大改善:罗马的北方军已经被消灭,维提吉斯再遣使输诚,向意大利北部和高卢地区的法兰克人修好,要求法兰克人不要从背后动武,并派兵支援哥特人。这样,维提吉斯只需要全力对付南方的贝利撒留一支军队。只是当贝利撒留的7千军队北上进军罗马的时候,维提吉斯国王尚立足未稳,与法兰克人的谈判也在进行中,於是维提吉斯觉得守罗马的信心和准备不足,只留4千军队守城,主力向北进一步收缩到首都拉文纳。

 

2.  罗马围城战

 

罗马城位於意大利半岛中部的西海岸,如果把意大利半岛比作一条腿的话,罗马大概是膝跳反射的那个位置。从上个世纪西罗马帝国的末期起始,罗马就已经不再是帝国的首都,新首都在意大利北部东海岸的拉文纳(Lavena) ,位於半岛的大腿中部,哥特人征服意大利之后,继续把拉文纳作为首都,这里是意大利新的政治中心。贝利撒留进军罗马不费吹灰之力,罗马城居民自动起义欢迎王师,赶跑了哥特守将。但贝利撒留清醒地认识到,哥特军的实力未损,一定会集全国之兵卷土重来。贝利撒留立刻命令全军加上所有罗马居民一起动手,日夜修复罗马已经残破的城墙。他打算依托罗马城接受围攻,这样可以用地利来弥补兵力不足,在围城战中,打断对手的脊梁。

 

果然,过了不久,哥特国王维提吉斯在拉文纳完成兵力集结,南下罗马。普洛柯比乌斯的权威史书“战争史” 记载哥特军达15万之众(历史学家本人当时就在罗马城,是贝利撒留的参谋),应该是夸大其词,现代的史家估计大约在3万人左右。就是3万人的兵力,比贝利撒留还是占有压倒优势。贝利撒留登陆意大利的时候大约7千人,在每处重要城镇都要留下几百守军,在罗马城里剩下的正规军无论如何不可能超过4-5千,他可以征召罗马城居民入伍,所以守军大约1万到12千人。但是这些新兵没有训练,发给他们长矛在城上呐喊装装样子没有问题,让他们射箭,速度和准度就勉强,至於出城野战,根本不用想。贝利撒留所仗恃的,是罗马城墙。

 

罗马围城战延续一年多,这是第一次意大利战局的关键战役,也是贝利撒留一生最漂亮的作战。既然贝利撒留设计用围城战消耗敌人,他就压根没想被动地龟缩起来。他先在罗马城北托斯卡那地区的佩鲁贾(Perugia) ,斯波莱托(Spoleto) 两个城市留少量兵力坚守,迟滞敌人,又在罗马城北郊尼禄平原接近地的米尔万桥(Milvian) 留下守军,要他们扼守桥梁,再消耗哥特军一下。可是军队素质又一次让贝利撒留险些遭殃:米尔万桥的守军震于哥特人声势浩大,连夜放弃阵地逃了。第二天白天(537311)贝利撒留从城里带1千军队来增援桥头守军,不料迎头遭遇已经过河的哥特大军,这是平原地形,贝利撒留的1千人被包围陷入白刃战。史籍对这次战斗的描写相当浪漫化,把贝利撒留写得有如常山赵子龙一般:说他一手长矛一手剑,在敌军中当者披靡,杀人无数,硬是领着这1千来人在15万哥特大军的包围下杀回罗马城,等他杀到罗马城门下,哥特人已经比他先到城门(这倒不奇怪,包围么),罗马城门关闭,贝利撒留发现身后还有罗马士兵仍在包围中,没有到达城下,於是又返身杀回,将哥特军杀退,带着残余的士兵安全返回城里。整个一个长阪坡七出七入的翻版。其实这怎么可能?首先现代历史学家认定哥特人不可能有15万,其次,哥特武士也是顶盔贯甲的重骑兵,不是衣衫褴褛的庄稼汉,哪能那么轻而易举地被切割?不过各种史料对这次遭遇战都有记载,发生过这次战斗应该是可信的,至於细节,就不必当真了。这次战斗至少可以说明史籍上记载贝利撒留身材高大,勇武有力,大概不是空穴来风。

 

哥特军当夜围困罗马,加紧建造攻城机械,18天以后展开第一次总攻。哥特人建造了几乎跟城墙一样高的木塔,塔里有弓箭手,也有准备登城的步兵,用很多牛拉着向城墙靠近。显然哥特人的主将考虑欠周:木塔有防护作用,牛可没有防护,结果守军集中投射火力打倒了拖曳的牛,所有的攻城木塔都停在那里了。同一天,哥特军又派兵绕到另一处城门,哈德里安陵墓,想从这里破城。罗马守军兵力不足,注意力集中在萨拉里安门(Salarian)的木塔主攻,差点让哥特人乘虚而入,还好少数士兵及时发现,一时找不到趁手的弓箭,就拆陵墓上石雕的大理石,当滚木擂石向下砸,总算守住城墙。(皇帝陵的大理石雕,珍贵文物啊,可惜了) 。在另一座城门也出现险情,哥特军已经突破外城墙,贝利撒留闻报带预备队赶到,依托内城墙防守,再让预备队反冲锋夺回外城墙封闭突破口,这样将突入城内的哥特军瓮中捉鳖,一网打尽(有的书上说是故意安排的陷阱)。看到战事有利,贝利撒留再派人悄悄开启本来已经封闭的萨拉里安门,派一支突击队绕到攻城主战场的哥特人背后进攻,哥特人没有料到封死的门还会再开,也没料到守军反击,结果溃败。这一天的紧张攻防战下来,据说哥特军被杀3万人(又是夸张)

 

维提吉斯看到急切间无法攻下城池,於是下决心长期围困,并毁掉了宏伟的罗马大引水道工程。但是罗马城太大,18个城门哥特人无法全都围困,罗马人仍然可以偶尔出城袭扰,而且罗马城可以通过台伯河,从海上获得粮食补给和援兵。这也可以从一个侧面证明,哥特军的兵力绝对不可能有15万之多。贝利撒留的兵力更少,也无法在罗马每段城墙留足够的力量固守,於是采用城墙一线放警备队日夜戒备,主力作为预备队到处救火的方法。更重要的是,贝利撒留决非被动地接受围攻,他不停派出小股突击队袭击哥特大营和野外征粮的散兵,突击队规模从三百人到一千人不等,结果是坐在城里的贝利撒留吃喝不愁,围城的哥特军倒被困在大营里不敢轻易出来了。

 

哥特第一次总攻后23天,5374月,查士丁尼皇帝派遣的16百名援军乘船溯台伯河而上进入罗马城,稍微缓解贝利撒留的兵力危机,贝利撒留手里本钱多了一些,就准备采取攻势。第一次尼禄平原之战,贝利撒留领兵出城挑战,他的兵力还是不够,很多是罗马城里新招募的平民,这些人没有当骑兵的技术和装备,当然就全编在步兵当中。贝利撒留把步兵方阵摆在左翼,出奥里略门(Aurelian),骑兵摆在右翼亲自指挥,依托萨拉里安门和品西安门(Pincian),意图是用骑兵作为打击力量,而步兵,他嘱咐他们任何情况下不要作战,在背后城墙上弓箭火力的掩护下,举着长矛装装样子就好。双方总兵力,按照现代挤去了水分的估计,是贝利撒留8千人对维提吉斯24千人。贝利撒留右翼的进攻起初发展良好,哥特人依靠盾墙缓慢后退,但是左翼的步兵看到似乎罗马要获胜,忍耐不住也想冲上去,否则战后劫掠战利品就没他们的份儿。结果这些步兵不冲锋还好,一冲就露了馅,被当面的哥特人打个落花流水,同时哥特左翼骑兵反冲击,也击败了罗马骑兵。所幸这次败仗有城墙上火力掩护,部队可以及时退回来,损失不算大。几个月以后,贝利撒留又打了类似的第二次尼禄平原出击战,这次打了胜仗。

 

前面说过,贝利撒留从未将罗马的战事看作一次单纯的攻防战,而是击败哥特人的战略性战役,因此,他在守城之余,还不断从城里分出兵力去全意大利范围打击哥特人。比如派兵潜出罗马,去提沃利(Tivoli) ,特拉西那(Terracina) 断敌人粮道。后来维提吉斯醒悟过来,终於派兵封锁台伯河出海口,全面封锁罗马的时候,贝利撒留还让随军的妻子安东妮娜在小股兵力护送下潜出罗马,去南方那不勒斯与已经在那里的幕僚普洛柯比乌斯(战争史的作者)会合,一起招募兵力支援罗马城。他们会合了由帝国派来的两支援军,总共接近6千人,由新到的将军“血腥” 约翰率领,带着粮车辎重向罗马进发,贝利撒留听到援军和粮车接近的消息,先在白天出城大杀一阵,然后夜里只带一百名随从出城接应援军,粮食突破台伯河口的封锁装船运进罗马。哥特大军已经不敢出营拦截了。然后,贝利撒留派约翰率领2千人,再从罗马出发,直奔北方虚张声势。这个约翰不是北非那个亚美尼亚人约翰,那个已经在北非阵亡了。这个“血腥” 约翰是一员很能独立作战的猛将,而且渴望个人荣誉,有主动精神,他把贝利撒留小规模破袭的命令放大很多倍,领兵一举攻占罗马和拉文纳之间的名城里米尼(Rimini) ,却违令没有去破坏敌后两处较小的要塞。里米尼离哥特首都拉文纳只有一天的行军距离,尽管约翰马上被包围和孤立在里米尼城里,但是袭占里米尼给罗马前线的哥特军带来了极大心理震动。哥特王维提吉斯意识到不可能攻下罗马,而且不能断绝城里的粮食供应和援兵,哥特的围城军反而成了被围困的军队,於是决心撤退。

 

5383月,经过1年零9天不成功的围攻之后,哥特军拔营从罗马城下后退,贝利撒留乘势掩杀,维提吉斯在过米尔万桥的时候没有安排好掩护和撤退序列,结果大军被拥堵在桥边,贝利撒留击其半渡,又杀伤了大部分哥特后卫。经过这次战役,哥特人元气已伤,征服意大利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贝利撒留并未立即向拉文纳穷追,而是在意大利半岛大部拔除哥特据点,扫荡敌军。

 

3.  与纳尔西斯的争吵

 

罗马解围之后,贝利撒留去东海岸,会合了帝国派来的迄今为止最大的一股援兵,总共7千人,在Ancona登陆,主将是宫廷总管太监纳尔西斯。这是纳尔西斯第一次带兵,这个年高体衰,没有任何军事经验的残疾人,将来会以“哥特人之锤” 的绰号留名后世。两位名将的第二次合作并不愉快(第一次是平息尼卡暴动) ,就大军下一步的去向,两人发生激烈争吵。争吵集中在两个问题上:一个是否为被围在里米尼的约翰解围,一个是否为意大利深远北方的米兰解围。贝利撒留的个性很强,看来不太能容忍部下自作主张,对约翰违反命令进占名城的行为,视为追逐个人荣誉,主张不去解围,让他自生自灭,而纳尔西斯比较体恤部下,主张立刻去增援。纳尔西斯得到多数将领的支持,经过争吵,贝利撒留被说服,分兵三路连夜点起无数火把行军,虚张声势惊走了围困里米尼的哥特军。自然,后来约翰肯定会死心塌地地服从纳尔西斯,而对贝利撒留离心。

 

另一个问题,是利古里亚地区的米兰城发生了迎接罗马的起义,驱逐哥特守军,结果被哥特人联合布艮地人围困起来,米兰遣使向罗马军求援。这次是贝利撒留主张援助,而纳尔西斯反对。两个人吵得更厉害,贝利撒留写信向皇帝询问指挥权限,皇帝回信再次重申,贝利撒留是意大利境内的最高统帅,纳尔西斯不是平级,而是来援助的,“在符合帝国利益的情况下,纳尔西斯应该无条件接受贝利撒留指挥” 。可是纳尔西斯抓住信中“符合帝国利益” 这几个字作文章,拒绝服从贝利撒留的命令。后来两个人妥协,纳尔西斯带兵北上增援米兰城,可是行动缓慢,有故意拖延的嫌疑,结果米兰被哥特人攻陷。贝利撒留再次写信给皇帝申诉,539年冬23月间,查士丁尼召回了纳尔西斯。

 

4.  第一次哥特战争结束

 

539年,贝利撒留已经完全平定了意大利半岛大部,只剩下北部拉文纳周围,以及波河流域的利古里亚地区。那个地区现在叫伦巴底地区,在波河以北阿尔卑斯山以南,是哥特的大后方,哥特人,布艮地人,法兰克人的势力互相渗透。本来上半年贝利撒留可以完成征服的,但是中间出了一个插曲:北方的法兰克人出面干涉,他们集结10万人的庞大兵力南下,对哥特和罗马军同时攻击,一路劫掠象一群突如其来的蝗虫,先袭击了米兰的哥特守军,再攻击罗马军,横扫利古里亚全境。贝利撒留对法兰克人发出警告,同时那年大饥荒,法兰克人又不适应意大利半岛的炎热天气(其实米兰周围还是北部,算不上太热) ,军中瘟疫流行,死了三分之一。於是法兰克很快退兵。

 

贝利撒留顺势进军拉文纳城下,开始最后的围城战。他通过收买内应,一举烧掉拉文纳城中的粮草储备,此举对守军是个重大打击。哥特王维提吉斯向查士丁尼宫廷求和,皇帝给出的和平条件是让哥特人退到波河以北,可以保留利古里亚地区,也可以保有意大利一半的税收收入。哥特使臣很快在和约上签字,皇帝则派使者将和约送到拉文纳军营,告诉贝利撒留让他做最后决断,如果打得下来就打,打不下来就批准和约。贝利撒留是坚决的主战派,拒绝和平,非要哥特无条件投降。维提吉斯为了保住王冠,现在也不择手段了,他向贝利撒留提出一个惊人的建议:建议贝利撒留拥兵自立,哥特人愿意拥戴贝利撒留作西帝国的皇帝。我们知道,西罗马帝国所谓“灭亡于476年” ,只是最后一个皇帝被废,并没有一个帝国取而代之,只要贝利撒留愿意,他可以用手中的兵力,加上哥特人的支持,坐上空缺了60年的西罗马帝国皇帝宝座。

 

这是对贝利撒留的极大考验,他手中有兵,有名望,如果想要自立是很容易的事。但贝利撒留毕竟对查士丁尼赤胆忠心,查士丁尼皇帝在远征前也曾想到这一点,让贝利撒留发誓不篡位,对帝国效忠。贝利撒留不打算破坏誓言。但是如果能不经一战就拿下拉文纳,也是个很大的诱惑,贝利撒留於是假意答应称帝,当哥特国王打开城门迎接贝利撒留入城的时候,贝利撒留突然变脸,逮捕了维提吉斯。

 

53912月,东罗马对意大利半岛上哥特王国的征服基本结束,意大利本土全境臣服,只有在最北部的帕维亚(Pavia) 一个城市还有哥特人的抵抗。贝利撒留回师君士坦丁堡,这次贝利撒留功劳太大,声望太高,仅属於他个人的近卫军就已经达到7千人,贝利撒留又曾经商量过自立的事情,查士丁尼不由自主有了戒心,这一次没有给贝利撒留举行凯旋式。哥特国王维提吉斯跟汪达尔国王盖利摩一样,也被安置在君士坦丁堡得到善终。

 

 

第六章                     第二次哥特战争和贝利撒留的隐退

 

1.  战端再起

 

539年底胜利回京,到544年再次出战,这4年的日子贝利撒留过得并不如意。波斯在东线跟罗马又一次发生边境战争,波斯大军这次来势汹汹,一举占领叙利亚的首府安条克,但是并不守卫城市,而是一路蹂躏边境地区。贝利撒留被任命为东线总司令,采取以攻对攻的策略,也入侵波斯疆界。双方的战争打了不久就不得不停止,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黑死病大流行使双方都无法作战。

 

贝利撒留的妻子安东妮娜一般是随军的,这次没有出来,留在君士坦丁堡卷入了一场宫廷权力斗争:皇后提奥多拉和财政大臣约翰(卡帕多西亚人约翰)是政治上的死敌。但是皇帝要倚重约翰给他课征苛捐杂税,尼卡暴动时市民就恨死了这个财政大臣。约翰有不臣之心,安东妮娜给皇后出主意,自己假装流露出对皇帝不满,要反叛的意思,还暗示这是贝利撒留大将军的想法,引诱约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在密室的布帘后面,就隐藏着皇后本人和几名武士。当约翰说出反叛起事的话,幕后的武士立即跳出来,当场处死了约翰。安东妮娜这次跟皇后交上死心塌地的朋友是很有用的,不久她自己就有麻烦了。

 

在这期间,贝利撒留获知妻子与手下一名军官通奸的事情,安东妮娜这时该有快60岁了吧,居然爱上一名青年军官。妻子通奸,丈夫总是最后知道的,贝利撒留因为夫人赏识此人,还把他收为义子。此事败露之后,安东妮娜去找皇后提奥多拉,皇后偏袒安东妮娜,还罚去了贝利撒留一大笔家产。其实我猜测是皇帝皇后借贝利撒留的家事来削弱贝的势力,因为没有了巨额财产,供养近卫军的规模自然也小多了。幸好安东妮娜的情夫很快病死,贝利撒留夫妇又破镜重圆,贝利撒留不仅原谅妻子,而且仍然和以前一样尊重和爱着妻子。难怪吉本要说“不在一个男人的性格之上,就是在其之下” 的话了。本来中国人说“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出这种事也没有什么奇怪,但是贝利撒留对此事的态度和耐心,却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在这4年中,意大利的形势又一次恶化了。跟北非一样,罗马征服了一块地方,那些贪污的行政长官和暴虐的收税人就跟着到来,非把当地人民榨干了,或者逼反了不行。哥特的抵抗并未完全扑灭,他们在北部帕维亚城坚守下来,推举抵抗领袖维提吉斯的侄子Uraias当王,Uraias在抵抗运动中威望很高,但对王位没有兴趣,让给了另一个哥特贵族Ildibad,因为Ildibad跟西班牙的西哥特王族有亲属关系,比较方便去招来外援。却不料Ildibad一登上王位马上忘恩负义地杀掉了Uraias。想想也是,政治是个残酷的游戏,国王的王位是别人让出来的,国王自己能觉得舒服吗?招致杀身之祸的原因,根本不在於你有没有争位的想法,只要你有这个实力,就足够你死一千次的了。不过Ildibad也没有善终,仅仅一年以后就被另一班哥特贵族刺杀于酒宴之上。在Eraric短暂当过国王之后,541年秋天,哥特抵抗力量公推Uraias的侄子托提拉(Totila) 为王。

 

这个托提拉也是个英雄人物,史书说他慷慨,大胆,而指挥若定。托提拉开始的时候只有一座城市,兵仅2千,但是查士丁尼派到意大利的罗马军队12千人也是部署无方,他们总共有12个司令官,而且互不统属(可能是皇帝怕军中再出现一个西帝国皇帝),托提拉先以一千兵力在帕维亚附近打败了一支罗马军队,而后11名罗马将军联兵11千人,跟托提拉5千哥特军会战于Faventia,托提拉先以300名哥特战士从上游渡过一条河埋伏,而后在下游隔河向罗马军挑战,等敌人渡河,前后夹击,大败罗马军队。托提拉再围Florentia(今之佛罗伦萨城) ,守将Justinus会合罗马援兵,而托提拉主动撤退到Mugello河谷设伏,再次击败罗马骑兵。最后,托提拉的哥特军发展到5万人以上,意大利全境除了拉文纳,罗马等几个据点以外,基本恢复。托提拉乘胜围攻罗马城,古都告急。

 

2。双雄争锋

 

君士坦丁堡大惊。544年,查士丁尼再召贝利撒留出任统帅征讨哥特王国。但是查士丁尼这次不信任贝利撒留,给他的兵力更是少得可怜:贝利撒留在希腊招募了4千人,渡海到达意大利首都拉文纳。托提拉一开始听说贝利撒留回来了也很紧张,想要试探虚实,於是伪造一封意大利城市热那亚的求援信,说本城忠於罗马,现在正遭到哥特人围攻,请求救援。果然,贝利撒留的兵力过於虚弱,无法出来替热那亚解围,托提拉看到这些,心中有数,於是放心大胆地继续围攻罗马。

 

热那亚可以不救,罗马不能不救。贝利撒留带领援兵乘船直抵台伯河河口,嘱咐部将依萨克守好入海口作为退路,自己领舰队溯台伯河而上。托提拉为防备罗马从河道增援,在城外14英里处河床狭窄的地方架起一座桥,再设两座高大的桥头堡,并在桥头堡之间拉上拦河铁链。贝利撒留挑了两艘大船,在甲板上蒙牛皮作为装甲防护,然后将两条船连起来,在两条船的联合甲板上造了一座比桥头堡更高的木塔,备齐硫磺等引火材料,径直向防御公事开来,船上的士兵不怕哥特人的弓箭袭击,驶近大桥,先烧塌了桥头堡,跳上桥,并砍断了拦河铁链。本来这次进攻眼看已经得胜,贝利撒留守后路的伊萨克按捺不住,擅自出击,结果被托提拉的另一支兵力击败,况且罗马城里的总督贝萨斯(Bessas)不肯出击里应外合,结果贝利撒留怕后路被抄,只好回去巩固自己的河口基地,解围战功败垂成。

 

要说这个罗马城总督贝萨斯也可以算作罗马恶吏的一个杰出代表:他在围城之中,居然还囤积居奇,把粮食都集中到自家仓库,谁缺粮,都要以高于市价几十倍的价格向他购买,没几天就成了超级富豪,而城里饿死的穷人到处都是,连守城士兵都断粮了。贝利撒留来解围的时候,贝萨斯觉得钱还没有赚够,居然不想解围,所以才选择不去接应贝利撒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一旦城破那些金银珠宝对他有什么用呢?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也许贪婪真的能让人失去最基本的常识吧。无论如何,罗马城的军民是恨透了贝萨斯,贝利撒留解围失利的消息传来,很快就有人开城投降,把罗马城防叛卖给了托提拉。於是,5461217日罗马城破,贝萨斯也死于乱兵之中。

 

托提拉占领罗马之后,向君士坦丁堡派出和平使者,查士丁尼皇帝征求贝利撒留的意见,贝利撒留主张坚决拒绝。他就象后世的另一位浪漫主义英雄麦克阿瑟一样,对他们来说,世间没有什么可以代替“彻底的胜利” ;正如麦克阿瑟是“美帝国主义者” 的杰出代表一样,贝利撒留也可以说是“罗马帝国主义者”的杰出代表。

 

托提拉求和不成,领兵南下,去平定意大利南部那些忠於罗马的城镇,他知道贝利撒留手中只有两三千兵力,不可能有大作为,只在罗马留下一支守备兵力监视贝利撒留,哥特主力先南下,再北上试图拿下罗马的权力中心拉文纳,可是贝利撒留觑见这个空档,又出兵突袭罗马,再次占领罗马城。这次的成功,除了贝利撒留动作突然,出其不意之外,托提拉的错误也是一个原因。应该说托提拉是一个杰出的领袖,也是个英勇的战士,但是他跟明末李自成,太平天国石达开一样,有严重的流寇主义:哥特人不善城市攻防战,每到一地不是巩固城池,而是急忙把城墙拆掉,使之无法防守,同时自己也基本不守城。贝利撒留可以轻易突袭罗马得手,是因为罗马的城墙已经被哥特人毁坏了。贝利撒留一进城,就马上拼命修复城墙,当23天以后托提拉闻讯从拉文纳城下赶回罗马,被贝利撒留主动出击,一阵将托提拉杀败,哥特军退到提沃利城(Tivoli)

 

从此以后,战争进入相持状态,贝利撒留总能够在战场上占到上风,但是手中兵力很少超过4千人,这还是在罗马守卫战时期的兵力高峰,出了罗马城,在意大利进行野战的时候,他的手下常常只有2-3千人。贝利撒留连续向君士坦丁堡求援,皇帝每次派来的援兵都是300人,500人,最多的一次1千人。凭这点兵力,贝利撒留也无法有大的作为。就这样打了4年,公元548年底,托提拉围攻罗马占领的Ruscianum城,贝利撒留带领2千步兵2千骑兵去增援,但是哥特人严密防守海岸,贝利撒留在附近找不到登陆的合适地点,於是先去罗马,派出骑兵袭击托提拉后方交通线重镇Picenum,而托提拉不为所动,坚持围攻,拿下Ruscianum城。后来贝利撒留带着妻子(安东妮娜一直随军) 离开罗马去塔兰托港,路上遇到风暴暂时靠岸,夜里骑兵岗哨疏于戒备,被哥特骑兵偷袭又败一阵。贝利撒留上船到达西西里筹兵筹粮。这次他是彻底失去了信心:他要完成的任务,跟他手中能支配的力量根本不成比例,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帝对他失去信任。贝利撒留派妻子回到君士坦丁堡面见皇帝申诉:要么给他足够的兵力,与托提拉一战,要么干脆召回贝利撒留。

 

皇帝选择了后者。

 

 

3。战后岁月

 

托提拉乘胜占领西西里,科西嘉,和撒丁岛,并又一次占领罗马。这次他占领的,是一座空城。当年帝国鼎盛时期,罗马是“永恒的城市” 3世纪的时候罗马人口高峰有120万居民,超过同时代汉朝的长安洛阳。经过5世纪阿拉里克和盖撒里克两次洗劫,再加上西帝国迁都拉文纳,到查士丁尼再征服战争之前,罗马人口减少到不足25万。再经过贝利撒留和托提拉这么来回折腾,罗马城几次易手,最后托提拉占领城市的时候,据说城里的居民寥寥无几,几乎是一座鬼城,罗马时代的大浴场,大引水道这些公共设施全部荒废或毁坏,在罗马帝国的标志性纪念碑建筑前,人们种上了小麦,来填饱肚子。

 

如此凄惨景象的,不仅是罗马城。那几个世纪民族大迁徙所带来的灾难,对全世界的古典文明都是毁灭性的:484(西罗马灭亡后8) ,古印度Gupta王朝被白匈奴所灭。480年,萨珊波斯受到白匈奴入侵,皇帝被杀死。在东方,西晋被南匈奴所灭,接下来长达三百年的中原板荡,五胡乱华。洛阳,长安都曾受到毁灭性打击。

 

贝利撒留被召回以后,住在君士坦丁堡。最初他被立即任命为东方前线总指挥,因为波斯又一次入寇。贝利撒留到任后象26岁击退阿拉伯人入侵那次一样,领军15千细心选择幼发拉底河上游的战略位置屯兵,控制住波斯大军的进攻路线,如果波斯胆敢绕过他的军队北上的话就会脱离补给线,结果波斯只好撤退。这次战役贝利撒留不战而屈人之兵。但是皇帝可能不放心再让贝利撒留领兵在外,随后加了他一个皇帝近卫军司令的头衔,这样贝利撒留就只好长住京城了。559年,北方保加利亚人和匈人2万骑兵南侵,一直打到君士坦丁堡城郊,京城震恐,贝利撒留再次奉召出山,皇帝给他的命令是“Do Something ,“做一点什么” 。结果贝利撒留做得比“一点什么” 更好。他在城里搜罗了大约300名从前跟过自己的近卫军骑兵老战士,外加1千名左右临时武装起来的平民步兵,到城外选址伏击匈族骑兵。三百骑兵为了虚张声势而从三面包抄数量大得多的敌人,一千步兵在后面呐喊助威,结果受到奇袭的匈人骑兵败退,而败兵逃到主力,又涣散了保加利亚人的士气。最后贝利撒留凭这13百人,打败了2万敌人的入侵,一直将他们赶回多瑙河彼岸。这是贝利撒留最后的一次战役。

 

贝利撒留从意大利战场回来以后,除了这两次征召,都是赋闲在家。他在56257岁的时候被起诉犯有贪污罪,法庭判处有罪,将他关进监狱。入狱没几天,查士丁尼就给予特赦放了出来,并重新在宫廷上接待贝利撒留。但是经过这一次,贝利撒留失去了大部分财产。其实贝利撒留的豪富是有名的,那是他经过各次战役得来的战利品,在那个时代,打胜仗的将领得到大部分战利品是惯例,何况他缴获过汪达尔和哥特两个王国的国库?我的猜测,很可能是皇帝或者什么宫廷大臣一方面看中了他的财产,一方面想敲打他一下,免得他有野心吧。但是事情过去,目的达到,也就不逼人太甚了。

 

关于贝利撒留的结局,中世纪的传奇小说和戏剧都写得十分悲惨:说他被皇帝以叛国罪逮入天牢,还挖去了眼睛,晚年的贝利撒留双目失明被放出来以后一文不名,天天在君士坦丁堡城门口乞讨“赏贝利撒留将军一口面包吧”

 

没有比这更典型的意淫症了。中世纪的骑士小说追求这种“功高不赏,君王忘恩负义” 的戏剧性效果,这些情节都是瞎编的。到18世纪吉本写“罗马帝国衰亡史” 的时候,已经否定了这个传说。越到现代,史家对此说否定得越厉害。到1828年马洪勋爵(Mahon) 写的“贝利撒留的一生” 中,就专门辟出一章来追溯这个神话形成和流传的来龙去脉。现代史家一般认为,贝利撒留晚年的确曾失去大部分财产,但是剩下的财产仍然足够让他过舒适的生活。他也没有受到皇帝的进一步迫害,晚年平静而默默无闻。公元565年,贝利撒留善终于60岁。他死之后几周,查士丁尼皇帝驾崩。结束了查士丁尼朝的伟业。

 

同一年在中原,北齐和北周正打得不可开交,十余年后,隋代北周,统一中国,结束了南北朝的纷乱局面。

 

贝利撒留的一生虽然交代完了,但是故事并没有完。贝利撒留当初调离意大利,还留下一场没打完的战争怎么办?况且,我们另一位身世更加奇特的主人公,还没有登场呢。

 

548年贝利撒留离开意大利战场,皇帝任命日尔曼努斯(Germanus)继任总司令,日尔曼努斯是皇帝的侄子,也是当时帝国除贝利撒留以外的第二号统帅,一般情况下,当贝利撒留出发远征的时候,日尔曼努斯是波斯或者北方前线的总指挥。作为皇亲,日尔曼努斯比贝利撒留受信任,而且他也是一个相当有能力的将领,打过很多胜仗,但是他的年纪也不小了,这次刚刚发布任命,就病死在住所。他的儿子小日尔曼努斯,将来会继承皇位。

 

意大利战场接连失去了两任深孚众望的统帅。谁来接班呢?查士丁尼不慌不忙地从夹袋里又抽出一张王牌,这次的牌更怪:下任统帅,将是时年已经74岁,一辈子只带过一次兵(还被贝利撒留打发回家) ,从来没打过仗的总管大太监,纳尔西斯。

罗马中兴名将: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续一)

第三章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战争结束后,贝利撒留回到君士坦丁堡结婚,新娘安东妮娅(Antonia) 是一个比他大22岁的寡妇,当时已经48岁了。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什么贝利撒留对妻子的宠爱和忠诚一生不衰,到了迷恋的地步,尤其是安东妮娅并不忠诚,后来还与人通奸,而此事也为贝利撒留获知。难怪就连吉本也在他的巨著“罗马帝国衰亡史” 中用一种很委婉的笔调困惑地评价“他对於她的耐心与忠诚,要么是在一个男人的性格之上”(大概是指高贵的骑士式的忠诚) ;“要么是在男人的性格之下”(大概指的是懦弱) 。但是至少安东妮娅对于贝利撒留政治上还有一些帮助,就象18世纪英国名将马尔巴勒公爵丘吉尔的妻子萨拉一样,她是皇后提奥多拉的密友(萨拉是英国安妮女王的密友) ,可以通过皇后间接地对皇帝和宫廷产生影响。

 

说起这位提奥多拉皇后,也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人物:她出身寒微,父亲Acacius是君士坦丁堡大斗兽场的动物饲养员(喂熊的),后来她当了女演员,演出过很受欢迎的喜剧和马戏,属於演艺圈明星一流的人物,要说这也不算怎么丢人的事情,江青也当过电影明星的。不过在那个时代,演员并不象现代是高等的职业。真正令人惊讶的是,提奥多拉还在亚历山大城当过妓女,而且很有名,而且从亚历山大城一路高张艳帜经过叙利亚到了君士坦丁堡,换句话说,东罗马帝国最强大的皇帝的皇后,曾经是国际级的名妓。这罗马帝国的社会风气是不是太开通了一点?皇帝顶戴无数顶绿帽居然满不在乎,这在中国人看来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唯一的解释,也许是她比皇帝小20岁,青春魅力不可抵挡吧?

 

但也正因为提奥多拉皇后在社会底层历练过多年,见过生活的困苦,所以意志非常坚强,比皇帝本人还强,为人处世也有手腕,皇帝和皇后经常在朝政方面扮演不同角色唱双簧,配合默契,比如皇帝支持基督教正统派严厉镇压异端,皇后就扮演怀柔派对一体论异端(Monophysite) 取亲和态度;京城里的暴民流氓集团分蓝绿两党,皇帝明里支持蓝党,皇后就支持绿党,结果是帝后分别控制京城里的流氓势力。其实如果撇开“生活作风问题” 看,提奥多拉皇后在政治上不失为皇帝的贤内助,起过很大的正面作用。我个人倾向于猜测皇帝选皇后时是有这方面考虑的:查士丁尼最大的能耐就是知人善任,他本人的才能并非如何突出,但是军事上从籍籍无名间一手提拔了贝利撒留,又从身边的老仆人中派了一个纳尔西斯,结果两个都是绝代名将;他所委派的编订“查士丁尼法典” 的人,重建索菲亚教堂的建筑师,等等都是很有才干的人,也确实每人都干出了一番青史留名的大事业来。可见这个查士丁尼的眼光不是一般的强。也许他选择提奥多拉是有政治考虑的呢?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

 

查士丁尼朝的事情,似乎总是能给人以不可思议的“惊喜” 。现在,皇帝夫妇,贝利撒留夫妇都已经聚集在京城,又一幕悲喜剧上演了,这就是尼卡(Nica或者Nike)暴动。

 

没错,就是Nike暴动,当今世界最大体育用品公司的品牌,“耐克”暴动。其实这一点也不奇怪,公元532年发生在帝国京城的这场暴动,本就是两群体育迷的暴动。尼卡是希腊神话中胜利女神的名字,主掌战争和体育竞技的胜利,那么古代体育迷暴动和现代的体育用品公司品牌恰巧用了同一个典故,也可以理解。实际上,60-70年代美军的“奈克” 防空导弹,也是用的这个名字。1863年从希腊Samothrace岛出土的一尊带翼胜利女神像,尽管残破了没有头,但是雕像迎风飞舞的衣摺所体现的美妙线条,已经足以使之成为古希腊雕塑最高成就的代表作之一,现在是传世之宝,收藏在法国卢浮宫。

 

这个尼卡暴动最令人迷惑不解的地方,是它不象历史上那些农民起义,奴隶起义,城市平民暴动,它似乎没有明显的阶级矛盾或利益诉求作为政治动机(除了抗税)。蓝党和绿党还可以说在体育运动之外也代表了政党和阶层的不同,但是暴动不是在两党之间,而是两党联合起来暴动,完全是整个城市的暴民运动,而又没有一定政治目标(立新皇帝是暴动以后才临时想起的目标)

 

仰仗电影“斯巴达克” 还是“角斗士” 之功 ,现在大概是个人就知道,古罗马人民群众最喜闻乐见的通俗性娱乐活动,就是角斗。其实同时赛车也很流行,看电影“宾虚传” 就知道,其中的赛车一段是经典镜头,那部电影至今还是影史上奥斯卡获奖数冠军(和“泰坦尼克号” 并列。切!) 。角斗这种野蛮的运动在君士坦丁大帝时候已经被禁止了,后来偶尔死灰复燃,罗马城的最后一次角斗发生在404年。在查士丁尼的时代,角斗早已绝迹,赛车就更加流行。从罗马共和国时代,就有红白两支车队,后来在早期罗马帝国时代,总共有4支车队,分别是蓝,绿,红,白,就象现在F1的法拉利,麦克拉伦(好象现在译成迈凯伦) ,威廉姆斯,雷诺,各自都有自己的赞助者和车迷。到后来,历史较久的红白反而并入了蓝绿阵营,於是剩下两大对立车队。但罗马时代蓝党绿党跟今天的一级方程式赛车可不同,那是经常有暴力冲突的,也许更象足球流氓,再作时髦一点的比方,好比超级女声在台上PK,台下的玉米,盒饭,凉粉,笔迷这些人打起来了,而且从场内打到街上,再打到酒馆,旅店,甚至打到宫里,连皇帝和皇后也卷入,你可以想象吗?到最后,几乎整个社会的各个阶层都分蓝绿阵营,在街上看见不同阵营的人拔刀就可以砍,而如果法官跟你是同一阵营的话,你还会无罪释放。这是种可怕的,泛社会化的政治传染病,两党的成员后来也有了政治分野,往往某一行业的人,大多数都加入某一党。没有任何现代的例子,可以比拟这种卷入社会生活各个方面的暴民政治,也许当年全国范围的武斗,有点近似。可是就连武斗也有一点比不上:你可以想象当年的保皇派和造反派竟然联起手来,对付最高统治者么?而这确实在尼卡暴动中发生了。

 

一切开始于公元532111日,君士坦丁堡当时人口60万。那天是本年度新任执政官就职庆典,照例又发生了蓝党和绿党之间的体育流氓斗殴事件,君士坦丁堡市长出面弹压,逮捕7名暴徒,倒也公平,绿蓝都有,经审判罪名成立,判处绞刑。第二天行刑也是合该有事,吊死了5个,还有两位命大,居然绞索断裂,人掉下来了,於是两个囚犯趁官兵惊愕之时抱头鼠窜,逃进教堂寻求庇护。那个时代的教堂是神圣的,任你是大奸大恶之徒,只要有本事逃进教堂,当局就不能抓人(大家看过“巴黎圣母院” 吧?)。巧的是这两位幸运儿一个蓝党一个绿党,於是两党联合向皇帝求情,要求特别赦免这两位。查士丁尼起初只答应赦免死刑,暴民不答应,非要皇帝答应完全赦免。僵局维持了到13日,大竞技场又举行比赛,暴动发生了。

 

君士坦丁堡的大竞技场始建于203年,可以容纳6万观众,跑道长639步,大约合100米的样子,宽79(25),就建在皇宫旁边,皇帝可以从宫殿里他的包厢出面,接受竞技场看台观众的欢呼(又一个不可理喻:皇上住处紧邻6万人体育场,就象把工体建在中南海边上,不嫌吵吗?) 。举行大型比赛的惯例一般是一天24场赛车,幕间休息加演斗兽,这天查士丁尼也在包厢观看比赛,看台上已经不时响起对皇帝不敬的大声呼喝。比到第22场,看台上“蓝” “绿” 加油的呼声,渐渐汇集成同一个声音“尼卡,尼卡” ,全场观众联合起来,冲倒警卫,放火焚烧竞技场,然后冲出竞技场,暴动瞬间波及全城。在我的想象中,这个场景就象“胜利大逃亡” 结尾那个法国人民起义的情节一样。

 

暴民们将宏伟的索非亚教堂付之一炬,在街上到处竖立街垒,并围困皇宫,部分宫殿已经起火。当时君士坦丁堡是个大城,人口60-100万,暴乱来势汹汹,而皇帝手中只有3500禁军,而且这些禁军平时在城里呆长了,本身就跟蓝绿两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皇帝也不敢完全信任。暴民们这时提出了政治条件,先是罢免财政大臣卡帕多西亚人约翰(John the Capadocian,他执行皇帝的高税收政策很不得人心) ,罢免编撰查士丁尼法典的大法官Tribonian,再后来,干脆罢免皇帝,提出推戴前皇帝安纳斯塔西斯的侄子海帕提斯(Hypatius)登基。皇帝对付突发事件信心不足,在诸将领,元老,大臣的会议上,提出离城暂避风头再做打算。这时,意志坚强的提奥多拉皇后起了决定性作用,她坚决反对皇帝动摇,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我相信皇权是最好的坟墓” 。因为皇后的力主,大家决定抵抗到底。这是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第一次合作,也典型地反应他们两人不同的风格:27岁的青年将军贝利撒留,提宝剑出宫召集城里各处卫戍部队和近卫军,54岁的老总管太监纳尔西斯拎着钱袋出后门,去收买蓝党领袖作分化工作。这两位还真是配合默契,等纳尔西斯离间了两个党派,让蓝党的一部分人从风暴的中心大竞技场撤出去(那个时代的天安门广场) ,贝利撒留一马当先冲进竞技场,大开杀戒,据说那一天在大竞技场杀了3万人之多。118日,尼卡暴乱平息,伪帝海帕提斯就擒被杀。

 

其实这个海帕提斯也是个被迫“黄袍加身” 的倒酶蛋:我们知道前帝安纳斯塔西斯没有传位给三个侄子的任何一个,而传位给近卫军司令查士丁,查士丁再传位自己的侄子查士丁尼。作为那三个侄子之一(我不知道他是否乱伦同性恋那两个之一) ,海帕提斯也是罗马元老院成员,地位尊崇,那天御前会议他也参加了,当听到外面暴徒拥护海帕提斯的声音,查士丁尼让他出宫去安抚群众,当时也是信任他的,但他的妻子是个明白人,拉住他的袍子死活不让他出去,结果等海帕提斯一出宫,黄袍加身就身不由己了。他又没有赵匡胤那样的手段那样的幸运,暴乱平息,这个胆敢篡位的伪帝,自然是不能留在世上。其实我们也不能排除查士丁尼借题发挥,先陷人于不义再杀人的可能性。毕竟,政治是黑暗和狠毒的,你自己是否老实人,是否冤枉并不重要,“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谁让你的地位客观上对皇权造成隐患呢?

 

虽然蓝党和绿党随后还将延续几百年,但是尼卡暴乱的平息,客观上稳定了帝国内部,而东疆与波斯的战事也随着波斯皇帝去世而告一段落,查士丁尼的眼睛盯向西方,准备开始他久已筹划的恢复伟业,在这个中兴运动中,年轻的贝利撒留将是一柄出鞘的宝剑。查士丁尼正在等待机会,而机会就在最合适的时候送上门来。

 

机会来自北非。

 

 

第四章           横扫北非

 

从第一章的历史背景我们知道,北非当初由汪达尔王盖撒里克征服以后,向东罗马称臣,开基的大牛人盖撒里克死于47787岁高龄,北非很是平静了一阵子,他的儿子和三个孙子先后登上王位。出状况的这个孙子,是希尔德里克(Hilderic) 国王 523年到530年在位。希尔德里克不好战,很被汪达尔贵族瞧不起,他在位期间又干了两件蠢事:首先是要归依罗马天主教主流派。我们知道汪达尔人和大多数日尔曼蛮族一样,是阿里乌斯派基督徒,希尔德里克要信奉与阿里乌斯派水火不容的基督教正统派,那么自己跟大臣贵族们之间也变得水火不容了。第二,他杀了前任国王Thrasamund的王后,东哥特王提奥多里克大帝的妹妹Amalafrida,和她陪嫁来的东哥特卫兵。本来,只要北非的汪达尔国和占据意大利的东哥特国结秦晋之好,互为奥援,那么东罗马帝国也不敢轻易攻击两国。这样一来,汪达尔和东哥特就绝交了,孤立了自己。

 

530年,希尔德里克的表弟盖利摩(Gelimer) 发动宫廷政变,自立为王,囚禁了废王希尔德里克。这下查士丁尼皇帝等待的机会来了,因为希尔德里克与东罗马关系良好,又是名义上的臣属,皇帝于533年派遣大使来北非,命令恢复希尔德里克的王位,当然被拒绝,於是东罗马向汪达尔宣战。说起派兵的过程,还有个有意思的传说:原本宫廷里财政大臣和内务大臣反对出兵,朝中莫衷一是,后来贝利撒留发现自己乡间别墅的酒窖里,红葡萄酒经常莫名其妙自动溢出来,告诉皇帝,皇帝认为是个吉兆,於是决定出兵。古书多迷信,无论中国还是罗马的正史,都有很多关于徵兆的传说,不足信,一笑而已。

 

公元533年,贝利撒留带领远征大军从京城君士坦丁堡启航。他手下兵力包括1万步兵,5千骑兵,600名赫卢利骑兵,400名匈族骑兵弓箭手,分乘500艘运输船,由92艘战舰护航,舰队另有2万名水手,这是不能陆战的。君士坦丁堡居民的反应并不热烈:北非是一片广袤的土地,16千军队实在称不上很多,况且他们看到过更强大的远征军出发的情景,60年前利奥皇帝派10万大军11百艘战船征讨北非,那次真正是无敌舰队,可结果惨败而归,这次兵力少多了,结果会有不同吗?

 

这次唯一的不同,在於远征军统帅是贝利撒留。

 

贝利撒留这次出征,有幸运也有麻烦:幸运的是,占据意大利的东哥特王国与汪达尔交恶,愿意帮助帝国军队,让贝利撒留中途在哥特人控制的西西里岛上停靠,补充食品和淡水。汪达尔的海军强大,从盖撒里克时代开始,就占据地中海的制海权,可是现在正好因为汪达尔的属地撒丁岛暴动,汪达尔王盖利摩的弟弟率5千精兵和全部舰队去撒丁岛平乱去了,无遐拦截罗马舰队。麻烦的是,后勤保障出了问题,供应部队面包的无良商人以次充好,用没有干透的变质麦子做面包,结果一下子吃死了5百多士兵。

 

贝利撒留在西西里稍事休整,带舰队启航登陆北非。当时汪达尔王国的首都在古城迦太基。这个城市当年在布匿战争之后被罗马彻底夷平,后来据说因为凯撒的命令而重建,又成为罗马帝国非洲行省的首都,汪达尔在北非建国以后,也在这里建都。贝利撒留没有选择奇袭迦太基城,而将登陆地点选在城东150英里(大约10天行军距离) 的海岸。按照美国利文沃思堡指挥与参谋学院的总结,原因可能是他不想在缺乏情报的情况下攻坚,不愿冒在迦太基城与汪达尔优势舰队进行海战的危险。贝利撒留作战的最大特点,就是战略上的进攻,辅以战术上第一阶段的防御,以节省兵力,在一场胜利的会战之后再转入战术进攻。这次,贝利撒留就是把战场的主动权先交给对方。

 

贝利撒留登陆之后沿海岸公路向西水陆并进,向迦太基城推进。他的行军序列是这样的:亚美尼亚人约翰担任先锋,率领300名精锐近卫重骑兵开路,左侧内陆方向5公里处,派出由匈人和马撒格泰人(Massagetae,古代曾杀死波斯居鲁士大帝的部落) 组成的独立支队600名骑兵担任掩护,贝利撒留自领主力,与前锋保持5公里的距离行军。这个箱式队形可以保证前锋和侧卫一旦遭遇敌大部队,可以及时得到主力接应,而主力也不至於受敌奇袭。

 

盖利摩听到罗马军队逼近的消息大为恐慌,立即杀死了囚禁在狱中的废王希尔德里克,然后集合城中所有能战之兵,史籍记载达8万人,几乎肯定是夸大的。比较现代的估计是万余人,但是这万余人基本都是骑兵,机动能力比罗马军队要强,罗马军15千人有三分之二是步兵。盖利摩的作战计划是大纵深迂回,分进合击:王弟阿马塔斯(Ammatas) 率兵2千出城向东,正面迎击贝利撒留,南侧翼侄子吉巴蒙德(Gibamund) 率兵2千从侧面迂回,盖利摩本人率主力5千多骑兵进行深远迂回,绕到罗马军背后攻击。这个计划听起来还不错,但是有两个致命弱点:一是汪达尔人本来仓促迎战兵力就不多,还犯分兵的错误。第二点,在那个没有无线电的时代,各支部队的协调攻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分进合击要想成功,要么是小范围的战场协调,要么就要靠运气。(当年汉军分道北击匈奴的时候,也是要靠运气的,几支军队只能作战略配合,无法作有效的战术配合)

 

Ad Decimium战役,从字面上可以叫十里之役,大概因为它是在离迦太基城东10里的地方发生的。正面汪达尔王弟阿马塔斯的军队与罗马先锋迎头相撞,首先发生战斗,约翰的300名罗马骑兵虽然人数劣势,但都是精选的近卫重骑兵,一举击溃了2千汪达尔骑兵,阿马塔斯阵亡。史载阿马塔斯作战十分英勇,死前力战,手刃12名罗马近卫军。约翰比较鲁莽,遭遇战发生的时候他派人飞报贝利撒留主力,但战胜之后他挥军穷追,一直追到迦太基城门外,这样,无形中造成前锋和本队之间的空隙拉大。

 

第二个发生战斗的是南侧翼,这里是600罗马的蛮族雇佣兵对2千汪达尔军,也是兵力劣势,但来自亚洲草原的骠悍民族有阵前单独格斗的喜好,在一场一对一的斗将中,匈人的勇士格毙了汪达尔勇士,汪达尔军气为之夺,结果也是溃散。而盖利摩亲率的汪达尔主力5千人,不知怎么,没有迂回到位,不是绕到贝利撒留的背后,而是提前向海岸拐弯,截到罗马主力前头,遭遇了一支800人的罗马近卫军,并将这支罗马军杀散。这是贝利撒留听到前锋与敌交战的报告后,立刻从本队派出来增援前锋的分队,位置处於主力和约翰的前锋之间。在这个时候,如果盖利摩乘胜向贝利撒留的主力作正面突击,至少还可以来一次主力会战,未使没有胜利的希望,可是盖利摩在胜利的战场上意外发现了早些时候弟弟阿马塔斯遗留的尸体,遂不顾一切抚尸大恸,要将尸体安葬再继续作战。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盖利摩绝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哪有在战场上为了哀悼亲人而无所作为的统帅?结果汪达尔5千主力停在战场上无所事事,被收拢部队赶上来的贝利撒留一鼓击溃。盖利摩逃遁的时候没有敢进迦太基城,因为约翰的罗马前锋已经先于他赶到城门口了,盖利摩绕城西逃。贝利撒留占领汪达尔首都。

 

下一步,贝利撒留仍然计划按兵不动,因为非洲腹地太大,逃敌又是骑兵,他的兵力不多无法穷追。可是汪达尔上次战役是仓促上阵,真正的主力还没有召集,如果给盖利摩以时间的话,他会卷土重来,那么贝利撒留倒乐得省去跑腿,等盖利摩自己送上门来。贝利撒留也没有闲着,他一进城就抓紧时间命令士兵抢修城墙工事,准备迎战盖利摩下次的围城战。

 

果然,盖利摩不但集结了非洲腹地的汪达尔军队,而且还会合了由另一个弟弟查宗(Tzazon) 所率领的当初远征撒丁岛平叛的军队。查宗的手下是汪达尔的精兵,听说本土受到入侵,匆匆从撒丁岛撤回来,形成了反攻的主力。据说这支军队总共有10万人,又是一个夸张的数字,现代的估计,汪达尔军大约15千到2万之间。

 

贝利撒留听说盖利摩反攻,率领大约13千罗马军出城向西30公里迎战,於是533126日发生了特里卡麦伦战役(Tricameron) 。这次战役,双方隔一条溪水对峙,罗马在东,汪达尔在西,水浅可以徒涉。贝利撒留中央和右翼是近卫骑兵,左翼蛮族联盟军,匈人部队在守城期间因为贝利撒留禁止劫掠而军心不稳,有哗变的危险,贝利撒留将匈族骑兵单独分成一队,与主阵地远远地互相支援,免得万一匈人阵前倒戈冲乱阵脚。罗马步兵在主阵线后方列阵,形成一个防御基地。盖利摩的汪达尔军把查宗的精兵放在中间,背后是非洲土著部落摩尔人的轻步兵,而盖利摩的骑兵部队负责机动总接应。战斗开始,贝利撒留命令亚美尼亚人约翰率前锋重骑兵涉过小溪,发动试探性进攻,头两次都被严阵以待的汪达尔人赶了回来,第三次,约翰振奋精神一举突进到汪达尔阵形中央,在一场短促而激烈的格斗之后,查宗阵亡,中央的精锐一经挫败,汪达尔全军崩溃,盖利摩逃向西北非的山地。这一战,汪达尔死800人,罗马阵亡50人。

 

贝利撒留知道这次胜利的意义,汪达尔主力的脊梁已经打断,如果能够穷追不舍的话,北非的格局可以一鼓而定。他指挥士兵抢占汪达尔大营,汪达尔王国的国库都没有来得及带走,军营里充满了珍贵物品,可是当时的罗马军队也是雇佣军的性质,看见丰富的战利品就不顾打仗了,贝利撒留几度严令士兵放下战利品追击,居然没有一支部队听他的。这说明当时的罗马军队与古代的罗马军团相比,军纪已经沦落到何种地步。好在贝利撒留能带士兵打胜仗,素有威望,手下不会立即哗变,但是要想完全控制部队,连贝利撒留也不行。

 

好容易等到第二天罗马士兵抢够了,贝利撒留才能收拢部队组织追击。他自己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有任何一个对手想到用这些珍宝作诱敌之计,打回马枪的话,百分之百能够成功,这是那个时代军队状况决定的,连贝利撒留也毫无办法。贝利撒留还是派亚美尼亚人约翰带先锋重骑兵穷追盖利摩,将盖利摩封锁在帕布亚(Pappua)山中,冬天大雪封山,没有食物,盖利摩已经成为笼中困兽,可是约翰却在一次作战意外中,被自己手下的士兵误伤而阵亡。第二年3月,饿得没有办法的盖利摩终於出山投降,北非的汪达尔王国正式灭亡,罗马重新征服了北非。

 

这一年是公元534年,贝利撒留29岁,征服北非是凭借16千兵力做到的。但是功高震主的将军手握兵权在外,贝利撒留自己也明白是招忌讳的事情,於是主动请求放弃兵权回到京城。

 

534年,贝利撒留带着盖利摩和缴获的汪达尔国库,回君士坦丁堡献俘,这是贝利撒留最荣耀的时刻,东罗马好几百年没有这样的大胜利了,贝利撒留在君士坦丁堡举行了古代罗马的凯旋式,这是君士坦丁堡成为帝国首都以来的第一次,在罗马帝国最近几百年来也是首次。贝利撒留被选为下一年的唯一执政官。这个时代的执政官不象罗马共和国时代那样有实权,更主要是一种崇高的荣耀职位,象当年东哥特国王提奥多里克,和法兰克国王克洛维,就有罗马执政官或同执政官衔。个人理解,它有点象宋朝的节度使头衔。

 

盖利摩呢?他被赦免,不仅没有丢掉性命,甚至没有坐牢,查士丁尼赐给他一处君士坦丁堡城外的住宅,得以善终,一直活到553年病死于73岁上。汪达尔人从此作为一个民族国家消失了,很多汪达尔留在非洲,作罗马的臣民,后来又作阿拉伯帝国的臣民,渐渐地与当地其他部族同化,还有很多汪达尔加入罗马军队,被派到东部前线与波斯作战。

 

 

罗马中兴名将: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上)

可以说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是“中兴名将” ,也可以说他们是“古罗马最后的名将” ,因为查士丁尼再征服之后,东罗马帝国的野心再也不是力图恢复整个帝国,而是局限於偏安一隅了。延续1千零50年的罗马执政官这个传统职务,也在查士丁尼朝最后消亡。此后的东罗马应该称为拜占廷帝国,而不是罗马帝国----尽管这两者之间并没有截然的分野。

 

 

第一章。时代背景

 

1.  帝国两分

 

伟大的罗马帝国在公元三世纪,由於内部纷争和外部民族大迁徙的挤压,经历了一段内外交困的时代,史称“三世纪危机” ,所幸这个世纪的末期,戴克里先皇帝出来重振国威,稳定内外局势,使罗马暂时摆脱近一个世纪的危机。在戴克里先大帝的改革措施当中,有一项是将帝国分为两部分,由东西两位皇帝“奥古斯都” 来统治,这两位奥古斯都皇帝之下,各有一位“凯撒” ,用今天的话讲,就是助手,副统帅,兼法定继承人的意思,中国评书的话,大概叫“一字并肩王” 吧。帝国的分治在戴克里先时代,首先是军事形势的需要,到了后世,逐渐因为文化,民族等等差异而使东西两帝国渐行渐远。罗马是一个环绕地中海的国家,东西距离远大於南北。依靠了境内发达的战略道路网络,不列颠境内的军团,有时可以在两周之内强行军赶到多瑙河前线,但是要在帝国东西两线之间统一调动兵力,比如说从不列颠或者西班牙去叙利亚,那就很困难了。而三世纪和四世纪,罗马帝国生存的首要条件,就是有效地保卫帝国边境,而罗马皇帝呢,首先是一位军事司令官,这跟我们中国所理解的皇帝职责有所不同。因此东西两位皇帝分治,在军事上,也算顺理成章。

 

按照中国传统的政治观念,天下大一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皇帝呢,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是断断不能有两个的,一旦有两个皇帝,国家就分裂了,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最后达成混元一统不可。在四世纪的罗马,情况并非如此,东西帝国之间并非水火不容的关系,其实更多的是声气相通,互为奥援,而且东西帝国常常出现统一在一顶皇冠之下的情况。在戴克里先晚年退休之后,罗马诸军事将领争夺皇位,没过多久,君士坦丁大帝击败其他竞争者,不但登上皇位,而且是东西帝国的共主,他在欧亚交界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边上,古希腊殖民城邦拜占廷故城的遗址上,新建了君士坦丁堡,作为帝国的新都。君士坦丁大帝常常被说成是第一位皈依基督教的罗马皇帝,实际上君士坦丁在位期间,同情基督教,推行与基督教友好的政策是有的,颁布“米兰敕令” 宣布基督教为国教也是有的,但是他本人直到临死的最后一刻,才正式成为基督徒。

 

君士坦丁身后,罗马帝国相对平静了一段时间,公元378年,受到匈人压迫的哥特人移民进入帝国边境并发生起义,哥特人的骑兵大败罗马军团,这一年的阿德里安堡战役,成为骑兵取代步兵作为战场上决定性兵种的里程碑事件。但是罗马(加拜占廷帝国)两千年历史上山重水复的例子已经不止一次了,这次出来作定海神针的,是提奥多西皇帝,提奥多西在位期间击败哥特人的挑战,将东西两帝国重新统一于一顶皇冠之下,但他是罗马帝国最后一位两帝国共主,提奥多西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分别继承两个皇位。

 

2。三代风流

 

这时历史已经走到公元4世纪末和5世纪初,民族大迁徙对罗马世界的冲击波已经无可抵挡。大厦将倾,总是从内部最先崩坏,当年提奥多西大帝手下有两员大将,其中之一哥特人阿拉里克在提奥多西死后不久,举兵反罗马,而汪达尔人斯提里科出任西帝国军队总司令,忠心护主。斯提里科曾经屡次击败阿拉里克,可惜功高不赏,自古皆然,西罗马皇帝荷诺留自毁长城杀死了斯提里科,於是无人可以克制的一代枭雄阿拉里克,成为7百年来第一个举兵攻陷罗马的蛮族首领,此事发生于公元410年。

 

整个公元5世纪,西罗马帝国风雨飘摇,终於倾覆。在这近百年的沧海横流之中,大致有三个时代:第一个阶段是阿拉里克和斯提里科的时代,以410年罗马的陷落为高潮,阿拉里克本人死于同一年。第二个阶段是匈王阿提拉,“最后的罗马人”埃提亚斯,以及汪达尔人盖撒里克的时代,第三个时代是法兰王克洛维和意大利王提奥多里克的时代。

 

阿提拉-埃提亚斯-盖撒里克时代在这个世纪中期。匈王阿提拉,上帝之鞭,434年即位,他的匈族骑兵两次入侵东帝国巴尔干半岛,曾经围困君士坦丁堡。在西方,阿提拉的兵锋直抵今天法国南部的奥尔良。西帝国朝廷权臣埃提亚斯联合西哥特王提奥多里克,在451年的沙隆会战击败了阿提拉最大规模的一次入侵,提奥多里克战死,阿提拉被暂时击退,第二年卷土重来,却在453年意外地死于迎娶新娘的婚床上。他死后,匈帝国分崩离析,作为一个统一的国家民族解体了,但是匈人作为勇敢的战士,有很多继续在罗马帝国的军队中服役,两百多年以后,还有罗马匈族雇佣兵的记载。(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罗马史上的Hun人,就是中国历史上的匈奴人,实际上,现代历史学界对这个假说持否定态度。因此,我的文章中不用“匈奴” 这个通常的译法,而改用“匈人” ,以示区别。莫谈国史(神州遗少) 兄的大作“民族大迁徙史话” 中,用“胡人” 的译法,也是出於同样的原因)。

 

阿提拉的罗马对手埃提亚斯,在历史上被称为“最后的罗马人” ,也是一代传奇人物,早年阿提拉刚刚即位的时候,埃提亚斯还在匈人帝国作过人质,后来他在西罗马权倾朝野,是事实上的统治者。他依靠和匈人良好的关系,从阿提拉那里获得支持,连续击败朝廷里的政敌,以及西哥特人,布艮地人等蛮族,后来阿提拉入侵的时候,又反过来联合西哥特人击败了阿提拉。以埃提亚斯的才干和勇武,多年用兵于高卢和西班牙,颇有重新稳定摇摇欲坠的西帝国,再振国威的希望,可惜这个“最后的罗马人” 在阿提拉死后的第二年,被瓦伦提尼安皇帝亲手刺杀于宫廷之上。公允地说,埃提亚斯之死跟上一代的罗马英雄斯提里科还不完全一样,埃提亚斯一手遮天,权倾朝野,作为一代权臣,多少也有咎由自取之道。但是随着他的死亡,西罗马帝国灭亡的命运,也就最终注定了。

 

这一代中另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是汪达尔王盖撒里克。盖撒里克也许不如阿提拉那么有名,但是事实上他的武功和业绩比阿提拉更加了不起,个人的观点,盖撒里克实在可以算作民族大迁徙数百年里,各蛮族领袖中的第一号牛人。汪达尔人也是北欧来的日尔曼民族,本来不是一个强国,在那个时代,蛮族的国家和国王是没有固定疆域的,一个民族就是一个国家,流浪到哪里算哪里,停下来就占地为王,打了败仗要么就举国逃难,要么就依附别人,或者举国() 屠灭。盖撒里克出道比阿提拉还早,428年当上汪达尔王,当时汪达尔还是在西班牙南部受西哥特人欺负的一个弱小民族,举族男女老幼不过8万人,能战之兵怎么算也不可能超过3万,可是就凭这点兵力,429年他带着族人渡海进入北非,两年之内征服北非大部,获得西罗马皇帝承认为北非之王,比之于圣经出埃及记实在有过之无不及。以后30年,当埃提亚斯和阿提拉在欧洲大陆上征战的时候,盖撒里克的汪达尔海军是整个西地中海的统治力量,将西西里,撒丁,科西嘉这些大岛尽数收入囊中。因为盖撒里克是个瘸子,有传说讲他选择作海上霸主,就是因为身有残疾不能骑马。埃提亚斯和阿提拉死后不久,455年,盖撒里克不甘心仅仅作他的海上霸主,於是领兵登陆意大利半岛,继当年的阿拉里克之后,又一次让罗马这座“永恒之城” 臣服于脚下。这还没完,再过13年,东罗马皇帝利奥发兵10万讨伐盖撒里克,先声夺人占领的黎波里,这是那个时代的无敌舰队,结果让盖撒里克在北非邦角外海用火船一阵杀败,落花流水,从此以后东帝国再也没有能力集结起如此规模的大军。477年,西罗马帝国正式灭亡之后的一年,盖撒里克以87岁高龄死去。

 

在盖撒里克,埃提亚斯,阿提拉这一代人之后,西罗马帝国于476年最终灭亡。其实要说“灭亡” 也不准确,从法理上讲,基本上各个蛮族都承认罗马帝国的至高权力,并没有一个朝代取而代之,只是476年最后一个西罗马皇帝罗慕洛被废后,再也没有一位西罗马皇帝,是个“空位时期” 而已。(罗慕洛倒没有被杀,他退位以后一直活到511) 。所以三百多年以后,查理曼大帝加冕,理论上是继承的西罗马皇帝位,以后的“神圣罗马帝国” 也是同一道理,自称是西罗马帝国的继承者,实际上当然早就不是一码事了。

 

这个世纪的第三代风云人物,分别是西欧的法兰克国王克洛维,和意大利的东哥特国王提奥多里克大帝。提奥多里克还是克洛维的妹夫。克洛维国王是法兰克人墨洛温王朝的第5代国王,481年登位,当时离北非的汪达尔国王盖撒里克病逝已经有4年了。克洛维的征服,主要在西欧高卢地区,他先后征服了布艮第人,图林根人,把西哥特人赶到西班牙半岛,统治了法国的大部分地区。克洛维第一个以巴黎作为首都。和大多数蛮族国王一样,克洛维也在名义上承认东罗马皇帝为共主(西罗马已经没有皇帝了),他拥有东罗马皇帝安纳斯塔西斯赐予的罗马执政官头衔(后人考证应该是“同执政官” ) ,他还归依罗马天主教。

 

提奥多里克所属的东哥特人,原来是寄居在东罗马帝国境内,他从小在君士坦丁堡当过多年人质,东罗马的利奥和齐诺两任皇帝都很欣赏他(利奥就是派出无敌舰队征讨盖撒里克失败的那个),提奥多里克年纪轻轻就已经拥有了东罗马的军队司令官和执政官头衔。488年他回到自己的部落任东哥特国王,当时是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12年,比高卢的克洛维即位晚7年。提奥多里克即位之后,在齐诺皇帝的授意下,带领东哥特人西迁,打进意大利半岛,俘虏并杀死了灭亡西罗马帝国并自称意大利国王的Odoacer(他是赫卢利人,在废掉了西罗马皇帝以后,实际也被东罗马利奥皇帝册封为贵族,承认了意大利国王的地位) 。这样,提奥多里克这个东哥特国王,名义上是东罗马帝国皇帝的意大利总督,实际上就是独立的意大利国王。他有“大帝” 头衔,同时也是西班牙的西哥特摄政王。

 

这样,经过公元5世纪的三代兴亡更替,西罗马帝国灭亡,西欧的舞台已经搭好:基本上,汪达尔人盖撒里克的后代占有北非,东哥特人提奥多里克占有意大利,法兰克王克洛维统治高卢,西班牙则有西哥特人。这些国家都在名义上承认东罗马皇帝的宗主权。当6世纪我们故事的主人公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出发西征北非意大利的时候,他们所面对的,就是盖撒里克和提奥多里克的后人。

 

3.  查士丁尼朝的开端和东方形势

 

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是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的手下大将,他们的功业,就是“查士丁尼再征服”的功业。东罗马帝国在利奥皇帝无敌舰队讨伐盖撒里克失败以后,下一任皇帝是齐诺,就是他派遣提奥多里克打进意大利。齐诺之后的皇帝是安纳斯塔西斯(Anastasius) ,从491年即位,在位将近30年,进入了6世纪,期间帝国还比较稳定。主要是跟东方的萨珊波斯发生战争,还有来自北方斯拉夫人,保加利亚人的入侵。就是他在位与波斯战争期间,在东方防线修筑了达拉城(Dara) ,日后贝利撒留将在这里第一次崭露头角。

 

说起罗马的东方对手,话也很长了,可以从12百年前的希腊波斯战争说起:亚历山大大帝率领希腊同盟军灭亡了波斯帝国,建立起偌大的马其顿帝国,在伟人死后立刻分裂成埃及,叙利亚,马其顿本土等几块,因此,当后来罗马兴起,向东征服马其顿和希腊世界的时候,在东方的对手,是叙利亚的塞琉古王朝,这是亚历山大的部将塞琉古建立的,虽然地处亚洲,实际是希腊文化占主导的政权。公元前197年,汉尼拔的战胜者,罗马统帅西庇阿和他的弟弟卢修斯-西庇阿远征亚洲,击败了塞琉古王朝的安条克大帝(详见拙作“罗马统帅西庇阿:比拿破仑更伟大?”的结尾部分) 。安条克帝国的中兴被打断,罗马向东扩张,塞琉古王朝渐渐分崩离析,它的东边波斯高原上,早就兴起了一个帕提亚帝国,北部小亚细亚半岛黑海沿岸,兴起了本都王国。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个塞琉古王朝在被西庇阿打败以后还存活了将近2百年,尽管是苟延残喘。后起的强权本都王国,经过和罗马统帅苏拉,卢古卢斯,庞培等人的三次米特里达提斯战争都被征服了,塞琉古王朝还存活着。(我将在下一篇“苏拉和马略”的文章里详细介绍有关本都王国和米特里达提斯的情况) 。最后,还是“伟大的人” 庞培看这个王朝不顺眼,最终灭掉了它,叙利亚成为罗马的行省。

 

塞琉古王朝的东方领土,大部分为帕提亚所继承,当罗马征服本都并灭掉塞琉古王朝以后,就和帕提亚帝国迎头相撞。帕提亚最有名的胜利,就是用骑兵全歼克拉苏罗马军团的卡莱战役(Carrhae,公元前53) ,其中弓箭轻骑兵在战斗初期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以火力软化敌方防御的作用 。但是如果要从这一次战役就得出骑兵在那个世代就可以对重步兵占有战场优势了,那是荒谬的,因为卡莱战役之后数百年,处於进攻状态的一直是罗马帝国,直到公元2世纪,罗马军团三度占领帕提亚帝国首都泰西封(Ctesiphon) ,最后,帕提亚被东方波斯高原新兴的一个属国,萨珊朝波斯(第二波斯帝国)所代替。

 

萨珊波斯帝国始于公元224年,跟中晚期的罗马帝国在两河流域征战不休,双方多多少少维持一种均势状态,到我们故事发生的公元6世纪,已经三百年了,三百年来萨珊波斯和东罗马谁也灭不了谁,不断的战争,其性质多数只是大规模的边境冲突和劫掠而已,双方打打停停,均没有一举消灭对方的意思。

 

在安纳斯塔西斯皇帝朝的这次波斯战争继续了三年,然后停战。518年老皇帝临死的时候,没有儿子,有三个侄子,老皇帝想把皇位传给其中一个,据野史传说,老皇帝对三个侄子并无偏爱,想听从命运的安排。他安排了三把椅子,将传位诏书藏在其中一把椅子座位下面,然后叫来三个侄子,谁坐上那把内藏诏书的椅子,谁就是皇帝。结果天意弄人:有两个侄子居然是同性恋情人,坐在同一把椅子里,空下来的椅子,恰巧是藏诏书的那把。皇帝哭笑不得,又许了一个愿,说明天一早谁先走进这间宫殿,谁就是皇帝。结果第二天早上,第一个走进来的,是皇帝近卫军司令查士丁(Justin) 。这就是下一位罗马皇帝查士丁一世。

 

当然,这些只是假语村言而已,姑妄听之,作不得真,只能说明当时权力是和平交接的。事实上,古罗马皇帝近卫军司令拥有兵权,拥立皇帝甚至篡位的情况经常发生。这次皇位传与外人,将来在查士丁尼朝的奈克暴动中,还将引起麻烦。

 

安纳斯塔西斯老皇帝死于88岁,他的继承人查士丁一世即位的时候也不年轻了,是个68岁的老将军,起于行伍之间,出身寒微没受过教育,不识字,精力也已经不济。但他有个精力充沛而且博学的侄子作助手,那就是日后的查士丁尼皇帝。查士丁只在皇位上坐了9年,这期间,查士丁尼作为继承人的地位日益明显。518年查士丁尼获得罗马执政官头衔,不久任命为东方军团总司令,对付波斯,实际上查士丁尼一直在宫廷作事实上的摄政王,代替叔叔处理帝国政务,527年查士丁尼被正式任命为“凯撒”(副统帅接班人一字并肩王) 4个月以后皇帝驾崩,44岁的查士丁尼正式登基。

 

查士丁尼皇帝后来也得享高寿,活了82岁,在位38年。他被称为“最后的罗马皇帝” ,因为他力图恢复罗马帝国的旧疆界,在他之后,东罗马帝国的野心,只满足于偏安一隅,只能称为“拜占廷帝国” ,不能称为“罗马帝国” 了。而且,查士丁尼是最后一位以拉丁语为母语的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朝不仅有贝利撒留的军事再征服,而且在政治,艺术,宗教,法律多方面都取得了极高的成就,查士丁尼法典是今天西方法律系统的鼻祖,罗马法的集大成者,查士丁尼朝在君士坦丁堡建成的索非亚大教堂是建筑艺术和工程学的奇迹,始建于325年君士坦丁大帝朝,2百年来两次烧毁重建,其中包括532年查士丁尼朝的奈克暴动,最后终於重建完成就是在查士丁尼手中。它的大穹顶在整个欧洲中世纪都没有人能够复制,直到文艺复兴时代的佛罗伦萨教堂穹顶才有超越,索非亚教堂在1453年土耳其征服以后改为清真寺,现代土耳其将它世俗化成为博物馆,在一千年的时间里,它都是全世界最大的教堂,直到今天,以内部空间而论,仍然是世界第4大教堂。另外有传说,讲中国养蚕织丝的秘密,也是那个时代查士丁尼派间谍偷到欧洲去的,在这之前,欧洲人一直以为丝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当然,蚕的事情是野史。

 

4。查士丁尼再征服的宗教背景

 

在宗教方面,我们知道今天的罗马天主教和东正教是基督教会东西分裂的结果,但是教会的正式分裂是在1054年,我们的故事之后好几百年的事情了。6世纪的基督教会还是统一的,罗马大主教(教皇)是地位最高的主教,但还远没有中世纪教皇的权威,教会在罗马皇帝的监督和主持下,皇帝对宗教事务有很大发言权。实际上,536年查士丁尼主持下召开的第二次君士坦丁堡宗教大会通过决议,宣布教会不可以做违背皇帝意志和命令的事情。(不过中世纪基督教会分裂以后,无论罗马天主教还是东正教会,都不承认分裂前第一至第七次宗教大会)

 

在没有进行现代的世俗化之前,基督教和其他一神教一样,对其他宗教和自身的异端没有多少容忍度,道理很简单,一神教的性质就是排它的。我想,无论读者是否基督教徒,都可以同意我这句话。因此,即便在东西教会大分裂之前,基督教会的历史,就充满了分裂和斗争。两百年前君士坦丁大帝刚归依基督教的时代,就有公元325年第一次尼西亚(Nicaea) 宗教大会,通过教令宣布阿里乌斯教派为异端邪说。阿里乌斯教派(Arianism) 由亚历山大主教阿里乌斯(Arius)开创,相信圣父上帝和圣子耶稣不是同时存在的,耶稣是上帝创造的,而正统的三位一体信仰则认为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同时存在。有一点英语文献的语言歧义值得在这里指出:这个阿里乌斯开创的教派,跟随他的名字稍加变化,拼成Arianism,而信徒,则是Arian,跟民族学上的“雅利安人” 恰巧拼写相同。但是这个教派跟希特勒所说的“纯雅利安人” 那个民族概念,根本不是一码事。所以我在文章中宁可用“阿里乌斯派” ,而不用更贴切的音译“阿里安派” 或“雅利安派” ,就是为了怕在汉语中再引起不必要的张冠李戴。

 

本来宣布了异端邪说,好象盖棺论定,可那是罗马信奉基督教的早期,连罗马皇帝的信仰都不坚定,君士坦丁大帝的继承人,君士坦丁尼乌斯皇帝,本身就信阿里乌斯派,再后面的裘里安皇帝又信回了罗马传统多神教,再后面378年死于阿德里安堡战役的瓦伦斯皇帝,又是一个阿里乌斯派。直到阿德里安堡战役以后,提奥多西大帝,三位一体的正统派才在罗马宫廷站稳。

 

上层的“思想混乱” 状态,不可避免会影响到民间。在公元45世纪涌入罗马帝国疆界的日尔曼蛮族,大多数都归依基督教,但大多数都是阿里乌斯派。到查士丁尼朝之前,除了高卢的克洛维带领法兰克人归依罗马天主教主流派以外,意大利的东哥特人,北非的汪达尔人,西班牙的西哥特人,高卢和意大利的布艮第人,这些都是阿里安教派。糟糕的是,查士丁尼是严格的三一主义者,而且对宗教事务非常热心,矢志要用武力推行正统信仰。所以,查士丁尼朝的再征服,多少也带有一千多年后德意志三十年战争那样的宗教圣战色彩。

 

5。贝利撒留时代的军事体制

 

在公元6世纪,古典时代曾令人闻名丧胆的罗马重步兵军团体制,早已经不行了,当时罗马军队都已经不用军团的称号了。但是罗马两千年,其军事力量的强大,不在於某一种体制,而在於不停地创新不停地学习,在於它的“变” 。阿德里安堡战役以后一百年,骑兵成为罗马军队的主要力量,蛮族雇佣兵也在罗马军队中占据重要地位。东罗马-拜占廷帝国处於欧亚大陆的中心地位,在多年跟西方日尔曼蛮族,北方匈奴等游牧民族,东方波斯帝国的不断征战中,学到不少东西为我所用:传统长矛重骑兵是军队主力,披锁子甲,一手持矛一手持盾,也有双手合持长矛的重骑兵。当时还没有马蹬。骑兵编制大约3百到4百名骑兵编为一个中队。除了罗马军队本身的重骑兵,还有很多蛮族骑兵,比如萨尔马特人(Sarmartian),就是罗马重骑兵很好的来源。有一种说法,英国亚瑟王的原型,就是在罗马驻不列颠军队服役的萨尔马特人重骑兵,大家看最近的电影“亚瑟王” 的开头,编剧就是采信的这个说法。

 

步兵原本是罗马的拿手好戏,现在的素质下降得很厉害,因为骑兵的地位已经高于步兵,体力好装备好的士兵都去当骑兵了,有时一场胜仗下来,缴获敌人的马匹,也会有很多步兵变成骑兵。但在罗马军队中,步兵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因为罗马的制胜法宝是联合兵种作战,步兵起到骑兵的出发基地和抵抗核心作用。步兵用密集方阵作战,有矛兵,弓兵,和盾兵混编,盾长15,盾兵站在前两排,作战时形成盾墙矛林,所有的盾手和矛手都有剑,可以近身格斗。方阵内是标枪手和弓箭手。勇敢而坚定的重步兵方阵,在战斗中仍然可以抵挡重骑兵冲锋。从作战理论上讲,那个时代的骑兵,仍然不能有效地破解重步兵方阵,但实际上,因为骑兵地位的提高,素质高的士兵都去了骑兵,步兵素质比较低,所以实战表现出来的,往往是步兵方阵抵挡不住骑兵冲击。步兵防护很好,不仅有重盾,还有装甲,但并非方阵中人人有甲,一般来说,只是前几排才有。

 

罗马军队还从波斯人那里学到了一样西方蛮族没有的法宝:重骑兵弓箭手。西方蛮族只有步兵弓箭手,而罗马的装甲骑兵有部分是装备弓箭的,除了用弓箭远程杀伤敌人,他们还可以象普通重骑兵一样,用长矛冲锋。这些骑兵弓箭手有装甲保护,除了配备弓箭,也配备长矛和刀剑,有一面小圆盾,一般挂在左肩上,不用占手。最初罗马骑兵的马匹是没有装甲保护的,后来在长期同波斯-萨尔马特等东方军队的战斗中,学到了马甲。

 

罗马军队中还有为数不少的弓箭轻骑兵,一般是由匈人,赫卢利人(Heruli)充任。赫卢利人是匈人和西徐亚人(Scythian)的混合民族,也擅长骑射。

 

以上是6世纪贝利撒留所统帅的罗马军队的兵种组成。编制情况呢?罗马军队由3部分组成,一般的罗马正规军叫Numeri,为罗马作战的各民族雇佣兵叫作Federatii,他们仍然运用本民族的装备和作战方式打仗,而罗马的精锐是近卫军Buceuarii,这是私人性质的军队,每个将领都有自己的近卫军,皇帝也有近卫军,从常规部队中精选勇士组成,基本都是骑兵,装备精良,能够被选入近卫军是一个战士的荣耀。每个将领的近卫军规模不等,只要你有钱有战功,有人愿意跟你,就可以招募,象贝利撒留本人的近卫军,最高峰的时候竟达到7千人,要知道,他在北非和意大利作战时候的全军总数,也从没有超过16千人呢。

 

在这个时代中,其实东罗马帝国的军事实力,是东西方各个强权中最强的,一方面因为它处於中央地位,博采东西方众长,善於学习,另一方面也因为罗马人善於思考总结,把从各个民族学来的战术总结成教条,教给罗马将军们。贝利撒留的作战方式跟纳尔西斯的作战方式就颇有不同,贝利撒留受游牧民族作战方式的影响更深,往往用小股游骑兵打前阵,然后再用步骑兵主力突击,但他与游牧民族不同的是,他的先头游骑是精锐的装甲重骑兵,而部队主力也是联合兵种,步兵骑兵互相掩护。而纳尔西斯,则擅长于打防守反击,更多发挥联合兵种作战的优势。在他们的时代之后不久,公元7世纪的拜占廷皇帝莫里斯,写出了“战略学” 一书,实际上是罗马帝国战术条令的集成,再后来,9世纪利奥皇帝出版了“战术学” 一书。这说明罗马人善於思考,融汇东西方的战争经验。战略学成书的时间,仅仅晚于贝利撒留的时代几十年,书中无疑大量采用了前代最杰出两位名将贝利撒留和纳尔西斯的战争经验。

 

但是公元6-7世纪罗马帝国的军事体制有多少是由贝利撒留本人所独创的,我们今天很难辨别。毕竟,查士丁尼朝再征服历史的最权威来源,普洛柯比乌斯的“战争史” 和“秘史” 没有在军队编制和装备方面多作描写,而且他是贝利撒留的幕僚,他的战争史一书讲到贝利撒留去职就没有了,后面纳尔西斯作战的资料,还要去找不同的来源(主要是7世纪拜占廷历史学家AgathiasDigest of Justinian)。这正如我们说古罗马军团“马略改革” ,其实新的军团编制有多少是马略本人的创造,有多少是他采纳了前人的实践,还有多少其实是别人的改革措施,我们今天也很难说清。这跟近代的古斯塔夫-阿道夫改革不同,瑞典国王的军令政令,清清楚楚都有流传,而古代这些军事改革,在古人的那一两部权威通史中,都不作正面的系统描述。

 

 

 

好了,在我大费口舌,概述了查士丁尼朝的开端,他的东西方政治地理形势,理清楚各个主要蛮族的头绪,简介了宗教背景,并描述了军事体制和作战方式之后,舞台总算搭好,红地毯终於铺平,灯光亮起,是我们的两位英雄主角粉墨登场的时候了。

 

 

第二章                     少年得意

 

每一个时代有它宠爱的英雄形像,象亚历山大大帝,在各个时代被不同的人们作出不同的诠释,他的形像从神圣,到大英雄,到超人,到幸运儿,再到自我怀疑的同性恋者,变化不知凡几。又例如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他在近代军事史的贡献很长时间被人们忘却,直到最近一百年才抬高到“近代军事之父” 的地位。贝利撒留则正好相反:关于他的研究著作近百年很少出现,反而在中世纪到近代,贝利撒留似乎是历史学家和文学家的宠儿。关于他的书,绝大多数根本就是文学作品,比如现在在图书馆如果你打入“Belisarius 检索的话,最常出现的书,是“贝利撒留伯爵” ,那是二十世纪初的三幕戏剧。把一个被几百年文学作品浪漫化的人物还原,谈何容易。

 

贝利撒留505年前后生于色雷斯的日尔曼尼亚城(Germania in Thrace) ,换句话说,跟斯巴达克是同乡。今天色雷斯地区属於保加利亚,土耳其,和希腊。贝利撒留比6百年前的斯巴达克要幸运多了,在公元前100多年斯巴达克出生的时候,色雷斯是罗马的敌人,斯巴达克因罗马的征服而作了奴隶。而贝利撒留的时代,色雷斯已经是东罗马帝国的心脏地带,贝利撒留天然是罗马公民身份。这就涉及到一个“究竟谁是罗马人” 的问题。最初罗马还是小城邦的时候,罗马人是罗马城的自由民,后来渐渐有很多意大利联盟城邦和个人,因为战功或别的贡献,而被奖授罗马公民身份。再后来,在苏拉和马略的时代,经过“同盟战争” ,所有的意大利盟邦都被授予罗马公民权。(我下一篇文章会详细写马略和苏拉) 。又到帝国时代,罗马公民权进一步扩大,212年卡拉卡拉皇帝正式下令授予所有帝国境内的合法居民罗马公民权。也就是说,现在“罗马人” 可以是任何族裔,不必是罗马城的市民。贝利撒留是色雷斯人,纳尔西斯是亚美尼亚人,皇帝查士丁尼是依利里亚人(现在南斯拉夫),皇后提奥多拉是塞浦路斯或者叙利亚人,等等等等。

 

还在查士丁尼即位前两年,年轻的贝利撒留就是查士丁尼近卫军的军官,在查士丁尼527年即位前后,罗马与第二波斯帝国的边界战端又启,当时还算中级军官的贝利撒留和另一名青年军官西塔斯(Sittas) 分头指挥两支罗马骑兵冲进波斯疆界,进行袭扰作战。史书上记载当时两名将校都是血气方刚,刚刚二十岁,胡子还没有长齐。当时罗马的东部边疆与波斯接壤的战线,大约可以划分为三个战区:从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向东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小亚细亚半岛,是罗马帝国也是今天土耳其的核心地带,出了小亚细亚半岛根部再向东就是边界,北部夹在黑海和里海之间的高加索山麓,那是亚美尼亚地区,当时亚美尼亚分为两部分,罗马和萨珊波斯各统治一半,这是北战区。中间,从小亚细亚向正东方向,是两河流域的上游,今天伊拉克的地方,那就是中部战区。出小亚细亚半岛向南拐弯,地中海东岸的叙利亚,巴勒斯坦,那是南战区。贝利撒留和西塔斯两度出击袭扰波斯边境,都是在北战区的亚美尼亚,第一次满载而归,第二次却受到挫折,被波斯的亚美尼亚将军纳尔西斯三兄弟所击败。纳尔西斯应当是当时很普通的一个亚美尼亚名字,这个纳尔西斯,不是本文的主人公“哥特人之锤” 太监名将纳尔西斯。史书对这次挫败语焉不详,但是从事后推断,似乎并非贝利撒留本人的战术错误,因为之后不久,贝利撒留就升任东部前线重镇达拉(Daras)的总督。达拉城是整个罗马防线的支撑点,又过几个月,贝利撒留更升任整个东线的总司令,从中级军官一跃跻身帝国最高级将领之列。而曾经击败他的纳尔西斯,则从波斯倒戈投奔罗马了(Again,此纳尔西斯非彼纳尔西斯)

 

在那个时代,攻城很难,在边界筑城则被视为是一种挑衅行动。贝利撒留刚到达拉不久,就奉命在达拉城外修造明登堡(Mindon) ,进一步完善边境防御体系,这是波斯皇帝卡巴德(Kobad或者Cabades,萨珊波斯帝国第17位皇帝) 所不能容忍的,贝利撒留以两万余罗马军保护筑城,而波斯统帅米拉纳(Mirranes) 带两倍于此的兵力前来进攻,发生了贝利撒留军事生涯的第一场大规模会战,达拉战役。这次战役之前,贝利撒留采取防御姿态,预先安排战场,他在战场的构造上颇费了一番心思:城墙下面挖一道平行的深壕,布置步兵在城头火力掩护下防守,主战壕两端再垂直向前挖两条短战壕,短战壕尽头再横向伸出平行的战壕,两翼平行工事背后以精锐的骑兵防守,而两段垂直短壕则掩护了匈人骑兵作为预备队。最后,在整个战线左侧最外端,布置600名赫卢利骑兵(Heruli) 埋伏在一座小山的反斜面。这个阵势发挥两重作用:一是故作疑兵计,波斯人认为正面战壕是一个陷阱,不敢进攻贝利撒留薄弱的步兵防御,而径直进攻两翼;二是壕沟工事限制了波斯骑兵的数量优势,作战过程中米拉纳一直是用波斯重骑兵作轮番冲锋,好象无法展开全部的兵力,左右两翼也无法策应。而且波斯的阵形逆风。激战中,罗马阵形左右垂直工事背后的匈族骑兵突然出击,从内翼向两侧迂回,打击在两侧波斯骑兵的背上,同时事先埋伏的赫卢利骑兵突然杀出,由外翼打击波斯军背后,吃惊的波斯军队很快溃败。

 

达拉战役之后,卡巴德皇帝问计于波斯附庸,萨拉森国王阿尔蒙达(Almundar) 。萨拉森人就是阿拉伯人,仅仅100年以后阿拉伯人将灭亡萨珊波斯。萨拉森王阿尔蒙达自告奋勇,率领15千波斯和阿拉伯联军,分别由他本人和Azarethes指挥,从战线南侧翼奔袭叙利亚。这是个大胆行险的奇袭计划,因为从东线南翼进攻,要穿越叙利亚的沙漠,没有后勤供应线,也没有重要的城镇作补给基地,如果不能速胜的话就很危险。贝利撒留听说叙利亚遭到攻击的时候,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的反应很快,带两万罗马军星夜南下幼发拉底河,抢占附近城市。但是贝利撒留并不打算作战,他一生作战的风格就是特别会节约兵力,不作无谓的伤亡。实际上贝利撒留是打算挡住敌人,等敌人食水用尽再看战机,如果没有会战的机会,也可以自然将敌逼退。果然阿拉伯人看到无法占领城市只好开始撤退。但是贝利撒留的部下坐不住了。贝利撒留手下那个时期的罗马军队,跟以前令行禁止的罗马军团可不一样,那是个雇佣兵性质的军队,不但蛮族士兵是雇佣兵,就连精锐的将领私人近卫军也是雇佣兵,劫掠战利品是他们最佳的生财之道,如果严肃军纪,不让他们劫掠,军队是要哗变的。这次罗马军队看到有便宜可占,舍不得放走敌人,要求乘胜出击,贝利撒留起初无论如何不答应,因为他能看出敌人虽退但并不慌乱。可是最终他费劲口舌也制止不住部下,只好领兵在阿拉伯/波斯联军渡河的时候半渡而击,结果骑兵突击竟然被敌人杀败,贝利撒留手下的依索里亚骑兵溃逃(Isaurian,小亚细亚半岛安纳托利亚高原南部)。贝利撒留最后依靠亲自率领的罗马步兵方阵抵挡住波斯军队的反攻,将敌人顶过河去,再退出战斗。这次战役除了说明贝利撒留一贯的节约兵力的指挥风格以外,也可以看出,坚定的步兵方阵,仍然可以有效抵挡重骑兵的冲击。

 

此次战役之后不久,波斯皇帝卡巴德病逝于83岁,新皇年幼,朝中政争,根基不稳,於是波斯和罗马又一次达成停战协定。贝利撒留取得过一次大的胜利,但是总的战绩有胜有负,还真看不出以后那种名将的霸气来。其实这跟当时罗马与波斯冲突的大气候有关,双方打了几百年边界战争,谁也消灭不了谁,最近几十年基本都是罗马吃亏,很少主动采取进攻行动,象贝利撒留那样的进取精神和战绩,已经是非常罕见了。要知道当时贝利撒留还只有26岁,“简在帝心” ,深受赏识,基本已经内定为未来西方征服战争的统帅。

 

敲响共和国的丧钟:马略与苏拉(续完)

 

第四章       罗马内战

 

1.  罗马的主人

 

公元前83年,苏拉留副将穆雷那(Murena) 带芬比亚留下的两个军团镇守东方,卢古卢斯敛取希腊各城邦的2万泰伦脱战争罚款。苏拉主力军团4万精锐在意大利本土塔兰托港登陆。驻皮西努姆的独立势力小庞培率领他的三个军团来投奔,受到苏拉热烈欢迎。苏拉绝对需要这样的援助,因为意大利各地平民党控制下的罗马军团有20万之众,再加上同盟战争至今仍然与罗马作战的萨姆尼特人,现在也与平民党联盟反对苏拉。

 

但是平民党的领导人不力。马略已死,秦纳也死。秦纳从公元前8784年一直是罗马执政官,代替马略成为罗马的强势统治者,他的执政官同事是加博(Carbo) 。当时苏拉的东方战争胜利结束,收伏了芬比亚的军团。秦纳召集兵力准备渡海征讨苏拉,但是在出发前被士兵哗变杀死。前83年苏拉在意大利登陆的时候,罗马执政官统帅是卢修斯-西庇阿(又一个西庇阿家族的人物) 和诺巴纳斯(Norbanus) 。主要的将军有小马略,和森图里乌斯(Sertorius) 。这些人里面,只有森图里乌斯是出色的将军,此人当初曾经劝告马略和秦纳对大屠杀有所节制,但是意见未被采纳。森图里乌斯可能是得罪了哪位执政官,在内战开始不久就被调离意大利,去西班牙行省(名义上的原因,是他当选西班牙行省的同司法官衔总督)。平民党内战失败后,森图里乌斯流亡北非。他将来会回到西班牙领导反苏拉的起义,即便在苏拉死后,还是继续给罗马总督小梅特卢斯和庞培制造麻烦。在罗马内战中,平民党最好的将军竟然没有在战场上发挥作用。苏拉这边,除了苏拉本人,手下大将庞培,克拉苏,小梅特卢斯,人才济济。还有一个卢古卢斯留守东方。小梅特卢斯刚刚从北非的流亡地回意大利,投奔苏拉大军,苏拉在罗马以南,小梅特卢斯在罗马以北独立作战。最初阶段,为了收买人心,苏拉严格约束军队纪律,禁止抢劫和屠杀。随着战争越来越顺利,苏拉才露出嗜杀的本相。

 

这次罗马内战可以大致划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苏拉接连围困平民党政府军的三支部队,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对比,并占领罗马城。第二阶段,以罗马城和解救被困的小马略为中心,平民党军队和苏拉,小梅特卢斯发生数次会战,最后彻底失败。

 

83年战争伊始,苏拉与梅特卢斯从南方向罗马进军,小马略和执政官诺巴纳斯迎战苏拉,在罗马以南70英里的Tifata山战役被苏拉击败,死7千人(阿庇安说死6千,苏拉方面阵亡70),小马略逃走,执政官诺巴纳斯被困进卡普亚城(Capua) 。苏拉继续进军,面对下一个迎战的执政官西庇阿。西庇阿与苏拉展开停战谈判,以作缓兵之计,苏拉将计就计,趁谈判期间加紧招降纳叛,结果西庇阿手下纷纷投向苏拉,军队渐渐瓦解。就是在此时,西庇阿说了那段著名评判:“苏拉的性格,一面是狮子的勇猛,一面是狐狸的狡猾,而他身上狐狸的一面,比狮子的一面更难对付”(突发奇想,网上盛传毛泽东评价胡涟“狡如狐猛如虎” 的话, 不知是真是假出处何在,有人考证吗?如果是假,是否是从这段古书里抄来胡编的?) 。西庇阿未经一战就兵败,被苏拉俘虏。据说当时他的全军都逃走投靠了苏拉,整个大营只剩下他父子两个光杆司令还蒙在鼓里。这种史书上的情节,未免也太戏剧化了。但是苏拉破天荒地发了善心,释放了西庇阿。接连击败两位执政官之后,83年冬天到来。下一年的执政官,一个是前年秦纳的同事加博,他是隔年再次当选,领兵在罗马以北与小梅特卢斯作战。另一个是26岁的小马略,负责在罗马以南对付苏拉。前82年开春,小马集结了85个大队的庞大兵力(8个半军团) ,与苏拉战于普莱内斯特城(Praeneste) 附近,苏拉兵少,但是反间计再次奏效,小马左翼5个大队步兵和2个大队骑兵阵前倒戈,全军溃败,小马领着剩余兵力,退进普莱内斯特城死守。苏拉乘机占领罗马。据说此战小马军队2万阵亡8千被俘,而苏拉伤亡23个人。这又是苏拉在回忆录里吹牛。但这的确是一场决定性会战,因为这次战役为第二阶段战事定下了调子:战局的关键是罗马城和平民党的主心骨小马略,平民党以后的作战目的,一是趁苏拉不在的时机夺回罗马,二是多次试图救出困守孤城的小马。

 

战争第二阶段,罗马北方的平民党势力比南方更强,执政官加博对小梅特卢斯。庞培在小梅特卢斯手下。庞培先在Sena城击败加博的一个独立支队,向北追击越过波河。加博主力和小梅特卢斯主力形成对峙。小梅特卢斯出奇兵,绕道东海岸搞两栖登陆,以出色的机动截断了加博向意大利半岛北部波河流域的退路和补给线,驱赶加博主力向南运动,进入埃特鲁里亚境内(Etrulia) 与苏拉主力交战。但这样一来,也给苏拉增添了麻烦:苏拉要保住位于中间的罗马城和围困小马所在的普莱内斯特城,就要面对南北两支敌军:加博的平民党北方军,和南方新加入平民党阵营的庞提乌斯(Pontius Telesinus) 统帅的7万萨姆尼特人和罗马平民党联军。萨姆尼特人从同盟战争到现在,一直与罗马作战,现在出兵与罗马平民党联合,对付苏拉。

 

加博跟苏拉军主力交锋,两次小战受挫,先采取坚守策略,同时派遣8个军团的大军绕道南进,试图解救被围困的小马略。结果这支军队遭到庞培半路截杀,8个军团只回来7个大队。第二次解救小马的努力来自南方,萨姆尼特人庞提乌斯领兵7万北上,苏拉不得不强行军南下,挡住庞提乌斯。加博现在无人看管,乘机与去年被困在卡普亚城的前执政官诺巴纳斯汇合。但是加博和诺巴纳斯既没有进军罗马,也没有夹击苏拉军团,而是翻越亚平宁山脉,去跟小梅特卢斯作战。有可能他们是害怕苏拉,也有可能是感受到小梅特卢斯来自背后的威胁。加博试图以强行军接敌,于傍晚发动奇袭,可是他做得过分了,弄巧成拙:士兵经过一整天山地强行军疲惫不堪,在战场上无力作战,结果被杀1万人,俘虏加上倒戈投降6千人。小梅特卢斯就这样基本消灭了平民党北方军团主力。去年的执政官诺巴纳斯丧失信心,只身逃到海外罗德岛,后来被苏拉追索而自杀。加博还想再试一次解救小马,南方苏拉挡住了庞提乌斯的萨姆尼特军,无法跟加博配合,加博的残军再次被庞培截杀,加博兵败,逃去非洲。

 

但是加博北方军团主力并未被全歼,剩下各城驻军和各支野战军还有3万余人,主帅逃走以后,各军汇合,由Carrinas, Censorinus, Daasippus三人指挥,南进罗马城。这次小梅特卢斯和庞培都大意了,没有拦截,苏拉本来在南方跟庞提乌斯对峙,闻讯大惊,连忙拔营北上去保护罗马城。这次他有点顾此失彼,因为Carrinas等人的军队没有打罗马,而是急于解救被困的小马略,去了普莱内斯特城。等苏拉一走,当面庞提乌斯的军队跟踪而来,在罗马城下击败苏拉的骑兵部队。前82111日,苏拉被迫和萨姆尼特军会战于罗马城科林门外。这次战役,是罗马内战的最后一战,也是苏拉最危险的一战。苏拉在左翼,克拉苏指挥右翼。萨姆尼特人数百年来都是罗马人在意大利半岛最坚定的敌人,他们作战相当勇敢,激战中,苏拉本人也遭遇危险,两支标枪投向苏拉,而他自己没有看见,幸亏苏拉的随从发现,一鞭抽在苏拉坐骑身上,苏拉的马向前一跳,标枪扫马尾而过。这次战役苏拉左翼已经被庞提乌斯击败,苏拉逃出战场,以为这仗打败了,敌军占领了罗马城。可是夜里传来消息,克拉苏指挥的右翼为苏拉取得了最终胜利。克拉苏此人,后来以豪富和镇压斯巴达克起义,以及跟凯撒庞培结成三头同盟而著名。他的军事才能远不如凯撒和庞培,但也并非完全是无能之辈。科林门外一战,大概是克拉苏平生最露脸的一仗。

 

科林门战役标志着罗马内战结束,平民党彻底失败。平民党的几个司令官,庞提亚斯,Carrinas, Censorinus, Daasippus全被斩首示众,将首级送到普莱内斯特城的小马略军中。小马知道大势已去,在城中和庞提乌斯的弟弟一起自杀,两个人互相杀死对方。普莱内斯特城破,小马的首级传到罗马。苏拉亲自动身去普莱内斯特城执行惩罚。城里所有人被分为三类,罗马人被释放,萨姆尼特人被全部屠杀,当地人中,妇女和小孩被赦免,其余12千成年男子被全部屠杀,普莱内斯特城被苏拉一把火烧掉。科林门战役中被克拉苏击败的萨姆尼特残兵3千人请求投降,苏拉假装答应,等这3千人成为俘虏之后突然翻脸,和其他5千名萨姆尼特俘虏一起押到罗马,集体屠杀。

 

现在平民党的所有首领都已被杀,只剩两个人,一个是数月前逃到北非的加博,一个是逃到西班牙的森图里乌斯。小梅特卢斯被派往西班牙进攻森图里乌斯。森图里乌斯后来在西班牙又坚持斗争了十几年,比苏拉的寿命还长。庞培受命领兵去西西里岛,捉住刚从非洲到来的加博并立刻杀死。此后,庞培继续进军,40天内横扫北非,杀死了马略派罗马守将,撤换了支持马略派的努米底亚国王。年轻的庞培志得意满,却不料在港口准备回罗马的时候,收到苏拉命令,要他解散自己的军队,只留下一个军团。庞培的士兵集体哗变,要拥戴庞培跟苏拉作对,新的内战到了爆发边缘。庞培说服士兵平息哗变,跟苏拉讲和,保留军队,回到罗马,受到苏拉盛大欢迎。从这一段看来,我想可以证明庞培确实跟克拉苏,卢古卢斯这些苏拉部将不同,他其实是一股独立势力,苏拉对庞培不是单纯的偏爱,而是具有戒心,试图羁糜。苏拉何等老到的人物,他知道庞培虚荣心太重,不难控制,所以将24岁的庞培奉承为“伟大的人” ,庞培要求举行凯旋式,这是不合法的,因为举行凯旋式除了要有战功以外,必须起码是司法官,执政官衔的统帅,而庞培当时连元老都不是,只是一介白丁。苏拉居然也就同意了庞培的要求,破例为庞培在罗马举行凯旋仪式。

 

顺便提一句,罗马内战的同时,本都的前军队统帅阿克劳斯叛逃罗马,在阿克劳斯的挑动下,为苏拉留守东方的穆雷那主动挑起第二次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米特里达提斯向罗马申诉,罗马禁止穆雷那无理取闹,但穆雷那无视禁令,再次进攻本都,结果被本都国王两次击败。苏拉正在罗马内战中忙不过来,下令务必停战,召回穆雷那,为了安抚人心,居然为打了败仗的穆雷那举行凯旋式。这场时间很短,没有结果的战争,就是第二次米特里达提斯战争。

 

2。恐怖的苏拉

 

苏拉现在是罗马城的主人,也是整个罗马世界的主人。他对平民党实行了疯狂报复,规模和恐怖程度比马略秦纳的屠杀有过之无不及。苏拉宿敌马略的骨灰被挖出来,撒进Anio河。苏拉回罗马城对元老院发布讲演,申诉他“被逼无奈” 发动内战的情况,同时把6千名战俘集体屠杀于元老院附近的竞技场。6千战俘临死的惨叫,伴随着苏拉平静的演讲语调,组成怪异而恐怖的和弦,听得元老院每个成员两股战战。苏拉对演讲的效果满意极了。

 

小梅特卢斯来劝苏拉要有所节制,问苏拉真正想杀的是什么人,对其他人放过就是。苏拉想了想,说也好,於是提出一份清洗名单,上面有40名元老贵族和16百名骑士。苏拉这次首开黑名单的先河。当第一批名单上的人都死了以后,苏拉又推出第二批,第三批清洗名单。另有说法讲这三个名单上所列的贵族分别是80人,220人,220人,三个名单总共开列有47百多人。名单上的人被立即剥夺公民权,不受法律保护,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的奴隶都可以杀他,也可以杀他的子孙,杀了以后可以全部或部分占有被害人的财产,最少也可以获得2个泰伦脱的巨额赏金。这些名单上的受害者,很多并非苏拉的死敌或者平民党骨干,常常是苏拉脑子里想起谁就加上谁,更多时候是他的亲信党徒为了垂涎某个无辜之人的财产,而将此人加进名单。据说有个贵族置身事外,某天闲逛到大会堂看搜杀榜,赫然发现自己竟然榜上有名,这才明白过来“我的房产别墅在追杀我呀” ,结果还没跑回家,就被人杀死在路上。中国成语把这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苏拉不但杀人,而且将一些曾经坚定支持平民党的意大利城市,整体拍卖,比如普莱内斯特城,斯波莱托(Spoletum) ,佛罗伦萨(Florentia)

 

2.  苏拉恢复罗马法律秩序的努力

 

苏拉是个很复杂的人,不是戴上一个暴君屠夫的脸谱就算了。他杀够了人,开始致力加强罗马的法律和秩序。公元前8211月,苏拉被选举为罗马独裁官,这是罗马在一百二十年前迦太基战争中的费边之后,第一次有独裁官。而且罗马的独裁官原本任期半年,这次苏拉当独裁官却根本没有任期,只说“到苏拉认为完全恢复了罗马的秩序为止” ,换句话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终身独裁。与独裁官身份相称,苏拉有24名持“法西斯” 权杖的礼仪扈从(执政官有12个扈从) 。苏拉被上尊号“菲利克斯(Flix) ,意思是幸运者(一代天骄?)。这就是为什么苏拉在历史上被称为“幸运的人” 苏拉。

 

苏拉独裁官任内,改变了很多法律,总的来说是大力加强元老院权威。他从骑士阶层补充了300人进入元老院,取消监察官可以弹劾元老的权力,规定保民官必须由元老阶层的人担任,职权范围变小,而且保民官日后不能竞选更高的公职,比如司法官执政官。这样,真正有野心有势力的人就不愿意出任保民官了。但是苏拉同时也削弱执政官的权力,防止强势的执政官独裁,命令任何人当执政官之前,必须当过财政官和司法官,同时又重申执政官任期之间必须间隔十年不准连任的规定。司法官有6人,一个管对内司法,一个管涉外司法,另外4个在西西里,撒丁岛,远近西班牙4个行省领兵。罗马其余的军队由执政官统率。后来罗马司法官又增加到8人,任期两年。

 

3.  苏拉之死

 

苏拉独裁统治期间,虽然一片白色恐怖,但是他恢复社会秩序,恢复法律尊严的努力,似乎也是真诚的。最令人意外的是,苏拉这个大军阀大独裁者,居然象华盛顿一样毫不恋栈。他当了3年独裁官,主动宣布辞职,而且宣称,辞职以后已是一介布衣,任何人如果在他统治期间受到冤屈,都可以来找他报仇,结果呢,整个罗马只有一个人跟到苏拉家里来骂他,而苏拉就坐在那里听别人骂,也没有对人怎样。其实今人比较合理的猜测,恐怕这些根本是苏拉在故作姿态,连那个上门骂街的,可能都是苏拉事先安排好的“托儿” 。苏拉一年以后病死在别墅,享年60岁。他真正的权力,在罗马城的风光大葬仪式上表现出来了:参加仪式的罗马人,无论悲痛与否,一律大放悲声,他们不敢不哭,苏拉老兵在旁边握着短剑,恶狠狠地看着呢。

 

关于苏拉,还有一些八卦花絮:苏拉的死因症状,按照今天医学观点分析,应该是酗酒过度引起的肝功能衰竭。苏拉退休之后,与他的第5任妻子结婚,新娘叫范莱利雅,是个刚刚离婚的漂亮少妇,她哥哥是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的喀罗尼亚战役中,指挥罗马左翼第二线的赫滕希乌斯。范莱利雅与苏拉在竞技场看角斗的时候认识。苏拉年已60老而弥坚,还能让新婚妻子怀孕,后来生下一个遗腹女儿。近代意大利作家乔万尼奥里的小说“斯巴达克思” ,就是从苏拉退休的时代讲起的,小说编派斯巴达克思与苏拉的妻子范莱利雅相爱,如果顺这故事再戏说一把的话,恐怕苏拉的遗腹子都会成了斯巴达克思的种。小说归小说,范莱利雅的确在历史上有这个人,也的确是苏拉的妻子,但是奴隶斯巴达克思跟贵妇人谈恋爱,实在不伦不类,苏拉这顶绿帽子,也是子虚乌有。所以后来小说改编成电影,由柯克-道格拉斯主演,就把斯巴达克思的情人改成了一个女奴隶。

 

据说苏拉的墓志铭是他自己撰写的,翻译成英文,是“no greater friend, no worse enemy” ,再翻成中文有点困难,我想可以作两种解释。可以理解为“没有人比我是更好的朋友,更可怕的敌人” ,大概跟雷锋叔叔“对同志象春天般的温暖,对敌人象冬天般的冷酷” 是一个意思吧。也可以作另一种理解:“我已经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作苏拉的朋友,没人够资格,作苏拉的敌人,都已经死光了。敌友我都已报答。” ,就象武侠小说里“恩仇了了,英雄寂寞”的意思。

 

后一种翻译牵强,但我个人更喜欢。

 

 

第五章       顾剑的评论

 

罗马共和国在最鼎盛的时期走向灭亡,最终演变成罗马帝国,马略和苏拉实为其中的关键人物,很可能这两个人所起的作用,比凯撒还要大。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马略和苏拉一起敲响了共和国的丧钟,凯撒亲手给共和国下葬,屋大维最后填土。

 

就个人而言,马略在军事上最主要的贡献是作为一个改革家,这方面,他的影响力可以跟后世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相提并论,因为马略式的罗马军团,后来在凯撒手里威力发挥到极致,是西方古代世界最成功的军事体制。这方面,无论苏拉还是大西庇阿还是汉尼拔,都无法比拟。有一点需要指出:所谓“马略军事改革” ,历史上没有明确的记载哪些是马略本人独创的。很多措施确实发生在这个时期,另一些是马略承认了前人的做法。所有这一时期罗马军团的变化,被后人统称为“马略军事改革” 。在战场指挥艺术上,马略也是个成功的将军,但是成就要小于他在体制改革方面的成就。就军事艺术而言,我觉得马略不如西庇阿,大西庇阿飞扬跳脱,神出鬼没,善於发散性思维,而马略沉着冷静,甚至有点冷酷,善於调动一切天时地利的有利因素,不打无把握之仗,善於逻辑思维。这两个人的比较,多少有点象二次大战期间的隆美尔和蒙哥马利的区别。看过我写的“点评二次大战最佩服和不佩服的三个半名将” 一文的朋友会知道,我个人更喜欢那种“冒有算计的风险” 的将领。

 

从政治上和个人心理方面评论,我觉得马略是个出色的军事家,但是个糟糕的政治家。他亲手缔造了一支革命性的军队,却看不出它的政治意义,不会在政治上主动运用这个利器。苏拉在政治上比他敏感,比他胆大,所以苏拉看出来了,苏拉利用了。所以苏拉笑到了最后。马略在政治上有手腕,但是却属於耍小聪明吃大亏的那种,缺乏政治远见和政治原则害了他。究其原因,顾剑觉得还是要从他的背景来发掘。马略其实不是真正的格拉古兄弟式的平民党人,他没有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理想,马略主要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个人主义者,一个放大无数倍的“红与黑” 里面的于连成功版。他从卑微的地位,奋斗到7任罗马执政官,性格当中应该有那种不择手段的狠劲,下意识的自卑感,又使得他总想去获得贵族阶层的承认,所以常常会在元老院和平民党之间摇摆。

 

再回过头来说苏拉。苏拉出身破落贵族家庭,穷归穷,社会地位和从小的教养,使得他有更好的政治嗅觉,也有更好的交际手段,来笼络人心,苏拉表面上比马略有亲和力得多,随便得多。这是贵族教育的结果,大西庇阿也是一样的。苏拉在米特里达提斯战争和罗马内战当中所表现出的军事才能很高,比马略还高,这多半是由於天分。但苏拉比马略成功的原因,主要在政治上的敏感和远见。而且苏拉更狠,更绝,更加敢想敢干。象第一次进军罗马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苏拉能做得出来,别人连想都想不到。我个人的看法,苏拉之狠毒与马略之狠毒不同,马略多半是由於成长道路上的性格扭曲,而苏拉是天性狠毒嗜杀。

 

但苏拉又是一个有双重性格的人。他是暴君独裁者,但同时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还有点自我牺牲的浪漫主义,而这种浪漫主义,又必须以不损害他的个人利益为原则。苏拉晚年恢复法律和秩序的努力,必须被看作是真诚的,虽然那些措施在他死后没有维持多久,但是苏拉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是真诚的。苏拉不是袁士凯,他拥有比袁士凯更强的实力和更巩固的地位,但他却没有称王。苏拉骨子里还是信仰共和主义的,不管是因为从小教育的思维定式也好,还是他年纪已老,儿子里面后继无人也罢,起码苏拉有一切条件称王而没有称王,相反自动隐退了,留下一个相对平静的共和国。可是,当共和国反对他本人,法律秩序危害他的利益的时候,进军罗马的也是苏拉。他宁可打掉一切秩序,毁灭共和国,再重建秩序,推倒重来,也不会束手就擒。这就是苏拉,一个双重性格的强人。

 

另外,个人觉得苏拉有一点真是很牛:这人不愧叫做“幸运的人” ,你看历史上的大英雄,总有些制约:

 

要么是受到别的英雄制约,比如华伦施泰因。比如“既生瑜何生亮”

 

还有些英雄,打遍天下无敌手,别人制约不了,还有形势可以制约,比如拿破仑,不是输给库图佐夫或者惠灵顿,是输在“一个法国不可能战胜整个欧洲” 。中国人也说“形势比人强” 。这是历史唯物主义。

 

再有些大英雄,连形势也制约不了,比如亚历山大大帝,比如成吉思汗,那是真正的凭借一己之力改变历史走向的大英雄,如果看马其顿的国力,看蒙古的生产力,没有可能的。可是就是这一个人,他做到了,在他之后不久,帝国分裂,因为他的成就违背形势,别人做不到。可是这样的大牛人,还是有“天命” 在制约。亚历山大大帝33岁病死,很多事情来不及做。成吉思汗病死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征服金国和宋朝。凯撒大帝有一肚子的远征计划,结果还没实现就突然被刺。这些大英雄大牛人,最后被“天命” 所限,没能完成所有的心愿。

 

就是这个苏拉特别。似乎此人竟然连“天命” 的限制都不受。他征服了一切对手,从未打过败仗,再恶劣的形势也能获得胜利,而且苏拉完成了他想要做到的一切,最后自己退休了,根本没有所谓壮志未酬。此人好话说尽,坏事做绝,杀戮极重,满手血腥,可是没有任何惩罚,苏拉得到善终,是死在病床上的。就仅从这一点上来说,你不得不承认,这个“幸运的人” 真的是牛,牛得太过分。

 

无论马略还是苏拉,一世的英雄,但是在罗马史上的名气,却不是特别大,一般群众听说过的都不多。那是因为他们生在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他们的光芒,将很快被另一颗耀眼的巨星所掩盖。

 

----凯撒。

 

凯撒,就要来了。

 

 

 

 

(全文完)

 

参考资料:

 

普鲁塔克:名人传中马略,苏拉,格拉古兄弟,克拉苏,庞培的传记

Hildinger, Erik, 2002: Swords against the Senate. Cambridge, MA: Da Capo Press

Beesly, A.H., 1888: The Gracchi, Marius, and Sulla. New York: Scribner’s Sons

Warry, John Gibson, 1998. Warfare in the Classical world. London: Salamander Books

Ross, Shawn Adrian 1993. The Roman Civil Wars to the Death of Sulla.

Garland, Lynda and Dillon, Matthew 2005. Ancient Rome: From the Early Republic to the Assassination of Julius Caesar. New York: Routledge.

敲响共和国的丧钟:马略与苏拉(续二)

第四章       米特里达提斯战争

 

回头再说苏拉远征。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提斯崛起并与罗马发生冲突由来已久。为叙事清晰起见,以前没有提起本都事务,现回溯如下。

 

1.  米特里达提斯传奇

 

从意大利半岛向东,穿越卢布尔雅那山口,就进入南欧巴尔干地区,今天属於前南斯拉夫各邦,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在那个时代还没有这些国家和民族,当时是由希腊世界的霸主马其顿统治。罗马经过4次马其顿战争灭亡了亚历山大大帝的这个继承人国,建立罗马的马其顿行省。这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情(刚过50) 。马其顿位於希腊北部,希腊半岛向南伸入爱琴海,雅典,底比斯,科林斯,斯巴达这些名城就在希腊半岛上,当时仍然是独立的城邦。如果从马其顿不是向南进入希腊本土城邦,而是继续向东的话,就会渡过赫勒斯滂海峡(现在叫博斯普鲁斯海峡) ,进入小亚细亚半岛。小亚细亚半岛今天属於土耳其,再往上追溯,属於东罗马帝国,再追溯到罗马共和国的这个时期,半岛上有好几个独立小国:本都(Pontus),比提尼亚(Bithinia),卡帕多西亚(Capadocia) ,加拉提亚(Galatia) 等等 。原本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上还有一个国家叫作珀加蒙(Pergamum),在格拉古时代,这个王国的末代国王阿塔卢斯(Attalus)没有儿子,遗嘱将王国“馈赠给罗马人民作礼物” ,当初格拉古改革所用的钱,就是从这份“礼物” 的国库里调拨。所以现在珀加蒙王国已不存在,罗马在这里建立了亚洲行省。这就跟本都等小亚细亚诸王国发生了接触。这些国家,在民族上是希腊移民加上波斯伊朗种亚洲民族的混合,在文化上以希腊为主,在军事体制上则更象亚洲的帕提亚,亚美尼亚诸王国。

 

公元前121年,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提斯六世登上王位。这还远在朱古达战争之前,马略苏拉都还没出道呢。

 

米特里达提斯是当时西亚国王们常见的名字,不但本都有6个米特里达提斯国王,就连帕提亚帝国,前后也有4个国王叫这个名字。但这个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提斯六世可不同,他被称为“大王” ,一半波斯血统一半希腊血统,从小在宫廷阴谋的环境中长大,11岁父王被毒死,母后则想要毒死幼年的他。他上台以后,先后杀死自己的兄弟,妻子,妹妹,外甥,囚禁母亲。据说此人勇武异常,天赋不同凡人:他是力大无穷的勇士,跑步冲刺的速度比鹿还快,能够赤手屠狮搏虎,甚至能够空手接下飞来的弓箭和标枪,古书上的米特里达提斯大王,简直就是一个武功高手。但米特里达提斯不是一勇之夫,他酷爱希腊文化,诗歌,戏剧,历史都涉猎非浅,能够流利地讲25种语言(我的天,25种,估计让他考GREGMAT一定满分) ,还会说所有治下地区的方言。这种超常的语言天赋今天还是传奇,几种现代出版的词典,如果书中浅显地介绍了很多种语言,词典就叫作“米特里达提斯” 。此人更加为人津津乐道的传奇,就是他给自己服毒:米特里达提斯日夜害怕自己也会成为宫廷暗杀的牺牲品,因此日常给自己服食毒药,以增加身体对毒药的抵抗力。现在英语里一般解毒剂,有时就叫Mithridate。所以他的事迹成了西方一个著名的典故。大家如果读过大仲马的小说“基督山伯爵” ,那里面基督山为了复仇,教唆维尔福检察官的妻子给家里人下毒,她的小儿子在念一首儿歌“米沙里旦司,君临邦图斯。。。”书中就是用的这个典故,暗示有人下毒,儿歌里的“米沙里旦司” 就是米特里达提斯,“邦图斯” 就是本都王国。

 

以上都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说法,传来传去成了神话,究竟有几分真实,各位就象对马略的奥德塞一样,姑妄听之可也。

 

米特里达提斯六世登上本都王位不久,向黑海沿岸扩张,帮助罗马打败来自大草原的游牧部落萨马提亚人和西徐亚人,顺便将本都势力扩张到今天南俄罗斯大草原的德聂斯特河,顿河,伏尔加河流域。然后在小亚细亚半岛本土扩张,意图统一小亚细亚。罗马对本都在俄罗斯大草原的扩张兴趣不大,但是在小亚半岛有罗马亚洲行省,必然跟本都的扩张发生冲突。大约在罗马的森布里战争之后,同盟战争之前这十年时间里,米特里达提斯派人刺杀了邻国卡帕多西亚国王,想吞并这个国家。可是另一个小亚邻国,比提尼亚的国王尼刻美德斯三世(Nicomedes,他是米特里达提斯的妹夫) 却乘虚而入,抢先占据卡帕多西亚王位。米特里达提斯大怒,出兵赶走了卡位的比提尼亚国王,扶植自己的一个外甥当卡帕多西亚的傀儡国王。这个傀儡国王不甘心,起来反抗米特里达提斯控制,被米派人刺杀。这次米特里达提斯干脆将卡帕多西亚王冠给了自己的儿子,另外用当初刺杀第一位卡帕多西亚国王的刺客Gordius作宰相监国。这下卡帕多西亚人民不答应,他们发动起义赶跑了本都来的侵略者,新立的国王亲比提尼亚。然后,米特里达提斯再次出兵驱赶卡帕多西亚的新王。

 

这样走马灯似的变换,唯一的主题就是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提斯想控制卡帕多西亚王冠,而比提尼亚国王在罗马的支持下也来干预,反对米特里达提斯。比提尼亚王向罗马控诉本都王国,罗马元老院仲裁的结果,是把卡帕多西亚作为自治区,谁也别想得到。再过几年,在当地人民的要求下,罗马立Ariobarzanes为卡帕多西亚国王。米特里达提斯心里恼怒,但是现在不敢得罪罗马,於是挑唆自己的女婿,亚洲的亚美尼亚国王提加拉尼(Tigaranes) 出头,赶走国王。罗马元老院对这种“敌进我退” 的猫捉老鼠游戏开始厌倦,前92年,派出当时还名气不大的苏拉,以同司法官衔领兵,把亚美尼亚国王和卡帕多西亚的本都傀儡统统击败,令亲比提尼亚和罗马的国王Ariobarzanes复位。然后苏拉出面主持,让本都,比提尼亚两国都必须承认现状,以后谁也不许炸刺儿。这次外交苏拉办得比较漂亮,在罗马提高了声望。这次和谈,亚洲腹地新兴的帕提亚帝国也派出使者。这是罗马和帕提亚在历史上第一次接触。

 

苏拉回去之后不久,前90年,罗马爆发同盟战争,无瑕东顾。也是合该有事,米特里达提斯的死敌,比提尼亚国王驾崩了,於是米特里达提斯想干脆连比提尼亚也控制下来。老国王有两个儿子,罗马支持哥哥,本都支持弟弟。最开始,米特里达提斯还是不敢跟罗马作对,一看到罗马支持哥哥,就主动退让,把自己的傀儡,那个弟弟给杀掉了。本来此事到此结束,哥哥登上王位。可是罗马派出的调解人阿奇里乌斯(Aquilius)不依不饶,一再刺激米特里达提斯,挑唆支持比提尼亚的新国王跟本都开战。阿庇安说是罗马人逼迫比提尼亚进攻本都。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猜测,很可能阿奇里乌斯这种态度,是受了比提尼亚新国王的贿赂。新国王明白,罗马人一走,米特里达提斯还会再来,自己王位不稳,因此想借重罗马人的力量,一劳永逸打掉本都。而罗马的这些贵族也大多贪污受贿,把国家大事国际大事当作儿戏。因此,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的大背景,也还是罗马内政的腐化,贵族吏治的黑暗。

 

米特里达提斯号称“大王” ,决非软弱可欺,他只是一再隐忍等待机会而已。正好那年同盟战争爆发,罗马在东方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一味依靠战斗力可疑的当地联军打仗,象比提尼亚。米特里达提斯谋定而后动,先在外交上联络埃及,稳固自己后方,再联络罗马亚洲行省背后的马其顿,色雷斯等希腊民族,战略上孤立罗马人,另外还在爱琴海上布满海盗,打击罗马商业和军队给养。等把这些“势” 作足了,中国人说,得到“天时地利” ,米特里达提斯集结25万步兵4万骑兵,130辆镰刀战车(史书夸张),此外还有按照马其顿方式训练编组的“新军” 。可以说本都大军蓄势已久,谋定后动,正合孙子兵法日“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此战结局丝毫没有悬念:罗马盟友比提尼亚人溃败于Amnias河,罗马特使,发动战争的祸首阿奇里乌斯被俘,先在本都游街示众,然后被融化的黄金汁液灌入喉咙而死,也算是米特里达提斯对罗马贵族贪婪性格的最好讽刺。另一位罗马将军,亚洲行省总督卡西乌斯(Cassius) 手下只有4万亚洲召来的新兵,未战已经逃散,卡西乌斯本人带罗马亲兵逃往罗德岛。米特里达提斯乘胜入侵罗马的亚洲行省,再渡海峡进入希腊世界,以雅典为首的大批希腊城邦归附本都,爱琴海诸岛屿也基本收入米特里达提斯囊中。

 

本都大军这次摧枯拉朽,但也并非事事如愿:小亚半岛上罗马的一个小盟邦Paphlagonia没有拿下来,爱琴海上海军强国罗德岛也成功抵抗了本都人,米特里达提斯数次强攻都被罗德岛击退。米特里达提斯最大的成功在希腊世界:他跟数十年来受到罗马压迫的希腊各城邦约定时间,日子一到,希腊各城邦同时发起屠杀境内罗马侨民和商人,据说总共杀死8万到12万罗马平民(肯定有夸大) ,而本都答应免希腊城邦5年赋税,来报答这个行动。这招既狠毒又聪明。这样一来,希腊城邦跟罗马结下血海深仇,今后就被绑在本都的战车上,再也不能回头了。

 

以上种种,就是同盟战争之后,罗马决定远征讨伐本都,马略和苏拉争夺统帅权的背景。在此期间,罗马的马其顿行省总督Sura派兵抵抗本都大军,双方正在作战期间,苏拉大军的先锋官,卢古卢斯驰入罗马军中,通知Sura的部队先不要轻举妄动,静候苏拉率罗马远征军主力前来决战。

 

2.  苏拉攻雅典

 

上一章提到,苏拉与马略争夺远征军统帅权,进军罗马,马略亡命海外,苏拉很快带领部队离开罗马东渡。公元前87年,苏拉率5个军团在依庇鲁斯登陆(Epirus) ,希腊城邦当中,位於波提亚半岛的底比斯人归附苏拉(Thebes on Baeotia,波提亚是大希腊半岛上的一个小半岛,正如雅典座落在阿提卡半岛,斯巴达座落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一样) ,此后,苏拉以波提亚半岛为基地,在希腊半岛作战。

 

苏拉的主要作战方向有两个,一是已经归附本都的雅典城,这是希腊城邦抵抗的领袖和枢纽,必须制服;二是驻在希腊的本都野战军。米特里达提斯国王没有亲征希腊,本都在希腊的野战军统帅叫阿克劳斯(Archelaus) ,是出生在小亚细亚的希腊后裔,也是米特里达提斯国王以下,所有希腊战役的本都军队前敌总指挥。这是个很有魄力很难对付的敌人。苏拉军团登陆之后分两处围城,一面围攻雅典,一面把阿克劳斯指挥的本都军队围困在要塞城市庇里尤斯(Piraeus)。这两个城市相距不远,阿克劳斯有恃无恐:庇里尤斯城建筑在半岛上面,城防坚固,本都海军拥有绝对制海权,苏拉根本没有舰队,因此阿克劳斯可以不断从海上获得补给。他的任务,一是与雅典互为奥援,二是把苏拉主力钉死在围城战中。

 

苏拉明白自己的处境:在陆地上他有行动自由,但是没有海军,另外军队的财政支援匮乏,粮草不足。希腊这个地方盛产石料,所以我们到今天还能看到那么多古希腊辉煌的建筑,雕塑遗迹,因为用石头做的希腊建筑,当然比用木头做的中国古建筑更耐久。但是也正因此,希腊大部分地区土地有限,地少民贫。苏拉的解决办法,是命令士兵抢劫德尔菲神庙和奥林匹斯神庙里的财富,充作军用,让士兵们发一笔横财。苏拉答应以后会将财富归还神庙。抢劫神庙这事非同小可,罗马人也信希腊的神,士兵们心里害怕,据说当时有人在神庙里听到笛子声,我想可能是心里有鬼想象出来的吧。士兵都说这是神明发怒了,在警告罗马人。苏拉这人平时迷信,但他只相信对自己有利的迷信。苏拉笑笑对士兵说,尽管去拿吧,笛声是希腊神明在欢迎我们呢。看来迷信这东西,对强者来说起不了什么作用,同样一件事,在盛世是祥瑞,在乱世就变成了灾异,端看人怎么解释了,无论中外历史上,这种事情都屡见不鲜。

 

至於这笔钱,苏拉后来的确还了,他没收并卖掉了底比斯的一半土地,收入足够归还债务还有得多呢。什么叫无本生意?这就是无本生意。

 

军事上,苏拉一开始认为庇里尤斯要塞的阿克劳斯军团,是雅典防御的主心骨,打掉这个要塞雅典就没有战斗意志,不攻自克。苏拉的这个看法应该说没错,但是他低估了本都统帅阿克劳斯的本领。罗马军团百计进攻,阿克劳斯也有百道防御,原本罗马军团的工程技术能力在古代世界首屈一指,对其他民族打围城战攻坚战有很大优势。可是阿克劳斯是希腊人,懂得这些文明世界的攻城玩意,作战意志又无比坚强,他曾经主动率军出击,但是被罗马军击败,阿克劳斯退却在最后,让所有士兵退回城里,城门关闭,他自己才在腰上系绳,由守军拉上城头。苏拉的士兵用土工作业,挖墙角,掘隧道,终于弄塌一段城墙,却发现阿克劳斯早已在缺口后门又修筑了一道月城,继续防御。雅典同时被围,城里人口多,粮草开始不继。阿克劳斯想从要塞突出去,给雅典城送粮食,他的突击准备事先为苏拉所获悉,因为苏拉在城里有两个间谍,每天把消息刻在铅球上投掷出城外(间谍是雅典奴隶,典型的古希腊奥林匹克方式哦,也只有希腊人能这么异想天开地传送情报)。苏拉用埋伏计杀散了阿克劳斯的第一次运粮突击。数次如此,阿克劳斯心里知道城中有间谍,只是不知是谁。他来个将计就计,表面准备再次运粮突击,等罗马军准备反击的时候,阿克劳斯实际上突然杀出城去,烧毁了罗马几乎所有的攻城机械。

 

此事已近冬天,苏拉无法,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雅典城。同时,苏拉大军粮草运送不畅,表面看是苏拉在围困两座城市,实际也可以说,苏拉本身被本都海军包围在希腊半岛进退不得。这年冬天战事稍歇,苏拉派手下亲信大将卢古卢斯出海,去利比亚和埃及组建舰队,打破海上封锁。卢古卢斯既有冒险精神,也有办事能力。他带三条小船就潜出海外,躲过本都海军舰只,先到克里特岛,将它争取到罗马一边。从克里特到埃及途中,卢古卢斯船队遭遇海盗被打散,卢古卢斯本人平安到达埃及。埃及国王托勒密礼遇卢古卢斯,但是不想在罗马和本都之间帮助任何一方,拒绝借舰队给卢古卢斯。卢古卢斯从埃及又到塞浦路斯,再去罗德岛,沿途联络各个小城邦国家,搜集船只编组舰队,到达罗德岛的时候,已经是一支浩浩荡荡的罗马海军了。利用这支海军,卢古卢斯又能在希腊到处作战,拉拢或者击败反对罗马的希腊城邦,并从背后切断米特里达提斯本人所率领的本都大军。卢古卢斯的这次独立作战持续了一两年之久,等他回归苏拉麾下的时候,已经是战争结束之时了。

 

再说苏拉,前87年冬天到86年之间,他听到两个消息喜忧参半:坏消息是马略秦纳在罗马复辟,大杀贵族党,现在苏拉军团不仅不能指望罗马后援,苏拉本人都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民公敌了。好消息是,米特里达提斯派出一支10万人的大军由亚洲出动,经马其顿南下希腊打击苏拉背后,统帅是王子Arcathias,可是奇迹出现,走到半路Arcathias病死于帖撒利(Thessaly) ,本都援军停下来了。苏拉加紧围攻雅典城,前863月,雅典城破,苏拉纵兵大掠,血洗雅典,再回头集中全力强攻阿克劳斯防守的庇里尤斯城。罗马军团攻破了庇里尤斯的一道又一道城墙,可是每次都发现,后面又有一座新的月城挡住去路。末了,阿克劳斯终于认输,率部登上海面的本都军舰,从海路安全撤离庇里尤斯。

 

3.  喀罗尼亚战役(Chaeroneia)和奥科美那斯战役(Orchomenus)

 

阿克劳斯撤出庇里尤斯城之后,向北运动,在温泉关附近汇合当初Arcathias带来停在那里的大批援军,加上他自己的部队,有12万之众。苏拉也在毁灭了庇里尤斯城之后,带4万罗马军星夜北上。两军会战于喀罗尼亚。阿庇安罗马史里双方兵力数字肯定是夸大的,因为当初苏拉的军队总共只有4万,他不可能全部带来,再说还有大量战斗伤亡呢。因此还是普鲁塔克记载的罗马军15千步兵15百骑兵更为可信。同样,阿克劳斯的本都军数字也应该大大缩减。只是,本都军对罗马军占有明显数量优势,大致是不错的。

 

开始,双方在比赛机动。地势平坦的地方,苏拉不想接受会战,因为兵力不足,但是苏拉让罗马军团跟着敌人行军,为防止敌人用埋伏计或杀回马枪,苏拉每到一地就命令军队修筑起坚固的营地工事,可以凭险据守。士兵一点不能偷懒。这也是古罗马军团作战的惯例。罗马士兵叫苦连天,最后宁可跟敌人拼死会战,也不愿意再挖土了,而这正是苏拉希望达到的效果,因为此时苏拉尾随阿克劳斯到达一处地势狭窄,敌人难以发挥数量优势的战场了。

 

这是座落在巨石和山坡中间的一小块平地。综合几种记载来推测,苏拉兵力大致呈两线纵深配置,苏拉本人在右翼第一线,苏拉背后是加尔巴(Galba) ,罗马军左翼由穆雷纳(Murena) 指挥,二线是赫滕希乌斯(Hortensius) 。罗马第二线大多列阵于山坡高地。这样配备的原因,是为了用二线兵力防止人数众多的本都军迂回。战斗开始,苏拉先让当地向导领一个分队罗马兵从小路绕道突袭敌人侧后的Thurium高地,当地的本都军惊惶失措自相践踏,死3千人。后退的士兵把恐慌情绪传给本都主力。苏拉乘势进攻,命令士兵尽量向前冲,拉近跟敌军主力的距离,这样,本都军的那些镰刀战车根本没有助跑的距离,速度起不来,自然也就失去了任何杀伤力。双方部队扭打成一团。这次战役大概是首次明确记载罗马军团运用马其顿方阵战术作战的重大战役。我们知道,传统的罗马军团用疏散队形,士兵之间的间隔正好可以让各人挥舞短剑砍杀。马略改革以后,罗马军团的正面变窄,纵深加大,而这次喀罗尼亚战役中,罗马军队结成马其顿方阵式的密集队形,用盾推搡敌人,同时不用短剑,而用长矛从盾牌的夹缝里刺杀对方。

 

战斗开始,苏拉指挥的罗马第一线右翼遵照命令,推进得非常迅速,而左翼穆雷纳速度稍慢。阿克劳斯命令本都军伸展自己的右翼,用骑兵去包抄罗马左军。穆雷纳身后的罗马第二线赫滕希乌斯以5个大队出列阻击,同时苏拉从右翼亲自带兵来援助左翼,看准机会,命令赫滕希乌斯从第二线带5个大队中的4个上第一线,加强穆雷纳兵力,打击本都军发动包抄行动之后右翼和中军之间暴露出的中央空档。阿克劳斯发现罗马军阵后面尘土飞扬,旌旗飘动,正确地判断出苏拉离开罗马右翼去增援左翼,立刻命令本军左侧攻击,苏拉见状,带1个大队奔回原来位置。罗马发动全线进攻,大获全胜。据说本都军仅逃出1万,而罗马方面,总共伤亡失踪15个人,这其中还有3个人迷路,第二天归队了。这“11万对12人” 的伤亡对比如此荒谬,连古代作家都不信。这是引述苏拉回忆录里的数字,是目前所知唯一的伤亡数字记录。人人知道苏拉在吹牛,但是喀罗尼亚战役,苏拉决定性地击败了本都主力野战军,这是真的。

 

这次大战之后,阿克劳斯又会合米特里达提斯国王派来的援军,重新整顿队伍,公元前85年跟苏拉再次会战于奥科美那斯城。苏拉本来以为阿克劳斯不可能恢复得那么快,因此已经北上马其顿,去对付罗马平民党元老院派出来对付他的那支罗马大军。可是听说阿克劳斯又重建军队,立刻回身南下,立意是要打铁趁热,不让本都军喘息。阿克劳斯这次原本不想作战,可是新来的援军将领暗示阿克劳斯想叛国投靠罗马,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阿克劳斯被逼不得不出战。本都军8万人,战线分4列,第一线是镰刀战车,第二线密集的马其顿式长矛方阵,第三线是各种支援部队,第四线是亚洲各国的轻装步兵。战场座落在沼泽里,苏拉的兵力仍然少于对方,命令士兵在两翼挖壕来保护侧翼不受迂回,罗马是三线式传统阵列,苏拉用了个心眼,给第二线步兵每人一段木料,当敌战车发起冲锋的时候,第二线士兵用木料在战场上搭起临时工事,第一线士兵退到临时工事后面,再由轻步兵弓箭手和投石兵以火力杀伤战车,这样本都的战车又一次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反而掉头逃跑,冲击了自己的步兵战线。双方步兵主力硬碰硬地交手,战况激烈,一时间难分胜负。罗马阵线有段时间开始向后退却,苏拉看到形势危急,一把夺过军团鹰标,亲自杀进敌阵,苏拉对身后的罗马士兵喝道:“如果将来有人问起你,在什么地方遗弃了你的将军苏拉,就是在这奥科美那斯的战场上”。古罗马军团战士的荣誉感极强,非常看重军旗军徽,抛弃主帅丢掉鹰标是整个军队的耻辱,因此这一招扔旗于敌阵的激将法,在罗马军队历史上经常上演,当年对马其顿的皮德纳战役就有,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而每次都能在关键的时刻激励士兵。在苏拉身先士卒的感召,和丢失鹰徽的威胁下,罗马士兵振奋精神,冲向敌阵,又一次击溃了本都军队。这样经过两次野战,苏拉表现出优异的战场指挥能力,消灭了本都野战部队的有生力量。

 

4.  微妙的“三国演义”

 

苏拉在整个第一次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的3年中,都面对着非常微妙复杂的军事和政治形势。他不但要对本都作战,而且要提防罗马政府军。前面提到,马略和秦纳取得罗马政权后,缺席判处苏拉死刑,并派遣执政官弗拉库斯(Fluccus,马略死后接替马略跟秦纳一起执政) 去接替苏拉的统帅权。当然,在罗马没有人相信苏拉会乖乖交出军队,所以弗拉库斯又召集了一支2个军团的大军出发去马其顿,他的副将是芬比亚(Fimbia) 。新的罗马军队和苏拉的罗马大军,还有米特里达提斯的本都军队,构成了一个危险的三角关系。

 

这个时候我们就看出罗马人的不简单来了:罗马人内部可以非常腐败,可以打得不可开交,但是对外,罗马人总是一致的,从来没有什么“宁与外人,不与家奴” 的窝里斗。苏拉没有去进攻弗拉库斯,弗拉库斯也不来进攻苏拉,因为还有本都这个外敌,双方的你死我活,等打退外敌以后再说。因此,弗拉库斯的军团没有南下希腊半岛,而是在马其顿地区,进攻米特里达提斯本人指挥的本都后援大军,无形中造成了帮助苏拉,隔绝阿克劳斯外援的客观效果。两支敌对的罗马军队,没有你死我活,至少暂时没有,而是进行战略配合。

 

写到这里,不由得我不想起抗战。国共双方一边抗战一边摩擦,直到今天摩擦还没完,两边的粉丝还在继续打笔仗呢。顾剑也只能叹口气,评论一句“难怪那时候的罗马人天下无敌,毕竟是有他的道理的。”

 

弗拉库斯的副将芬比亚是个野心家,他煽动军中哗变,杀死主帅,自己掌握了这支军队。芬比亚指挥军队以后,也没有进攻苏拉,而是跟米特里达提斯大战一场,将本都国王击败,围困在希腊北部沿海。现在,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的大局已定,两支罗马军队开始勾心斗角。苏拉在喀罗尼亚战役之后,就曾经北上去对付芬比亚的军队,但是得知阿克劳斯重整军队之后,迅速回兵,又在奥科美那斯战役彻底击败本都人。当时芬比亚的军队还没有跟本都接仗,苏拉还不知道政府军的意图,本都既然已经被击败,苏拉急于跟本都谈判停战。苏拉与本都统帅阿克劳斯会晤,相谈甚欢,甚至很快交上了朋友,阿克劳斯生病,苏拉还亲自去探望。苏拉所提的和平条件甚为宽大:本都从希腊撤军,放弃所侵占的小亚半岛上的比提尼亚和卡帕多西亚,放回战俘和罗马叛变者,交纳3千泰伦脱罚款。其实苏拉绝对不是心慈手软的人物,他这样宽大是急于从东方脱身。苏拉还特别奉送阿克劳斯2千亩波提亚半岛上的土地。无论当时还是后来,都有人指责说阿克劳斯根本就是苏拉的间谍,尤其阿克劳斯是希腊后裔,一年以后又的确叛变本都投靠罗马。但我的看法是,间谍不至於,苏拉可能是一方面利用阿克劳斯来促进和平,另一方面在用反间计,故意离间本都国王和阿克劳斯的关系。说阿克劳斯是罗马间谍,就象说张治中是中共间谍一样,仅仅事后聪明。

 

苏拉与阿克劳斯谈判期间,芬比亚的军团也击败了米特里达提斯亲率的本都军队。当时卢古卢斯也正好领军从海外回来,抄米特里达提斯的后路。芬比亚派人联络卢古卢斯,请他封锁米特里达提斯海路撤退的途径。卢古卢斯没有做,反而故意放了米特里达提斯一条生路,转去海上打了一场海战,消灭本都海军。从这里可以看出,卢古卢斯的忠诚,不是对罗马的,而是对苏拉个人的。从苏拉的利益出发,当时本都败局已定,不存在战争胜负的问题,而放走米特里达提斯,可能对苏拉有利,所谓养寇自重。毕竟苏拉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成为罗马的主人。

 

苏拉与米特里达提斯本人会晤于小亚细亚,苏拉以罗马统帅的身份,跟米特里达提斯签订停战和约。米特里达提斯接受一切条件。第一次米特里达提斯战争胜利结束。苏拉现在可以放手对付罗马政府。他先向芬比亚的部队进军。芬比亚起初还想跟苏拉打一仗,但是苏拉威名太重,芬比亚手下军无战心,士兵纷纷开小差,倒向苏拉。芬比亚试图弹压,结果激起士兵哗变,芬比亚又派奴隶去刺杀苏拉,却无从下手。最后芬比亚在绝望中自杀。这支罗马军队就这样未经一战,彻底被苏拉收编了。

 

万事具备,苏拉下一个目标,理所当然是回兵罗马。无论平民党还是贵族党,人人都知道,“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敲响共和国的丧钟:马略与苏拉(续一)

第三章    马略拯救罗马

 

3.  祖国之父

 

马略并不清楚森布里人和条顿人会走什么路线南侵意大利。当时有三条可能的路线:西路经罗讷河谷进入利古里亚,这一路马略本人扼守。中路是翻越阿尔卑斯山隘,这是当年汉尼拔挑选的入侵路线,现在由前102年马略的执政官同事,卡图卢斯(Catulus)带兵防范。东路靠近现在的威尼斯地区,由苏拉驻兵。这是他首次在军事上独当一面。苏拉这些年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知道苏拉的资历比马略浅得多,朱古达战争最后一年,他是马略的财政官,但是此人办事能力极强,抓获朱古达就是他办到的。因为他的贵族出身,罗马城的贵族党人声称是苏拉真正打赢了朱古达战争。这令马略心里十分不快。两人最初的芥蒂,就是这时种下的。马略当时没有对苏拉怎么样,因为苏拉毕竟太年轻,对马略还形不成什么威胁,反而可以作一个得力助手。马略练兵的这些年,苏拉也干出不少漂亮事情,先当副将(Legate)后当军团将校(Military Tribune) ,马略练兵之时,苏拉成功地击败并俘虏了Tectosages部落头人Copillus,还使马西人Marsi与罗马保持友好关系。苏拉也看出马略对查获朱古达之事耿耿于怀,估计在马略手下干不出更大的名堂,於是投奔了前102年马略的执政官同事卡图卢斯,受到重用,现在单独率兵把守意大利半岛的东北入口。

 

古时候人打仗,很少遵循集中兵力的原则,一是因为军事科学不发达,想不到这一点;二是因为后勤补给太原始,兵力太多就无法依靠劫掠来养活部队。事实证明马略的分兵把口还是正确的。日尔曼人也是兵分三路:条顿人和阿姆布昂盟军从马略防守的西路进军,森布里人在中央面对卡图卢斯,而他们的Tigurini人盟军从苏拉的东路进军。苏拉轻易挡住规模不大的东路军,中路卡图卢斯无法守住正面太多的山口,於是放弃前沿防御战略,率罗马军败退到阿迪杰河,再退到波河后面据险防守,挨过前102年的冬天。这一年决定性的大战,发生在马略和条顿人之间。

 

马略练兵三年,对周围地形非常熟悉,但是对手下士兵的战斗力还不放心,他比较慎重初战,坚守营垒不去理会条顿人的百般挑衅,一方面憋一憋士兵的求战情绪,另一方面让士兵先熟悉蛮族的行为方式,适应了就不会恐惧。马略还利用一个叙利亚女巫的胜利预言来鼓舞士气。条顿人和森布里人曾经数次全歼罗马军团,以为罗马人害怕不敢迎战,於是绕营而过。马略却悄悄地拔营尾随条顿人身后。普鲁塔克说条顿人和阿姆布昂人整整过了6天才走完,极言其人数众多,近代罗马史权威德尔布卢克认为这是夸张,实际没有这么多人。几天以后,马略率军尾随条顿人到六盘水地方(Aquae Sextiae) ,扎营取水的时候,罗马阵营中意大利北部利古里亚盟军,跟阿姆布昂人发生遭遇战,罗马军主力逐次投入,演变成一场对阿姆布昂人的硬仗,结果攻过河去,击败了3万阿姆布昂人。这次战斗条顿人没有卷入,德尔布吕克认为实际规模没有普鲁塔克记载得那么大。这场战斗,可以视为持续三天的六盘水之战的序幕。

 

所谓“条顿悲歌” ,就是那天晚上罗马军团收兵回营之后,所听到的条顿人撕心裂肺的彻夜号哭,其声苍凉悲怆,如裂帛,似狼嗥,那种野兽濒死之际所发出的绝望长啸,在我想象中,大概天龙八部结尾,乔峰临死前发出的叫声,就是这样的。这种声音由数十万人口中发出,与百年前垓下之夜的四面楚歌之声,几可东西辉映,直听得罗马人心中说不出的恐惧,据普鲁塔克记载,就连一世枭雄,鬼神无惧的马略,都不免心惊胆战。

 

第二天双方都没有出战,积蓄力量部署兵力。第三天,罗马人与条顿蛮族之间的决战展开。马略老谋深算善用地利,抓住蛮族刚勇有余而缺少算计的特点,命令罗马军团在山坡上列阵,而且背朝日光和风向,这样就可以利用高度优势抵消日尔曼人冲锋的动量,因为条顿人多用短矛战斧等重兵器,仰攻不利。前两次冲击的锐气是最厉害的,然而再衰三竭。罗马军团的投射兵器居高临下威力倍增,而重步兵排成密集队形,以重盾联成盾墙,一步步将条顿人往山坡下面推去。马略本人就在第一线挥剑执盾参与作战。两军从山上打到平地,正在此时,马略战前在平地战场背后森林埋伏好的3千士兵从条顿人背后杀出,一举完成合围。六盘水之战惨烈非常,除了罗马合围得彻底,和蛮族视死如归以外,不要忘了日尔曼人都是举族迁移,那些条顿人的妇女也拿起武器加入战斗,当形势绝望的时候,她们先杀死自己的老人幼童,然后集体自杀。古书上记载,延续三到四天的六盘水之战,蛮族死亡12万人,仅数千人被俘,但是德尔布吕克认为此战的规模被古书夸大了。无论如何,此战可以说同时也是一场种族灭绝,从此条顿人和阿姆布昂人这两个民族,已经从地球表面抹去了。这片地方尸横遍野,书上说很多年以后土地都特别肥沃,马赛附近的葡萄园,都是随地拣起累累白骨垒起的篱笆和围墙。条顿王条顿伯德,有的记载说他当场阵亡,有的说他先杀出战场,后来被俘,第2年献俘罗马之后被杀。

 

消灭条顿人之后,马略又连续当选前101年的执政官,退守波河的卡图卢斯以同执政官身份继续领兵,跟从东路赶来的苏拉合兵抵抗势力大得多的森布里人。而马略先回罗马,然后领兵增援卡图卢斯和苏拉,三人汇合总共55千人,度过这年冬天。

 

第二年开战前,森布里人起初还不知道条顿人的命运,还在等待条顿人前来汇合。而马略也就是在此时改革了罗马的传统标枪:标枪自来都是铁头加短铁柄,插入长木柄,两段结合处以双销钉固定,而马略将双销钉里的一个,由铁制改为木制,这样平时没事,实战投出击中目标以后,木钉受力过大会裂开,整个标枪就断为两截,可以防止敌人拣起这些标枪投回来。

 

公元前101年罗马和森布里人之间的决战费尔凯莱战役(Vercellae) ,马略苏拉和卡图卢斯都在,总司令是马略。卡图卢斯的两万余人在中央,承受森布里“人肉铁甲连环马” 的主要冲击,马略的32千人部署两翼,他本人自居左侧。普鲁塔克对这次战役的记载,是以失传的苏拉回忆录为蓝本的。据苏拉和卡图卢斯后来一致宣称,马略故意这样部署,是为了由自己独占包围击败森布里人的功绩。但是后世研究军事史的专家,认为普鲁塔克这段记载含混不清:主要是两个问题没有解释清楚,在作战过程中没有记载主帅马略的行踪?森布里人的15千骑兵是出现在罗马的哪一侧翼?据比较现代的研究推测,可能是当时战场比较混乱,马略先发动罗马军团侧翼迂回,而侧翼和中央之间的罗马步兵防御线经受了森布里骑兵的突击,并将蛮族骑兵击败,然后罗马侧击森布里主阵线。这次战役比六盘水之战规模更大,也同样惨烈,战役最后森布里人的妇女都拿起武器,先杀死己方的逃兵,再杀死自己的孩子,最后自杀。据说总共6万森布里人被俘,12万人被杀。这个数字应该也是有所夸大的。但森布里人,古日尔曼语中的“劫掠者” ,曾经令罗马人闻风丧胆的民族,从此不存在了。

 

在费尔凯莱胜利的战场,马略获悉自己刚刚被罗马缺席选举为明年,公元前100年的执政官,这是他的连续第5个,总共第6个执政官任期,史无前例。马略笃信早年巫师的一个预言:他一生注定将7任罗马执政官。马略回到罗马,与卡图卢斯一道举行了凯旋式。欣喜若狂的罗马平民大搞个人崇拜,称马略为“第三位祖国之父” 。第一位是传说中罗马城的建立者罗慕洛,第二位是前390年高卢人占领罗马城前后的卡米卢斯(Camillus),他挽救罗马于危亡,击败高卢人,一生5任独裁官,4次凯旋式,马略改革之前几乎全套的罗马军事制度,都是出自卡米卢斯之手。马略与这两人相提并论,足见他现在已经站在一生事业的最高点,军功和荣耀的高峰。

 

第四章       转折:马略的下坡路和苏拉的上升

 

本章将叙述同盟战争和两次罗马平民党政治改革的风波。由於马略所犯的政治错误,在这十年里,他渐渐丧失政治优势地位,与此同时,苏拉的幸运之星冉冉升起。

 

1.  马略的手腕

 

公元前100年马略的第6执政官任期,可以看作对他征服日尔曼蛮族的奖赏。太平岁月对於马略这个天生的军人来说,是个难耐的时期。更糟糕的是,马略本人不甘寂寞,他有政治野心,却缺乏必要的政治远见和技巧。马略绝对不是一个纯粹的职业军人,相反,他的野心很大,而且也会耍政治手腕。他的问题在於,他的野心过大,却缺乏政治上的远见和原则性来支持,最终害了他自己。马略的出身,使得他深受罗马平民拥护,而且那些军队老兵也爱戴他。但是马略内心里却还想获得贵族的承认,他倚重平民党,但那是为了增加自己的权力,他不是一个彻底的平民党人。马略主要倚仗和利用平民党领袖,保民官萨图尼乌斯(Saturnius) 。萨图尼乌斯在前103年马略在高卢练兵的时候就当过一任保民官,做过一些好事,比如通过法令为朱古达战争中的罗马老兵分配土地,放逐阿劳西奥战役中丧师失地独自逃生的两名罗马败将。公元前100年,马略的这个新任期,萨图尼乌斯又当选保民官。此人其实并非善类,与过去的格拉古兄弟相比,暴戾之气甚重,干事不讲原则不择手段,常常依靠暴民政治来达到自己目的。比如这次再度当选保民官,就是萨图尼乌斯收买刺客,刺杀了自己的竞选对手得来的。

 

马略和萨图尼乌斯走得很近。马略支持萨图尼乌斯提议,为这次战争退役的老兵分配土地,并寻找土地来源。其实这要算马略的一个政治错误:他应该自己来做这件事,而不是通过萨图尼乌斯,这样才能收买人心。而萨图尼乌斯每次通过法律,都是用自己控制的一帮暴民用武力在街上和大会堂里面打出来的。换句话说,萨图尼乌斯这种暴民政治手段,实际是以反民主的手段来追求民主。马略为什么借重暴民政治呢?因为他要对付自己的政敌。

 

马略的最大政敌,是当年朱古达战争时期自己的老上司,现在罗马的首席贵族,梅特卢斯。据记载梅特卢斯不但军事上有一套,而且个人操守很好,在当时贵族生活糜烂腐化的整体风气下,要算是个难得的好人。马略等闲搬不倒他,这次玩了一个心机:当时正值公民大会和贵族元老院争夺权力最紧张的时候,萨图尼乌斯提出分配土地的农业改革法,同时提议,元老院必须保证服从公民大会通过的任何法律。这违反了一向以来元老院对军事外交事务的垄断,也意味着元老院的权力将被永远置于平民之下(以往惯例是元老院讨论通过的法案才提交公民大会表决) 。大多数贵族迫于萨图尼乌斯的压力,表示愿意宣誓服从,但马略在元老院里,公开表示,决不能屈从于萨图尼乌斯,过几天元老们正式宣誓时,他将誓死也不服从。马略还撺掇梅特卢斯和他一起抵制,梅特卢斯承诺了。到元老们在公民大会表态的当天,马略突然改变态度,率先宣誓,结果将梅特卢斯晾在那里,梅特卢斯是个有原则的人,讲过的话绝对算数,於是成了唯一公开抵制的贵族,其结果,是愤怒的公民大会决定梅特卢斯是罗马人民的敌人,毫不留情地予以放逐。梅特卢斯就这样被逐出罗马政治生活。

 

但萨图尼乌斯的暴民政治过於嚣张,没人能控制他,英语里把这种人叫做loose cannon,萨图尼乌斯帮助朋友竞选明年(99) 的保民官,居然再次用卑鄙手段谋杀政敌,他的暴徒支持者占领议会大讲坛,终于引起元老院的反弹。元老院宣布国家处於危险中,命令马略召集军队平乱。马略立即抛弃萨图尼乌斯(有人猜测一部分原因是马略害怕萨图尼乌斯在马略老兵里面的威望过高),打散了他的支持者,萨图尼乌斯后来被敌对的暴民所杀。这样一来,马略讨好了贵族元老院,却失去了平民党的大部分支持。由此可见,马略不是不懂玩弄政治手段,但是却缺乏远见和原则。他本质上是个个人主义者,并非什么平民党人。

 

马略卸任执政官以后,以祭司的身份去小亚细亚旅行,很可能又在筹划对东方新兴势力,小亚细亚半岛上本都王国的战争。这几年,马略和苏拉的关系非常紧张,起因还是抓朱古达那件事,当年的毛里塔尼亚国王博库斯,后来在神庙里立了一座表现苏拉擒获朱古达的塑像,苏拉自己也喜欢炫耀,甚至订制过一枚同样题材的绘图戒指作签名用。马略闻听,嫉妒得发疯。后来,又加上苏拉认为马略在费尔凯莱战役中损人利己,故意独吞战功。两人成了公开的敌人。罗马贵族党有意追捧这颗政治新星,而苏拉在基本无战事的这十年间,也确实干了些漂亮事情,地位逐渐上升。前98年苏拉竞选司法官失败,前97年终于选上,受命去小亚细亚半岛,跟新兴的强国本都王国办理交涉。卸任后,又以同司法官的身份领兵出征,驱逐了本都在附近小国扶植起来的僭主国王。再于一次小规模战争中击败了亚美尼亚国王。后来还和更靠东方亚洲腹地的帕提亚帝国发生首次接触。总的来看,从前100年到前99年这十年间,苏拉一直在缓慢地稳步上升,而马略无仗可打,政治影响力在走下坡路,但是苏拉的战功和地位,还是跟马略远远无法相提并论。改变两人实力对比,最终让苏拉跟马略平起平坐的,是另一场战争,意大利同盟战争。

 

三十年前,小格拉古曾经提议授予意大利盟邦公民权,结果改革失败自杀。前91年,继格拉古兄弟和萨图尼乌斯的两次改革失败之后,平民党又有了一位新的改革领袖,保民官德鲁苏斯(Drusus) 。德鲁苏斯与格拉古兄弟有些相似,出身大贵族,受过良好教育,人品高尚,能言善道,是个温和的理想主义者。他当保民官一开始,觉得由平民和骑士组成法庭审判贵族封疆大吏的贪污案,结果总是有罪,不甚公平(当年小格拉古通过的改革),於是立法取消这个法庭。为了大大地补偿平民阶层,他又提议授予盟邦普遍罗马公民权,并提升骑士进入元老院。德鲁苏斯立法的结果,是两边都给得罪了,他象小格拉古一样,在公民权问题上遭到贵族平民一致反对,又象大格拉古一样,被政敌以暴力消灭。德鲁苏斯的死,标志着罗马的民主和法律制度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双方都习惯诉诸暴力,象他这样正直和平的人,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德鲁苏斯于前91年被刺,意大利盟邦对于和平获得罗马公民权彻底绝望。他们多少年来为罗马提供部队,流血流汗征服世界,征服来的土地是罗马人的,不是罗马公民没份儿。罗马倒也经常赠与盟友个人公民权,但那都是个别赠与,罗马人对自己的公民权太骄傲了,绝不会大规模成批授予盟邦的。心怀怨望的各个意大利城邦终于爆发反罗马统治,争取罗马公民权的起义。公元前91年,意大利城市Asculum第一个揭竿而起,随后几乎整个意大利半岛都起来反对罗马,“同盟战争” 正式爆发。

 

2.  同盟战争

 

以往罗马的征服战争,一般在意大利境外,对付的是组织纪律不如罗马人的民族。这次,意大利各城邦长期跟罗马协同作战,用同样的装备,遵循同样的战术,懂得罗马人一切的取胜之道,而且意大利半岛处处烽火,战火直接烧到罗马城外。罗马和反叛的同盟各自动员了差不多十万军队,也有资料说罗马对意大利联盟兵力对比是12劣势。罗马在两年之内阵亡三名执政官统帅,病死一名。大规模的敌对行动基本集中在前90年和89年,但是以后很多年,米特里达提斯战争和罗马内战期间,罗马与个别意大利城邦之间的战争一直没有停息过,要清晰地追述这场战争的进程很难,如果大致地归纳一下,同盟战争在罗马城南北有两大战场,意大利联盟城市主要集中在半岛中部和南部,支持罗马的大城市,只有埃特鲁里亚(Etruria) 和乌布里亚(Umbria) ,再加上大多数坎帕尼亚地区(Campania)的城市,以卡普亚为首(Capua) 。其他城市都反罗马。意大利联盟参照罗马体制组织同盟,也有两名执政官,12名司法官,5百人的元老院。

 

在罗马以北战区,罗马执政官统帅雷提里乌斯-鲁普斯(Rutilius Rupus) 面对同盟方面的北方军统帅希洛(Silo) ,主要任务是守住皮西努姆(Picenum)和坎帕尼亚地区(Campania)。雷提里乌斯手下有5名罗马副将,其中一个是马略,另一个叫森奈乌斯-庞培(Cnaeus Pompey Strabo,后来“伟大的人” 庞培的父亲。很多史书称其为斯特拉博。本文称老庞培) 。在南方战区,另一名罗马执政官卢修斯-朱利奥-凯撒,对付同盟方面的南方军统帅穆提卢斯(Mutilus) ,凯撒(不是后来的凯撒大帝,凯撒大帝当时只有10) 手下也有5名副将,其中包括苏拉,克拉苏(就是击败斯巴达克起义,前三头同盟的那个) ,和小梅特卢斯(被马略放逐的老梅特卢斯的儿子) 。苏拉当时资历尚浅,当副将理所当然,可是马略为什么只是副将呢?三个原因,一是他年已65岁,精力不济,二是罗马元老院不喜欢他,三是罗马惯例,现任执政官在场一定是最高统帅,其他人无论资历多深都只能作副手。同盟战争与其他战争不同,战场分散,有一系列的围城战和运动战,双方力量犬牙交错,不是两支大军正面交锋,而是很多支分队各自交锋,所以各个副将一般都是独立率领分队作战。

 

公元前90年对罗马相当不利。在北方,副将老庞培围攻首先反叛的Asculum城,被城中出击,连败两阵,自己反而被困在Firnum城,后来得到罗马援军里应外合,击溃围城的敌军,再次进逼Asculum,这座城市直到前89年才被罗马攻陷,守将服毒并自焚,罗马人没收全城财产,杀死所有有身份的居民,剩下的居民被迁走。北方军其他部队在前90年也是连战连败,只有马略可以自保,罗马北方军总司令,执政官统帅雷提里乌斯将折损一半的副将Perperna的部队合并到马略麾下,并自将中军跟马略会合。下一步行动,雷提里乌斯想要攻打同盟中的马西人(Marsi) ,马略认为条件不成熟,建议不打,但是雷提里乌斯执意作战。他让马略和自己的两支部队分别从Tolenus河上下游的两座桥渡河,结果他的兵力半渡中了联盟北方希洛的埋伏,被杀8千人,执政官本人阵亡。马略的渡口在下游,见到河面漂下来的浮尸,知道不妙,急令部队加速过河,然后突袭占领希洛的大营。这样算把败局扳回来一点。雷提里乌斯阵亡之后,本来应该任命最资深的副将马略接替,但是元老院不喜欢马略,改命开皮奥(Caepio)接任北方军统帅。开皮奥轻信敌军主帅希洛的和谈要求,希洛给开皮奥送去两个奴隶,冒充自己的儿子,来当人质,邀请开皮奥出营谈判,开皮奥受骗,被希洛伏杀。马略代理指挥北方军以后,故伎重演谨慎初战,先坚守挫折敌军的锐气,再进军,终于打了胜仗。再后来,南方军的苏拉领兵前来支援,马略和苏拉合兵,终于一战而胜,杀希洛指挥下的联盟军6千人。

 

再说南方战场,罗马人在南方的形势比北方要好,虽然前90年也是屡遭挫折,但是没有北方那么惨,而且苏拉在这两年的战争中表现耀眼,成为新的战争明星。战争一开始,罗马南方军总司令,执政官凯撒在萨姆尼特人手里先败一阵,损兵2千人,然后副将克拉苏在路卡尼亚地区(Lucania) 再败一阵,被困于Grumentum城。联盟军司令穆提卢斯提兵入侵坎帕尼亚地区,占领重镇诺拉城(Nola) ,然后连下数城。罗马南方总司令凯撒前来迎战,恰好当年朱古达的儿子Oxyntas正在穆提卢斯的联盟军中,出面喊话,招降了罗马军中服役的努米底亚骑兵。穆提卢斯占到上风,想乘胜击溃罗马南方军,主动进攻凯撒的营地,结果被击退,罗马骑兵乘胜追击,杀联盟军6千人。总的来说,前90年罗马和联盟在南方战场呈拉锯状态。年终的时候,罗马执政官凯撒病死。

 

战争第2年,公元前89年,罗马新选执政官,因此换帅:北方军总司令是执政官波西乌斯-加图(Porcius Cato) ,南方军总司令职务,干脆交给还不是执政官的苏拉。那年的另一位执政官是老庞培,他在半岛东海岸独立作战,继续专心围攻Asculum城,并同时截杀了一支横跨意大利半岛亚平宁山脉的联盟军15千人,杀敌5千。这支联盟部队是去策动并支援罗马盟友埃特鲁里亚人(Etruria) 反叛罗马的。这一年,罗马北方军司令加图又战败阵亡。而在南方战场,苏拉表现神勇,在西海岸的坎帕尼亚地区,苏拉三战三胜,阵斩敌将Clentius,然后向罗马在意大利的宿敌,萨姆尼特人地区进军。联盟南方主帅穆提卢斯就是萨姆尼特人,领军挡住苏拉必经的山路,苏拉假作和谈懈怠敌人,乘夜拔营溜走,只在营地留下一名号手作疑兵。苏拉再杀回马枪,击败联盟军。这一切,都是苏拉不顾背后联盟军仍然占领的诺拉城还未克服,大胆实施战略机动而获得的。苏拉后来还再次击败萨姆尼特人派出的诺拉城援军,并主动增援北方战场,也取得了胜利。前89年的一系列胜利之后,苏拉声望日隆,被选为前88年执政官。这一年,联盟军北方主帅希洛,被罗马将军小梅特卢斯击败阵亡。

 

同盟战争并不是罗马在战场上打赢的。前90年,罗马执政官南方军统帅凯撒在病死前,提出了“朱利亚法案” ,授予全意大利忠於罗马的那些城邦以罗马公民权,作为奖赏。这是罗马人在公民权问题上让步的开始。不久以后通过的另一个法案,给所有反叛的城市60天时间,只要在期限内改变立场,也可以获得罗马公民权。再后来,连期限也不规定了,只要意大利城市放下武器,就可以获得罗马公民权。因此,意大利联盟各城市逐步放弃抵抗,这场战争主要打了两年,但是象萨姆尼特人这样罗马的几百年宿敌,后来一直在与罗马军队作战。

 

顾剑的看法,同盟战争可以说是一场愚蠢的战争,因为它是由罗马人的愚蠢引起的。第一,公民权问题早在格拉古时代就应该以和平方式解决了,第二,罗马人在战场上又打了胜仗,可是同盟城市却达到了发动战争的所有目的,等於罗马人在一场伤亡惨重的战争中什么也没有得到。谁说只有晚清中法战争才有“不胜而胜,不败而败” 的咄咄怪事了?罗马人两千年前就这么蠢过来。

 

这场战争真正的胜利者有两个:一是得到公民权的意大利各城市,二是苏拉。

 

 

第五章       巨变:进军罗马和马略的奥德塞

 

意大利同盟战争渐渐平息,老庞培和小梅特卢斯等罗马将领,仍然在意大利境内进行扫尾的围攻战,而马略苏拉等罗马中枢人物,已经把眼光投向海外,准备发动新的征服战争,因为只有对外征服,才能带来财富,声望,荣耀,和权力。

 

1.  捉放曹

 

关于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提斯六世的崛起(Mithridates VI, king of Pontus),种种前因后果,我将在下一章里集中叙述。与本章主题相关的,是马略和苏拉之间争夺对本都王国远征军统率权的政治斗争。对外征服意味着荣耀和权力,苏拉是前88年的现任执政官,又是去年同盟战争里的明星,获得统帅权应该说顺理成章。但是马略也对这次远征垂涎已久,早在十年前他刚卸任执政官的时候,就曾经到东方旅行筹划战争了。马略当时已经67岁,在同盟战争中的表现不如苏拉那么耀眼,他最显赫的战功,对森布里人的胜利,当然不是苏拉当时可以相比的,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人民总是健忘的,尤其是追星族更加健忘。马略天天去竞技场,跟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们斗剑摔跤,以证明自己体力没有问题。这种老黄忠似的精神可嘉,可是场景却未免常常让观众觉得有些滑稽可笑。但马略决非黔驴技穷,他有他的王牌,平民党新领袖,本年度保民官萨尔皮西乌斯(Sulpicius) 的支持。萨尔皮西乌斯现在是罗马城里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

 

作为新的罗马平民领袖,萨尔皮西乌斯可不是格拉古兄弟和德鲁苏斯一流的谦谦君子,他跟以前的萨图尼乌斯一样,酷好暴民政治,而且犹有过之,他身边常跟随一批党徒,谁敢反对他,当场暴打,甚至格杀,这批党徒里面还有精选的5百人,号称他个人的影子元老院,种种情形,跟1933年纳粹上台前的褐衫冲锋队有得一拼。萨尔皮西乌斯暴戾有之,但我觉得可能不象罗马历史学家说的那么坏,古书经常有夸大的情况,无论是元老院的贪腐无能,还是暴民的可怕,恐怕都有夸张。无论如何,萨尔皮西乌斯也做好事:他提议重新分配罗马新公民的选区划分。经过同盟战争,大批意大利人成为罗马公民,可是新公民如果能跟老公民一样一人一票,那真正的罗马人不是说话不算数了吗?罗马的选举实行选区制度,叫做“部落Tribe ,从古代部落民主制留下来的,选举时候不是每人一票,而是每个部落一票(今天美国选总统的选举人制,追本溯源就在这) 。传统上罗马公民分35个部落投票,而新公民在8个新部落里投票,这样,新公民就只有8票,尽管新公民每个部落的人数远远多过旧罗马部落。这很明显不公平,所以萨尔皮西乌斯提议将新公民平均分配到各个旧部落里去,这样一来,罗马的旧部落也要被大批新公民所控制。苏拉为首的元老派当然不答应,而马略,无论他真实意愿如何,最起码他需要平民党支持他获得统帅权,作为交换,当然支持这项改革。

 

问题是萨尔皮西乌斯现在势力太大,元老院想反对也没有办法,法律上,只要马略出任统帅的法案在公民大会表决,元老院就无权反对。因此前88年的两位执政官,苏拉和庞皮乌斯(Pompeius Rufus,也是苏拉的亲家) 想了个立法程序抵制的办法:元老院下令,由於祭祀需要,本年度剩下的几个月不办公,一切法律表决暂停,明年再说。这下萨尔皮西乌斯可不答应了,他是个无法无天之人,闻讯带领3千徒众上街,向元老院进发,谁敢阻拦必然饱之以老拳。两位执政官当中,庞皮乌斯见机得快,脚下抹油溜了,苏拉呢,尽管在战场上明察秋毫,这次却不识时务地没有及时跑掉,被暴徒发觉,追得满大街抱头鼠窜,好不容易看到一所大宅还算平静,慌不择路进入避难,进去了定睛一看,不由得“叫一声苦,不知如何”

 

冤家路窄啊,苏拉偏偏跑到马略的家里来。

 

大家毕竟同事一场,要说马略应该不至于就把苏拉悄悄闷死,扔在后院井里。可是只要马略将苏拉交给门外鼓噪呐喊的群众,苏拉还能有活路吗?可是马略这次心慈手软,也可能是低估了苏拉的能量,他演出了一场捉放曹:马略要苏拉向门外的群众宣誓取消立法禁令,然后悄悄把苏拉从后门放了出去。很快,马略如愿被选举为罗马对本都远征军的统帅。

 

以上是普鲁塔克名人传里的记载,但是普鲁塔克也说,按照苏拉本人回忆录声称,他是被“革命小将” 抓住,拎去马略宅子的。

 

实在也难怪马略低估了苏拉的胆大妄为,在当时的罗马,没有人能想到苏拉会做出以后几天那么绝的事情来。

 

2.  进军罗马:共和国的第一声丧钟

 

马略毕竟天真,他以为获得统帅权就天下大吉,派人调动正在诺拉城集结的罗马军主力6个军团。诺拉城当时还在萨姆尼特人手里,同盟战争还没结束呢。

 

苏拉逃出城去,星夜驰入诺拉城外罗马军营。这些军团是最近两年由他一手带出来的,他对士兵的忠诚有信心。不错,军队忠於苏拉,可是就连忠诚的士兵们也没有想到,苏拉宣称共和国处於危急之中,号召军团跟他进京“清君侧” 。要知道,数百年来,带兵进京等同谋逆大罪,从没有将领可以带兵入罗马城。就连苏拉手下的贵族军官们,尽管同情苏拉,都纷纷从军中逃走,去帮助防守罗马。可是自从马略的征兵制度改革以后,罗马军队的性质已经变了,普通士兵的忠诚不是对共和国的,而是对他们的统帅个人的,因此士兵坚定地追随苏拉,进军罗马,并杀死元老院来使。

 

马略和平民党闻讯大惊,谁也预料不到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会发生,可是真的发生了,他们却没有办法应对。罗马元老院数次派人劝止苏拉,先呵斥,再让步,后哀求,苏拉只将谈判当作缓兵之计,进军步伐毫不放松,马略和萨尔皮西乌斯急切间找不到可用的军队,因为罗马城本身不能驻军,他们想武装奴隶,连奴隶都不响应。苏拉兵临城下,以3个军团占领两座城门和台伯河上的一座桥梁,自率3个军团入城,平民党的那些“褐衫冲锋队” 根本不是正规军对手,一哄而散,苏拉这次并不想过於扰民,他和赶来的执政官同事庞皮乌斯甚至分别亲自巡夜,约束军队纪律。但是对於马略党的骨干人物,苏拉绝不放过。

 

平心而论,平民党跟苏拉一样也是依靠暴力,也是违法作乱的,从大格拉古时代暴民政治开了头,以后很少能说出谁对谁错。可是苏拉进军罗马,不是量的变化,而是质的飞跃,他开了一个极坏的先例,以后的罗马将军纷纷效法。共和国的第一声丧钟,由苏拉敲响。

 

马略手创了这样一支职业军队,可是他自己看不出这项改革的政治意义,不会运用这个工具。苏拉看出来了,运用了。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马略和萨尔皮西乌斯够横了,可是苏拉,唯有苏拉,才体会出“宁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 的精髓啊。

 

 

3.  马略的奥德塞

 

马略和萨尔皮西乌斯哪里去了?他们分别逃出罗马城。苏拉下达通戢令,萨尔皮西乌斯不久后在外省被抓获,处以极刑,首级悬挂在罗马城门示众。但马略一直未被抓获。他逃亡的经历,在古代史家的笔下被描写得曲折精彩,跌拓起伏,简直是又一部荷马史诗“奥德塞” ,很难让我相信那都是真的。在没有其他材料证伪的情况下,就让我们姑妄言之,追踪一下这段传奇吧。

 

马略和他的儿子小马略逃出罗马之后,总的想法是去北非。那里有很多朱古达战争之后留下的马略老兵,努米底亚国王也是马略的朋友。但是全意大利都在追捕马略父子。某天夜里,马略派儿子去一个农场找点吃的,小马差点被官兵抓住,藏在一辆运豆子的大车上躲过搜捕。马略久等儿子不来,只好带几名剩下的随从登上一条开往北非的船。这样父子就失散了。小马后来找到船只,自己逃到努米底亚国王处,还算顺利。马略自己却一波三折,他坐的船遭遇风暴,被吹回意大利海岸,上岸后刚想喘息,又遇到官兵,而且官兵发现了马略。还好附近海面有一艘路过的商船,随从急忙架着年近70的马略跳下水,游上商船。官兵在岸边喊话,叫船家靠岸,捉拿朝廷要犯。船家倒是真够义气,就是不靠岸,马略算是躲过一劫。

 

可是船家也怕顶上“窝藏朝廷钦犯” 的罪名,第二天行驶到意大利Liris河口,对马略说补充食水,顺便上岸休息,把马略骗上岸,船家自己扬帆开溜,马略就这样又被晾在意大利海岸。马略没办法,徒步逛到附近一户农家要些吃的,农家的老人人很好,知道马略是要犯,把他藏在河岸边一个岩洞里。可是官兵来附近搜查,马略听到动静草木皆兵,以为老人出卖了自己,慌得自己跳出岩洞,想躲到河水里,结果反而暴露目标,被官兵从河里捞出来,浑身尽是污泥浊水,连衣服都丢掉了。想马略一世英雄,这次真可谓“龙遭浅水” 啊。

 

这里离开罗马还远,官兵抓住马略没有立即处置,而且马略数十年的威望摆在那,当地官府还真不敢轻易动他,於是先把马略羁押在一户农家,现在话讲,叫做“监视居住” 。这家女主人范尼娅(Fannia)离婚独居,无巧不巧,这离婚案子还是当年马略当执政官时候亲自判的。那么毕竟是恩是仇呢?这就难说了。按照普鲁塔克的说法,是仇,范尼娅后来以德报怨。当初范尼娅跟丈夫闹离婚上公堂,是因为想要回嫁妆。但是她与人通奸在先,丈夫知道,所以不答应还嫁妆。马略判案的时候,将范尼娅通奸的事情揭出来,令范尼娅的名誉蒙羞,所以普鲁塔克说是仇。但是另有资料表明,其实马略对范尼娅有恩,因为马略将嫁妆判给了范尼娅,只是因为通奸,象征性地罚了范尼娅4个小钱。我个人的判断同意后一种说法:范尼娅是乡下农妇,又不是贵族闺秀,名誉哪有钱来得实惠来得重要?大笔嫁妆拿回来了,那才是真的,通奸罚了几个小钱,有什么了不起么?

 

既然有恩,那当然马略在范尼娅家受到良好的照顾,附近的农户也都来看他。我说马略骨子里不算平民党,那是从政治上说的。对於这些村夫来讲,马略这个平民出身的昔日大英雄,仍然是他们崇拜的对象呢。官府不好处置马略,这样养着也不是办法,不知为什么,想了个奇怪的解决方案:他们居然雇佣一名森布里人刺客,来暗杀囚犯。官府以为森布里人跟马略深仇大恨,下手当然不会留情。可是这名刺客见到马略,被他的英雄风范吓倒,居然扔了刀抱头鼠窜。走笔至此,我突然觉得名人传里的这段情节,怎么跟中国古时候的章回小说这么相似啊?这的确是正史第一手资料,可是现在读来,戏说的成分太重。也许,英雄的际遇,本来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马略最后还是被农户们放跑了,这次他坐船出海没有再遇风暴,航行到西西里岛登岸取水的时候,又受到官兵袭击,随从被杀16人。一行人登陆北非,打听到儿子小马略的消息。小马在海上还算顺利,逃到努米底亚国王Hiempsal的宫廷。国王倒是热情接待,没有为难小马,但是国王毕竟不想跟罗马作对,他限制小马的行动自由,不让他乱跑,等於是软禁起来。而小马呢,大概是泡妞高手,居然让他泡上了努米底亚国王的妃子。人家由同情而生爱,最后帮助小马逃离宫廷,与刚刚逃到北非的马略会合。

 

马略父子这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颇有传奇性,大多数情节,恐怕也只能当传奇来听。但是有一点是真的:马略已近7旬高龄,还能在如此艰苦的流亡日子里坚持下来,他必然有他的精神支柱。那是什么呢?原来马略早年看到一只鹰巢里有7头小鹰,后来有预言家对他解释,这预示马略一生会当7次执政官。马略笃信命运,他当时只当过6次执政官,既然还有第7执政官任期,那么肯定他将来还会打回罗马去。这种对胜利和命运的迷信,所有古代的伟大人物都一样,不但马略和苏拉如此,就连亚历山大大帝,凯撒,后世的拿破仑,莫不如是。

 

那么毕竟这个七次执政官的预言灵验吗?

 

 

4.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马略父子在北非招兵买马,等待机会,机会很快就到来了。话说苏拉进军罗马,获得政权,大肆搜捕马略党人。但是苏拉没有在罗马久呆,很快带兵出征东方本都王国去了。这就是第一次米特里达提斯战争,将在下一章具体叙述。这里又有一个历史之谜:苏拉为何在政治基础不稳的情况下轻易离开罗马?难道他不怕罗马政局再变么?

 

后人猜测的原因,可能是苏拉不得不讨好他的军队。当时的军队,已经不是共和国军队,他们有自己的意志,他们要求致富,他们要求劫掠,而只有对外征服才能致富,留在罗马久驻是不能致富的。所以很可能军队已经等不及要去东方打仗了,而苏拉,无论他多么铁腕,多么一世枭雄,他毕竟依靠军队起家。军队,那是爷。怠慢不得啊。

 

当然以苏拉的聪明,走之前不可能没有担心,也不可能没有安排。苏拉一方面恢复元老院的权威,尽力在罗马城建立贵族统治的秩序,另一方面作了军事准备。苏拉自己和执政官同事庞皮乌斯即将卸任,他安排庞皮乌斯以同执政官的身份,去东海岸老庞培军中接替指挥权,那里有老庞培的3个军团,而老庞培本人也是贵族党。另外,贵族党小梅特卢斯,也仍然在意大利半岛领兵,继续平定同盟战争剩下的反叛势力,攻打萨姆尼特人。这也是可以依靠的力量。

 

苏拉动身之后,他的安排终于还是出了纰漏。首先是他错看了老庞培。古书中对老庞培的政治立场着墨不多,只说他是贵族党。顾剑个人的观点,即便老庞培是贵族党,他也不是跟苏拉一条心,他极其可能是马略和苏拉之外的第三势力,想要拥兵自重,也有个人野心。这从以下几点可以推测出来:一是在同盟战争中获胜之后,老庞培卸任执政官,回到东海岸老家皮西努姆(Picenum) ,而他手下的三个军团居然不解散也不转交,跟他回了老家,这不是私家军是什么?二是按照苏拉命令前往接替他的卸任执政官庞皮乌斯,被兵变杀死。我怀疑这背后是否有老庞培暗中指使?三,后来马略反攻罗马,老庞培领军来救,却一直观望,老庞培死于意外后,他的儿子(就是伟大的人庞培) 两不相助,自动退回根据地皮西努姆,第四,后来苏拉凭什么如此器重年纪轻轻毫无资历的庞培,甚至纵容庞培抗命?庞培能力再强,毕竟当时年轻尚轻,能强得过卢古卢斯,小梅特卢斯这样屡建奇功的大将,能让苏拉由衷送上“伟大的人” 这个绰号?答案么,还不是因为庞培是独立山头,连苏拉本人都要笼络他么?

 

苏拉临走的政治安排也有问题。他本意是想恢复罗马民主与法制,因此没有特意操纵第二年的执政官选举。这次选出的前87年两名执政官,屋大维(Octavius,与后来的奥古斯都大帝无关) 是铁杆苏拉派贵族党,另一人,是平民党首领秦纳(Cinna) 。苏拉低估了秦纳,只让秦纳起誓绝不发动平民党政变,就出发了。苏拉前脚走,秦纳后脚就重提分配新公民选举部落的问题,立即与执政官同事屋大维争吵起来。罗马城里两位执政官各有一批徒众,双方又打了起来。元老院撤销秦纳的执政官职务,秦纳逃出罗马城,去坎帕尼亚地区,学苏拉的前例召集军队,准备进军罗马。而老庞培的军队不加干预,在东海岸观望形势。很短时间之内,意大利半岛有300个大队的兵力响应秦纳(应该有夸大)

 

马略在北非听到消息大喜,率领少量努米底亚骑兵和几百名支持者登船回到意大利,一路召集到6千士兵,与秦纳汇合。秦纳以当年执政官的身份,授予马略同执政官地位,两人共同领兵。马略和秦纳召集大军合围罗马,苏拉的另一支军队,小梅特卢斯,想来干预,当面的萨姆尼特人跟马略联盟,拖住了小梅特卢斯的正规军。老庞培这才带兵来到罗马,名义上是帮助元老院抵抗马略,实际上驻兵科林门外,仍然观望。后来,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按照阿庇安罗马史的记载,老庞培居然被雷电劈死,他的儿子庞培领兵悄悄地回到皮西努姆。关于老庞培的结局,另外有史料说是在围城战中病死的,我觉得不那么戏剧化的历史更为可信。当然偶尔雷电劈死人不算离谱,但是历史上一个举足轻重的领兵大将,在战争的节骨眼上被雷电劈死,是否也太巧了一点?

 

马略和秦纳领军没费什么劲就占领罗马城,小梅特卢斯离开军队去北非避难,庞培保全实力回老家,罗马城里苏拉的家眷,千辛万苦逃到东方苏拉军中。完全控制罗马政权的马略和秦纳,反过来对贵族党头面人物大加屠杀,残忍程度超过苏拉上次占领罗马:屋大维被杀后悬首罗马示众,成了罗马史上第一个被枭首示众的现任执政官。老庞培已死,尸首也被挖出来,用铁钩搭着在街上拖。森布里战争中和马略一起战胜的执政官同事卡图卢斯,这次也被迫自杀。不存在马略念不念旧情的问题,那根本就是马略特别点名要杀的。苏拉走时,元老院里基本换上了贵族派,现在平民党进行彻底清洗,换句话说,元老院的贵族基本杀完了。此时的马略,心理已经扭曲了,差不多进入疯狂状态,象森图里乌斯(Sertorius)这样比较清醒的平民党领袖,去请求秦纳出面劝阻马略,结果连秦纳都不敢对马略讲话。

 

清洗完毕,新的罗马元老院一面派出另一支罗马军团去东方远征,在打击本都王国的同时,也对付苏拉的军团。另一方面,元老院选举马略和秦纳为明年的执政官(公元前86) 。这样,马略生命中7任执政官的预言,终于实现了。但是马略毕竟已老,过去一年多颠沛流离的生活给他的健康造成很大损害,这次复辟成功,给他的心灵带来狂喜之外,也带来“苏拉回来怎么办” 的巨大心理压力。狂喜和重忧都能伤人。马略没有能真正享受他第7执政官任期的权力,公元前86年,上任后17天,马略死去了,享年71岁。

 

马略一世枭雄,从一介平民奋斗到前无古人的7任执政官,到死也算得到善终,死在床上,而非刀剑之下。只不过,他的事情还远没有完,远方的苏拉,还没有回来呢。苏拉,这是当时压在罗马平民党每个人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敲响共和国的丧钟:马略与苏拉(上)

第一章    从西庇阿到马略的罗马大时代

 

第二次迦太基战争,是罗马史上一个伟大的时代,因为从这个时代开始,罗马才真正成为一个无往不胜的超级强权,就其威力和武功而论,这个时代之后的罗马,想不伟大都不行了。从大西庇阿到马略的这一百年间,罗马灭国无数,所向无敌:前202年,大西庇阿击败汉尼拔,胜利结束第2次迦太基战争,在这次战争中,希腊世界的霸主,马其顿王菲力普五世派兵支援迦太基,罗马在16年艰苦的迦太基战争同时(218年到202),还在前215年到205年跟马其顿打了十年断断续续的战争,史称第一次马其顿战争。这是一场没有决定性战役的战争,罗马全力以赴对付汉尼拔,基本无瑕东顾,双方打了十年,以和局告终。当来自迦太基的威胁被最终解除之后,罗马向马其顿兴问罪之师,公元前202年到196年打了第二次马其顿战争。这次战争的决定性战役是西诺塞法拉战役(Synoscephalae),罗马执政官弗拉米尼乌斯的军团击溃了菲利普五世的马其顿方阵(见拙作“古希腊的对外战争兼论希腊罗马的军事体制”) 。从此马其顿在希腊的霸权被瓦解。

 

连续击败北非的迦太基和希腊的马其顿两大强权之后,罗马又与更靠东方叙利亚的塞琉古帝国发生冲突,迦太基的征服者大西庇阿再次出马,但这次的前台人物是他的弟弟,卢修斯-西庇阿,前190年小西庇阿决定性地击败安条克三世(大帝) ,从此塞琉古王国被降为二流强权。以上这几次战争,都是在大西庇阿这一代人中发生的,前后跨度不过短短二十来年。但是罗马每次击败对手,都没有灭亡敌国吞并土地,而是留下敌国,在它的周围扶持几个对手,罗马满足于作个高高在上的仲裁者。

 

虽然老加图成功地在政治上击败大西庇阿,迫使他自愿放逐,但西庇阿家族在大西庇阿身后两代人的时间,仍然在罗马军政两界举足轻重:为脉络清晰起见,我们可以通过西庇阿家族来简述从这时到马略时代之间的罗马。大西庇阿有一个儿子,在西庇阿兄弟对安条克大帝作战时曾经被俘,又被释放,他体弱多病,没有儿子,所以大西庇阿这支就算断了嫡系的男嗣。在大西庇阿之后一代,马其顿新王柏修斯试图东山再起,罗马执政官保卢斯在前168年的皮德纳战役中,一劳永逸地击败了马其顿,这个王国被肢解,是为第三次马其顿战争(见拙作“古希腊的对外战争兼论希腊罗马的军事体制”)。保卢斯的家族跟西庇阿家族关系密切,世代友好。有多友好呢?大西庇阿的儿子无子,保卢斯把自己的一个亲生儿子过继给他,就是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Scipio Amelianus) ,下一代的罗马首席战将。这位马其顿的征服者保卢斯的家庭很有意思:他的父亲是坎尼战役的罗马统帅。他的一个儿子过继给西庇阿家族,另一个儿子过继给费边,还有一个女儿嫁给老加图的儿子,所以跟老加图也是亲家。

 

大西庇阿家的第三代,在罗马史上又是了不得的风云人物:继孙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在下一代罗马人里最称知兵,战无不胜,前146年在第三次迦太基战争中,就是他率军最终攻陷迦太基城,并将它夷为平地。其实阿米利阿努斯在罗马史上并不是一个残忍的形像,相反拥有宽厚仁慈之名,将迦太基夷为平地是罗马元老院的特别指令,并非阿米利阿努斯本人所愿。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凭此战功,象他的爷爷一样也在名字后面缀上了“阿非利加” 的尊号。十年之后,前134年西庇阿再次当选执政官,出征西班牙的努曼提亚城邦,经过数月艰苦的围城战攻陷城池,这标志着罗马在西班牙的统治最终完全确立。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再加尊号“努曼提亚的征服者” 。在这场战争中,西庇阿手下有三个将来会震惊世界的年轻人:一个是罗马骑兵队长马略(Marius) ,我们故事的主人公,第二个是努米底亚轻骑兵队长,当年大西庇阿老搭档马西尼沙国王的孙子,朱古达。他将来会给罗马制造很大的麻烦,而解决这些麻烦将成就两个人:马略和苏拉。还有第三个人物,是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自己的表弟和小舅子,保民官提比略-格拉古(Tiberius Glacchus)

 

保民官格拉古兄弟在罗马史上大大有名,几乎所有研究罗马共和国向帝国演变的著作,都要从格拉古兄弟讲起。这两兄弟,提比略-格拉古和盖乌斯-格拉古,是大西庇阿的外孙,他的女儿的儿子,不但跟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是姨表兄弟(不过没有血缘,因为小西庇阿是过继的) ,而且他们的姐姐嫁给了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所以亲上加亲,还是郎舅关系。格拉古兄弟并非本文的主角,但是罗马共和国的灭亡和帝国兴起,肇因于此,对他们的事迹不得不简要叙述。

 

弟弟盖乌斯-格拉古此时还小,暂且按下不说。哥哥提比略-格拉古,在表兄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挂帅出征平灭迦太基的时候,就是表兄军中的军团将校。后来西班牙城邦努曼提亚反叛的时候,一开始不是小西庇阿挂帅,而是公元前140年的执政官Mancinus,大格拉古在Mancinus的军中当财政官。不过大格拉古在战场上的运气不佳,碰上Mancinus是个无能的统帅,兵败被西班牙人团团围困,最后是大格拉古出面和谈,将罗马军团和平地撤出来,有此一败,后来才刺激了罗马元老院和平民大会选择小西庇阿出来挂帅。公元前133年,小西庇阿最终平定努曼提亚的那一年,大格拉古当选保民官。格拉古兄弟在罗马史上的重要地位,不是由於战功,而是政治改革的努力。

 

大格拉古当上保民官的时候,罗马的社会矛盾已经相当尖锐。我觉得可以说,罗马共和国其实是被自身的成功压垮掉的。为什么这么说呢?随着罗马的对外征服,带来境外殖民地,和大量廉价劳动力(就是战争奴隶) ,这些征服来的农地,名义上是属於罗马全体公民所有,但实际上相隔太远平民没法去耕种,贵族就私占了,再用奴隶来大规模生产。规模效益再加上廉价劳动力,使得海外廉价农产品涌入罗马市场,象西西里,撒丁岛,这都是罗马的谷仓,而罗马本身的小农场无法与之竞争,大量农民破产。别忘了罗马本质上是个农业城邦,就跟古代中国一样,农民是社会的中坚,奴隶从来也不是罗马社会的主要成分。这些有产农民组成了罗马军团。这些人一破产,没有财产的人是不能当兵的,兵源就出了大问题,因为罗马人相信,你必须有财产,才能跟国家同呼吸共命运,那些赤贫的自由平民,是不会用生命去维护国家利益的。这才导致后来马略军事改革。这些破产平民仍然是自由人,只是自由得一无所有,於是涌入城市,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 ,有点象今天的民工潮,可是民工潮在城里从事生产建设,罗马的破产平民却无所事事,很多人成了大贵族家养的门客,吃白食,替贵族出行壮声势。

 

当时罗马的第二个社会矛盾,是有产平民及骑士阶层,跟元老贵族的斗争。这主要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法律和政治权力斗争的问题。简单说,就是谁的权力大?元老院还是平民大会?元老院多数成员是大贵族,执政官的职位更是在20家左右贵族世家之间来回传递,而平民大会里平民和骑士占绝大多数。那个时代罗马元老院的地位是什么呢?大家看到讲古罗马的史书,到处都提到“元老院如何如何” ,似乎元老院是最有权力的机构,其实大多数朋友可能不知道,按照罗马法律,元老院本质上只是一个顾问机构,它的决议不具有法律效力,平民大会通过的决议,才是法律,而且可以推翻元老院决议。只不过数百年来,罗马人信任元老院的指导和建议,尤其在军事和外交方面,传统上基本放任元老院说了算罢了。那么谁把持平民大会呢?保民官。这是古早之前罗马贵族和平民斗争的结果:保民官向平民大会提出议案,而且听平民申诉,保护平民不受贵族迫害。怎么保护呢?法律规定保民官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谁侵犯保民官的人身,“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 ,保民官利用这个特权,只要自己去站在迫害者和受迫害者之间,就自然起了保护作用。保民官权力真的那么大,不受任何人管束?也不是。保民官任期只有一年,而且同一年有10个保民官,他们互相之间可以否决别人的提案,只要某位保民官的提案有一位同事出面否决,它就无效。所以说罗马的法律体现权力制衡的原则。还有一点,保民官任期只有一年,习惯上没有连任,就象罗马执政官,法律规定不能连任,执政官任期之间必须至少间隔十年。可以说罗马的民主和法制还是很细致完善,罗马人也特别讲究法制。可是有一个致命问题:这些法律是习惯法,不是成文法,罗马是没有成文宪法的。万一保民官把持的平民大会和贵族元老院矛盾激化,谁说了算呢?

 

格拉古兄弟的保民官任期,就是这政治体制和经济利益两方面矛盾的总爆发。当时还有第三个大矛盾,属於外交方面,就是罗马不给同盟城邦以罗马公民权。这个问题暂且放下不表,以后它会以更激烈的同盟战争形式爆发出来。

 

我觉得要说大格拉古,应该算是个理想主义者,有良知的人。他本人出身于贵族世家,是既得利益者,可是他当上保民官以后,有感于社会贫富分化严重,和破产平民的生活状况,他相信革除土地弊端有助于平民阶层生存和罗马社会安定,於是决意推动土地改革。应该说即使在罗马贵族上层,也存在清醒人士,格拉古的同道,比如同年的执政官斯凯沃拉(Scaevola) 就帮助大格拉古起草法案,他的表兄西庇阿也表示过有限的支持。我写军事文章,不准备详述属於政治经济领域的格拉古改革,大略来说,格拉古的法案重申古罗马法每家只能占有一定数量土地的限制,并规定超出的部分收归国有重新分配给没有地的平民,但是国家给没收的土地一定补偿,从这点来说,还是温和的,没有把事情做绝。土地法理所当然不可能在大贵族把持的元老院通过,於是大格拉古把这个法案直接提交公民大会表决,而公民大会预料肯定会通过这个法律。

 

格拉古的行为,现在暴露出罗马政治制度的弱点了:一向以来的惯例,都是元老院讨论同意的法案,才提交公民大会表决,绕过元老院直接提交公民大会表决,此事没有违反法条,但是违反了罗马的习惯,而且元老院受到侮辱,格拉古就彻底成了元老院的敌人。元老院仍然想以法律和习惯以内的手段来阻止格拉古:他们在10位保民官里面找到大格拉古的好友屋大维来否决提案(注意不要和一百年后罗马帝国的开国皇帝屋大维弄混) 。这是元老院想抵制某位保民官的通常做法。但是不料大格拉古作出了更惊人的行动:他起初没有料到好友会出面当元老院代理跟自己作对,在演讲里指出屋大维自己就拥有大量超标土地,甚至提议干脆自己掏钱把屋大维的地产买下来换取屋大维放弃否决(格拉古自己很有钱) ,后来看到无法说服屋大维,就在公民大会中指责对手出卖公民利益,没有资格继续担当保民官,煽动公民大会罢免了屋大维的保民官职务。罗马数百年来,从未有过保民官被罢免的先例,此事惊世骇俗,开煽动平民违反罗马习惯法之先例。但是格拉古的土地改革法案,的确在公民大会表决通过,正式成为有约束力的法律。

 

此后格拉古去小西庇阿军中供职,参加战争,他的政敌们拿“神圣不可侵犯” 的保民官没有办法,只好静等格拉古明年卸任再秋后算帐。现在就连小西庇阿也表示不支持格拉古了。大格拉古心里清楚卸任以后失去豁免权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於是临近年底,他又做出一个没有先例的举动:竞选连任。这在当时的罗马官制当中,是不可想象的惊世骇俗之事,贵族阶层大哗。不要忘记,并非所有赤贫的平民都支持格拉古,很多人是依附大贵族的食客,所以贵族阶层能动员的平民也不在少数呢。选举日那天,格拉古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发生斗殴,演变成骚乱,起先格拉古派打架赢了,然后元老院大祭司纳西卡(Nasica) 带领元老和大群门客暴徒带人冲进会堂,打死了大格拉古,并抛尸台伯河。这是罗马这段时间的第一次暴力流血事件,以后这种用暴力解决政治冲突的事件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直发展到正规军队向罗马进军,共和国最终灭亡。

 

大格拉古死后,他的表兄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回罗马凯旋,表示支持处决格拉古,三年之后,小西庇阿在家中离奇暴毙,他的死因成谜,没有历史资料确凿地揭开谜底,但是后来西塞罗公开指责是格拉古的支持者刺杀了这位罗马的首席将军,后世历史学家多数倾向同意这个猜测。

 

大格拉古死时,他的弟弟盖乌斯-格拉古年纪还小。十年后小格拉古踏上政坛,于前123年当选为保民官。他继承兄长的遗志继续改革,但是他的方法更加迂回,也更加注意争取尽量广泛的社会支持,小格拉古还有个优势:他是个非常出色的演说家,当时罗马最好的。小格拉古先从收买人心做起,同时也可以收缓和社会矛盾之效:他提议由国家出资收购谷物,免费发放给罗马城的赤贫自由民。此举果然大得人心,也正因为这项法令,使得罗马城市的人口规模远远超过同时期世界上任何城市的规模:汉朝的长安洛阳主要是行使政治职能,人口以政府公务员及其家属,加上必要的服务业人员构成,农民在乡下种地。而罗马简直就是一个超级慈善中心,吸引着所有的罗马破产农民,而当时罗马的破产农民是很多的。当时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有类似的情况。人气如此之旺,小格拉古这次竞选连任保民官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与他哥哥十年前的情况相比,罗马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显然进步了不少。前122年的第二保民官任期,小格拉古对元老贵族封疆大吏的贪腐行为发动攻击:他让公民大会通过法律,由骑士阶层组成的法庭,来审理那些控告罗马卸任总督贪污腐化的案件。以前这类案件一直由贵族法庭审理,被告从来都是无罪释放,而改由平民法庭审理之后,被告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有罪。当时和后世的书讲起这段,都说元老贵族如何如何腐化,其实大多都带有一定的反元老院情绪。当时贵族阶层无疑腐化严重,例如元老院首席斯考卢斯(Scaurus)。但是我觉得其实很多也是贵族和骑士平民阶层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并非所有被指控并由平民法庭裁判有罪的案例都是证据确凿,有被告在后来史书上风评不错的例子。

 

导致小格拉古倒台的,是他的第三项改革法案:授予意大利盟邦罗马公民权。这项远见的改革本来有利于缓解盟帮和罗马的矛盾,可是却遭到骄傲的罗马公民一致反对,这下子,短视而骄傲的贵族,骑士,贫苦自由民联合起来一致反对小格拉古,小格拉古竞选第二次连任失败。这个问题既然不能用和平方式解决,却又无可回避,那么就只有在后来用战争的血腥方式解决了。小格拉古的任期接近尾声,在投票表决是否取消北非的罗马殖民地的那天,意见不同的两派发生冲突,执政官Opimius说服元老院相信小格拉古正在阴谋不利于共和国,集合暴徒袭击了小格拉古的支持者,小格拉古逃离现场,后来命令自己的奴隶杀死了自己。

 

 

格拉古兄弟前赴后继的改革失败了,表面看来元老院和大贵族占到上风,可是社会矛盾一个也没有得到解决,相反,在斗争中双方都有越来越强的暴力倾向。一开始大家还试图在体制内解决问题,当无法解决时,开始打法律的擦边球,当双方都发现依赖暴力是一个似乎容易的解决方法时,暴民政治成了政治制度的烈酒和毒品。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的怪圈,因为暴民政治不是解决争端的良药,反而是鸦片,双方从这里开始,以后将进入一轮又一轮的暴力升级,元老院在使用暴力占到上风的同时,其实也就宣判了自己的死刑,事情发展的必然结论,就是暴力的极至--有组织的军队介入。而缔造并使用这支军队为共和国敲响丧钟的两颗罗马将星,已经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那是马略和苏拉。

 

以下各章,我将追踪这两位对手的军事生涯,剖析他们在政治和军事上的得失成败,并介绍他们成为主角的5场战争:朱古达战争,对条顿和辛布里人的战争,同盟战争,米特里达提斯战争,和罗马内战。当战争的尘埃落定,苏拉头戴胜利者的桂冠,站在舞台聚光灯下谢幕,接受幸存罗马人的膜拜时,他身后站的是这样几个人:卢古卢斯,克拉苏,和“伟大的人” 庞培。你是不是觉得这几个名字很熟悉?不错,因为共和国的丧钟已经敲响,凯撒,凯撒就要来了。

 

 

第二章    朱古达战争:马略和苏拉的出头之日

 

按照普鲁塔克名人传的说法,盖乌斯-马略(Gaius Marius) 出身骑士阶层,公元前155年生于Arpinum城,这个城市早在前188年就已经集体获得罗马公民权,所以马略倒也算罗马人。按照现代史家的说法,马略虽然不是贵族出身,但是家道比较殷实,并不象普鲁塔克说的那么贫寒。无论在古典史家还是现代史家笔下,马略都是一个典型的外粗内细的形像,他受过完善的教育,但是厌恶希腊文化,威严朴素,有点不善言辞,他是个天生的军人,而且是“士兵的将军” ,喜欢跟普通士兵同甘共苦,御下颇严但是赏罚分明。公元前132年小西庇阿带兵围攻西班牙努曼提亚的时候,马略才二十多岁,是罗马骑兵队长,曾经在西庇阿面前单打独斗阵斩敌将,表现出来的勇气给西庇阿印象很深。有一次饭后闲谈,小西庇阿说道谁能接替自己罗马首席大将的地位的时候,直言不讳地对马略说“就是你” 。战争结束后,马略回到罗马进入政界,前119年当过一任保民官,曾经竞选营造官和司法官都失败过,终於在前115年当上司法官,卸任之后以同司法官头衔去远西班牙行省作战。前111年回到罗马,当时已经44岁了,骑士阶层出身的马略到目前为止还是走得平平稳稳,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毕竟已经跻身罗马上层社会。那一年他与罗马的名门世家凯撒家族联姻。

 

马略一生都只适合当军人,从来都是一个糟糕的政治家。如果没有大的战争的话,这块军人的好材料,只怕也就从此埋没了。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果然来了。这就是朱古达战争。

 

1.  战争的起因

 

我们还记得,当年一代名将大西庇阿和战略之父汉尼拔争雄的第二次迦太基战争,北非的努米底亚王国从一开始支持迦太基,到后来支持罗马,努米底亚骑兵对扎马决战的胜负,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当时年轻的努米底亚国王马西尼沙,极受大西庇阿器重,战后成为北非最强大的力量,罗马有意让马西尼沙和战败的迦太基互相制衡。马西尼沙一直是罗马忠实的盟友,第三次迦太基战争,罗马夷平迦太基的直接导火索,就是马西尼沙跟迦太基的争执。马西尼沙后来活到90岁才死,也算多福多寿。他有三个儿子,两个都死在自己之前,剩下的这个儿子Micipsa于公元前148年继任国王,倒也顺理成章。但是再下一代国王,就出问题了:Micipsa国王自己有两个儿子阿德克巴(Adkerbal)和辛普萨(Hiempsal),另外还有一个侄子,是已经死去的马西尼沙另外一个儿子Mastanabal的私生子,就是朱古达。这叔伯兄弟三人从小在宫里一起长大,朱古达年长,也最有能力,Micipsa国王当然想把王位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是不好明里加害朱古达,正赶上公元前132年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出征努曼提亚,於是派朱古达率领努米底亚骑兵在西庇阿的指挥下,作为盟军参战。国王的意思,明里是锻炼年轻人建功立业,实际可能希望朱古达到两军阵前送死。这样,朱古达跟罗马的骑兵队长马略就成了同事。一场战争下来,朱古达不仅没有战死,而且获得了战功和声望。他在小西庇阿麾下看明白两件事,一是罗马人排兵布阵的军事制度,二就是罗马当时贵族阶层贪污腐败的风气。

 

应该说Micipsa国王还真得算一个老实人,当了三十年国王,虽然心里忌惮朱古达,可是最终也没有公开加害,反而在死前三年正式收朱古达作义子,前118年老国王去世,王国平分3份,可是两个嫡系王子就心里不平了。丧事完毕,朱古达提议有必要废除国王在位最后5年的政令,因为老王最后几年脑子已经糊涂,很多是乱命。这个提议本来也合乎事实,另外两个王子也承认,可是弟弟辛普萨王子出言讽刺,不但完全赞同老国王最后5年已经神智不清,而且特别提起收朱古达作义子是3年前的事情。兄弟俩跟义兄朱古达的关系顿时紧张起来。朱古达当初没有发作,过数日,三个人分别带人马去努米底亚王国国库所在地,朱古达突然夜袭辛普萨营地,杀了辛普萨。哥哥阿德克巴和朱古达公开翻脸,双方都派使者去罗马申诉。罗马承认既成事实,将努米底亚王国平分两份,朱古达在西,阿德克巴在东。但是两个人谁也不服气,争斗已经无可避免。

 

公元前112年,朱古达派遣小股兵力袭扰,想激怒阿德克巴首先进攻,这样罗马那里阿德克巴就显得理亏了。阿德克巴不理,朱古达索性主动进攻,两军开战,会于首都塞塔城下Cirta,朱古达发动夜袭,阿德克巴丢失营垒,逃入塞塔城闭门死守。塞塔当时不仅是首都,还是北非贸易重镇,很多罗马的意大利盟邦都有商旅在这里做生意,开战以后,意大利侨民和当地居民一道帮阿德克巴抵抗朱古达。因为罗马是双方的宗主,阿德克巴和城里的罗马及意大利侨民两度遣使向罗马元老院告状。朱古达想快刀斩乱麻,却围攻5个月拿不下城市,罗马使团抵达塞塔,意大利人以为战争结束,压迫阿德克巴开城放下武器,结果朱古达不顾罗马使团到来,背信弃义,乘机虐杀阿德克巴,并将塞塔城里所有成年的努米底亚人,外加所有武装的意大利人全部屠杀。朱古达成为努米底亚唯一的统治者。

 

朱古达如此胆大妄为,罗马当然不能答应,公元前111年,罗马执政官贝斯提亚Bestia提兵2万兴问罪之师,朱古达战争正式爆发。

 

2。朱古达纵横捭阖

 

罗马的军事威力,当时还的确不是朱古达的努米底亚骑兵所能够抵抗的。那个时代,罗马的步兵军团对骑兵占有绝对优势。但是朱古达在政治上却善於利用罗马的弱点。他向贝斯提亚求和,答应交纳30头战象,一些金银,马匹,和其他牲畜。贝斯提亚允和而退。这样不痛不痒的和平条件,罗马居然就草草结束了一场战争,后世罗马的历史学家认为是朱古达成功地贿赂了罗马统帅和高级军官。另一个解释是,罗马当时已经感受到日尔曼民族森布里人带来的日益严重的威胁。当时森布里人已经两次大败罗马军团,罗马人以为他们是两百年前占领罗马城的高卢族裔,相当紧张,所以急于结束北非的军事行动。森布里和条顿人与罗马的战争,开始时与朱古达战争平行,我们还要在下一章系统叙述。这里先搁下。总之,罗马第一次以执政官大军远征朱古达,以虎头蛇尾而告终。

 

罗马元老院对这个和平条件非常不满,甚至对统帅贝斯提亚开展调查,同时宣召朱古达来罗马朝见,向元老院当面谢罪。朱古达也是胆大,居然就孤身犯险,亲身来到罗马城。朱古达明白元老院表面气势汹汹,其实绝大多数元老,都是可以收买的腐败份子,朱古达这次大量带来的,不是卫士,而是金银。他不仅打通大贵族元老的关节,而且收买一个保民官,来否决另一个保民官起诉朱古达的动议,最后朱古达不仅从罗马全身而退,迫使罗马接受既成事实,甚至还收买刺客,刺杀了自己的表弟Massiva,因为元老院召Massiva来罗马想以他取代朱古达的努米底亚王位。传说朱古达离开罗马的时候,曾经充满轻蔑地评论说“罗马,a city for sale and ready to perish if it finds a buyer”

 

过了一年,罗马大概醒过味儿来,觉得不对,於是前110年新执政官阿比努斯Albinus再出兵攻打朱古达。朱古达手下尽是骑兵,北非又地域广阔。当时的骑兵在战场上打不赢步兵,但是机动能力还是优于步兵。朱古达奉行游击战术,故意避战,阿比努斯抓不到朱古达军队,一年无功,到年底,执政官任期将满,阿比努斯把北非的军队交给弟弟同司法官奥鲁斯Aulus代领,自己回罗马主持明年执政官的选举事宜。奥鲁斯代理司令,领军进攻朱古达国库财宝的所在地苏图尔城Suthul。这次朱古达迎战了:朱古达贿赂了3个罗马军团的首席百夫长,让他们夜里打开营门,朱古达再玩拿手好戏夜袭,事发当夜,受朱古达贿赂的罗马盟军利古里亚步兵大队(意大利北部今天伦巴底地区米兰附近的人) 和色雷斯骑兵阵前倒戈,罗马军大败,且战且退,天亮退到附近一座小山上死守,被朱古达围困。奥鲁斯与朱古达谈判,朱古达答应放残余的罗马人一马,但是要罗马军队遭受轭下之辱。

 

3.  平定朱古达:马略和苏拉登上舞台

 

罗马人受不得如此侮辱,从此反而专心作战。他们选派的前109年执政官统帅,是梅特卢斯Metallus。梅特卢斯素称知兵,所属的梅特利家族Metalli,又是罗马世家望族,最近几十年来取代西庇阿家族,成为罗马最有影响最有地位的贵族世家。他的叔叔昆图斯-塞西里乌斯-梅特卢斯,38年前曾击败马其顿最后一次死灰复燃的努力(4次马其顿战争) ,也拥有“马其顿征服者” 的称号。而梅特卢斯出征北非的副将,就是马略,当时罗马城平民党所拥戴的人物。

 

梅特卢斯和马略都是军事行家,出手就给了朱古达一个下马威,这就是穆图河战役Muthul。此战朱古达仍然采用拿手的游击战术,事先设埋伏于穆图河附近高地的山坡草丛之中,但是罗马步兵防范周密,在行军中发现这个圈套,於是在梅特卢斯和马略的指挥下,变行军队形为战斗队形,从山脊下到河谷平地列阵,朱古达看到罗马军已有防范,於是派骑兵扼守周围高地和山谷口,再以骑兵主力袭扰罗马军团。本来这是个经典的山地伏击战,可惜努米底亚骑兵的战斗力敌不过罗马步兵,正面交战被罗马击溃,朱古达带亲兵逃离战场,从此以后一般不敢再跟罗马军团主力正面交战,而单纯采用游击袭扰战术,发挥自己骑兵的机动优势。但是游击战能否成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士气:试想一次次正面交战失败,只敢偷偷摸摸打了就跑,这对士兵的信心会产生什么影响?梅特卢斯和马略也十分谨慎,为了防止遭受朱古达骑兵突袭,他们一般都是各自统领一半兵力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同年梅特卢斯率罗马主力围攻扎马城,马略率领几个大队罗马步兵去附近Sicca城搜集粮草,朱古达看准机会,让部下的罗马降兵守扎马城,亲率主力奔袭马略偏师,马略见朱古达势大,令部下白天且战且退,夜间摆脱朱古达,与梅特卢斯主力汇合,但马略也不是兵力薄弱就一味示弱,在与梅特卢斯会合前不久,朱古达占领了一座罗马将要放弃的营寨,马略突然率2千骑兵杀回马枪,全歼了冒进的努米底亚军。罗马军野战得胜,但是扎马城防坚固,久攻不下,这一年的冬天来临,双方各自回到冬季营地。

 

108年,梅特卢斯的执政官任期结束,因为战功而被元老院授权,以同执政官衔继续统帅北非的罗马军团。这一年,原本归顺罗马的北非瓦加城Vaga反叛,倒向朱古达,并尽数屠杀罗马守军,梅特卢斯闻报大怒,跟马略两人连夜起兵,夜间行军穿越沙漠和山地,白天突然出现在瓦加城下,用自己手下服役的努米底亚骑兵骗开毫无防备的城门守军,一鼓杀进城池,纵兵大掠。但是战后梅特卢斯并不愿意处罚瓦加城原来守将图皮里乌斯Turpilius的玩忽职守之罪,因为图皮里乌斯是梅特卢斯的亲信。马略不吃这套。在马略看来,军中玩忽职守就要治罪,赏罚分明才能治军,於是牛脾气上来,非要逼着梅特卢斯处死了图皮里乌斯。这件事之后,马略和梅特卢斯将帅失和,成了公开敌人。

 

促使马略和梅特卢斯敌对的原因还有两个,一是个性冲突,二是权力竞争。梅特卢斯是贵族将军,马略是士兵的将军,喜欢跟士兵打成一片,同甘共苦,而且体恤纵容部下,经常纵容士兵随意抢劫战利品,因此在军中比梅特卢斯更得人心。马略也有政治野心,他已经通过从北非回罗马的商人和骑士,对罗马城的平民施加影响,造成舆论声势,似乎要打赢北非的战争,非马略出来统帅不可。罗马城的平民也愿意追捧这个平民出身的将军。马略呢,顺势就表现出回罗马竞选前107年执政官的意愿。梅特卢斯心里清楚,目前的有利局面是他和马略两个人联手打出来的,而他自己是统帅,他想再延长同执政官的统帅身份一年,把战争胜利结束,不愿为别人作嫁衣裳。马略如果回去当选明年执政官的话,势必亲自出任明年的北非统帅,那么自己这两年的辛苦便成就了马略。因此梅特卢斯以军中需要为理由,故意阻挠马略回罗马竞选。直到冬季休战,马略公开要求请假,实在拖不过了,才在选举前10天放人,而马略硬是日夜兼程从北非及时赶回罗马,并顺利当选前107年执政官。现在,马略是罗马城里平民势力的宠儿。

 

这年冬天,梅特卢斯仍然想提前结束战争,他又一次在战场上击败朱古达,迫使朱古达前去投靠丈人,毛里塔尼亚国王博库斯Bocchus,借兵再战。而马略,则在为明年自己出兵北非作周密准备。马略意识到,这几年朱古达战争旷日持久的原因,并不是朱古达军队的战斗力有多强,而是机动性优于罗马步兵,而罗马军团要抵消这种机动性劣势,最好的办法就是稳扎稳打,占领一地巩固一地,采取铁壁合围的策略。一旦能把朱古达的机动范围限制住,那么在战场上,朱古达不是罗马人的对手。可是过去这些年,罗马兵少,只能狗熊掰棒子,结果无论在战场上打赢多少回合,只要抓不住朱古达本人,仍旧无济于事。那么关键就是要召集足够的兵力。可是罗马当时的情况,大量自耕农破产涌入城市,成为流氓无产者,而流氓无产阶级是不能服兵役的,因此罗马兵源枯竭。马略的办法,就是改革招兵方式,专门招纳那些一无所有的自由平民,那些社会底层的人,给他们工资,让他们劫掠,并许诺退役之后分给田地。这些士兵平时没有生活来源,国家发饷是很有吸引力的,而且不用回家耕田,可以长期服役,於是业余的全民皆兵罗马体制,向职业军队演变。兵役制度的改革,是马略军事改革中最重要的内容,因为这样一来,原先那支与共和国命运休戚相关的自耕农军团,就变成了只效忠给他们发饷的将军的职业军团,这些兵油子,生活来源和未来的前途都是率领他们的罗马将军个人给的,所以只知有将军,不知有共和国。这,就是共和国最终崩溃的军事原因。

 

马略的兵役改革虽然在历史上意义重大,但是马略本人当时肯定没有想这么多,他是个好将军,但是不是一个有远见的政客。这个改革虽然是罗马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但直接的诱因,只是马略想多招士兵打赢朱古达战争而已。顾剑的评价,我觉得从这里可以看出马略和西庇阿将略风格的不同:如果换了西庇阿,他肯定要从出奇制胜上想办法,或者设法用拉拢毛里塔尼亚等外交手段,孤立朱古达并获得足够的骑兵支持。西庇阿的思考方法更加取巧,更加天马行空。而马略也是一位伟大的将军,但是马略的思考方法更实际,更有逻辑,也更有操作性,因此比西庇阿的思考方法更象一个罗马人:他从逻辑和制度层面入手来解决问题,而不是从战场艺术的角度来解决问题。

 

公元前107年,新任执政官马略带领大批援军渡海抵达北非,接管梅特卢斯的战争指挥权。梅特卢斯气得没有跟马略见面办理交接,就提前走了。马略手下除了大批步兵军团,还有大批从意大利盟邦召集来的骑兵,而召集编组和指挥这些骑兵的任务,马略交给了一位年轻的罗马贵族,他的财政官,名叫苏拉。

 

按照普鲁塔克的名人传介绍,苏拉的家族是罗马望族科涅利家族的没落一支(我们知道西庇阿家族也属於科涅利家族) ,苏拉的祖父做过执政官,但是因为贪污丑闻而被放逐并没收家产(“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苏拉家里不算有钱,但是至少能让他受到良好的教育,包括贵族中时髦的希腊文化熏陶,苏拉金发蓝眼,脸色苍白,喜欢低级趣味,隐约有过度酗酒留下的红斑,他个性开朗而随和,不象马略那么严厉,象希腊人那样喜欢戏剧,这点也跟马略形成鲜明对比。苏拉给马略当财政官,召集意大利盟军骑兵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军事经验。我们将会看到,苏拉在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天赋很高。

 

马略和苏拉在一起,两个一代天骄,再加上充足的兵力,这份量绝不是朱古达和他的老丈人毛里塔尼亚国王博库斯所能抗衡的。马略谨慎,一开始先稳扎稳打,让新入伍的部下打些小仗,逐渐适应战争。然后突然来了个去年梅特卢斯式的大胆穿越沙漠进军,奇袭Capsa城,杀所有成年男子,其余人口贩卖为奴,所得的钱分给士兵。然后再围攻努米底亚的国库所在地,高高建立在Muluccha河边山上的一处要塞堡垒。围攻过程中有一天,一名利古里亚士兵(米兰附近的人) 搜集蜗牛当粮食,无意中发现一条通向山上的秘密小道,报给马略。马略命令5名罗马号手,4名百夫长,和少量士兵仅背短剑,带轻小盾牌(军团步兵一般都是长方的重盾) ,悄悄掩上山埋伏,正面罗马军团主力结龟甲阵攻坚,吸引守军注意,战斗激烈的时候,上山埋伏的罗马士兵突然吹响号角,虚张声势,结果守军以为后路被抄,城已攻破,於是争相逃命,努米底亚的国库就这样轻易被马略拿到手里。

 

在这一年将近尾声的时候,马略率军向塞塔城的冬季营地回返途中,朱古达和博库斯又对罗马军发动两次骑兵突袭,结果两次都是一开始取得成功,但罗马人很快站稳脚跟,反击将朱古达击败。这样接连数次下来,努米底亚人沮丧地认识到,无论怎样出敌不意也没有用,罗马人几乎是不可击败的。博库斯国王开始丧胆,单独向马略求和。马略派苏拉两度出使博库斯的宫廷,就是这两次谈判,使得苏拉开始扬名天下。

 

苏拉第二次出使的时候,身边带了骑兵卫队和一个轻装步兵大队,总共大约56百人,由博库斯的儿子Volux王子护送,途中遇到闻风赶来的朱古达军队在附近扎营。当时的形式很微妙:博库斯国王和朱古达国王是松散联盟,各自有军队,博库斯跟罗马谈判瞒着朱古达,而苏拉并不肯定博库斯有多少诚意,现在非常担心Volux王子是把自己带进朱古达的圈套里。但是苏拉毕竟胆大,沉得住气。他不信任Volux,就让Volux离开罗马营盘,但是坚决拒绝部下干脆杀死Volux的建议,结果Volux提议苏拉和他自己一起从朱古达的营地穿过去,表示自己的诚心,也谅朱古达不敢有什么异动。苏拉呢,也就大胆拿自己性命赌上这一把,结果还真是平安到达博库斯国王的宫廷。与此同时,朱古达也派遣一个使团来见博库斯。国王一时之间举棋不定,不知是要背叛朱古达呢,还是背叛罗马好。最后由於苏拉的外交技巧加上罗马的势力,博库斯国王邀请苏拉和朱古达一同出席三方会议,席间擒获朱古达,交给罗马。至此,朱古达战争才以罗马的胜利告终。

 

我个人评价,应该说朱古达是一个熟练的政客,具备一代枭雄的政治手腕和眼光,他登上努米底亚王位,几次大败罗马执政官大军,甚至孤身闯罗马还能全身而退,主要不是军事上的成功,而是充分地利用和暴露了罗马政治的腐化。但在战场上,朱古达并非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将军。朱古达后来被押到罗马,在马略的凯旋仪式上献俘阙下,罗马士兵在抢他的金耳环的时候甚至扯掉了他的半边耳朵。朱古达入狱之后6天饿死在黑牢中。

 

这次战争前有梅特卢斯作统帅,后有苏拉办外交,马略的作用并非是最重要的,但他毕竟彻底打赢了一场别人旷日持久打不下来的战争,这个战争有两个重要意义:一是马略进行了征兵制度改革,对日后共和国的灭亡起到重要作用,二就是马略和苏拉分别从中赢得了声望,从此站在罗马舞台的中心。

 

第三章    马略拯救罗马

 

对於马略来说,朱古达战争只是一个小小的考验,他军事上最大的成就,是对付森布里人和条顿人的战争,马略将因此被称为“森布里人和条顿人的征服者” ,“第三位罗马之父”

 

1.  临危受命

 

森布里人和条顿人原先是居住在今天丹麦日德兰半岛附近的日尔曼民族,日尔曼语中森布里是“劫掠者” 的意思。他们在民族大迁徙的浪潮中进入高卢,并与罗马人发生战争。对这次战争更具体的描述,可以参见莫谈国史(神州遗少)的“民族大迁徙史话”系列里的第一篇“条顿悲歌” 。我在这里不想比他写得更详细,也不可能更有文采。我写这一段的角度,是从罗马这一方面;写这一段的目的,则是重点讲清马略和苏拉这两个人物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围绕马略和苏拉,我们后面还有同盟战争,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罗马内战三场战争呢。

 

简单地说,森布里人条顿人和阿姆布昂人南迁给罗马造成的麻烦,在朱古达战争之前就开始了,阿姆布昂人(Ambrones) 属於凯尔特种族,是随同森布里人和条顿人南迁的盟军。他们最开始是迁移到南欧巴尔干半岛,前113(还在罗马正式出兵征讨朱古达之前两年) ,罗马执政官加博Carbo带大军前往弹压,森布里人最初并无与罗马作战的念头,态度恭顺,加博挑起衅端,主动袭击日尔曼人。他跟当时多数罗马人一样,以为这些人属於凯尔特种族,两百多年前凯尔特人占领罗马的历史阴影(390),使得罗马人戒心很重,忍不住想先发制人。加博挑衅的结果,就是执政官大军在诺里亚战役中遭到可耻的失败(Noreia,今天卢布尔雅那山口附近)。这次战役之后,日尔曼人并没有进军意大利,而是从巴尔干西迁到高卢境内,攻击凯尔特人。

 

罗马人和森布里人的第二次大战发生于高卢的罗讷河谷。公元前109年罗马下决心解决朱古达问题,那年新当选的两个执政官,梅特卢斯带部队去了北非,马略是他的副将,另一个执政官西拉努斯Silanus则同时带大军北上高卢,结果,西拉努斯几乎全军覆没,执政官本人阵亡。森布里人又一次没有乘胜追击。他们志在寻找一块自己的土地安身立命,对征服罗马没有兴趣。再过两年,前107年跟马略一起当选执政官的隆格努斯(Longinus)带兵与森布里人的另一个凯尔特盟邦提古林人(Tigurini) 交战于今天法国与瑞士边境地区,结果执政官阵亡,战败的罗马军队遭受轭下之辱。

 

森布里和条顿人身材高大作战勇敢而且人数众多,他们用窄盾,戴铜头盔身披锁甲,兵器以短矛战斧为主,生产力不发达所以铁剑不多,前排士兵用铁链缠腰连成一排,冲锋的时候,这种发出摄人呐喊的人肉“铁甲连环马” 阵势,令罗马步兵感到恐怖。从前113年到107年,虽然他们数次让罗马执政官大军惨败而归,但是每次都没有动摇罗马国本,也没有乘胜追击。罗马胜利结束朱古达战争之后不久,前105年,森布里和条顿人卷土重来,这次在今天的法国南部里昂附近,与罗马8万正规军会战于阿劳西奥(Arausio) 。此战罗马倾其全力,集结了两支兵力,当年执政官马利努斯(Mallinus Maximus) 和同执政官开皮奥(Caepio106年的执政官) 各率一支执政官大军,马利努斯的副将,是前执政官,卸任的元老院首席斯考卢斯(Scaurus) ,罗马军如果加上辅助部队和随营勤杂人等,总数接近12万。森布里人条顿人和阿姆布昂人加在一起大约30万,但这是全族人口,其中能战之兵颇难精确估计,有说法大约在一半左右。双方序战,副将斯考卢斯全军覆没,他本人被擒杀。之所以特别提到此人,因为在几乎所有史书当中,斯考卢斯都是最为贪污腐化的一个罗马大贵族典型,当初在朱古达问题上罗马几度纵容几度失策,此人“居功” 不小,但毕竟斯考卢斯被俘之后表现还真是英勇不屈的。序战之后两天,106日双方决战,两位罗马统帅隔河为阵互不协调,结果阿劳西奥一战,8万罗马正规军总共16个军团灰飞烟灭,外加上辅助兵力的大部分。现代的罗马史大家Scullard在著作中认为阿劳西奥战役的损失数字被古典作家夸大了,但无论如何,起码大家公认,这是坎尼会战之后罗马最大的军事灾难,(如果不是比坎尼更大的话)。比坎尼更加糟糕的是,现在罗马社会变迁,自耕农兵源已经枯竭,经此一战,原来的那种公民军队几乎被杀光,只能更加依赖马略所创造的职业军队了。

 

国家危难之际,最慌张的当然是那些人民群众,公民大会越来越多地干预习惯上属於元老院的军事决策,在元老院已经证明了其昏聩无能之后,罗马平民自然把刚刚从朱古达战争中凯旋而回的大兵将军马略,视为罗马唯一的救星。而马略呢,我始终觉得其实他并非是一个真正的平民党人,更多地是个个人野心家,一方面利用平民的支持向上爬,另一方面内心急于获得那些元老贵族的承认,想真正进入上流社会。马略在政治上比较幼稚,朱古达战争凯旋之后,穿着凯旋的紫袍就跨进了元老院。古罗马时代,紫色染料必须从一种稀有的海生贝类里才能获得,非常珍贵,因此紫色不仅昂贵,而且是地位尊崇的标志。凯旋的英雄特许穿紫袍,但穿这套衣服进入元老院就是大不敬,必须换镶紫边的白袍。这有点象在中国封建时代,大将穿明黄色闯进紫禁城一样。马略如果是个成熟的政客的话,不会忽略这些细节,将他内心的傲慢自负表现出来的。

 

由於平民大会的疯狂支持,也由於元老院黔驴技穷,马略在缺席的情况下当选为前104年执政官,然后才回罗马举行凯旋式,按照当时法律,缺席当选违宪,而且执政官任期之间必须有十年间隔,就连百年前大西庇阿那样如日中天的威名声望,也必须遵守这个规定,而马略的上一次执政官任期,仅仅在3年之前。事急从权,通权达变,固然可以理解,但是这也从侧面反映出罗马当时纲纪废驰的一面,人民越来越不把法律当回事了。

 

2.  马略练兵

 

马略带领非洲归来的老兵加上新征召的破产平民组成的5万军队,赶赴高卢南部的罗讷河前线,日尔曼部落却已经离开那里,漫游去了西班牙和莱茵河两个方向。这给了马略三年充裕的时间来训练部队,完成他的军事改革计划。前面提到,征兵制度改革在马略的第一个执政官任期就已经开始了,现在的改革,更多地是战场军制:军团扩充到6千人,仍然是三线阵列,但原先仅仅作为一级行政单位的大队,现在成了基本作战单位,相当于现在的营,每军团十个大队,每大队6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从约60名士兵充实到百人。三线式阵列基本不变,但不再按年龄分青年中年老年兵,而是混编入大队。每线大队数433,依然是棋盘格排列。军团正面缩短,纵深加厚。原先的辅助部队,投石兵,轻步兵都取消,外包给意大利盟邦来充任。另外,就是给每个军团授予固定的番号和银鹰标(后来改成金的) 。军团徽标以前也有,那时用鹰,狼,熊,马等5种动物,并未固定为鹰。

 

以上这些措施都发生在这个时期,但严格地说,史书并没有明确指出哪些出自马略本人之手,哪些是马略承认了别人的做法。“马略军事改革” 是一个笼统的称呼。

 

在训练方面,马略请来角斗士训练罗马兵的击剑技巧,用地狱训练的方式来磨炼士兵的体力和耐力,为了减少随营人员和驮兽,增加部队机动力,马略手下的士兵必须背负全部武器辎重和三天粮食,全天强行军,傍晚还必须筑垒扎营。所谓“马略的骡子” ,本意是指马略军中一种驮架,背在士兵背上装载辎重。换句话说,马略把士兵当骡子使,久而久之,“马略的骡子” 就引申成了那些老兵自嘲的用语。马略甚至命令士兵开凿一条运河来改善军需补给。现代罗讷河水下考古已经发现了这条运河的遗迹,大约有5-8英里长,从而证实了古书上的记载。

 

在战场指挥上,马略不如大西庇阿那样智能天纵,神出鬼没,但马略却具有超常的组织能力,也是教练天才,最好地体现了“慈不掌兵” 的原则,所以他能将那些罗马城里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和流氓无产者新兵蛋子,训练成一支求战欲望强烈的精锐之师。当然,他能获得这3年的练兵时间,也实在是幸运。在此期间,无论是他本人还是部下士兵,或者是罗马平民,都清楚日尔曼人迟早是要杀回来的,决定共和国命运的末日之战终究不可避免。因此,马略破天荒地连续当选前103102101年的执政官。这在罗马法律制度中,是史无前例的做法,从另一方面来讲,也严重破坏了权力制衡的原则。

 

三年之后,日尔曼人铺天盖地地杀回来了,这次他们真的要向意大利进军。

罗马统帅西庇阿:比拿破仑更伟大?(下)

 

第8章                            大战之后

 

1.和平

 

扎马之战,汉尼拔被彻底击败,确立了罗马在地中海世界无可争议的绝对霸权,为以后数百年西方历史确立了基调,可以说是影响世界历史走向的一场战役。

 

西庇阿统帅大军先回到尤提卡,整顿攻城机械,水陆并进开向迦太基城。迦太基求和,西庇阿放弃攻城的打算,提出和平条件。当然,这次的和平条件比上次要严苛得多了,除了上次提出的承认马西尼沙的国家,交出舰队,归还战俘和罗马的叛变者,又加上交还前次俘获的罗马给养物资,未经允许不得发动战争,交出100名人质,供养罗马军队停战期间驻扎非洲的军需这些条件。战争赔款也从5千泰伦脱白银翻倍到1万泰伦脱Talent,分50年付清。

 

要说和谈条款虽然比上次严厉,但是对於山穷水尽的迦太基来说,还真不算逼人太甚,西庇阿知道罗马已经选出了新执政官,正在西西里集结军队,准备来非洲接替自己,他想让这场战争在自己手里善始善终,不愿意别人分享征服非洲的荣耀。迦太基元老院起初还不愿意答应这些条件,是汉尼拔运用他的个人影响力,包括说服甚至威胁,迫使迦太基接受和平。汉尼拔心里清楚,从西庇阿手中接受的条件,恐怕是最好的了,如果换作罗马元老院的鹰派,说不定想夷平迦太基。

 

公元前202年,第二次迦太基战争(罗马人称布匿战争) 正式结束。35岁的西庇阿回到罗马,举行了到当时为止最为盛大的凯旋仪式。数年前费边已经病故,西庇阿以其在战争中建立的巨大个人威望,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了“非洲征服者”Africanus的尊号,可以说名至实归。三年以后,西庇阿当选监察官Censor,公元前194年,西庇阿再次当选执政官。在迦太基方面,汉尼拔也成为战后重建的领袖,带领他的国家渐渐从战争创伤中复元。公元前195年,有迦太基异议份子向罗马告密,说汉尼拔意图卧薪尝胆,再对罗马发动战争。罗马人对汉尼拔是既恨又怕,马上对迦太基施加压力,甚至不惜以战争相威胁。西庇阿曾经在元老院为此事缓颊,替汉尼拔说项,但是敌不过罗马元老们对汉尼拔的普遍疑惧情绪。结果汉尼拔从迦太基流亡到了推罗Tyre,后来又流亡到塞琉古帝国Seleucid安条克三世Antiochus的宫廷作客卿,继续从事反对罗马的活动。

 

 

2.东方

 

我们知道,在罗马称霸地中海之前,亚历山大大帝的马其顿帝国地跨欧亚非三洲,在亚历山大死后分裂,经过继承人战争,托勒密的埃及成为独立王国,埃及在罗马与迦太基和马其顿的战争中,基本上是罗马的盟友。另外,就是马其顿王国,算亚历山大的正朔,还是希腊诸城邦的霸主。第三部分,是亚历山大的庞大东方遗产,由亚历山大的部将塞琉古继承Seleucus,包括今天伊朗,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这些中东区域,向东直达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还包括前苏联中亚共和国和土耳其的小亚细亚半岛一部分。这就是塞琉古帝国。

 

罗马击败了地中海中部迦太基的挑战,下一步就是向东扩张,与希腊世界诸强国争霸了。

 

其实罗马对强大的希腊军事力量并不陌生,远在迦太基战争之前,甚至在罗马征服意大利之前,亚历山大帝国继承人战争之后,希腊北部的伊庇鲁斯国王Epirus皮鲁士Pyrrhus(我们记得亚历山大大帝的母亲奥林匹亚斯,就是电影里安洁莉娜-朱丽演的那个,就是伊庇鲁斯人),就曾经入侵意大利半岛和西西里,同时与罗马和迦太基两边作战。那是罗马共和国早期经受的一次最严峻的考验。皮鲁士当时也是屡战屡胜,但是代价高昂,所以在历史上给我们留下了“皮鲁士的胜利” 这个西方成语,意思是得不偿失的胜利。最后皮鲁士入侵意大利半岛和西西里没有结果,再回到希腊世界去冒险,在战争中阵亡了。

 

现在迦太基战争的时代,罗马在希腊世界主要的敌人,是希腊霸主马其顿王国。就在这次迦太基战争进程当中,公元前215年罗马和汉尼拔在意大利半岛奋战的过程当中,同时和马其顿之间爆发了第一次马其顿战争。马其顿国王是腓力五世,这次战争双方平手,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战果,公元前205年停战。三年以后的扎马会战中,马其顿王腓力五世派来4千步兵帮助汉尼拔作战,就是因为马其顿本身也是罗马的敌人。罗马在战胜迦太基之后两年的公元前200年,向马其顿兴问罪之师,是为第二次马其顿战争。这次战争进行了三年多,最后罗马统帅,执政官提图斯-弗拉米尼乌斯Titus Flaminius在西诺塞法拉战役Synoscephalae战役决定性地击败腓力五世,这是罗马步兵军团体制对马其顿方阵体制的成功(拙作“古希腊的对外战争兼论希腊罗马的军制和战斗力” 对双方的军制和战役过程有更详细的评述)

 

这场战争,罗马以解放希腊世界,反对马其顿霸权的名义进行,战争以后,马其顿在希腊世界的霸权瓦解冰消,马其顿名义上保持独立,但实际上沦为罗马的保护国。不过罗马所谓“维护希腊城邦自由” 的战争籍口,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心的,因为此次战争以后,在弗拉米尼乌斯坚持下,罗马召回了驻希腊的驻军。西庇阿当时是罗马政界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向来以亲希腊著名,对希腊城邦请求罗马帮助,对付马其顿的战争,是相当热心的。他跟马其顿国王腓力五世,也保持一种亦敌亦友的关系,前文提到西庇阿写给腓力五世解释自己战争算计的那封信,就写于这个时期。但是西庇阿反对从希腊撤军,因为他预见到罗马与东方塞琉古帝国将有一战。到了三十年之后,公元前168年,腓力五世的儿子,新马其顿国王柏修斯Perseus,与罗马间又爆发了第三次马其顿战争,经皮德纳战役,马其顿被完全征服,成为罗马的一个行省。这就是马其顿王国历史的结束。这是后话了。西庇阿此时,是处於第二次马其顿战争以后。

 

既然马其顿已经不能成为罗马在东方的对手,那么更靠东方,以叙利亚为中心的塞琉古帝国,开始成为罗马的竞争对手。塞琉古帝国虽然是亚洲帝国,但是就王室血统和文化来说,也可算是亚历山大大帝泛希腊世界的一部分。当时塞琉古帝国国势也是遽尔中兴的时代,国王安条克三世,号称“大帝”the Great ,又称“王中之王”King of Kings。他野心勃勃,向西填补马其顿衰落以后希腊世界的权力真空。安条克先征服了小亚细亚半岛(今土耳其) ,再渡过赫勒斯滂海峡(今勃斯普鲁斯海峡) 占领希腊北部色雷斯Thrace

 

又过4年,公元前192年,安条克先与埃及托勒密王朝联姻,巩固后方,然后提兵大举入侵希腊。罗马与安条克的战争迫在眉睫。但是罗马在希腊的驻军早已撤回,急切间无兵可用,因此先派出一个使团与安条克谈判,试图拖延战争爆发的时间。据说西庇阿在这个使团中,并顺道在Ephesus多次会见了客居安条克宫廷的汉尼拔。在这几次会见当中,西庇阿与汉尼拔相谈甚欢,西庇阿请汉尼拔评价古今名将,汉尼拔回答说,亚历山大大帝列第一,皮鲁士列第二,汉尼拔第三。西庇阿笑笑再问“如果在扎马,你战胜了我呢?” 汉尼拔傲然回答:“那汉尼拔的排名,当然在亚历山大大帝之上,古今第一名将,当仁不让。” 据利德尔-哈特推测,西庇阿这几次会见汉尼拔,一是因为汉尼拔是安条克的顾问,又是罗马坚定的敌人,西庇阿想试探汉尼拔和安条克是否真是要跟罗马打一仗;二是有反间计的目的,汉尼拔频繁会见罗马使节,招来安条克的猜忌,将来不会信任汉尼拔的提议。

 

但是另有罗马史学者考证,那年西庇阿是去希腊德洛斯 Delos的阿波罗神庙奉献金冠,根本没有参加这个使团,更无从会见汉尼拔,这几次会见,也就无从谈起。因此这一段逸事,也就是聊备一说。

 

无论西庇阿有没有参加这个使团,这次推迟战争的努力失败了。公元前91年,罗马执政官阿西里乌斯Acilius率领军团从意大利渡海登陆希腊,迎战安条克三世。安条克虽然来势汹汹,却名不副实:他自己主动挑起的战争,可是集结兵力却慢吞吞的,坐失战机。当罗马军团登陆希腊的时候,安条克的军队只有一万来人集结在温泉关,只经过一场不太激烈的战斗,安条克全军就被逐出希腊和色雷斯,赶回亚洲去了。罗马元老院决定深入亚洲腹地打击安条克,於是公元前90年当选的两位新执政官,一个是大西庇阿的弟弟,卢修斯-西庇阿(小西庇阿) ,另一个是西庇阿战争年代的得力助手莱利乌斯。两个执政官,东方远征的统帅权归谁呢?大西庇阿毕竟还是帮自己弟弟,他向元老院自告奋勇,让小西庇阿挂帅的话,自己愿意屈尊作弟弟的副将。这次远征塞琉古帝国,大西庇阿所起的主要作用是外交和战略方面:他告诉弟弟,首先,不要纠缠于在希腊半岛平定安条克的希腊盟军安托利亚人Aetolian,大西庇阿亲自出面先跟安托利亚达成6个月的暂时休战,具体和平条件可以以后再谈。其次,在进军亚洲之前,先要稳住位於补给线上的马其顿王国不会制造麻烦。这一点,通过大西庇阿和腓力五世的交往,也做到了。当罗马和安条克两军在小亚细亚半岛对峙的时候,大西庇阿生病被后送。养病期间,安条克和西庇阿之间经常遣使往还,安条克明白,罗马军中的幕后掌舵人物,是大西庇阿,而非名义上的统帅小西庇阿。安条克提出,塞琉古帝国退出希腊世界,并赔偿一半罗马的战争费用。西庇阿反建议,要安条克退出整个小亚细亚半岛,一直退到陶鲁斯山脉以东Taurus,并赔偿全部战费。安条克提议付给西庇阿一笔巨额贿赂,以换取有利的和平条件,西庇阿拒绝了贿赂,但是双方的交往一直很友好。安条克主动放回以前被俘的西庇阿唯一的儿子,没有索要任何赎金。礼尚往来,西庇阿叫人告诉安条克,“先不要作战,一切等我回到前线再说。”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后世有很多猜测,可能是想回前线以后亲自主导和平谈判,也可能是欺骗对手的缓兵之计,因为他弟弟小西庇阿的用兵能力,并不算高超。

 

可是安条克心里难免犯嘀咕“等你回前线?要不打仗倒好说,万一开兵见仗,还有我的机会么?” 结果在大西庇阿病愈之前,3万罗马军和安条克的62千步兵12千骑兵会战于马戈尼亚Magnia,罗马军大捷,一战击溃塞琉古大军,小西庇阿也因战功被加以“亚洲征服者”Asiaticus的封号,和哥哥平起平坐了。这次战事以后的和平谈判,还是大西庇阿主持,而西庇阿所提的和平之宽厚,后来引起罗马政界议论纷纷,他的条件与战前所提议的竟无差别。当然,和平是很快达成了,但是这一段东方的外交和作战经历,难免授西庇阿的政敌以口实,成为日后西庇阿政治失势的直接原因。

 

3.“共和国卫士” 加图

 

从公元前202年迦太基战争结束,到公元前190年击败安条克,这十余年的时间,大西庇阿在罗马政坛地位尊崇,一批位高权重的元老贵族,都是西庇阿党人,其中包括十年间大多数的执政官、保民官、和财政官。公元前196年以后,西庇阿在希腊政策问题上,跟马其顿的征服者,西诺塞法拉战役的胜利者,弗拉米尼乌斯Flaminius有分歧,但在此之前的56年时间里,连弗拉米尼乌斯也是亲西庇阿的。西庇阿真正的,坚定而一贯的政敌,是加图Cato

 

为什么加图矢志与西庇阿为敌呢?这里面有政治,文化的原因,也有个人性格方面的冲突。

 

普鲁塔克著有加图传,里面对加图的生平和性格有详细描述。从政治和文化上说,加图是严格的罗马至上主义者,他痛恨一切外来的影响,尤其是任何希腊文化都是加图深恶痛绝的对象,无论那是戏剧,文学,还是宗教。在国家政治事务当中,他也是罗马至上,对外主张征服和吞并(从希腊撤军的那次除外,那次他支持弗拉米尼乌斯是为了打击西庇阿) 。在他晚年的一切演说中,不管演说主题是什么,结尾的一句必定是“最后,我认为迦太基必须被毁灭。” 而西庇阿和他的家族,恰巧是罗马最早希腊化的贵族,而且在国际事务中,西庇阿讲究的是从不赶尽杀绝,他主张击败敌国,但是不征服,而是保留它的政权,这样各国势力互相牵制达到平衡,而罗马高高在上做仲裁者。这个思路,有点象后世英国殖民主义“分而治之” 的思想。这跟加图的主张格格不入。

 

从个性上讲,加图出身于平民,生活简朴,个性严厉刚正,属於那种典型的罗马人。实际上,李维就是把加图当作罗马人的标本来写的。加图最痛恨的,一是奢侈,二是贪污,三是自由主义。他不喜欢一切娱乐,热衷于为人们的日常行为和思想制定规范。我们知道现代英语里新闻检查这个词是Censorship,直接来源于古罗马的监察官一词censor,而古罗马最著名的监察官,就是这位性格严厉的加图,要不是因为他,监察官这个词也不会在现代被用作新闻检查制度。而西庇阿呢,出身世代大贵族,热衷于一切希腊文化,也热衷于花钱,生活方式奢侈,热爱美女。对人也慷慨,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庆祝的话,常常就大摆酒宴,还自掏腰包布置角斗表演来娱乐全城的人。这样的两个人,无论如何不可能不起性格冲突。加图和西庇阿最早一次见于史载的冲突,是西庇阿从西班牙凯旋,在西西里岛练兵,准备入侵北非的时候。当时加图是西庇阿军中的财务官,你想,一个大手大脚花钱的司令官,钱袋子却掌握在严于律人的财务官手里,能不出问题么?没过几天,加图就因为西庇阿对部下过於慷慨和纵容,再加上生活奢侈,而与西庇阿大吵一架,两人决裂,加图只身回罗马去了。

 

其实加图这个人倒不是坏人,至少在古罗马史家的笔下不是。他忠诚于最原始最纯正的罗马精神和生活方式,是“原教旨罗马主义” 的忠实捍卫者。他后世有一个重孙子也是大大有名,也叫加图,被称为“小加图” ,也是以清廉和顽固出名,是凯撒最坚定的敌人,支持共和国,反对凯撒独裁。后来他站在庞培一边作战,被凯撒击败自杀。这加图祖孙俩,倒可以当之无愧地称为古罗马的“共和国卫士” 了。在笔者看来,加图可敬但不可亲,有点象旧式维多利亚小说中女子学校里的老处女学监。西庇阿那种既聪明又随和,还带一点骄傲的性格,倒像是可以坐下来一起喝一杯的朋友。

 

1.放逐

 

西庇阿兄弟从亚洲凯旋,没多久就面临加图的政治挑战。加图知道,大西庇阿的政治威望太高,党羽太众,於是选择先从卢修斯-西庇阿身上打开缺口。加图指使保民官Petillius在元老院正式指控小西庇阿在安条克战争期间,收受敌方贿赂。这笔赃款为数甚巨,是安条克交出来的5百泰伦脱白银,当初与安条克停战的时候,安条克按照条件先付500泰伦脱作为首期付款,和平条约生效后再付2500泰伦脱。战争总赔款是15千泰伦脱,除了这首付3千以外,其它的12年分期偿付。后来其它的款项到位,但最初500泰伦脱让小西庇阿挪用,发给部队士兵了。指控方认为这是来自敌方的贿赂,最起码也是塞琉古战争赔款的一部分,应该上缴国库,私自发给军队是贪污行为。而西庇阿派认为,这应该算是战利品,是安条克赔偿军费开支的,分配给军队理所当然。在第一次元老院听证会的时候,大西庇阿让弟弟把帐本带到元老院,正当卢修斯要提交证据的时候,大西庇阿突然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劈手夺过帐簿,撕成几片扔在地上,对目瞪口呆的保民官说,元老院应该调查的,不是这区区500泰伦脱,而是国库里面安条克战争赔款那15千泰伦脱是怎么来的,罗马对亚洲、非洲、西班牙的统治是怎么来的。西庇阿的骄傲,不允许向控方提供什么证据,如果有人要看证据的话,自己从地上拣来看吧。说罢转头不顾而去。

 

元老院的听证中止了。不久,加图又委托另一位保民官发起对小西庇阿的调查,这一次,做出了对小西庇阿罚款的决定,不交罚款就要坐牢。但小西庇阿拒绝交付罚款,并威胁要诉诸公民投票来决定官司。加图派在元老院里可能占不稳定的上风,但是罗马人气都是向着西庇阿兄弟的,因此这次加图派又不了了之。(另外有其它史书记载小西庇阿的确倾家荡产去凑罚款) 。无论如何,加图借官司对西庇阿派进行政治打击的目的达到了。

 

又过两年,加图派开始指控大西庇阿本人,其口实,就是西庇阿对安条克的和平条件太宽,安条克没有索取赎金就释放了西庇阿的儿子,再加上那句含义不清的的话“在我回到前线之前不要开战”。这些指控严重起来,可以套个叛国的罪名,但却没有一项有实在的根据,无论元老院还是罗马公民,谁也不会相信西庇阿会叛国。但是作为一个政治攻势,加图却是成功的。西庇阿又一次表达了他的轻蔑,拒绝正面答复这些捕风捉影的指控。他在元老院的辩论中只说了一句:今天是扎马战役胜利的纪念日。然后就大摇大摆走出元老院,接受聚集广场的罗马群众的欢呼,并在大群公民的簇拥下游行到朱辟特神庙进行了献礼。

 

此后,也许是出於对议会政治的厌恶,也许是病痛和精力不继,也许是为了避免再受到类似指控的骚扰,西庇阿回到位於Litugum的别墅,再也没有回到罗马。这是一种自愿的放逐。仅一年以后,“非洲的征服者” 西庇阿在别墅病死,享年53岁。

 

同一年,从安条克宫廷流亡到小亚细亚半岛小王国比西尼亚Bithynia的汉尼拔,在罗马使臣的追索下,被迫自杀,享年67岁。

 

 

第5章                            比拿破仑更伟大?

 

让我们回到文章开篇的那个话题:西庇阿在军事史上的地位究竟如何评价?利德尔-哈特那个“比拿破仑更伟大” 的标题,是否过甚其辞?

 

其实笔者觉得,拿西庇阿与拿破仑比较并不容易,毕竟不是一个时代,而且还存在怎样定义“拿破仑” 的问题,因为拿破仑不仅仅是一位名将或一个君主而已,他开创了整整一个时代,如果把“拿破仑”作为现代军事理论和军事思想的代名词的话,那么至少还要包括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和约米尼的战争艺术概论。如此,则“拿破仑”对现代战争的影响,不是西庇阿能够相比的,甚至凯撒和亚历山大都不行。如果从利德尔-哈特后来倡导的“间接路线战略” 的角度来看,那么西庇阿在西班牙和北非的作战,始终是“间接路线战略” 的典范,其技巧亦不输于拿破仑一会儿“直接” ,一会儿“间接” 的作战实践。问题是,所谓“间接路线战略” 只是利德尔-哈特的一家之言,并不能作为一种公认的和权威的标准。

 

如果就军事史学的角度来评判利德尔-哈特和杜普伊的争论,那么无疑利德尔-哈特处於不利的地位。他的西庇阿专著出版于1927年,当时利德尔-哈特32岁,作品的笔调象记者多过象学者,无论细节引用的严谨性,还是对史料的剪裁,跟Scullard这样的专业罗马史研究者,还有一定差距。象“A Greater than Napolean 这样的标题,本身就带有故作惊人之语的味道。实际他在书中并未正面单独比较西庇阿和拿破仑,而是从不同角度评价了西庇阿的军事艺术,并与包括拿破仑在内很多第一流的历史名将相比较。利德尔-哈特那本著作的主要价值,在於军事评论的观点独特,而不在於史料详尽准确。

 

因此,最好是将问题转换成:如果限定在战役指挥的层次上,西庇阿作为一位名将的地位如何?进行这个比较,最好的参照物,就是同时代的汉尼拔。

 

汉尼拔人称“战略之父” 不是白叫的。不过“战略” 在这里不是指我们今天定义的军事战略。这个称号是罗马人奉送的,而在罗马时代,还没有我们今天军事学上严格定义的“战略学” ,“战役学” ,和“战术学” 的范畴。当时罗马人这个“战略” ,是指“作战的艺术” ,换言之,相当于我们今天战术和战役学的范畴。为什么汉尼拔是作战艺术之父呢?因为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罗马人并不懂得主动去探讨和运用战争的艺术。他们强大,他们所向披靡,靠的是一个优越的军事体制,靠的是吃苦耐劳作战英勇的公民战士。罗马人在与汉尼拔交手之前,是不研究作战的艺术的,他们的将领,是执政官,保民官,司法官,而并非具有专业素质的职业军人。是汉尼拔教会了他们作战中巧妙调动兵力,集中优势攻击敌方弱点的艺术,让他们知道,战争,不仅是两夥暴徒抡刀舞枪打群架而已。

 

当然了,说汉尼拔对战役指挥艺术进行过具有先驱性的探讨,那是在罗马世界的范围而言。其实在亚历山大大帝手中,西方的作战艺术已经有了一个高峰,丝毫不比汉尼拔差,只是罗马世界当时还不了解而已。而汉尼拔的时代,相当于我们的秦代和楚汉战争时代:秦始皇灭六国一统天下是公元前221年,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入侵意大利是公元前218年,扎马决战是公元前202年,同年垓下之战十面埋伏。中国古书上记载了比罗马多得多的战争,规模也大得多,但是中国古书上记载战争更侧重的是谋略,象暗渡陈仓,围魏救赵,十面埋伏这类,相当于汉尼拔偷越阿尔卑斯山脉,西庇阿进军非洲,和伊利帕战前的故布疑阵。具体到一次战役的兵力调度,阵线安排,这些具体的战术指挥,中国史料很少提供可资研究的细节,因此我们很难就作战的艺术进行评价。不过我想,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这之前的中国统帅,象白起,王翦,李牧这些人,都是职业军人,绝对要比迦太基战争之前的古罗马统帅,专业得多。

 

除了“战略之父” 的地位,汉尼拔作为西方历史上最伟大的四位统帅之一,他最突出的品质还有两点,一是逆境下惊人的意志力,精神力量,这一点也许只有腓特烈大帝可比;二是超人的组织能力,不要忘记,汉尼拔所率领的,是多民族的雇佣军队,连语言都不通,换在任何一位统帅手里,这叫乌合之众,而他却率领这支军队孤立于意大利半岛16年百战百胜。这在西方历史上应该是绝无仅有,中国历史上,也许就只有一个班超可以相提并论。

 

关于汉尼拔这两点品质,罗马的史学家李维有这样一段评论:“我确实不知道,处于逆境中的他是否该比诸事顺利中的他更值得人们钦佩。他率军出征历时十三年,如此远离国土,终究常胜不败;况且这支军队的成员并非他的同胞国人,而是各国社会的无用之辈。他们没有共同的法律、习俗与语言;其外貌、衣着、武器、宗教礼仪甚至其所膜拜的神祗也各不相同。然而他却用某一种纽带把他们非常有效地联结在一起,故而虽则身处敌国,常常缺少粮饷,但是在士兵内部或将士之间却从未发生过任何骚乱……尤其是在哈斯德鲁巴阵亡、其军队被歼、全部胜利的希望毁于一旦而汉尼拔只得撤至布鲁提翁一隅之地以后,他的营中依然军心不乱,有谁能不为此叹奇呢?……同时,他从未收到过来自国内的任何补给。”

 

再来评论西庇阿。

 

汉尼拔作为战役指挥艺术的先驱,同时代的尼禄,马尔克卢斯,西庇阿这些罗马将领,可以说都是他的学生。杜普伊这个观点一点也没有错。但是笔者认为杜普伊说“但是西庇阿很可能并不比尼禄或马尔克卢斯高明多少。不同的是唯独西庇阿有机会在与老师本人的较量中显露自己学来的本领。” 这个论断下得过早。

 

如果说汉尼拔是西庇阿的老师的话,西庇阿其实已经有了青出於蓝的资格。从贝库拉战役中最原始的两翼迂回,到伊利帕之战中间有意变阵,缩回中心搞双斜线战术,再到大平原之战以中央交战吸引对方再做两翼迂回,可以看出西庇阿在战场调度方面明显的进步。而在战略追击方面,西庇阿比汉尼拔更为成功。汉尼拔在特雷比亚河战役和坎尼战役大胜后,并未进行坚决的战略追击。西庇阿在贝库拉之战和扎马之战以后也没有。前者是因为战场上另有两支敌军必须防备,后者是因为根本不用追击了。但是西庇阿在伊利帕战役和大平原之战以后所实施的战略追击,是古代史上堪称典范的彻底追击。

 

西庇阿的特别之处,在於他出众的谋略,甚至心理战技巧。此人智计多端,老谋深算,一点也不亚于中国历史上那些成功的将领。奇袭新迦太基的攻坚战,从目标选择,战前侦察,到实战中的拖刀计,借东风,再到战后的故弄玄虚,在在都有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的风范。伊利帕战前一连数天的故布疑阵,可以作为成功运用战争心理学的教材案例。火烧连营已经近于小说情节,却是实实在在的历史。就连扎马之战,在汉尼拔这样的大师面前,他还是精心设计了对付战象的小把戏,并且奏效。

 

在汉尼拔时代之前,罗马人作战的风格,象他们的民族性格,平正,刚毅,朴实无华,而西庇阿的个人风格,却是非常适合学习汉尼拔那套变幻莫测因地制宜的战场指挥艺术,而且能够很快灵活运用,这是天资和个性使然。如果拿武侠小说来比,就象郭靖最适合学降龙十八掌那种简单平实的武功,要他学黄药师的落英神剑掌,打死他也学不来;可是象黄蓉或者杨过这种天资,学打狗棒法和落英神剑掌,却是再合适不过。

 

西庇阿相比汉尼拔有一个优势,就是他并非必需凭借谋略制胜,他所指挥的,是一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作战勇敢的罗马军团,就象一柄大刃无锋的玄铁重剑,使用起来本不需要太多的技术。如果能以本身威猛绝伦的利器,再配合以灵活变幻的战术,这种军事优势就远远超过了迦太基能够抵挡的程度。

 

西庇阿在西方历史名将中的地位:鉴于西庇阿对后世军事学术和思想的影响有限,而且从作战艺术上来看,西庇阿是汉尼拔的学生,我不会象利德尔-哈特那样把西庇阿抬得那么高,肯定在四大名将之下,也在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之下,因为古斯塔夫是近代军事之父;但是会在腓特烈大帝之上,因为我同意利德尔-哈特这个看法:腓特烈的战略指导是错误的,而斜楔式战术,也并非是他的首创。无论如何,西庇阿可以被称为杰出的一代名将,在军事史上的地位,起码比拿破仑的战胜者,惠灵顿公爵要高。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

 

利德尔-哈特著 Scipio Africanus: A Greater than Napolean 1971年英文第二版

杜普伊著 战略之父汉尼拔,中文版

杜普伊著 武器和战争的演变,军科院1985年中文版

Scullard著:Scipio Africanus: Soldier and Politician 1970年英文版

Haywood著:Studies on Scipio Africanus1933年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历史系博士论文,1973年英文单行本第2

Andrew Hall著:Scipio Africanus in Spain,东密西根大学硕士论文,2003年英文单行本

罗马统帅西庇阿:比拿破仑更伟大?(中)

第四章                        围魏救赵与单刀赴会

 

伊利帕之战以后,西庇阿在西班牙半岛犁庭扫穴,克竟全功,再无对手。他一个个地拔除迦太基剩余的据点,好整以遐,不慌不忙,他还平息了一场兵变,联络了努米底亚的马西尼沙。此时西庇阿的眼睛,已经不在局限於西班牙或者意大利。下棋看五步,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北非突尼斯半岛上的迦太基本土。汉尼拔正在意大利半岛南部牢牢扼守住一块根据地,罗马军团主力可以限制他,击败他的援军,可是漫长的13年过去了,竟没有一位优秀的罗马统帅能和汉尼拔正面战而胜之。据公元前207年的人口统计,罗马当时所有够从军年龄的青年男丁,总和不过137千,而仅仅在意大利本土对付汉尼拔的军团,就有75千罗马人,在西庇阿手下的军队中另有至少2万人。罗马实在已经是被汉尼拔拖得筋疲力尽,不得不竭泽而渔,没有多少人能够从事农业生产和军事以外的工作了。西庇阿的构想,是直接登陆北非,将战火燃烧到敌人的本土去,从而反客为主,迫使汉尼拔从意大利半岛回兵。这就是西庇阿版的围魏救赵之计。

 

可惜的是,罗马元老院并不同意西庇阿的战略构想,反对派首领,恰恰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名将,被授予封号“伟大统帅” 的费边(Fabius Maximus) 。西庇阿要做的事情,一是外交上合纵连横,联络北非的努米底亚人王国,尤其是马西尼沙和西法克斯两人,以获得他们的骑兵强援,为入侵非洲作准备。二就是去说服元老院那些目光狭窄,一心只想着在意大利战场跟汉尼拔正面交锋的元老们的支持和批准。

 

第一件事,争取努米底亚人的支持,进行得比较顺利。首先,西班牙的老对手马西尼沙,由於西庇阿的多年争取,终於正式投向罗马。此时被西庇阿派去秘密潜入北非,招募努米底亚骑兵去了(他倒戈的具体原因很有意思,在后文还会提到)。不过,由於马西尼沙倒戈,他在阿尔及利亚的部落政权,已经被迦太基剥夺,马西尼沙现在是个逃亡之人,势力还小。另一个强大的努米底亚国王,与马西尼沙素有嫌隙的西法克斯,就成了关键人物。为争取西法克斯,西庇阿不惜孤身犯险,演了一出单刀赴会的好戏。

 

西法克斯一直以来跟迦太基有些小摩擦,在战争中保持倾向于罗马的中立,不过西庇阿此次外交使命并非丝毫没有风险。一是出使来回途中没有兵力护送,有可能遭受迦太基舰队的袭击,二是迦太基此时也在极力争取西法克斯,万一西庇阿使命失败,西法克斯一变脸就可以把人扣下,那就有去无回了。凑巧的是,当西庇阿使团所乘坐的两艘五层战船驶近阿尔及利亚海岸的时候,迦太基主帅哈斯德鲁巴-吉斯戈刚刚带7艘三层战船先期抵达。双方的使命相同,吉斯戈的兵力处於绝对优势,扬帆出航拦截三艘罗马战船,眼看就可以擒贼擒王。也是天佑西庇阿,刚巧刮起一阵顺风,西庇阿的战船在受到拦截之前抢先登上了非洲海岸。海上无论双方怎么掐架都可以,一旦上陆,这里是西法克斯国王的地盘,吉斯戈也不敢造次,於是两位对手同时作为西法克斯宫廷的客人,接受款待。大家放下刀剑,举起酒杯,堆起笑脸,比的是个人魅力和外交手腕。西庇阿在酒席上的风度和谈吐,绝对不次于他在两军阵前的谋略水准,据说不但赢得了西法克斯的好感,连吉斯戈都很佩服,甚至和西庇阿交了个私人朋友。西庇阿回程的时候,不但带回西法克斯的支持承诺,还有吉斯戈送行。可是西庇阿这番传奇性的外交努力,两年以后却付诸东流,西法克斯最终站在迦太基一边与罗马作战,其原因并非西庇阿的外交失败,而是吉斯戈家有女初长成,国色天香,被许配给了西法克斯国王。西庇阿的再有外交技巧,再有领袖气度,终究比不过人家美女倾国倾城的魅力大,这也就难怪了。哈斯德鲁巴-吉斯戈的女儿,名叫索芙妮斯芭Sophonisba,她和西法克斯,马西尼沙之间江山美人的种种故事,将集中在后文单辟一章来讲。

 

回头再说西庇阿的第二个任务,争取元老院批准远征非洲。西庇阿的计划,遭到费边的强烈反对。费边性格严正刚毅,是个典型的罗马人,当年汉尼拔入侵意大利半岛,罗马大军接连遭到灭顶之灾的严峻时刻,是费边挺身而出,以独裁官的身份担当战争指导的重任,以坚壁清野的战略,将汉尼拔在战场上的胜利一一化解为无形,因此被授予Maximus “伟大统帅” 的称号。至今在欧洲各国的语言中,坚壁清野就叫做“费边战略” ,就象得不偿失的胜利叫做“皮鲁士的胜利” ,破釜沉舟叫做“渡过卢比康河” 一样,都是从罗马典故流传下来的西方成语。

 

西庇阿于公元前206-205年冬天凯旋回到罗马,当选为第二年的执政官。如今他已非当年吴下阿蒙,既是战争明星,又享有慷慨的大名,甚至被外界传为半神(拜他那个新迦太基“神迹” 之赐) 。在元老院的大会上,费边和西庇阿各自做长篇陈述,辩论了种种远征非洲的利弊。结果,西庇阿说服元老院批准远征行动,但是元老院只把这个行动当成一种试探,抱着投机心理:如果非洲远征成功,能迫使汉尼拔从意大利撤兵固然好,如果失败,反正也不投入血本。所以西庇阿去西西里岛练兵,筹措粮草装备,所得到的全部兵力,就是从罗马招募7千步兵(还不是整个军团) ,加上已经在西西里驻屯的第5,第6军团共1万来人。这两个军团,当年在坎尼之战惨败,从那以后就被流放在西西里,再不受重用,作为惩戒。

 

西庇阿整个前205年都在西西里练兵,没有立刻实施他围魏救赵的计划,因为他的兵力实在太弱了。在这一年,西庇阿甚至出手管了意大利主战场的一次“闲事” :他听说汉尼拔在意大利南部的据点之一,洛克里城Locri有意投降罗马,於是从西西里派出3千士兵里应外合登陆占领了洛克里外城,迦太基守军退往内城,并派人向汉尼拔告急,汉尼拔迅速行动,从背后打击攻城的罗马军,罗马军凭借外城墙抵抗,汉尼拔的部队没有携带登城云梯,这天白天双方就这么包围反包围地胶着下来。到夜里,西庇阿亲自带兵从西西里出发,悄悄进入洛克里外城埋伏下来,等汉尼拔次日天亮再攻城的时候,西庇阿突然开城杀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汉尼拔因为整体上兵力占劣势,不敢恋战,迅速撤退,洛克里城最终被西庇阿完全攻陷。这是汉尼拔和西庇阿作为统帅第一次过招,规模不大,战场上西庇阿占了点小便宜,汉尼拔也没吃大亏,但是洛克里作为汉尼拔在意大利的一个据点,战略地位却是相当重要的。

 

 

第5章                            纵横北非

 

1.初战阿加托克里斯塔

 

公元前205年,31岁的西庇阿率领16千步兵和16百骑兵登陆北非突尼斯半岛的邦角Cape Bon。史籍中对西庇阿远征兵力另有一种说法是步骑兵总共35千。此时,北非迦太基本土的统帅,是西班牙战场的老对手,哈斯德鲁巴-吉斯戈,和他的新女婿,西法克斯国王。西庇阿自己的努米底亚盟军,马西尼沙,也带领三百骑兵加入罗马阵营。(有一说马西尼沙给西庇阿带来的努米底亚骑兵,是3千人不是3百人,但罗马史家李维对此说不予采信,因为马西尼沙此刻已经失国,以一个流亡者的身份,不可能召集到那么大一支骑兵军团)

 

熟悉第二次世界大战北非战史的朋友都知道,突尼斯半岛,是北非中西部向北伸出的一个大半岛,19435月德国非洲装甲集团军群就是在这里最后投降的。半岛北部顶端一东一西有两个港口,突尼斯港和比塞大港Bizerta。不过在古罗马时代,还没有这两个港口城市呢。半岛顶部,有另外两个重要城市,靠东边,在今天突尼斯港附近,是迦太基城。迦太基城后来在第三次布匿战争中,被西庇阿的继孙平掉了,现在你如果去突尼斯的话,只能凭吊它的遗迹。另一个港口,也在半岛北海岸,更靠西的地方,叫尤提卡城Utica。西庇阿登陆地点,就在尤提卡港旁边,意在先拿下这个港口作为日后作战的补给基地。

 

迦太基对罗马军团登陆有所准备,登陆后不久,迦太基将军哈诺Hanno就率1千努米底亚骑兵前来截击,结果被西庇阿的大军一战全歼,哈诺阵亡。这个哈诺,不是曾被老西庇阿俘虏过的汉尼拔的弟弟,但是史书没有说清他跟在西班牙被大西庇阿俘虏的哈诺,是不是同一个人。

 

还没等西庇阿主力从容围攻尤提卡城,汉尼拔的四弟哈诺带4千努米底亚骑兵又赶到。这连续两支哈诺骑兵,都是为了迟滞西庇阿行动,为迦太基主帅吉斯戈和西法克斯国王大军会合争取时间的快速机动部队。

 

西庇阿这次使用了一个埋伏计,他派遣马西尼沙领小股努米底亚骑兵向哈诺挑战,刚接战又突然退却,这样反复进退,把哈诺弄得很恼火发狠穷追,结果被引诱到西庇阿选定的战场,叫做阿加托克里斯塔Agathocles Towers,这是平原上拔起的两座对峙山峰,两山之间的山脊是一个马鞍形的缺口。西庇阿将自己的骑兵主力分别隐藏在两座山峰背后,让马西尼沙引诱哈诺的骑兵从内陆方向追来,翻过山脊缺口,然后两翼伏兵尽起,先抄哈诺的后路,再从背后发动突击,来个瓮中捉鳖。这是一场完全的骑兵战斗,哈诺的4千精骑被杀1千,在其后的追击中又有2千骑或杀或俘,汉尼拔之弟哈诺也阵亡。古代史上,一般认为罗马的军事体制轻视骑兵,不善於骑兵作战。西庇阿是一个例外。

 

排除了迦太基的骑兵干扰,敌人主力还没有完成集结,西庇阿放心大胆地围攻尤提卡城。谁知尤提卡城防相当坚固,罗马军团围攻40天而不克,迦太基主帅吉斯戈的大军会合了西法克斯前来解围,总兵力8万步兵和13千骑兵。这次是迦太基倾全国之力,而西庇阿顿兵于坚城之下,腹背受到两倍于己优势兵力的围攻,战略形势开始恶化。西庇阿从尤提卡城下撤围,退入附近的一个小半岛,背靠大海,由罗马海军优势作为掩护,在半岛根部狭窄正面构筑深沟高垒,与迦太基、努米底亚联军对峙,并度过这一年的冬天。

 

2.火烧连营

 

在公元前205-204年冬天,两军对峙的休战过程中,西庇阿又开始争取西法克斯倒戈,在他估计,西法克斯与新妻子结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大概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刻已经过去,应该比较容易做思想工作了吧。谁知道,饶是西庇阿一生征战料事如神,这位索芙妮斯芭美眉的魅力,竟还远远超出西庇阿的想象。西法克斯一口回绝西庇阿的议和条件,不过念在与西庇阿当年的朋友交情,提议做罗马和迦太基之间的居间调解人,最好两国达成和平条件,各自从非洲和意大利半岛撤出,谁也别割地赔款,那就皆大欢喜,他西法克斯既不得罪朋友,也不得罪老丈人。於是冬季休战过程中,双方频繁互派使团,开始和平谈判。

 

这西庇阿智计百出,令人莫测高深,到今天谁也不知道他开始停战谈判的时候,有几分诚意。笔者的猜测,从他后来两次与迦太基达成和约和一次与安条克达成和约的内容来看,西庇阿是个宽厚的人,完全的征服并非他的目标,也许这次和谈一开始他还有几分诚意吧。可是后来,谈判双方立场分歧越来越大,眼看不可能达成协议,西庇阿的心思就转变了。他向和平使团中,派进了越来越多的间谍特工,利用谈判的机会,刺探迦太基和努米底亚联军阵营的情报。

 

西庇阿的特工们发现,吉斯戈的迦太基军和西法克斯的努米底亚军分筑两座营垒,中间相隔1里半左右距离,两座大营中的营房,大多用树枝草叶芦苇搭建,没有用泥巴糊墙糊顶。泥巴是防火材料,而不用泥巴单纯由芦苇树枝搭的房子,造起来是容易,但是拿今天的话说,算违章临建,乱搭乱盖,属於火灾隐患的范畴。两相比较,努米底亚人比迦太基人文明程度较低,技术较差,纪律更松弛,他们的营区乱堆乱放情况严重,有些草棚子甚至搭在营区范围以外。基於这些情报,西庇阿一开春就退出了停战谈判,将大营内的重型攻城机械大张旗鼓地装上运输舰,作出从海上围攻尤提卡城的姿态,吸引迦太基人的注意力,同时秘密制定下火烧连营的计划。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西庇阿命令罗马大军悄悄地掩出营地,衔枚疾走,接近了敌人的违章建筑群。罗马人兵分两路:西庇阿亲自指挥一路,悄悄埋伏在吉斯戈的迦太基大营附近;副将莱利乌斯Laelius和马西尼沙率领一路,埋伏在西法克斯的营地旁边。一声令下,莱利乌斯和马西尼沙先开始顺风纵火。努米底亚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人人以为火灾是一次事故,懵懵懂懂从床上爬起来救火,衣服来不及穿,兵器也想不到拿,被早已埋伏在暗影里的罗马士兵和马西尼沙的努米底亚骑兵一个个砍翻在地。又因为有很多着火的营房是在营垒范围以外的,营内的士兵出来救火,这营门一开,罗马士兵连强攻都不用,一下子就从大门冲进了敌人营地,一边放火一边杀人。

 

努米底亚营地的鼓噪和火光,惊动了吉斯戈的迦太基营地,迦太基士兵也以为是火灾意外,纷纷起来出营观望,却被早已埋伏好的西庇阿的部下一鼓夺下营门,同时也开始纵火。这一次火烧连营进行得极为成功,将近10万迦太基-努米底亚联军一鼓而溃,很多人还没见到敌人就在睡梦中丢了性命。等吉斯戈和西法克斯各自明白过来,部队已经溃不成军,只好各自带着亲兵连夜逃亡。这次火烧连营,总共迦太基联军死伤4万人,被俘5千人,其余溃逃。

 

3.宜将剩勇追穷寇:大平原之战

 

西庇阿偷营纵火成功,回去继续围攻尤提卡。他需要这个港口作自己的补给基地,这个港口一日不拿下来,他一日不得安心。但是他的敌人也很顽强。吉斯戈败回迦太基城,说服迦太基元老院和市民,不要气馁,收拾溃散的军队,我们仍然有一战的本钱。西法克斯呢,本来是要逃回自己在阿尔及利亚的王国,可是半路上正好碰到从西班牙来的4千名伊比利亚重步兵生力军。这支伊比利亚军队是迦太基在西班牙的盟友,装备精良,作战勇猛,有了这支部队作核心,西法克斯觉得又有了信心和底气,他和吉斯戈再次会合,吉斯戈也从迦太基城带来2万援军。他们整顿部队,重新集结起一支大军,人数在3万到35千之间。

 

西庇阿得知此事,觉得敌人新败,应该趁机穷追不舍,彻底打掉迦太基在非洲的主力,这样,最好迦太基就此求和,就算不求和,将来汉尼拔回师非洲,西庇阿只需要对付汉尼拔一支军队,任务也轻松得多。因此西庇阿撇下尤提卡城,亲自率领15千人马,急行军5昼夜,赶来向吉斯戈挑战。吉斯戈和西法克斯看到己方占据21的兵力优势,也就大胆列阵会战。

 

这一仗,迦太基方将精锐的4千西班牙伊比利亚雇佣军放在中央,左翼是西法克斯的努米底亚骑兵,右翼是吉斯戈的迦太基骑兵。西庇阿这次一开始没有什么花巧,按照惯例,中央罗马重步兵军团是三线式阵列:第一线青年兵Hastai,第二线壮年兵Principes,第三线老兵Triarii,左翼由马西尼沙率领努米底亚骑兵,对吉斯戈的迦太基骑兵;右翼莱利乌斯的罗马骑兵对西法克斯的努米底亚骑兵。

 

虽然迦太基联军拥有21的兵力优势,但是新败不久,士气低落,刚开战左右两翼骑兵就被击溃。但是战线中央的伊比利亚雇佣兵,作战却极为顽强。他们来自西班牙,所属的部落对罗马是降而复叛,一旦战败的话,就算投降罗马人都不会放他们一条生路,而且他们是客军,刚到北非,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就算要逃,也不知道该逃到哪里去。因此,这批西班牙人个个视死如归,对左右两翼的溃败连看都不看一眼,拼命地砍杀当面的罗马人,对他们来说,败就是死,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应该说,这批伊比利亚人个个是勇士,冷兵器时代打仗讲究体力,士兵拼命所起的作用不可低估。可惜“一将无谋累死千军” 这句话也不是白说的,再勇猛的士兵,敌不过对方优秀的统帅。西庇阿见中央战况胶着,而两翼已经取得了完全的行动自由,立即下令变阵,让罗马军团的第二第三线步兵从中间分开,分别挺进到第一线的左右两翼,这样,罗马步兵就由三线配置变成一线排列,阵形延长了三倍,又因为两翼有完全的行动自由,罗马军团得以一下子包围了迦太基阵形中央的伊比利亚步兵。这些伊比利亚勇士自知逃生无望,在罗马的包围圈中战斗到最后一人,全部阵亡没有一个幸存者。直到死绝,他们都保持着战斗队形。

 

大平原之战,从战术上讲,西庇阿赢得比伊利帕之战更漂亮。伊利帕之战的双斜线战术,是将中央回缩,没有有效牵制当面敌人的主力,西庇阿弥补这个缺点的手段,是在战前用心理战来故布疑阵迷惑敌人,让敌人临场想不到变更部署。但如果对手是汉尼拔的话,汉尼拔才不会上这个当(这从后来扎马决战中汉尼拔紧紧控制第三线主力的行为,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但是在大平原之战,西庇阿实实在在用中央兵力拖住敌人,然后变阵,让敌人无法变更部署,这就减少了胜利的偶然性,增加了必然性。

 

4。连环计

 

惨烈的大平原之战以后,整个北非再也没有一支野战军堪与西庇阿一战。西庇阿派遣莱利乌斯和马西尼沙穷追西法克斯,直捣老巢,同时也有让马西尼沙复国,代替西法克斯掌握努米底亚人部落的意思。这样,优秀的努米底亚骑兵资源就可以全部为罗马所用,西庇阿此时显然已经想到了与汉尼拔之间将爆发不可避免的末日之战,并为之未雨绸缪了。

 

同时,西庇阿本人率军逼近迦太基城,迦太基全城震恐。不过迦太基人仍想一战,他们在陆地上已经没有兵力,於是向意大利半岛的战神汉尼拔发出紧急檄文,让他迅速回师北非勤王。同时,迦太基命令舰队出击尤提卡港外的罗马舰队,希望用出其不意的奇袭,来断掉西庇阿补给,使罗马军团不战自溃。

 

西庇阿专注于陆上会战,还真没料到这一手。直到他在海边恰巧亲眼目睹迦太基舰队扬帆出海,才惊觉自己的舰队面临灭顶之灾。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罗马的海军,那时对迦太基海军是具有优势的,可是当时西庇阿将攻城重机械全都运上了战船,罗马战舰吃水深,机动不便,而且舰上无法搭载陆战队,在那个时代,海军主要的战术,要么是靠机动把对方战舰一侧的划桨全部削断,要么是跳帮作战。罗马舰队当时无法做到任意一种,意味着根本没有抵抗能力,只能任人宰割。西庇阿大惊之下,只带卫队就从迦太基城附近向尤提卡城外的罗马海军基地狂奔,一心想从陆地赶在迦太基舰队前边到达基地。

 

幸亏迦太基城和尤提卡城间隔距离并不远,否则走陆路的西庇阿,无论如何赶不上海路船只的速度。当西庇阿提前赶到罗马海军基地的时候,一个紧急应变计划已经在他脑海里盘算成熟了。西庇阿知道肯定来不及让罗马战舰卸下辎重恢复战斗力,於是命令将所有战舰收缩回港口集中起来,在战舰外围,面对大海和迦太基舰队的一面,西庇阿集中了所有罗马运输舰,排成4个密集横列,用铁链全都穿起来,形成一道海上壁垒长城。因为运输舰的船身比战舰要高大得多,迦太基舰队面对这样的连环战船,跳帮是根本跳不上去,况且还有一千罗马精兵在侧舷守卫;用船头削断敌舰划桨,更是无从谈起,因为罗马运输船根本是横排停泊着的,不需要桨;而从罗马阵列中穿插分割也不可能,因为罗马运输船用铁链连接成了一道海上长城。迦太基舰队面对这个连环阵势,真是狗咬刺猥,无从下嘴。最后,迦太基舰队只俘获了6艘罗马运输船而已,基本可算无功而返。这一战,西庇阿的连环计象极了三国演义小说中赤壁大战庞统向曹操所献的连环计。只不过,庞统连环计是要陷害曹操,方便火攻;西庇阿的连环计,是要保全自己的舰队。有人问了:那怎么迦太基舰队想不到火攻这条妙计呢?其实,如果不是事先精心策划好准备火攻,谁家的舰队,会在船上满载硫磺焰硝之类的引火之物呢?万一失火,不是自找倒楣么?

 

西庇阿保住了自己的舰队,消灭了北非一切陆地抵抗力量,除了可能从意大利回师的汉尼拔,和坚固设防的迦太基城以外,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可是,此时消息传来,西庇阿所倚重的盟友马西尼沙,竟然和吉斯戈的女儿索芙妮斯芭结婚。如果马西尼沙象当年的西法克斯一样,也因为这个女孩而倒向迦太基,那么罗马将失去这支骑兵强援,西庇阿不能想象如何能够战胜汉尼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第6章                            爱在西元前:一个江山美人的故事

 

 

要讲起“江山美人,情关难越” 的主题,在古罗马时代,当然是埃及艳后克莉奥佩特拉的故事最为后世津津乐道了。不过近代史家考证,埃及艳后似乎并非美艳绝伦,她是凭着她的学识,智慧,和风度,把凯撒、安东尼这些旷世英雄折服于石榴裙下的。而本文的女主角,索芙妮斯芭,在与马西尼沙,西法克斯,罗马和迦太基的爱恨纠葛中,也曾经差一点就能决定整个古代西方历史的走向。但是与埃及艳后一样,最终她也只得到了一个悲剧的结局。香销玉陨,留下一个故事让后人回味无穷。

 

前文提到过,索芙妮斯芭是迦太基在西班牙和北非战场的主将哈斯德鲁巴-吉斯戈的女公子。因为迦太基在西班牙战事不利,要刻意拉拢北非努米底亚国王西法克斯,才被父亲许配给西法克斯国王的。这次和亲,决定性地改变了原本亲罗马的西法克斯国王的立场。其实,事情的原委,远比这简单的叙述要复杂得多。

 

我们知道,努米底亚的精骑,是左右罗马和迦太基战争胜负天平上,一个决定意义的砝码,而努米底亚人的部落王国,有两个主要的派系,一个以马西尼沙为首,一个以西法克斯为国王。原本西法克斯与迦太基是有嫌隙的,而马西尼沙则是西班牙战场上,迦太基一边的坚定盟军。是什么使得马西尼沙倒戈转向罗马呢?难道仅仅是前文所说,西庇阿奇袭新迦太基城之后,俘虏了马西尼沙的侄子,予以款待并释放吗?其实马西尼沙倒戈的直接诱因,还是这位索芙妮斯芭美眉。

 

最初,马西尼沙闻听吉斯戈的女公子如何貌若天仙,如何温柔美丽,他是西班牙战场上跟吉斯戈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事,自然近水楼台,先提亲的。而且当初吉斯戈有意笼络马西尼沙,也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后来,迦太基势力在西班牙战场被西庇阿打得一败再败,终致瓦解冰消,马西尼沙的骑兵,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而吉斯戈认识到,未来罗马如果入侵北非,那么在阿尔及利亚势力未损的西法克斯王国,就是举足轻重的争取对象。吉斯戈尝试过亲自去说服西法克斯,可是正好碰到前文提到的西庇阿单刀赴会,无论是历史渊源,当时形势,还是西庇阿的个人风度,吉斯戈没有一样能够说服西法克斯倒向迦太基,而不倒向罗马的。眼看这大好江山就要流水落花春去也,老父亲把心一横,使出最后一招,将女儿嫁给了西法克斯。

 

史书上,只说索芙妮斯芭非常美丽,究竟如何个美法,没有具体描述,也没有画像传世,我是不得而知。但是从后来的历史推测,这位航海民族腓尼基族的美眉,大概真是美到能够“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 的程度了吧。西法克斯国王自从抱得美人归,就死心塌地地为迦太基效命。可惜吉斯戈在使用这个筹码的时候,考虑欠周,女儿与西法克斯的婚约,一直隐瞒着马西尼沙,吉斯戈的本意,在新婚约还没有成为现实之前,先不通知马西尼沙,既是避免刺激他,也是对他的一种尊重。可是这种事情,终究纸里包不住火,当马西尼沙从其它渠道得到消息的时候,失去美人的怨气,加上感觉受到侮辱的怒气,一起发作出来,再加上当时的政治形势,和西庇阿多年怀柔政策的感召,结果,马西尼沙“冲冠一怒为红颜” ,一气之下从非洲只身渡海,来到西班牙,投奔了西庇阿的罗马大军,从此,马西尼沙成为西庇阿军中最得力的将领,在后来的扎马决战中,马西尼沙的努米底亚骑兵起到了决定战局的关键作用。

 

而索芙妮斯芭呢,她的婚姻,被父亲作为战争和国运的筹码来使用,她究竟有没有过自己的心上人,究竟有没有过幽怨,不见于正史,我们也就不得而知。但我们确实知道,她对祖国的命运,民族的兴亡,真正是尽了一个女子能尽的一切力量。索芙妮斯芭显然不仅仅是有一张漂亮脸蛋而已,她的魅力应该是相当持久的。前文提到她与西法克斯结婚两年以后,西庇阿火烧连营之前的一整个冬季,西庇阿都在重新争取西法克斯倒戈。西庇阿估计,西法克斯新婚燕尔的热情应该已经消退了,如果先套朋友交情,再晓之以天下大势,加上动之以利,应该可以说动西法克斯。谁知这向来算无遗策的罗马统帅西庇阿,就是漏算了索芙妮斯芭的魅力。她对迦太基的战争事业非常忠诚,对罗马也恨之入骨,更厉害的是,她就算不在身边,也能把西法克斯国王控制得服服贴贴,因此,西法克斯就是认准了唯夫人之命是从,对罗马的威势,未来的前途,完全不作考虑。中国古书所谓美人能够一笑倾国,信夫。

 

再到后来,大平原一战,西法克斯和迦太基联军几乎全军覆没,西庇阿派遣马西尼沙和罗马副将莱利乌斯穷追西法克斯,西法克斯王国被灭,自身遭擒,马西尼沙也跟18百年以后的吴三桂一样,带着骑兵日夜狂奔,远远领先于莱利乌斯主力先进对方首都,找到并俘获了索芙妮斯芭。更不可思议的是,马西尼沙一见到索芙妮斯芭,惊为天人,立即拜倒在石榴群下,竟然冲昏头脑,第二天就与索芙妮斯芭正式结婚。莱利乌斯赶到后,强烈反对无效,只好派特使尽快通知西庇阿。

 

要说这个马西尼沙生于公元前238年,当时34岁,还没到中国人所说的“不惑之年” ,因此不仅“惑” ,简直是“大惑而特惑” ,也就不足为奇了。从这里,也可以推测出索芙妮斯芭的魅力,决非单纯的美貌或者性感那么简单,如果马西尼沙仅仅是垂涎于她的美貌,那么索芙妮斯芭是马西尼沙的俘虏,是奴隶,他对她可以强迫做任何事,绝不会有人说什么话。可是马西尼沙居然执意要明媒正娶,甚至不惜为此得罪强大的罗马人,这就不简单了。当然,另有一种可能,马西尼沙是害怕罗马来索要战败国的国王和王后,因此造成既成事实,罗马人总不好意思索要他马西尼沙的妻子吧?不过,就算马西尼沙匆忙结婚是出於这个原因,那他为什么如此神魂颠倒?其实还不是美人的魅力无可抗拒,因此想来做护花使者么?索芙妮斯芭在答应嫁给马西尼沙的时候,显然抱着类似于三国演义里貂婵那样的志向和目的,她要马西尼沙承诺,第一,绝不做损害迦太基人的事情,第二,终此一生,绝不把索芙妮斯芭交给罗马人。

 

不幸,正如埃及艳后遇到的对手是奥古斯都大帝屋大维一样,索芙妮斯芭遇到的对手,是西庇阿。无论屋大维还是西庇阿,那都是不世出的大英雄,比之于安东尼和马西尼沙,强得不是一点半点。又不幸,索芙妮丝芭还有一个全无骨气的前夫西法克斯。

 

当西庇阿从莱利乌斯的信使那里获知事情原委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没有太在意,只是可能心中暗笑马西尼沙急色冲动而已。但索芙妮丝芭的事,却坏在国王西法克斯手里:西法克斯被罗马信使顺路押到西庇阿营中,西庇阿当然要责问一番:“当初大家好好地约定,你做罗马的朋友,为什么出尔反尔,而且始终执迷不悟呢?”要说这个西法克斯,毕竟做过一世国王,如果是好汉,做过的事情承当下来也就算了,败也败了,丧师失国,还有什么话说?他却能向西庇阿哭诉,把背叛的理由,全都归罪于索芙妮丝芭的美色诱惑,似乎这样推卸责任,他就能获得罗马宽恕似的。这样一个全无担当之人,枉称国王,居然想要躲在女人的身后偷生,比之于中国历史上“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的后主李煜,还要不堪百倍,真要让人感叹,一代红颜奇女子,遇人不淑,所托非人了。

 

西庇阿将西法克斯的话,结合自己以前的听闻,再联系上最近马西尼沙的反常举动,不由他不觉得事态严重:“这个索芙妮斯芭美眉太可怕了,以马西尼沙那样火爆的非洲脾气,弄不好真会被倾国美人塑造成第二个西法克斯。下一战,我在战场上要遭遇的,是绝代战神汉尼拔,能否获胜都没有把握。如果马西尼沙倒戈,那可真是毫无胜算了。你倾谁的国我不管,可你要倾我罗马,要倾我西庇阿,绝不答应。” 西庇阿在罗马,本就早享慷慨风流之名,这是见于史书的。可是面临这等军国大事,象西庇阿这样的绝代枭雄绝不会因为怜香惜玉而手软。问题是,要怎么对付马西尼沙和索芙妮丝芭呢?

 

这时,就看出西庇阿的高明之处了:他不仅是战场上百战百胜的名将,而且是一位心理学大师。这一点,从他历次元老院辩论,单刀赴会西法克斯时候的外交手腕,和伊利帕战役之前故布疑阵,就能看出来。西庇阿没有去缴马西尼沙的械,而是将马西尼沙召来,推心置腹地谈了一番话,将事态化解为无形。利德尔-哈特的书里转述了这番话。

 

首先,动之以感情:“你是罗马的朋友,你是我西庇阿的朋友,我说这番话是为你好”;

其次,晓之以法理:“你现在是为罗马作战,你的俘虏,法理上说是属於罗马的财产,私吞于理不合”;

第三,摄之以威势:“你要想一想,与罗马为敌的后果”;

第四,诱之以实利:“你现在就要正式建立一个王国了,你将成为一个国王而不是流亡者了,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失去这个良机”

最后,再唤起马西尼沙的荣誉感:“你年纪轻轻,就要建立不世功业,千万别为一个女子做出不名誉的事情啊”

 

西庇阿,不愧一代枭雄,前次在西法克斯那里,他的个人魅力敌不过索芙妮斯芭的倾城美貌,可是这次,他的一番滔滔雄辩,却在马西尼沙脑海里激起万丈波澜,盖过了索芙妮斯芭的音容笑貌。马西尼沙回到营帐,彻夜未眠,都在做思想斗争。一边是不负美人恩的海誓山盟,另一边是建立不世功勋的诱惑和罗马的森然威严。一夜白头左思右想的结果,最终是把“感情二字放两边,一个利字摆中间” 。他甚至已经丧失了再见索芙妮斯芭最后一面的勇气,派卫士给美人送去一杯毒药,还有一个口信“我对不起你,我不能背叛罗马。但是,我当初答应你,终此一生,也绝不会把你活着交给罗马人。现在,我智穷力竭,但至少还能履行这个诺言。”

 

史载绝代美人接到毒药和口信的时候,非常平静,大概她已经意识到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只有先一步离开她深爱的迦太基故国而去了。她对使者说了一句话,话里带着淡然的轻蔑:“告诉马西尼沙,如果我早料到结局是这样的话,我决不会做出下嫁这样的举动来。” 说完,仰药自尽。

 

据说索芙妮斯芭被迫自杀的消息被西庇阿得知以后,西庇阿顿足责备马西尼沙“我只说让你好自为之,谁说一定让你逼死美人呢?” 这个传说是有可能的。因为西庇阿的性格,并非典型罗马人的那种严正刚毅。西庇阿家族,是罗马上流社会最早接受希腊思想和生活方式,希腊化比较严重的家族之一,西庇阿本人就以生活奢侈,善於交际,和爱好美女著名,只是他从来不让美女影响自己的功业罢了。所以西庇阿有点怜香惜玉之情,也在情理之中。

 

可怜的马西尼沙,一面惑于索芙妮斯芭的绝代风华,另一面却笼罩在西庇阿旷代英雄的威严阴影下,他最终选择了屈从于罗马。为了补偿马西尼沙的悲痛,西庇阿立刻将他派往罗马献俘阙下,有西庇阿的关照,罗马举行了巨大的欢迎式接待马西尼沙,极尽荣耀,元老院立即批准给予他国王的封号。马西尼沙后来活到90岁,在罗马的非洲事务中举足轻重,后来第三次布匿战争罗马出兵夷平迦太基城,就是因为他和迦太基的争端而起的。那时的罗马统帅,已经是大西庇阿的继孙,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了Scipio Aemilianus。西法克斯国王呢,就在这次献俘的行列中,他在罗马被囚禁了两年,死于公元前202年。

 

可是,马西尼沙和西法克斯,两个显赫一时的国王,他们哪一个真正配得上这位绝代佳人呢?

 

“爱在西元前” ,在那个风云激荡英雄辈出的大时代里,象索芙妮斯芭这样的红颜女子,能一身周旋于并世英雄之间,几乎就改变了罗马和迦太基的力量平衡,几乎就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走向,不能不让人拍案称奇。可惜最终还是壮志难酬香销玉陨,留给象笔者这样后世读史书生的,是无限的追思和遐想:

 

两千年前这样的一个奇女子,正不知是如何地寂寞着,美丽着呢?

 

也许,今夜的星光,就是两千年前的那一天,从天际某一颗星星上面出发的呢?

 

今夕何夕,那一夜美丽的星光,可曾照到我今日的思绪飞扬?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今夜有酒。

 

与谁同座?明月,清风,我。

 

还有两千年前偷窥一位美眉倾城之泪的星光。

 

第7章                            决战扎马:当战神遇到战神

 

古今中外伟人成功的秘诀,其中之一是机遇,这也包括遇到平庸的对手。所以历史上偶尔出现大英雄对决的场面,总是能让后人激动不已。中国历史上有先轸对子玉,韩信对项羽,慕容垂对桓温;欧洲历史上,也有凯撒的法萨卢斯,古斯塔夫的吕岑,而扎马决战恐怕是西方史上第一场这等份量的对撞,它告诉我们一段传奇:当战神遇到战神,会发生什么?

 

1.暗流

 

大平原之战以后,西庇阿已经主宰北非大陆,他并没有立即举兵攻城,反而停战过冬,并与迦太基开始谈判。这样做似乎给迦太基一个喘息的机会,其中有政治上的原因,也有军事上的原因。军事上,当时攻坚并非那么容易的,不要说迦太基城本身,就是一个尤提卡,从登陆到现在西庇阿还是没有攻下来呢。汉尼拔就要从意大利回来了,西庇阿一心准备与汉尼拔决战,他可不打算在坚城之下腹背受敌。政治上,西庇阿不是一个追求彻底征服的帝国主义者,从他与迦太基,马其顿,安条克的几次和谈来看,更象一个殖民主义者,他想达成的目标,并非吞并别国,而是让被征服的国家在罗马的权威下俯首贴耳,成为罗马外围的附庸和缓冲国,因此西庇阿的和平条件历来都比较宽厚。我猜测,这次和谈西庇阿有可能是具有诚意的。另外还有一个个人方面的原因:西庇阿在非洲的成功来得太快太彻底,罗马本土的元老们,当初反对他远征非洲,现在也想来分一杯羹了。西庇阿希望在罗马任命新的执政官统帅之前,尽快达成和平,这样就不必与他人分享征服非洲的荣耀。

 

西庇阿给迦太基提出的和平条件,主要内容是从意大利和地中海岛屿撤军,承认马西尼沙的努米底亚国王身份,交出舰队,归还战俘,加上战争赔款。应该说按照这份条件迦太基没有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当时的情势下,迦太基不可能指望更好的和平条件了。迦太基元老院批准这份和约很痛快,然后条约被双方联合使团送呈罗马元老院讨论。在此期间,西庇阿和迦太基之间,处於停战但未正式缔结和平的阶段,跟现在朝鲜半岛的局势有几分类似。

 

可是和平没有维持多久,迦太基城里的主战派又占上风。当一支满载给养的罗马运输船队被风暴吹到迦太基港外的时候,迦太基舰队出航,俘获了这支补给船队。西庇阿一开始还希望和平解决,派遣使团进城交涉,责备迦太基人说,破坏正式停战是你们理亏,况且刚刚收到正式消息,罗马元老院已经批准和约,可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希望你们归还船和物资,大家可以好说好商量。可是迦太基人不予理睬。更离谱的是,虽然限於外交礼仪,迦太基人不能公然袭击罗马使节,但他们趁罗马使团回航的路上,让哈斯德鲁巴-吉斯戈率军舰截杀,杀死了一部分罗马人,剩下的使节在海岸边抢滩登陆,碰到巡逻的罗马步兵才幸免于难。这下子,彻底惹翻了西庇阿。

 

公允地说,迦太基人这手实在有点反复无常的小人味道,你想接着打下去也就罢了,可是趁停战抢了敌方补给船队,就类似于不宣而战,后来当面欢送使团,再派人半路截杀,在什么时代也算卑鄙行为。是什么给了迦太基人这么足的底气,居然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地惹起罗马人的冲天怒火呢?

 

原来,他们的战神,纵横天下的汉尼拔,已经回来了。

 

2.遭遇

 

汉尼拔,征战意大利十六年,长刀所向,纵横间,谁能相抗?

 

无奈故乡非洲的土地,也已经狼烟四起,汉尼拔不得不在壮志未酬的情况下,马蹄南向。

 

马蹄南向,江山北望。也许,汉尼拔的心,还留在亚平宁,留在那片数万袍泽埋骨的土地上吧。

 

汉尼拔这次从意大利回师南下,没有受到罗马本土大军的任何干扰。在北非登陆的,不仅有他久经考验的24千意大利军团老兵,还有一支他的弟弟马戈所率领的残部,为数总共12千左右,以高卢人为主。登陆不久,又会合了努米底亚一个部族首领Tychaeus率领的2千骑兵,和马其顿王腓力五世派出的4千马其顿兵。马戈的军团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当初在西班牙伊利帕大战惨败之后,迦太基的两位主帅,哈斯德鲁巴-吉斯戈和马戈分道扬镳,吉斯戈回到北非继续指挥对西庇阿的战争,而马戈先退守半岛西南部迦太基最后的据点加的斯港Gadiz。他在加的斯坚持了近两年,但是和以前率军进入意大利试图增援汉尼拔的哈斯德鲁巴一样,马戈心里还是时刻惦记着在意大利半岛苦战的长兄汉尼拔。后来有一次马戈率迦太基军出击,想要奇袭罗马驻军,结果不但失败,而且回到加的斯发现基地已经倒戈,连家也回不去了。马戈索性放弃西班牙,只身逃到高卢招兵买马。高卢人一向是汉尼拔的朋友,马戈在高卢聚集起3万大军,而且训练有素。公元前203年,也就是西庇阿火烧连营和大平原之战的同一年,马戈率军从利古里亚(今意大利波河以北,米兰附近地区)翻越亚平宁山脉,进入意大利半岛。这一次,马戈几乎重蹈哥哥哈斯德鲁巴的覆辄,在与罗马军团的战斗中失败,自己也身负重伤。不过马戈没有全军覆没,他率领残部撤退。在这年的晚些时候,马戈奉迦太基本土的征召,跟汉尼拔一样,上船回师北非。马戈在回程中,因为伤口恶化而死。这样,汉尼拔的三个弟弟已经全都为国捐躯:哈斯德鲁巴和马戈先后死于援助汉尼拔的努力之中,哈诺在北非跟西庇阿交手时阵亡。

 

汉尼拔登陆之后集结起大约4万大军,虽然成分复杂,但是骨干是他自己带回来的身经百战的2万意大利军团老兵。西庇阿的兵力反而弱于对手。此时双方的位置,都在北非海岸附近,离开迦太基城不太远。公元前202年,西庇阿做了一个决定:他不但不向迦太基城和汉尼拔野战军挺进,反而转向西南方,溯巴格拉达斯河而上Bagladas,一路上对河谷乡村肆意蹂躏。这是一招相当高明的机动。如果西庇阿径直进攻汉尼拔,对手既有数量优势,又有坚城堡垒,不用说胜算极微,就算侥幸战胜,汉尼拔还是可以自由退入迦太基城这个基地,凭险据守。而西庇阿向内陆兜圈子,一来向助战的马西尼沙靠拢。马西尼沙从国内带领6千步兵和4千骑兵正兼程赶来,会合之后将改善兵力对比。二来,巴格拉达斯河谷是迦太基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城里的粮食供给都要靠这里运输。西庇阿打击对方的经济基地,不怕迦太基不着急,汉尼拔就势必被迫尾追而来。这是一个反客为主的思路。

 

汉尼拔对西庇阿的想法看得也很清楚。起初他不愿意启程去跟西庇阿兜圈子,但是经不住迦太基元老院的催促,於是拔营率全军尾追西庇阿。另一个说法是,汉尼拔根本不听迦太基元老院的招呼,他尾追西庇阿是为了在马西尼沙的援军赶到之前,击败对手,汉尼拔的情报出了错误,并不知道西庇阿和马西尼沙会师比他预想的要快,两军在扎马筑垒对峙的第二天,马西尼沙赶到了。无论哪种说法正确,夏秋之交,汉尼拔和西庇阿两军在扎马相遇。两位战神,终於要石破天惊地交手了。

 

两位统帅之间的初次见面很有传奇性。汉尼拔开始按照惯例派出特工,刺探罗马营地的情报。罗马军抓住一些侦探,押到西庇阿面前。本来这是两军交战很平常的事情,可是西庇阿又开始玩心理战的把戏了。他不但不为难这些侦探,而且来了个“君子坦荡荡” ,请他们随便参观,想看什么看什么。看完了?满意了?再礼送回营。西庇阿意在给迦太基士兵一个心理震摄:我就是那么自信,让你刺探又有什么了不起,一样能打败你。汉尼拔得知以后,心里暗惊,跟罗马作战15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会故弄玄虚的罗马将军。这次,自己是在与一个堪称对手的统帅相对抗。

 

后世麦克阿瑟曾经说过,“高于众人之上的战士祈求和平。” 汉尼拔和西庇阿,都是优秀的统帅,也都是具有宽宏的人格。扎马决战之前,汉尼拔派遣使者谒见西庇阿,建议两人在中立地带会一面,争取最后的和平机会。西庇阿经过上次议和被骗,这次是绝对不想和平了,但是并不拒绝见一见这位前辈传奇人物。

 

那一年,汉尼拔45岁,西庇阿34岁。两人各带1名翻译,会于两军之间的无人地带,双方的卫队等距离远远留在身后。

 

李维的罗马史记述了这次历史性的会面,严肃的历史学家很难相信这段描述是精确的而非小说杜撰。另一方面,李维在此是转述波利比乌斯,而波利比乌斯与西庇阿家族后代和部将都过从甚密,他的记述,在当时已经流传开来。所以一般历史学家认为,对两人会面的记叙,虽然细节肯定有杜撰,但大致内容应该不差。

 

据李维说,当两位统帅相向立马,互相看到对方的时候,顿生仰慕之情,都惊呆了一时无语。真所谓英雄相惜。

 

汉尼拔先对西庇阿致敬,开始演说,汉尼拔的主题,从战争命运的不可知切入:“就拿我本人来说,胜利曾是如此近在咫尺,今天却要来主动提议和平。更加巧合的是,当年入侵罗马的第一战,对手是你的父亲,今天竟是向儿子来谈论和平。罗马被敌人兵临城下,转瞬间,迦太基也尝到被敌人兵临城下的味道了” 。言下之意,既然命运是不可知的,胜利是如此难于保证,你凭什么认为必胜呢?

 

为了增加说服力,再加上自己的例子:“我亲身体会过命运女神的不可预测,你,年轻的普布利乌斯,被胜利女神垂青的人物,可能不信忠言,可是你想想,当年我在特拉西米尼湖和坎尼,不比你今天更不可一世么?想想吧,我请求你,不要过於骄傲。”

 

在西庇阿心里先播下怀疑的种子,然后表达美好的希望:“罗马和迦太基,如果各自约束野心,不出意大利半岛和非洲,双方和平共处,平复战争的创伤,那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然后,话锋一转,承上启下:“去日已矣,来日可追”

 

行了,该谈到实质性的和平条件了:“西西里,撒丁岛,西班牙,这些都是罗马的势力范围。迦太基承诺未来的领土野心,将不超出非洲的范围。稳握在手的和平,总胜于前途未卜的胜利。”

 

最后,还要以自己的信用,来消除西庇阿对和平的疑虑:“经过最近的事件,如果你对我方和平诚意有所怀疑,那也是自然的。可是我,我是汉尼拔,我才是迦太基说话算数的人物。汉尼拔的承诺,一诺千金。”

 

好一篇滔滔雄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有逻辑,有底气,软中带硬,绵里藏针。

 

西庇阿,不为所动。

 

西庇阿何等聪明之人,他的头脑一下子就绕过那些对命运的感叹,抓住背后的事实: “您所提议的和平条件,实际上是把罗马上次战争已经占领的地方承认给罗马。”

 

然后,再用逻辑的力量来加以反驳:“这个条件比上一个和约还要后退很多。当初是迦太基背约,难道,背信弃义的行为,应该受到如此的奖励么?”

 

最后,毕竟对方是令人尊敬的战神汉尼拔,因此要表达自己的难处,也是为拒绝对方留一点面子“这个和平条件,就算我答应了,元老院也肯定反对,我自己一定会下台的。” 言外之意,我是尊敬阁下的,不想驳你面子,但形格势禁,实在难免一战。

 

好一篇答辞,有理,有利,有节,既一口回绝,又给对方留足了面子。回答的精彩,不亚于汉尼拔的开篇。

 

协议没有达成。两位当世的大英雄,带着对对手由衷的尊敬,各自回营,准备明日的终极之战。

 

 

3.风暴

 

第二天清晨,汉尼拔和西庇阿两军空营而出,双方心里都清楚,两国国运,就在今天的乾坤一掷。汉尼拔军力占优,据利德尔-哈特说,是5万到55千之间,外加80头战象;而西庇阿军队总数大约36千。具体说,西庇阿骑兵占优,而汉尼拔步兵更强。但是汉尼拔的战略形势更加险恶:因为如果这一战击败西庇阿,罗马日后还可以源源不断派来大军征讨迦太基,而如果自己输了这一战,迦太基将万劫不复。

 

扎马决战,汉尼拔和西庇阿不仅斗力,而且一直都在斗智。

 

双方的布阵,都很合乎常规:步兵三线式配置,汉尼拔将战象摆在前列,步兵第一线是马戈军团的12千人,以利古里亚和高卢雇佣军为主,这批战士虽然不是迦太基人,但是跟随马戈在意大利作战,经验丰富,战斗力不弱。第二线是迦太基和非洲其它地方召来的新兵,外加马其顿军,人数和第一线相当。第三线是汉尼拔从意大利带回来的2万精锐老兵,迦太基精华中的精华。汉尼拔事先预料,由自己首创的两翼迂回的战法,西庇阿也会使,而且精通,因此汉尼拔牢牢控制住自己的第三线主力,与第一二线拉开距离,一二线前进投入战斗的时候,三线甚至不跟随前进。这支精锐预备队,进可攻退可守,一方面可以防止西庇阿两翼迂回的打击,另一方面,汉尼拔步兵实力比罗马军团强很多,当前两线步兵跟罗马人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投入第三线精锐,可以一举定乾坤。在步兵两翼,左侧是努米底亚骑兵,面对马西尼沙的努米底亚骑兵,右侧是迦太基骑兵,面对莱利乌斯的罗马骑兵。

 

西庇阿的阵势,也是传统的三线步兵两翼骑兵,他的骑兵比汉尼拔强大许多,这是他多年精心笼络努米底亚人的结果。步兵方阵,做了一些改动:原本各线步兵大队的方阵,是成棋盘格排列,后一排步兵大队掩护前一排步兵大队之间的空隙,这样既有互相掩护,又留出足够空间可以疏散队形,让士兵挥舞兵器。今天西庇阿改成了让各排步兵大队正对前一线步兵排列,在步兵队形中间,有意留出通道。这是为了对付汉尼拔的战象精心设计的阵势。

 

战斗开始,双方轻步兵交锋,迦太基的战象犹如古代的坦克一般对准罗马步兵冲了上来。罗马人早有准备,西庇阿预先留下杀招,就是让几百号兵突然一起吹响号角,同时辅以密集投射火力。大象毕竟是动物,不是真正的坦克,几百支号角齐鸣的强大噪音,顿时惊了战象,而作为动物,趋利避害是它的天性,既然罗马阵地射出密集火力,而迦太基一方不可能伤害自己的大象,那么这群大象惊慌之下,大多数向后转,直接朝本方阵地冲来,结果不仅没有冲乱罗马阵势,反而惊吓了迦太基骑兵的战马。迦太基骑兵本来素质就不如罗马骑兵,阵脚一乱,两翼骑兵很快被莱利乌斯和马西尼沙驱逐出战场。剩下的不少战象,被赶象人驱使着,没有回头乱跑,但同样趋利避害的天性,却让这些大象冲向罗马步兵阵线中火力伤害最弱的地方,也就是那些无人的通道。这批大象,安然从罗马方阵中间预留的空隙穿过。

 

前哨战交手,看来是西庇阿大占上风,实际不然:汉尼拔对西庇阿能够把战象的冲击轻易消解于无形,也许有点意外,但是骑兵交锋的结果,是汉尼拔早就能够预料到的。后世研究这段历史的评家认为,很可能汉尼拔根本就没有指望自己的骑兵能够打败西庇阿的骑兵,但他战前就做了安排,要骑兵退却的同时,尽量引诱罗马骑兵也脱离战场,并且尽力拖住罗马骑兵。这是一个诱敌计,让罗马骑兵优势在一定时间内无法发挥作用。汉尼拔的王牌,是步兵,他的步兵数量和质量都优于西庇阿,前两线步兵可能较弱,但单凭第三线的2万到24千名身经百战的勇士,实力就与西庇阿全部步兵实力不相上下。汉尼拔计划先用前两线步兵消耗罗马实力,第三线谨防西庇阿变阵两翼迂回,等罗马兵疲,第三线一个冲锋,就能决定整个战局。

 

因此,直到此时,情势基本还是按照汉尼拔的预想在发展,也许只除了对战象没发挥应有作用稍稍感到失望。现在,步兵决战的时刻来临了。

 

两位名将互相对对方可能使用的战法,都有准确的估计,并制定了周密对策。仗打到这个份上,彼此心中有数,反而没有施用花巧的余地了。大刃无锋,大巧似拙,就让士兵的刀剑和血肉,来决定这一天的归属吧。

 

罗马第一线步兵挺进。

 

迦太基第一线步兵挺进。两军对撞。

 

短剑相向,圆盾相抵,

 

剑尖刺入躯干,锋刃劈进头颅。

 

血流成河。

 

一开始,迦太基的高卢兵与罗马青年兵战成平手,谁也不服输,谁也不后退。渐渐地,高卢兵的阵线厚度不如罗马人,他们开始支持不住。他们的勇气无可置疑,但他们需要二线兵力的支援。

 

汉尼拔岿然不动。他禁止第二线步兵上前增援。

 

一位常胜的统帅,在必要的时候,是必须冷酷的。汉尼拔现在就很冷酷。

 

汉尼拔的计划,是用前面两线步兵逐次消耗罗马人,用第三线主力打出决定性的一击。为此,前两线步兵是可以牺牲的,他不要混战,他要严格的战术纪律。

 

因此,迦太基第一线兵力退却了,转向己方阵线寻求庇护。而迦太基的第二阵线森严壁垒,拒绝放第一线溃兵通过,两线步兵自相砍杀起来。大多数迦太基一线步兵绕阵而走,从自己战线两端退入后方。汉尼拔的第二线生力军击退了罗马一线青年兵的初次冲击,第二线罗马壮年兵发生恐慌,但是随即镇定下来上前增援,罗马人毕竟训练有素,性格上也有种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沉稳。

 

激战良久,第二线迦太基军队又败。这一部分迦太基军队,是由迦太基和非洲新兵组成的,再加上马其顿的4千正规军,部队混杂,素质不齐,与罗马精兵面对面死战,毕竟还不够格。

 

战役打到这个时候,是大家亮出底牌的时候了。

 

史籍对这个时候西庇阿投入的罗马军队是一线还是二线,记载互相矛盾。这里,我采用康奈尔大学罗马史教授Scullard的考证,姑且认为罗马使用的,是一二线大部分兵力,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罗马人需要阵前重组。西庇阿和汉尼拔都意识到,最后的时刻到来了。汉尼拔第三线24千精兵远远地列阵以待,准备给西庇阿致命的一击。西庇阿此时还有第三线老兵和第二线壮年兵的一部分未用,但是罗马军团体制,第三线老兵的数量,只是前两线的一半,西庇阿的可用之兵,总数大约2万人。西庇阿的脸色有点变。他知道凭借这些兵力正面对冲,未必便输于汉尼拔的三线主力,但是要赢得压倒性的绝对胜利,确实不可能。他意识到步兵决战的调子,正在一步步按照汉尼拔的设计起舞。但是他还有王牌未用,那就是得胜的骑兵。西庇阿必须等待他的王牌,两翼骑兵回到战场,发挥决定性的作用。这些该死的骑兵,什么时候才会赶回来呢?

 

西庇阿不愧一代名将,决非听天由命之人,他命令罗马军团暂时停止战斗,重整队列,把一线的青年兵阵线缩短,加厚。同时,让后面第二线和第三线兵力从中间分开,接到第一线已经死伤枕籍的青年兵左右两翼,全军成单线排列,一方面摆出决一胜负的阵势,另一方面,也有利于全军投枪火力的全面发挥。

 

汉尼拔没有匆忙命令三线精锐主力出击,他也顿了一下,因为战况惨烈,两军阵线中间已经被鲜血和碎尸,盖了厚厚的一层,他也要调整部署,在冷兵器时代,战场地面因血流遍野而湿滑,是很严重的障碍。汉尼拔准备一击奏效,因此没有命令三线主力乘罗马人整理战线的时候出击。

 

在笔者看来,汉尼拔这个犹豫是他在扎马决战中所犯的唯一错误,就因为这一个犹豫,西庇阿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马西尼沙和莱利乌斯的骑兵回来了。罗马骑兵回到战场,旋风般从两翼对汉尼拔主力步兵实施包围,并发动打击。西庇阿正面罗马军团,也适时发动最后的总攻。汉尼拔四面楚歌,精锐中的精锐被团团包围,迦太基军团尽到了他们的全力,死战不退,但是已经无力回天。

 

扎马战役的结果,汉尼拔的迦太基军死伤2万人,另有2万人被俘。换句话说,几乎全军覆没。罗马方面,史载仅仅阵亡15百人。这样悬殊的伤亡对比,在一场势均力敌的大战中,似乎难以令人置信。但是在那个时代,两军阵前成队列作战的伤亡,其实是有限的。真正的大量伤亡,发生在一方败退,士兵无组织地被追逐,被砍杀的阶段。这样看来,如此伤亡对比,也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

 

同一年,在东方,韩信和项羽战与垓下,为我们留下了十面埋伏,四面楚歌,和霸王别姬的故事。

罗马统帅西庇阿:比拿破仑更伟大?(上)

古罗马统帅西庇阿,非洲的征服者,战略之父汉尼拔的战胜者,他的胜利奠定了罗马在地中海的霸主地位,甚至可以说决定其后五百年西方世界的历史走向。无论在罗马史还是世界军事史上,西庇阿自然有他崇高的地位。但是“西庇阿:比拿破仑更伟大” 这样一个题目,还不是笔者敢信口开河说出来的。这是英国军事理论家利德尔-哈特一部专著的标题,原文就是“Scipio Africanus: A Greater Than Napoleon 。可是利德尔-哈特因为这句话,被别人怒斥为“他把西庇阿说得比拿破仑还要伟大。这样一个人决不可以称作是军事理论的杰出学者” 。利德尔-哈特的大名,相信即便是国内的一般军事爱好者都如雷贯耳。而那位直斥利德尔-哈特胡说八道的,是现代的另一位军事历史和理论巨擘杜普伊,提起他的“武器和战争的演变” 一书,天下谁人不识君?除了这本已经翻译成中文的战争通史著作,杜普伊研究德国总参谋部历史,古典时代亚历山大,汉尼拔等人军事指挥艺术的专著,也是权威作品。两位理论权威的观点针锋相对,甚至发展到人身攻击,是不是很刺激?当初就是因为在“武器和战争的演变” 一书第32章的大段注释里,读到杜普伊对利德尔-哈特治学的严厉贬斥,激起我研究西庇阿的兴趣,想自己来给两位巨匠作个裁判,看看倾向于哪一方。正因为“比拿破仑更伟大” 是有争论的,所以我这篇文章的标题,在引用利德尔-哈特原书的标题之余,用了一个问号。

 

写西庇阿,当然不能不提到位列西方军事历史四大伟人之一的汉尼拔,这是西方历史上“易水潇潇西风冷” 的悲剧英雄。如果单以拓土略地,百战百胜,建立不世武功而论,四大伟人中,无疑亚历山大大帝居首,凯撒副之,汉尼拔敬陪末座;可是如果单纯比较军事指挥上的技巧,毅力,和艺术,很多军事史行家会把汉尼拔排在首位,拿破仑副之。汉尼拔统乌合之众万里悬军,数十年进行无后方作战而未尝一败,伟大的罗马在他面前颤抖,“战略之父” 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可惜,时不利兮骓不逝,“将军百战声名裂” ,也可以说非战之罪也。那么在一场兵力相当的堂堂正正会战中,一举击败“战略之父”的西庇阿,又当是如何的伟大呢?难不成叫“战略的祖父” ?或者还是象滑铁卢的胜利者惠灵顿一样,在被他所击败的伟人面前相形见绌?(惠灵顿倒决非平庸,但是他在军事史上的地位,跟拿破仑相比,无论从哪方面说,相去都不可以道里计)

 

让我们来拨开历史的迷雾,探寻一下西庇阿的庐山真面目吧。

 

1            战争大舞台

 

普布里乌斯。科涅利乌斯。西庇阿 Publius Cornelius Scipio,史书上一般称“大西庇阿” ,或“非洲的征服者西庇阿”Scipio Africanus,以便跟他的父亲“老西庇阿” ,他的弟弟小西庇阿,和他的继孙西庇阿相区分,这个家族是古罗马历史上煊赫的世家,代出名将,老西庇阿是罗马执政官,在第二次迦太基战争中指挥西班牙战场,在战争中阵亡。大西庇阿是我们故事的主角,他的弟弟卢修斯。西庇阿,后来统兵击败了叙利亚的安条克三世,被称为“亚洲的征服者”Scipio Asiaticus。大西庇阿的儿子体弱多病,并未从军,也没有儿子,但是从马其顿战争中皮德纳战役的征服者保卢斯家里,过继了一个儿子。这位大西庇阿的继孙,后来也大大有名,就是第三次迦太基战争中,指挥罗马军团最终将迦太基城夷为平地的统帅Scipio Aemilianus

 

阿非利加的西庇阿,大约生于公元前236年,早年经历未见于史册,我们只知道当时的时代背景:在东方,千古一帝亚历山大早已逝世,伟人身后的马其顿帝国分崩离析,继承人战争尘埃落定之后,大致分为三块:马其顿本土,继续坐镇希腊世界的盟主;塞琉古帝国,雄霸于叙利亚和东方;托勒密帝国则占据埃及,偏安自在。(托勒密埃及的创建者,就是电影“亚历山大” 里面安东尼。霍普金斯演的,向史家讲述亚历山大故事的埃及王。这个埃及托勒密王朝后来一直延续到两百年后的凯撒时代,它的末代传人,就是埃及艳后克利奥佩特拉)

 

“万物皆有时” ,希腊的辉煌顶峰已过,下一个欧亚的霸主会是谁呢?在地中海中部,一南一北两个新兴强权正在崛起:亚平宁半岛上的农业城邦罗马,基本完成了对意大利各城邦的征服,正野心勃勃图谋扩张,而北非突尼斯半岛上,腓尼基人的迦太基共和国,也建立起了庞大的商业贸易网络,并在整个地中海广布殖民地。这两个新兴力量之一,将统治地中海世界的未来。两雄不并立。在汉尼拔和西庇阿的时代之前,罗马和迦太基之间,已经爆发过一场战争,史称“第一次迦太基战争” ,主要结果是罗马摧毁了迦太基的舰队,夺得西西里岛,和地中海的制海权。但是这场战争的结果并未让双方伤筋动骨,反而激起迦太基军队统帅汉米尔卡。巴卡对罗马的刻骨仇恨,卧薪尝胆。巴卡有四个儿子,其中长子汉尼拔在乃父死后,接替姐夫哈斯德鲁巴,出任迦太基军队统帅,统兵从西班牙出发,出其不意地翻越阿尔卑斯山脉,从罗马人认为最不可能的方向,出现在罗马的战略后方,第二次迦太基战争爆发,罗马人不得不在本土接受汉尼拔的挑战。

 

公元前218年,骑在高高战象上,矗立于阿尔卑斯之颠的汉尼拔,我们可以揣测一下他当时的心情:自小允文允武的汉尼拔,自然应该对自己的能力和意志,充满自信:十年一剑,迦太基将雪耻,罗马人就要尝到苦头了。可是另一方面,此去千里无后方作战,稍有差池,全军将粉身碎骨。一旦翻过这座山,从此将永无退路。

 

向河梁,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潇潇西风冷,

满座衣冠胜雪。

 

这雪,是阿尔卑斯山上亘古不化之雪。

 

汉尼拔此刻的心境,也许只有百五十年后,立马于卢比康河边的凯撒,和两千年后经行同一路线的拿破仑,才能够与之共通吧。反正我们知道,此时罗马的统帅,是没有一个与他心思相通的:罗马的眼睛,盯在南方,盯在进攻上面。按照既定方案,罗马的两位执政官,老西庇阿和森普罗尼乌斯,将分道出击,用无敌的罗马步兵军团,铸成两只铁拳,砸向迦太基:森普罗尼乌斯的军团是左直拳,将由西西里岛渡海,直取迦太基本土;老西庇阿是右钩拳,从意大利北部向西,进入西班牙半岛,征服正在那里的汉尼拔主力军团。换句话说,罗马人面向南方,没有意识到汉尼拔的进攻将来自背后。老西庇阿和他的弟弟(大西庇阿的叔叔) 所率领的罗马军团,跟汉尼拔主力相向而进,却错肩而过。

 

老西庇阿刚到高卢,就得知汉尼拔主力已经逆向错过,直奔意大利而去,因而大惊失色,他清楚罗马对来自背后的突击缺乏思想准备。但是老西庇阿也是一个处变不惊的人物,当机立断:他让弟弟统兵继续向西班牙进发,自己带轻骑昼夜兼程返回意大利,在波河流域组织防御,截住汉尼拔。乍看起来,这是个鲁莽的决定,因为老西庇阿轻骑而回,手中无兵。实际上,这个大胆的决定是当时最好的对策:如果罗马的西班牙远征军团尾追汉尼拔,大军无论如何不可能比对手快,汉尼拔反客为主之势已成。倒不如顺势征服西班牙这个汉尼拔的后方基地,断其后路。同时,老西庇阿轻骑赶在汉尼拔大军前头,可以在波河凭借天险,组织当地部落武装来抵抗,而且罗马在意大利北部也不是没有军队:司法官曼利乌斯的两万军队正在此处,只是还不知道汉尼拔的突袭而已。老西庇阿可以组织起足够的抵抗兵力,同时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以后,也需要休整。只要老西庇阿能够迟滞汉尼拔,再八百里飞檄南方的森普里乌斯军团,等南方主力军团北上会师,就可以对汉尼拔构成绝对兵力优势。以上,是我个人揣测的老西庇阿的决策基础。

 

直到这个阶段,还没有任何史料记载我们故事的主人公,17岁的大西庇阿身在何处。按照常理推测,也许应该是跟父亲和叔叔出征,半路上星夜折回的时候也随侍在老西庇阿身侧的吧。反正当老西庇阿和汉尼拔在波河流域迎头相遇的时候,双方皆没有料到对方的动作如此之快,而双方都自信必胜,於是爆发了汉尼拔在意大利本土的第一战,提西努斯河战役Ticinus。这场战役本身规模不大,具有前哨战的性质,但却是大西庇阿第一次见诸史书记载:当时是两军在波河北岸支流提西努斯河对峙,双方统帅都带领骑兵亲自侦察,结果迎头相遇,在一场激烈而短促的骑兵交锋中,罗马主帅老西庇阿陷入敌阵,身被刀伤,17岁的大西庇阿救父心切,不顾周围罗马骑兵畏缩不前的情况,几乎是单骑突阵,结果,他的勇气激励起周围的罗马亲兵,冒死救出了老西庇阿。汉尼拔赢得了远征意大利的初战胜利,而大西庇阿,也第一次出现于战场上,尽管此时的他,还是一普通一兵,而非统帅的身份。

 

提西努斯河战役之后,受伤的老西庇阿且战且走,等到执政官森普里乌斯率罗马南方军团主力北上会师。老西庇阿比较持重,主张继续坚守待变,而森普里乌斯锐气方刚,执意出战,结果特雷比亚河一战大溃,4万罗马大军,只逃出1万步兵。战后,双方各自扎营过冬,老西庇阿养好伤势,到翌年交卸掉执政官职务,再次赶赴西班牙,跟他的弟弟一道经略西班牙半岛,以期断绝汉尼拔跟陆地大后方迦太基援军的联系。史书没有记载从特雷比亚河战役到公元前216年的坎尼之战中间,大西庇阿在何处。从道理上推测,大西庇阿在特雷比亚河战役时,应该还是随侍在受伤的父亲身边。但是第2年老西庇阿出发去西班牙的时候,大西庇阿没有随行,而是留在意大利本土的罗马军主力当中。

 

大西庇阿再次出现在史书中,是在汉尼拔的不朽经典,坎尼之战。此战汉尼拔以几乎12的兵力劣势,对抗两位执政官率领的8万罗马大军,结果竟然以少围多,几乎全歼罗马军团。大西庇阿是能够率部拼命突围的军官之一,他和其它3名军团将校领着4千败军在维努西亚停下来固守,等到统帅执政官瓦罗赶来,总算是聚集起一支军队的核心。

 

坎尼之战以后,大西庇阿又在史籍中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汉尼拔无法攻破罗马的坚城,而罗马军队自此也不敢再与他作战,意大利境内的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在西班牙,局势出现了大起大伏的变化。起初罗马在西班牙的主要基地,在半岛东北部的埃布罗河谷地带Ebro,这里是比利牛斯半岛通向亚平宁半岛的必经之地。扼住这条路,西班牙的迦太基军就不能重走汉尼拔的道路进军意大利,也就断了汉尼拔的后援。

 

迦太基军队在西班牙的主要基地,是半岛东南部的新迦太基城,这是他们与北非本土联络的枢纽,也是主要补给基地。双方的作战,主要就是在半岛的东部沿海一带展开。这时由西班牙的地理决定的:西班牙半岛内部多山而且贫瘠,被当地部落占领,这些部落在罗马和迦太基之间朝秦暮楚,大部分则是独立王国,谁的帐都不卖。这个半岛,用19世纪拿破仑战争中英国惠灵顿公爵的话来说,叫作“一支大的军队会被饿死,而一支小的军队会被消灭。” 因此,双方的补给要么依靠掠夺,要么由近海船队从基地港口运输。

 

起初,老西庇阿兄弟经略西班牙,进行得一帆风顺。老西庇阿并非庸将,他们兄弟在西班牙作战6年,稳扎稳打,数次击败了汉尼拔的两个弟弟,哈斯德鲁巴和哈诺的围攻,并生擒哈诺,然后一步步向南推进到半岛东海岸中部的桑古图姆Sangutum,同时联络西班牙当地土著部落,广交朋友。可是公元前212年,老西庇阿一招不慎导致满盘皆输。

 

当时在西班牙半岛,有三支迦太基军队,分别由汉尼拔的弟弟哈斯德鲁巴、马戈,和另一位哈斯德鲁巴(吉斯戈之子) 指挥。老西庇阿一时疏忽,与弟弟分散了兵力,又得到情报说西班牙当地部落酋长Indibilis人要以75百部队增援迦太基军,老西庇阿就想率领轻骑出击,在西班牙军和迦太基主力会合之前,打它个措手不及,消灭这支倒向迦太基的部队,也借此向当地各个部落示威。结果老西庇阿时运不济,来晚一步,他的轻骑兵与迦太基主力遭遇,在一场混战中,老西庇阿阵亡。他的弟弟格奈乌斯。西庇阿在战斗开始后不久得到消息,急忙赶来想搭救乃兄,半路上又遭遇迦太基的得胜之师,被迫退守一座小山,最终寡不敌众,几乎全军尽没。这样,老西庇阿兄弟6年经略之功,毁于一次作战失误。罗马在西班牙半岛的部队几乎完全崩溃,土著部落亦纷纷倒戈,罗马副将马西乌斯Marcius带残部退回埃布罗河坚守。元老院派来大将尼禄Nero代理西班牙总督。(对罗马史不熟的朋友一定分清楚,此尼禄并非三百年后那个荒淫得火烧罗马城的皇帝尼禄。)

 

谁去正式接收西班牙战场呢?在元老院的选举中,满朝名公巨卿一时丧胆,无一个敢於出头。这是罗马国运最黑暗的时刻,西班牙基本算是丢掉了,本土还在被常胜将军汉尼拔蹂躏。结果,24岁的西庇阿挺身而出,以唯一候选人的身份当选西班牙总督,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待遇,按照惯例,大西庇阿还不到担任这么高公职的法定年龄呢。

 

以上“众人丧胆,西庇阿挺身而出” 的说法,是出自李维的“罗马史”。德国历史学家蒙森对此有另一个解释:这是元老院的故意安排,目的是让一个次要的将军去替换回尼禄,因为元老院认为西班牙战场已经没有指望了,最多就是保有东北一隅的基地。而尼禄是当时罗马最称知兵的大将之一,需要他和马尔克卢斯,费边等人在本土主战场与汉尼拔周旋。而西庇阿的父亲叔叔生前在西班牙又有人望。因此愿意出任西班牙总督的年轻的西庇阿,才被元老院安排为唯一的候选人。

 

即便后一种说法正确,那也得大西庇阿有胆子去挑这副重担才行。史实是,24岁的西庇阿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早于法定年龄当选总督,率1万步兵和1千骑兵出发去西班牙接替尼禄的职务。

 

历史就是这样: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最危难的时刻,对英雄来说,也是最好的机遇--只要你胆子够大。

 

由此,我们的主角西庇阿闪亮登上了布匿战争的舞台,24岁的年轻人在今天也就是大学本科毕业不久的样子,他却出发去拯救罗马,征服世界。也许,豪杰本来就是疯子?

 

 

第2章                            西庇阿借东风:一个神话的诞生

 

1.妙计

 

豪杰也许就是疯子,可是疯子未必都能成为伟人。除了大胆,你还得有那份才华,那个机遇。年轻的西庇阿出山第一战就不同凡响。这一战,最典型地体现出他以后一贯的作战风格:构想大胆,执行细密,总是谋定而后动,好比象棋好手“下棋看五步”,有种与其年龄不相称的老谋深算。

 

首先是选择作战对象的问题。当时在西班牙半岛,罗马军队偏处东北一角,坚守西班牙通向高卢和意大利半岛的要道。迦太基军以为罗马人已经不足为患,三支军队分散开来。汉尼拔的两个弟弟各带一支军队,哈斯德鲁巴在西班牙中部,今马德里附近地区,马戈在南部海边的直布罗陀,另一军哈斯德鲁巴-吉斯戈在西海岸的塔古斯河口Tagus。分兵的原因,除了轻敌以外,主要是三名将领互相不服气,而西班牙的给养水平又负担不起一支太大的军队,而且西班牙内地的土著部落非常善战,需要弹压。

 

这样,西庇阿就处於内线的地位,他的兵力强于分散的三支迦太基军中的任何一支,但是弱于任意两支的合力。在他的地位上,最自然的选择,就是利用内线地位,抢先攻击最近的一支敌军,各个击破。西庇阿却选择了看似最冒险的方案。他不去攻击任何一支敌军,却径直沿东海岸南下,奇袭半岛东南角迦太基军队的总补给基地,新迦太基城。说这个方案冒险,是因为西庇阿劳师袭远,新迦太基又城防坚固,易守难攻,那个时代攻城是不容易的,汉尼拔横行意大利垂十五年,也没敢去碰罗马的金城汤池。万一初战不能一鼓而下,敌人援军赶到,马上就是顿兵坚城,受内外夹击的局面。

 

但是细看这个方案,其实构思很巧妙。首先是时间差:西庇阿奔袭新迦太基城,是7天的行军距离,而任何一支迦太基野战军,赶到这里至少都要10天的行军。这样,只要西庇阿3天之内拿下要塞,就能反客为主。其次,罗马拥有海军优势,就算至不济,攻城失败,被援军包围于坚城之下,还可以退上战舰,从海路撤出来。所以,这个行动并不象看上去那么冒险。第三是新迦太基城防虽然坚固,却只有1千精兵防守。第四,拿下此城还只是西庇阿算计中的第一步,他从内线变为外线奇袭新迦太基城,成功之后还要从外线再变内线,引诱三支迦太基军来攻,再各个击破。

 

这个计划,显然在西庇阿心里盘算了许久,他到任的时候是冬季休战期间,对新迦太基地形兵力的刺探,整个冬季都在秘密进行。新迦太基的地形是处在一个半岛上,座西朝东,南边是大海,北边是一大片咸水湖,这个湖与大海有一条运河相通,而运河就在城的西面背后。因此,新迦太基城南北西三面环水,只有城东是半岛根部的狭窄正面。守军几乎所有兵力都在这里,城墙也最高最厚。而西庇阿却从当地人口里,知道了一个连守军都不知道的秘密。

 

那是什么呢?

 

2。奇迹

 

西庇阿的整个作战计划制定得相当精细。他带大军出发的时候,对所有人隐瞒了此行的目的地,只告诉副将,指挥舰队的莱利乌斯一个人Laelius,要求他务必在陆军到达的同一天,赶到新迦太基城。既不能早也不能晚。7天之后,罗马水陆两军会师新迦太基城外,大战爆发。西庇阿遵循常规,从东部正面攻城。早上攻击城墙的罗马步兵故意示弱,引诱守城精兵开城出击,然后西庇阿两翼伏兵突起,杀伤了大部分出击的守军,差一点就能尾追敌军夺下城门。可惜守军的运气终究比较好,动作也比较快,城门封闭,罗马军队不得不从正面强攻。

 

罗马军团从上午攻到傍晚,死伤枕籍,看起来要无功而返了。此时,奇迹突然出现:城北面,也就是罗马军的右翼,守军的左翼,那个大湖的水开始退潮,水浅到可以徒涉。西庇阿早已等待这个机会,他亲自率领集结待命的五百精兵,从湖面涉水绕过城北,从没有一个人防守的西北角登城,然后指挥士兵从城墙上杀回正面,侧击守军,打开城门,一举攻占了这座坚固的要塞。

 

这就是后来西庇阿神话的最主要来源:你想,在一场激战正酣的时候,掩护敌人侧翼的湖水突然退了,而西庇阿统率罗马突击队徒涉湖面,就象能在水面上行走一样,能不让当时的人惊为神迹吗?更妙的是,战前西庇阿的动员演说里,就公然预言“今天会有奇迹帮助我们取得胜利” 。所以,这个奇迹绝对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歪打正着,而是统帅西庇阿能够通神,请来了朱辟特,马尔斯,阿波罗,孙悟空等等诸神大仙帮助作战的结果。那个时候的人都迷信,经此一战,西庇阿不但树立了统帅的威望,而且建立了一个神话,大家不仅把西庇阿看作一位统帅,而且简直就是一个半仙。

 

3。解谜

 

对我们后世的人幸运的是,西庇阿这个神话的谜底,还是有史料揭穿了。其实没有什么神力,而是我们前文提到,西庇阿侦察出了一个连当地守军都不知道的秘密:湖水会退潮,而且退潮的时候水深可以徒涉。西庇阿本人放纵这个神话不予澄清,则是因为当时的人迷信,正好可以利用迷信来建立国民和士兵对统帅的绝对信心,也是个鼓舞士气的办法。我们后世写这段历史,无论是蒙森,利德尔-哈特,还是杜普伊,富勒,再大腕的名家,所依据的原始资料,主要都是希腊历史学家波利比乌斯和罗马历史学家李维,而李维的主要资料,也是转述波利比乌斯。正好波利比乌斯是个当时最不信邪的主儿,他的资料来源,就是西庇阿的副将,那个唯一事先获悉西庇阿全盘计划的莱利乌斯。西庇阿的大部份战役计划,都是莱利乌斯亲口告诉波利比乌斯记述下来的。再者,西庇阿本人二十年后给马其顿王腓力五世写过一封亲笔信,信中详细论述了新迦太基之战的决策过程,这封信得以流传后世。西庇阿跟腓力五世,是亦敌亦友的关系,这封信的主题很有意思,就是要论证:“我是人,我本平凡,千万别把我当半神看”。

 

但是退潮之说,用来解释“神迹”其实也不圆满,聪明人会提出这么几个疑问:第1,内陆的泻湖与海相通,涨潮退潮也没有什么奇怪,可是退潮是有规律的,天天都有,如果每天都有那么一个时间水浅可以徒涉,即便当地的守军不知道,老百姓也会下水,抄个近道,会个情人,钓个鱼虾螃蟹什么的。长此以往,守军会不知道?打起仗来,会不加以防备?第2,如果西庇阿知道会有退潮的话,他等退潮前总攻,把敌人正面主力吸引住就行了,为什么事先精心设计诱敌,诱敌不成又花一整天时间强攻,增加很多伤亡,好像他事先不知道似的?牺牲士兵的生命就为一个戏剧效果,这个戏,也做得太矫情了吧?

 

后来到了十七、十八世纪,又有历史学家兼地理学家实地考察,发现真正退水的原因,既不是奇迹,也不是退潮,而是风。当地的这个季节,常会刮一种从内陆来的大风,因为湖的肚子大出口小,大风一起,会把大量的湖水从运河吹到大海,这样水面就变浅了。更妙的是,无论平时的退潮,还是内陆的大风,单独一项都不能把湖水变得浅到可以徒涉,必须两者叠加才行。所以,平时大部分时间,湖面是不能走过去的,当地守军也不知道这个秘密,只有老住户才知道。

 

这也可以说明西庇阿作战一整天的原因。他只知道会有风,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起风,甚至不知道在这三天当中会不会起风。所以,西庇阿所设计的作战方案,是做好准备以待天时。天时到了固然好,万一借不成风,他还想凭实力试试强攻的手段,结果呢,天遂人愿。这就是所谓“机遇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 ,和“天助自助者” 的道理。

 

三国演义里,有诸葛亮借东风的故事,那是小说。不过西庇阿在公元前209年自己的初战新迦太基战役,确确实实玩过这个“借东风” 的把戏。我当年在大学里看凯撒的内战记,亚历山大远征记这两部书的时候,常常能看到跟“三国演义” 十分类似的情节,记得凯撒就干过类似空城计的事情,当时就常常感叹,其实古今中外人类的战争智慧,还是共通的。西庇阿呢,除了这次“借东风”,后来还有过“庞统连环计” ,“火烧连营” ,“围魏救赵” 的事迹,尼禄在梅托汝斯河战役也有过近似于孙膑的“增兵减灶” ,我们将在后文中一一提到。

 

 

第三章                        平定西班牙

 

1.贝库拉战役Baecula:公元前208

 

西庇阿初战奇袭新迦太基得手以后,并未马上向三支敌军中的任何一支发动攻势,而是停下来过冬。他并不是不知道乘胜追击的道理,但是他所占领的,是迦太基人在西班牙的总补给基地,他要等一段时间,让迦太基人的士气感受到这次战役的后果,也给西班牙本地部落思考的时间,琢磨琢磨支持迦太基人是否明智。这又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招数,让饥饿和自然条件站在自己一边作战,出自一个26岁年轻人手中,丝毫看不出年轻人的火气。

 

翌年,终於是迦太基人忍受不住,主动进攻了,糟糕的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酝酿,迦太基人仍然做不到协调一致,而是各自为战。先来挑战的,是汉尼拔的弟弟哈斯德鲁巴。两军双方交战于贝库拉地方,西庇阿的35千人对哈斯德鲁巴的25千人。哈斯德鲁巴并非糊涂,他知道自己的兵力弱于西庇阿,也希望等其它两军赶来以后再以绝对优势兵力交战,因此哈斯德鲁巴先据险扎营,这是一个高于周围平原的台地,有两级,哈斯德鲁巴将精锐驻扎在最高的一级地势,稍低的地形由轻步兵掩护。应该说,这个部署没有什么失误。西庇阿这一方,自然希望速战速决,在其它两支迦太基援兵赶到之前结束战斗。因此西庇阿主动挥军仰攻,经过激战,先让罗马轻步兵登上第2级台地,站稳脚跟。然后,罗马军团主力绕台地第二级向左右两翼迂回。迦太基军主力此时还在营地里面没有完全出来,而营地周围是有壁垒的,要从营门出来再作环绕布防,迦太基主力赶不上罗马军团迂回的速度,结果罗马人比较轻易地就登上最高的台地。迦太基军丧失了地利,气为之夺,未作顽强抵抗就开始后退,结果损失12千人。不过此战哈斯德鲁巴的撤退还是很利落的,他损失的主要是轻步兵和联盟部队,保全了部署在后面的近半数精兵和全部辎重。

 

为争取当地人心,西庇阿立即释放了所有扣押在迦太基营地的西班牙各部落人质。当时无论罗马人还是迦太基人,迫使联盟部落交出高级人质作为结盟的抵押品,都是通行的做法。西庇阿此举,意在收买人心。在俘虏当中,有一位青年骑士,是努米底亚部落国王马西尼沙的侄子。努米底亚人是北非的游牧部落,特别擅长骑马打仗,出产当时地中海世界最优秀的骑兵。汉尼拔屡战屡胜,努米底亚骑兵的助力不小,而罗马的骑兵,数量和质量远远赶不上努米底亚骑兵。努米底亚人不是黑人,而是属於北非柏柏尔人的一支。他们有不同的部落联盟,虽然服从于迦太基的霸权,为迦太基军团提供雇佣军,但是内政是自治的。最强大的努米底亚部落王国有两支,一个以马西尼沙为首,是迦太基人的盟军,另一个部落更大,已经正式成为王国,国王叫西法克斯Syphax。西法克斯国王与迦太基时有龌龊,当时并未参与西班牙境内的战争。原本马西尼沙因侄子年幼,禁止他出来作战,小王子是自己偷跑出来参军的,结果第一战就被罗马人俘虏。西庇阿得知以后,给予热情款待,不但放人,临走还送钱送衣甲,并附送了一大套“作战英勇,少年有为” 之类的客套话。这是一笔利润丰厚的感情投资,而且还是长线投资。此后在西班牙的战局中,马西尼沙虽然还是站在迦太基一边,但是后来在北非倒戈。六年以后决战扎马,西庇阿手下的马西尼沙实在是起了无可估量的决定性作用。他的感情故事也相当精彩,我们在后文“爱在西元前” 一章还会提到。

 

 

2.横扫千军:公元前207

 

贝库拉战役以后,西庇阿并未穷追,而且放哈斯德鲁巴带部队越过比利牛斯山,进入意大利半岛,增援汉尼拔去了。后来的历史学家一般认为这是一个错误,近世的评家,只有利德尔-哈特极力为西庇阿辩护,在利德尔-哈特的书中,记载迦太基的损失是被杀8千人,被俘12千人,因此,后来带到意大利去增援汉尼拔的军队,老兵数量已是微不足道。但是我看到的其它几种史料,都认为迦太基保存了主力的三分之一到一半。那么12千似应是总损失数。

 

很可能,西庇阿没有追击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因为如果穷追,有可能遭遇其它两支迦太基军会合后的优势兵力。另外,西庇阿的主要战略任务在西班牙,虽然说阻止敌人进军意大利半岛增援汉尼拔也是他的任务之一,但他只要吃定了西班牙,即便有一支敌军进入意大利半岛,仍然是无本之木,自有意大利本土的罗马军团来对付。

 

事实上,贝库拉战役之后两天,另外两支迦太基军团由汉尼拔之弟马戈,和哈斯德鲁巴-吉斯戈率领,就和汉尼拔之弟哈斯德鲁巴的残兵会合了。三将开会协商,决定哈斯德鲁巴率残部,加上马戈的一部分兵力,脱离西班牙战场,进入高卢,再翻越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增援汉尼拔。马戈的另一部分兵力转交给吉斯戈,让他正面抵挡西庇阿,缓缓向西撤退,放弃西班牙半岛的大部分,而马戈本人去海岛上招兵买马。

 

如此,西庇阿经两战,就大致搞定了西班牙全境,尽管没有全歼迦太基军,但比他自己父亲和叔叔6年经略的成果,还要大许多。

 

 

公元前207年,迦太基从本土派遣哈诺前来增援(Hanno,迦太基的常见名字,史书上在这一段提到好几次,应为几个不同的人。其中汉尼拔的第三个弟弟哈诺曾被老西庇阿俘获,后来在北非大西庇阿登陆的第二战战死,。另外此处的哈诺,日后大西庇阿登陆北非时初战被杀的哈诺,和汉尼拔在意大利南部的助手哈诺,史书没有说清是否同一人。史上还有一个老哈诺,是汉尼拔之父哈米尔卡在第一次迦太基战争中的政敌,迦太基著名的亲罗马派,后来西庇阿征服非洲时候迦太基的谈判代表之一) 。哈诺与哈斯德鲁巴-吉斯戈和马戈三人合兵一处,前出安达卢西亚地区,准备与西庇阿再作决战。

 

西庇阿这次的反应极快,他趁哈诺和马戈的援军还未来得及跟吉斯戈的主力会合,自领军监视吉斯戈,同时派遣副将西拉努斯Silanus1万步兵和500骑兵远程奔袭哈诺和马戈。西拉努斯进军太快,在迦太基人还没有得到消息之前,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了迦太基的盟军,西班牙凯尔特-伊比利亚人Celt-Iberian,迦太基军本队立足不住,随即崩溃,汉尼拔之弟马戈逃跑,哈诺被擒。

 

顺便说说去意大利增援兄长汉尼拔的哈斯德鲁巴的结局:他先在高卢招兵,进入意大利的时候,翻越阿尔卑斯山倒没有受到什么困苦。进入意大利北部之后,罗马军队的主力分作两处:李维乌斯率一部堵截哈斯德鲁巴,执政官尼禄(就是西庇阿去西班牙替换回来的那个) 在南方与汉尼拔对峙。尼禄截获了哈斯德鲁巴给汉尼拔的书信,获悉哈斯德鲁巴的进军路线,於是星夜率一支精锐部队借助夜暗掩护,急行军北上,还是在夜里秘密抵达李维乌斯的大营,下令不准新搭营帐,新来的援军挤住进原先的部队的帐篷,为的是不让敌人知道罗马军实力暴涨。这就是罗马版的“增兵减灶” 之法。第二天,哈斯德鲁巴从罗马号角中听出来了有两支部队,打算闭门不出,趁夜撤退,却在转天于梅托汝斯河畔,不得不接受会战。结果全军覆没。尼禄又是星夜兼程回到汉尼拔主力的当面。这一次远程机动作战实在是大胆而隐秘,汉尼拔在梅托汝斯河战役之后一星期,还在盼望哈斯德鲁巴的消息。后来,据说是尼禄遣俘虏主动告诉汉尼拔,也有史籍说是尼禄让人将战死沙场的哈斯德鲁巴的首级,射入迦太基营地,汉尼拔才知道弟弟的噩耗。

 

3.伊利帕大战克竟全功:公元前206

 

206年,哈斯德鲁巴已死,哈诺被俘,西班牙战场的迦太基将领,只剩下马戈和哈斯德鲁巴-吉斯戈了。当哈斯德鲁巴在意大利败亡的消息传来,迫使迦太基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与西庇阿决战,以便在打败西庇阿以后,再努力增援汉尼拔。吉斯戈和马戈集结了一支规模空前的大军,共7万步兵和4千骑兵(另一说是5万步兵和45百骑兵),还有32头战象,到今天西班牙城市塞维利Seville附近一个叫做伊利帕的地方Ilipa,向西庇阿挑战。西庇阿的罗马军团共45千步兵和3千骑兵,人数上占绝对劣势。但是他并无惧意,对手都是自己手下败将,送上门来,正好是一劳永逸结束西班牙战局,克竟全攻的时候了。

 

何况,西庇阿有一肚子的算计,还没施展出来呢。伊利帕战役,又是一个西庇阿深思熟虑,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战例。

 

西庇阿对决战的计划盘算已久。两军对垒的一连数日,没有交战,双方每天都是同样的一套程序:迦太基军先拉出营,列队挑战。西庇阿的罗马军天天故意比迦太基军晚一个时辰出营列阵,部队序列也是天天相同,罗马重步兵军团主力在中央,战斗力较弱的西班牙部落盟军列阵两翼。两阵对圆,西庇阿却拒绝作战,只让部队守住阵脚,既不出击,也不回营,就那么两支军队面对面站着相面,从早晨相到晚上,大家混个脸熟,然后各自回营睡觉。

 

难道西庇阿有什么暗渡陈仓的锦囊妙计?也不是。西庇阿是在玩心理战,用现代术语讲,头两天是让对手先建立一个心理定势。

 

到决战的那一天,西庇阿亮出底牌了。他天不亮就让部队饱餐战饭,抢先出营挑战。这让前数天习惯了晚睡晚起的迦太基军大吃一惊。可是对手今天早起了,看来是立心要掐一架,自己不奉陪也说不过去呀,所以迦太基军队匆匆忙忙顶盔贯甲出营列阵,等站好了,举起刀枪,才想起来:哎,对了,净想打架了,早饭还没吃呢,肚子开始叫。要知道,冷兵器时代作战,绝对是重体力活,吃饱没吃饱,有没有力气,那打架的效果可差得远去了。还没开战,迦太基军在心理上和体力上,先吃了一个亏。

 

所以说,老祖宗教导我们:“早饭吃得好,午饭吃得饱” ,绝对是有道理的。

 

除了没吃早饭,迦太基军队还发现,怪了,怎么今天站在我面前的敌人,我全都不认识呢?前两天相面相熟的跑哪去了?原来,西庇阿突然改变了作战序列:西班牙盟军在中央,罗马军团放到两厢。今天,西庇阿安心是要重演坎尼会战两翼包围的好戏,只不过,这次遭殃的,是迦太基人。

 

西庇阿故意等到中午时分,估计迦太基人饿得差不多了,才命令罗马阵线挺进。迦太基军队好容易睡醒,也没吃饭,稀里糊涂上了战场,发现对方序列有变,并没多想:反正都是敌人,冲上去砍丫的就是了,管他熟不熟呢,生人倒更容易下得去手。可是上前一冲才发现,怎么距离这么远,半天还没冲到跟前呢?

 

这又是西庇阿的精心算计。他把自己战斗力较弱的中央向后收缩,尽量延迟与敌人交战的时间,同时,两翼精兵前出,排出一个盆钵形,一下子就击溃了迦太基军队的两翼,将整个迦太基军队主力收入钵中。迦太基军刚刚与正面的罗马西班牙盟军接战,侧翼就已经溃败,全军被罗马军团包围,数万大军遭到灭顶之灾,只有主帅哈斯德鲁巴-吉斯戈和马戈两人,带着6千部队逃脱。为什么古代作战两翼迂回会这么有效呢?因为那时的战阵,都讲究保持作战队形和正面朝向,一旦侧翼受到攻击,除非能及时将两侧部队正面及时旋转过来,就象高加米拉战役中亚历山大大帝的空心方阵,或者布莱登菲尔德战役中古斯塔夫-阿道夫的左翼旋转那样。否则的话,作战队形正面向前,仅仅个别战士侧过身来抵抗,是形不成战斗力的。

 

如果说坎尼会战中,汉尼拔的中央凹陷半月阵,是中央弱旅与罗马军团交战过程中自然形成的话,那么伊利帕会战,西庇阿的收缩中央,两翼前出的阵形,则是有意为之。实质上,西庇阿这个阵形,就是古希腊底比斯名将埃帕米农达斯首创,两千年以后由普鲁士腓特烈大帝发扬光大的斜楔式阵形的对称版,可以看作更加复杂的左右双斜楔阵形。他们共同的精髓,是集中优势兵力于一侧,同时回缩己方较弱的一侧,抢先击溃对方一翼,延迟自己较弱一翼投入交战的时间,打一个时间差。那么西庇阿在伊利帕之战的精心设计,比汉尼拔在坎尼的胜利更加高明么?我看倒未必。因为缩回一翼的斜线阵形要有敌方的配合才能奏效,敌人在交战前仍然有行动自由,如果敌方不中圈套,还可以及时调整部署,这样设计就落空了。只有以正面主动牢牢吸引敌人,让敌人无法调整部署,才是保证侧翼迂回战术成功的不二法门。

 

战役之后,西庇阿指挥罗马军队和伊比利亚联军,进行了坚决彻底的战略追击,这次,再也不用顾忌迦太基新锐野战军的威胁了。这样彻底的战略追击,在拿破仑之前的古典时代还很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