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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德军总参谋长、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小传

德军总参谋长、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小传

 

---顾剑

 

大多数历史爱好者都知道瓦德西(waldersee)是上个世纪初侵华的八国联军的统帅,可能还知道传说中瓦德西和清末名妓赛金花有一段交往。不过知道瓦德西担任八国联军统帅之前生平事迹的可能就少一些。其实这个人物在德意志军事史上都是有份量的。我想从外国军事史的角度作些介绍和评价,也给前些时候关于义和团的议论提供点补充资料。

 

本文的主要资料来源是三个:首先是瓦德西本人的日记,1923年德文版。 我 查 到 这 本 书 有中文 版 , 名字 叫瓦德西 观 乱 手 记 , 是上海 书店 发行 的 , 先后 在 1929 年 和 2000 年 出 过两 版 。 但是 一方面 我回国 时 没有 看到 , 另一 方面 从 书 名 看 ,应该 不是 全 本 , 仅仅是 节 选 了 和 义和团- 八国联军 之 乱 有关 的章节 , 所以 我 还是 找的 德文 原版 。 同时 我还参考了Gorlitz 的德意志总参谋部史(history of the German General Staff),原文也是德文,我看的是1953 年英译本,因为德文毕竟只是二外水平,比较费劲, 而且 这 本 书 上 本科时 就 在 南开 大学 的图书馆 里 读 过 。另外就是美国军事学家杜普伊(Dupuy)的德国 总 参谋部 史 A genius for War 1977年版。

 

瓦德西早在当八国联军统帅之前就在欧洲军界有很高的地位了。他是德国总参谋部的第二任参谋长。自从1871年普法战争胜利以后,普鲁士国王建立德意志帝国成为德皇威廉一世,到1945年二战结束,德军总参谋部一共只有过13位总参谋长。第一次世界大战前3位:毛奇(Moltke),瓦德西(1888年接任),施利芬(Schlieffen, 1891年起),这3位都是伯爵元帅。其中毛奇是欧洲名将,1857年以少将军衔出任普鲁士总参谋长,对丹麦、奥地利、法国战争的胜利者,在普鲁士统一德意志的过程当中和铁血首相俾斯麦一文一武,堪称珠联璧合的黄金搭档。施利芬就是后来非常著名的施利芬作战计划的制订者,是位很有份量的军事思想家。

 

然后就是一战中的5位:小毛奇上将是老毛奇的侄子,一战前(1906年起)和开始时的总参谋长。但是因为他对前任的施利芬计划理解不够,执行不力,削弱了本应无限加强的右翼(据说施利芬死前最后时刻还在念叨加强右翼),导致马恩河战役失败,因而辞职。接任的是法尔肯海因(Falkenhayn) 将军,他后来也因为战事不利辞职,到土耳其当军事顾问,还和后来的土耳其国父基马尔一起指挥击败英军加里波利登陆的作战。接替总长职务的是兴登堡(Hindenburg)元帅,他和副手鲁登道夫一起,是一战后期德国的中流砥柱。一战失败,兴登堡向德皇提出退位建议,自任武装部队总司令兼总参谋长,格隆纳中将任代总长,后来兴登堡在1919年辞职,在失败的混乱中,1919年7月格隆 纳 (Groener) 中将当过4天总参谋长,然后是西克特(Seekt) 少将继任。一战以后,盟国不允许德国拥有总参谋部,因此也就没有了总长。西克特的头衔改为“武装部队办公室”主任(Chief of Troop Office),仍是陆军首脑。西克特是德国十万人小型陆军的设计者,为后来军备重整创造了条件。西克特退休以后来中国作蒋介石的总顾问,整编装备国军,不仅仅是打红军,更重要的是也为后来与日本的战争准备了实力基础。

 

德军第9至13位总参谋长都是希特勒重整军备恢复总参谋部以后直到二战时期的,大家比较熟悉。贝克上将是二战之前的,后来参加反希特勒密谋集团在1944年720事变中被处决。贝克之后是二战期间的哈尔德、蔡茨勒、古德里安、和克莱勃斯。

 

瓦德西,全名阿尔弗雷德,海因里希,卡尔,路德维希,冯,瓦德西,1832年生,他的家庭是德意志一个小邦的亲王,父亲和外公都是将军。瓦德西本人当然也秉承家庭传统从军,不过他加入普鲁士总参谋部的时间却比较晚,35岁才成为总参军官。瓦德西在普法战争之前被派驻巴黎当大使馆武官,在这个职务上搜集了非常详尽的法国军事、政治情报,正是因此而引起总参谋长毛奇的注意和欣赏。不过普法战争期间,瓦德西回到德国却没有上战场,而是担任国王的副官,虽然没有战功,但是给国王和宫廷留下很深的印象。

 

战后,瓦德西当过精锐的第13乌尔兰(Uhlan)团团长和第10军参谋长。他娶了一个美国富孀,因此在贵族上层讲究排场的交际圈很受欢迎。到1882年,毛奇物色自己的接班人,因为对瓦德西才华的欣赏和他的家世背景而选中了50岁的瓦德西,任命他当军需总监(first quartermaster) ,实际就是副总长。而且因为毛奇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又对瓦德西完全信任,所以瓦德西可以全权处理所有的总参谋部事务。因此,虽然瓦德西只当过3年正职的总参谋长,但实际上掌握总参的时间却要长得多。后来瓦德西于1888年正式接替毛奇出任陆军总参谋长。

 

瓦德西掌握总参谋部的时期是和平时期,没有仗打。瓦德西的工作作风和毛奇不同。毛奇基本上是个没有什么政治企图的纯军人。帝国的政治事务一般由俾斯麦说了算,再加上当时老毛奇在皇帝面前的威望已经是一言九鼎的人物,真想发表什么意见一句话就足够了,也没有运用政治权术的必要。但瓦德西本质上是个政治将军,对权术很有手腕,再加上他的个人魅力和毛奇的完全信任,因此总参谋部开始在国家内政外交中有了越来越大的发言权。

 

瓦德西的第一个任务是提高总参谋部的地位,尤其要摆脱陆军部(war ministry)的管辖,争取向皇帝直接负责。瓦德西当上副总长不久就实现了这一点,通过权力运作,使陆军部长Kameke将军去职,由承认总参独立地位的Schellendorf将军接任。从此总参谋部可以直接向皇帝汇报,并且再也不用向帝国议会报告了(此前毛奇以其崇高的个人地位是可以随时见到皇帝的,但那不是制度,理论上总参谋长要通过陆军部长向皇帝汇报)。后来瓦德西当上总长以后,又策划由Vernois将军担任陆军部长。这两位陆军部长本身都是总参谋部的将军,立场一个比一个同情总参谋部。当时德国还有一个战争内阁(war cabinet),实际上是皇帝的私人军事顾问机构,一般由一名少将领导。瓦德西也成功地让Hahnke将军接替Albedyll将军当上战争内阁首脑。通过这一系列权力运作,瓦德西成功地提高了总参谋部的地位和影响力。进而在总参谋部的主导下,德国实现了3年义务兵役制。

 

此后瓦德西和总参谋部开始干预帝国的外交政策,这次瓦德西的对手是铁血首相俾斯麦。毛奇时代,毛奇和俾斯麦的分工很默契,毛奇基本不干预外交政策。俾斯麦是一个熟练的外交高手,擅长的是在欧洲列强间制造不信任和利益冲突,德国则保持暧昧的立场,对谁也不太接近,从列强的猜疑中获利。最著名的例子是普奥战争胜利以后却不让普军乘胜追击打下维也纳,为的是给奥地利留一条后路。但是瓦德西则是一个相当强烈的军国主义者,相信德国和俄国早晚有一战,甚至鼓吹先发制人地攻击俄国或者法国中的一个,因此着手和奥地利总参谋部进行合作。这样一来对俾斯麦的等距离外交政策干扰不小。这一次权力斗争获胜的又是瓦德西,因为德国新皇上台,解除了俾斯麦的帝国首相职务。

 

但是随后瓦德西和新皇帝威廉二世也发生了歧见:威廉二世要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瓦德西对此强烈反对。一方面,建立海军花费太大,第二,海军建立以后陆军总参谋部的地位和权力势必要向联合军种的参谋部移交,第三,海军和海外殖民地的扩张势必和英国发生冲突。本来瓦德西视俄国为最大的敌人,英俄世相矛盾,德国还可以指望英国的支持。和英国冲突使德国在大陆传统的对手俄法之外又树一个敌人。但是渴望海外扩张和大海军带来的荣耀的威廉二世不听,因此1891年就解除了瓦德西的总参谋长职务。但瓦德西没有完全失宠,被任命为第九军军长。

 

将近十年以后,1900年中国发生义和团运动,在北京的骚乱中德国公使被打死。列强组织联军,德皇提出由瓦德西担任联军总司令,被各国接受,於是瓦德西被德皇授予元帅军衔。关于各国接受德国人出任总司令的原因,瓦德西自己的日记中有记载:奥地利和意大利出动的军力很少,不可能担任总司令,英国和俄国谁也不会同意让对方当总司令,况且当时英国在布尔战争中出丑,让各国对英国人的军事水平不敢相信。由美国或日本人出任总司令则是不可想象的,美国在中国的利益不象欧洲列强受的损害那么大,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积极,而日本人毕竟在欧洲老牌帝国眼里还是被瞧不起的。很奇怪的,法国并不反对瓦德西的任命,而且法国人本身也从来没有积极寻求过这个职位。

 

就这样,瓦德西于1900年8月被任命为八国联军总司令。但是对这位军国主义者来说,比较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毕竟还是捞不到仗打,还在他从欧洲出发之前,北京就已经被占领,只有中国东北还有和俄军的零星战斗,而占领北京的,仅仅是列强在华本来不大的驻军兵力。瓦德西从欧洲坐邮轮出发,经过两个月的航行才到达天津,与此同时,列强也在增兵巩固在华占领区的形势。瓦德西日记中对在华的活动,并没有提到赛金花,比较有意思的是是两个部分,一是作为联军总司令对签和约赔款的叙述,二是对八国联军在华抢劫行为的记述。

 

瓦德西在日记中表达了对李鸿章的不信任,他认为列强应该一起对华交涉,不能单独谈判,以取得最大的利益,而李鸿章则尽量想与各国单独接触,以利用列强互不信任的心理,减少中国的赔偿,事实上李鸿章已经成功地和俄国开始了谈判。由此看来,李鸿章并不是象后来被指责的那样是个卖国贼。

 

但是后来事态的发展还是没能如李鸿章所愿,谈判是在以庆亲王和李鸿章为首的中国使团和列强联合使团之间进行的。据瓦德西的日记讲,清廷最初提出赔款最高的承受能力是1billiard帝国马克,而瓦德西的态度相当强硬,要价在1。5到2 billiard 马克 之间 。 我 不知道billiard 是 多 大 的 单位, 也 不 清楚 马克 和银子 当时 怎么 换算 ,但是 瓦德西 后来 的记载 , 最终 达成 的赔款 额4 亿5 千万 两 白银是1 。2 billiard 马克 。

 

关于八国联军 在 华 的 抢劫掠夺 行为 , 瓦德西 在日记 里 有 毫不 隐 晦 的 记叙。 部分 原因 是  抢劫 是 在北京 刚 被 占领 ,瓦德西 还 没有 到 的时候 进行 的 。 以下 引自 10 月 22 日 瓦德西 给 德皇 的 报告

 

 “最近的战斗使北京许多街区毁灭。北京被占领之后头3 天 公开 允许 的 抢劫造成 不可 估量 的 破坏。 英军 的 抢劫 是 相当有 制度 的 , 强 抢 来 的东西 必须 集中 放 在外交 使 团 的 一个 地方, 以便 日后 拍卖 。拍卖 的 收入 再 按照计划 在 军官 中间 分配。 而且 英国 军官 告诉我 , 印度 士兵( 英军几乎 完全 由 印度 士兵组成) 根本 不能 理解没有 劫掠 的 胜利 有什么 意义 。 日本 军 的战利品 必须 上交 国家, 国家 肯定 收获 了 可观的 数目 。 在 美军 ,抢劫 是 被 官方 禁止 的, 但是 美国 官兵 都 是些 冒险 家 , 禁令 被 最彻底 地 置之不理 。 俄军 的 抢劫 以 最 原始 的方式 进行 , 东西 被 仍得 乱七八糟 。 法国 在抢劫 方面 也 不 落 人 后。 ”

 

颐和园的 珍 品 曾经 被 在 俄 军占领 后 被 作为 官方 的战利品 运 走 , 普鲁士王 室 送给 清 帝 的 礼品被 发现 在 运往 旅顺 港( 原文 是 阿 瑟 港) 的 途中, 在 霍 普 纳 少将 的抗议 之 下这件礼品被转 交 给 我们 “

 

在1900 年1 月20 日 的 日记 里 ,瓦德西 记载 ” 很 遗憾那么 多 珍贵 物品 被 以最 粗鲁 的 方式 对待 ,都 被 毁 掉 了 。 。 。很 幸运 德军 没有 参与官方 的 抢劫 行为 。因为 在 天津 之 战 中我们 只有300 人 参加 ,而且 事后 根本 没有进城 。 而 北京 , 德军是 在 抢劫 结束 之后很久 才 到达 的 。 。 。在 国内 如果 人们 想象这 场 战争 是 为 传播基督教 文明 和 生活方式 的 话 , 他们 肯定 要感到 幻灭 了 。 自从 三十 年 战争 和 路易 十 四时代 的 劫掠 以来 , 还没有 象 这样 的 。 “

 

曾 看到有 人 写 文章 说 很多 对宫廷 的 抢劫 是 看守 者监 守 自 盗 或 周围 的 中国暴 民 所 为 , 瓦德西日记 里 就 否定 过 。 ” 冬 宫( 书 中 的 夏 宫 指颐和园 , 紫 禁 城 指 皇宫 大 内 , 这 谁 都 知道。 但 冬 宫 指 那里 我开始 也 不 清楚 ,  从 后 文 提 到瓦德西 的 司令 部 和住所 在 冬 宫 , 那里 有曾经 囚禁 光绪 皇帝 的瀛 台 , 那么 显然 书 中冬 宫 指 中 南 海) 曾 被两 个 连 俄 军 占领 。 有可能 皇 室 出 逃 到 俄 军占领 的 这 几天 里 , 有些 珍贵 物品 被 贼 偷 走, 但 不可能 很 多 。 但现在 发现 绝 大 部分 有价值 的 东西 都 没有 了, 只 留下 那些 非常难以 移动 的 物品 。 “

 

还有 夏宫-- 颐和园 也 曾经 被 俄军 占领 ‘“俄军撤出英军和意大利军进驻时,发现虽然宫殿内外没有冬宫破坏得那么厉害,但所有贵重物品都不见了。这不可能是中国人自己干的,因为周围没有多少中国人,而且俄军撤出和英军进驻的间隔极短。我向英国军官指出如果他们把剩下那点东西也运走的话,肯定是俄国人最希望的,他看来相当同意“

 

和约签订以后,瓦德西在中国的占领军总司令职责结束,于1901年6月3日离开北京,回德国之前应日本天皇邀请访问日本。回国后退役,1904年病逝。

 

怎么评价瓦德西?我觉得这是一个充满矛盾和讽刺性的人。他是德意志总参谋部鼎盛时期的总参谋长,为毛奇所赏识,应该说肯定其才华不仅是政治权术和交际能力。记得十几年前小时候看过一个喜剧译制片,叫”科佩尼克上尉“,漫画式地描述了德意志军国主义的社会状况。其实至少一战前的总参谋长里,毛奇和施利芬就本人而言,都没有那么浓的军国主义色彩。倒是瓦德西的政治观点最象人们想象的好战的军国主义者。但是瓦德西生不逢时,始终没有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来证明自己的军事能力。杜普伊的评价,瓦德西没有毛奇和施利芬那样出众的智力,但是他的强项在于个人魅力。也因此他在德国军事史上的地位主要在于他通过权力运作,大大提高了军部在政治外交这些国家事务中的发言权。但是一次又一次权力斗争的胜利,终于把他自己摆到和德皇之间冲突的地位,并因此去职。

 

后来瓦德西在中国的任职,细想起来也挺有讽刺意味:作为老派保守的德国军官,瓦德西本人是强调纪律的。但是他的名字却与从事掠夺纪律败坏的八国联军联系在一起而被中国人民记住。作为联军的统帅,瓦德西在晚年总算圆了一个带兵打仗的梦,并且在列强各国获得极高的声誉,但这个战争实际上在他出发去战场之前就结束了,就连这场战争,对比于当时欧洲军事学所习惯的水平,也只不过是一场警察行动而已,但他却因这场警察行动而获得了德意志最高军衔。

 

(完)

别传: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将军们

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将军们

 

--顾剑

 

对於欧洲17世纪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著名将领,我写长文介绍过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另外还会写专文讲法国名将杜伦尼和孔代的传奇。这里介绍一下战争中其他著名将军的生平和结局。

 

先说神圣罗马帝国方面的将领。

 

红衣主教,提利伯爵元帅 Johann Tesrclaes, 1559-1632

 

曾任帝国军队总司令,巴伐利亚为首的天主教联盟军队司令。帝国方面和华伦施泰因地位不相上下的人物。瓦隆人(Wallon),由天主教耶稣会修士养大,1585年在荷兰和西班牙的战争中,参与了安特卫普围城战。1594年,参加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二世的军队,对土耳其作战。

 

1610年,提利接受巴伐利亚公爵马克西米利安任命,为巴伐利亚创建了一支精锐的军队,以雇佣兵为主,后来在三十年战争前期成为帝国的中坚力量。1618年三十年战争爆发,出任天主教联盟军总司令,1620年白山战役的胜利者,波希米亚和帕拉亭(普法尔茨)的征服者。1626年在与丹麦国王的战争中,在吕特(Lutter)战役击碎了丹麦军主力,并于帝国军队总司令华伦施泰因合力,征服了包括丹麦本土在内的整个德意志北部。1630年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介入德意志战争,华伦施泰因辞职以后,提利接任帝国军队总司令,并兼任巴伐利亚军队司令,与古斯塔夫交战。1631年5月攻陷起义的马格德堡并实施大屠杀。9月在布莱登菲尔德的决定性会战中被古斯塔夫击败。1632年4月,提利为了阻止古斯塔夫渡过列克河(Lech)进军巴伐利亚本土,在列克河战役中受致命重伤,腿被炮弹削断而死。

 

骑兵元帅巴本海姆 Gottfried Heinrich Pappenheim,1594-1632

 

起初在提利手下担任巴伐利亚军队的骑兵统领,指挥胸甲骑兵(Cuirassiers)。性格暴躁,勇猛绝伦,但是有勇无谋。常常冲锋在队伍的最前面,屡次负伤。1620年前后在三十年战争的第一阶段,在波希米亚作战,然后到莱茵河流域与新教方面的雇佣兵首领曼斯菲尔德(Mansfeld) 作战。胜利之后,1623-1626年去意大利北部与帝国交界处的隆巴第(Lombardy),加入西班牙军队作战。1626年被巴伐利亚公爵召回,平息了奥地利农民叛乱,1627年与丹麦战争中,征服伍芬布特(Wolfenbüttel)要塞。1631年在提利手下攻陷马格德堡并实施大屠杀。9月参与布莱登菲尔德战役,他的擅自行动是帝国军队的败因之一。提利死后,任二度出山的皇军总司令华伦施泰因的副手,获元帅军衔。1632年11月在华伦施泰因和古斯塔夫的最后决战吕岑战役中,率军队及时赶到战场,但在冲锋中阵亡。

 

斯皮诺拉侯爵 Ambrogio di Filippo Spinola, 1569-1630

 

西班牙名将,意大利的城邦国家热那亚人,出生于一个显赫的家族。在1602年西班牙与荷兰争取独立力量的战争中,斯皮诺拉率领自费招募的9千人的军队加入西班牙一方作战。在一年的奥斯登(Ostend)围城战中,他证明自己的能力不亚于他的对手,荷兰总司令,当时著名的军事家,奥兰治亲王莫里斯。1604年奥斯登被他攻陷,斯皮诺拉被任命为驻荷兰的西班牙军队总司令。

 

斯皮诺拉是围城战的大师,他继续与奥兰治亲王莫里斯周旋,攻陷了一系列要塞。1606年,他回西班牙,被迫把自己家族的巨大财富换成战争债券,支持西班牙的荷兰战事,后来西班牙政府宣布破产,他的财富就此一去不返。

 

1609年,西班牙和荷兰达成12年停战协定,斯皮诺拉起了主要作用。德意志三十年战争爆发后,斯皮诺拉率西班牙军队支援皇帝,征服了新教选帝侯帕拉亭侯爵的几乎所有莱茵河流域领地,使西班牙军队可以在意大利北部和荷兰之间自由机动。被授予上将衔。斯皮诺拉的西班牙军队只参加了三十年战争的第一阶段,1621年西班牙和荷兰的战争重新爆发,斯皮诺拉又出任西班牙军团司令。1626年斯皮诺拉取得了生涯中最著名的一次围城战胜利,攻陷荷兰战略要地布列达要塞(Breda),这一胜利成为荷兰伟大画家委拉斯贵支一幅名画的主题。但是这之后,西班牙驻荷兰总督对他的敌意,和缺少战争经费,使得斯皮诺拉很少建树。1628年斯皮诺拉回西班牙,被任命为在意大利北部的曼图亚与法国作战的西班牙军队司令,1630年病死在意大利北部。

 

阿尼姆元帅Hans Georg von Arnim, 1581-1641

 

阿尼姆是个非常复杂的人,尽管他曾经在帝国军队服役,但是却是个新教徒。阿尼姆最初的军事经历是1613-1617年在瑞典军队古斯塔夫-阿道夫的麾下服役。后来1621年又去波兰军队服役,和瑞典作战。1626年在帝国军队华伦施泰因手下获得元帅军衔,是华伦施泰因最重要的副手,并指挥了三十年战争第二阶段最后,对波罗的海港口要塞斯特拉松德(Stralsund)的围攻,但是围攻由於瑞典和丹麦的海上优势而失败。

 

1629年,皇帝颁布“归还敕令”,华伦施泰因强烈反对,并去职。阿尼姆作为新教徒,也以辞职表示抗议。他转而加入了新教选帝侯萨克森公爵的军队,被任命为萨克森军队总司令。阿尼姆对萨克森选帝侯的影响极大,他们都是想要在天主教的皇帝和各种外国势力之间走“第三条道路”的人。当提利的军队入侵萨克森,逼迫萨克森不得不加入瑞典一方作战以后,阿尼姆也就变成了瑞典国王古斯塔夫的友军。1631年9月阿尼姆率萨克森军团参加布莱登菲尔德战役,但是战役开始萨克森军队就溃败。布莱登菲尔德战役胜利以后,阿尼姆和瑞典人分兵两路,萨克森军队进军波希米亚。当华伦施泰因复出以后,阿尼姆被华伦施泰因击败。吕岑战役,阿尼姆的萨克森军队没有及时赶到战场增援古斯塔夫的瑞典军队。

 

1635年,为了抗议萨克森选帝侯和皇帝达成的布拉格和约,阿尼姆离开萨克森军队,旋即被瑞典人逮捕。但是他逃了出来。1638年又被任命为萨克森军队司令。战争的第四阶段,法国向皇帝宣战,萨克森为了抵抗外国侵略,转而站到皇帝一边。阿尼姆在准备与法军作战时病死。

 

 

瑞典方面的著名将领。

 

魏玛公爵伯恩哈德 Bernhard of Sachen-Weimar, 1604-1639

 

他本人是德意志的诸侯之一。伯恩哈德在三十年战争初期,从18岁起,先后在帕拉亭选帝侯、巴登、丹麦的军队中服役。1631年27岁时跟随了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先是当国王近卫军的上校,1年以后晋升为将军。1632年,刚晋升不久的伯恩哈德是吕岑战役中古斯塔夫身边仅有的几个心腹之一,负责指挥左翼。当古斯塔夫在会战中阵亡以后,伯恩哈德接过指挥权,组织瑞典军队拼命进攻,终于打赢了这次决定性会战。战役之后,被授予弗兰科尼亚(Frankonia)公国的封地作为奖赏。

 

古斯塔夫死后,伯恩哈德和霍恩元帅共同指挥瑞典军团。主张积极进攻的伯恩哈德和防御战略的倡导者霍恩元帅及瑞典首相奥克森斯滕发生争吵。1634年,瑞典军团在诺德林根战役中被击败,伯恩哈德也失去了新近获得的封地。1635年,伯恩哈德转而为法国服务,获得了阿尔萨斯。他指挥的部队在西南德意志作战,取得一系列胜利,打破了哈布斯堡家族(帝国和西班牙)对法国的包围圈。1639年,当年仅35岁的伯恩哈德突然患天花病死的时候,法国首相黎塞留把他的军队和阿尔萨斯都收归法国所有了。

 

霍恩元帅 Gustav Horn, 1592-1657

 

1614-1618年,霍恩离开瑞典,在荷兰的奥兰治亲王莫里斯手下服役,取得了初步的军事经验,并观察莫里斯的军队改革。他的经验为辅佐古斯塔夫进行军事改革发挥了重要作用。1620年代,他参加古斯塔夫国王对波兰的历次战争,成为古斯塔夫最得力的助手。1630年,随古斯塔夫登陆德意志,参加三十年战争。1631年的布莱登菲尔德战役中,他指挥的瑞典军左翼在左邻萨克森军队崩溃以后,坚守阵地并及时调整部署,挽救了一次危机,保证瑞典获得会战胜利。

 

古斯塔夫死后,霍恩成为瑞典军团总司令,在1634年的诺德林根战役中,他和伯恩哈德都败给了新任帝国军队司令王太子菲迪南,霍恩被俘虏,作了8年战俘。获得释放以后回到瑞典,1644-1645年,丹麦和瑞典发生冲突,并爆发战争,霍恩出任瑞典军司令,并很快彻底击败丹麦。1653年出任瑞典驻利沃尼亚总督。

 

巴纳尔元帅 Johan Baner, 1596-1641

 

巴纳尔和霍恩一样,也是从对波兰的战争就跟随古斯塔夫,1630年随古斯塔夫参加三十年战争,在布莱登菲尔德战役中巴纳尔指挥左翼,击溃了巴本海姆的骑兵冲锋因战功成为元帅。古斯塔夫死后,1634年诺德林根战役瑞典失败,霍恩被俘,巴纳尔又被任命为元帅(这里,元帅是军事职务,不是军衔)。1636年在威茨托克(Wittstock)战役中,巴纳尔非常漂亮地击败萨克森和帝国的联军,让瑞典军团在德意志腹地站稳脚跟。但是第二年,就被迫由莱比锡附近的托尔高(Torgau)向德国北部的波美拉尼亚(Pomerania)撤退。他的这次撤退战完成得干净利落,被很多人认为是他最成功的战役。1638年巴纳尔正式出任在德意志的所有瑞典军队的总司令,1639年打赢切姆尼茨(Chemnitz)战役之后,又一次进军波希米亚。在那里,巴纳尔又一次面临陷入重围的境地,又一次以迅速的行动打了一场成功的撤退战,把部队撤到萨琛。巴纳尔本人病死在那里。

 

托尔斯滕森伯爵元帅 Lennart Torstensson, 1603-1651

 

托尔斯滕森是古斯塔夫的炮兵司令,1630年27岁的他开始指挥瑞典军队的炮兵,在布莱登菲尔德会战和列克河(Lech)战役中,他的炮兵发挥了重要作用。1632年曾经在作战中被俘,1634年回到瑞典军队继续服役。1641年,托尔斯滕森接替巴纳尔,担任驻德意志的瑞典军团总司令。他上任之后,积极推行进攻战略,1642年成功地把战争推进到维也纳城下。之后,在优势帝国军队的尾追下,他撤退到莱比锡附近,又打赢了第二次布莱登菲尔德战役。1643年当他计划再次发动对维也纳的进攻时,丹麦和瑞典之间爆发战争,托尔斯滕森被调去指挥对丹麦作战,他轻易地就攻占了丹麦的日德兰半岛。1645年,当他再次指挥对帝国作战时,在布拉格附近赢得了决定性的江考(Jenkow)会战的胜利。之后,由於健康原因,把指挥权交给兰格尔(Wrangel)。托尔斯滕森是当时最优秀的陆军元帅之一,擅长长途奔袭和快速机动,是那个时代的闪电战将军,也是瑞典国王查理十世在军事艺术上的老师。

 

兰格尔伯爵,陆军元帅兼海军元帅 Carl  Gustav Wrangel ,1613-1676

 

兰格尔在三十年战争中开始他的军事生涯,1638年晋升为少将。他在1641和1642年在巴纳尔和托尔斯滕森指挥下,参加了两次瑞典军队胜利的会战。1643年,指挥海军打赢了对丹麦的菲曼(Fehmarn)海战。1646年回到德意志,接替托尔斯滕森的瑞典军队总司令职务,和西战场的法军司令杜伦尼密切配合作战。三十年战争的最后阶段,兰格尔把指挥野战部队的职务交卸给查理十世国王,转任波美拉尼亚总督。

 

三十年战争之后,1653年兰格尔被任命为海军中将,但是在1655-1660年的第一次北方战争中,他大多数的胜利是在陆地上赢得的。他参与了瑞典与丹麦、波兰、勃兰登堡的战争,并于1657年被任命为瑞典海军元帅。兰格尔在1660年代是瑞典的海军元帅兼陆军元帅,并且是战争指导会议主席。在路易十四和荷兰的战争期间,他主张与法国结盟,而不同荷兰结盟。1676年,兰格尔病死于勃兰登堡作战前线。

正传六德国总参谋部体制的奠基人--毛奇元帅

德国总参谋部体制的奠基人--毛奇元帅

 

顾剑

 

中国人概括历史,总说“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个规律看来并不适合于欧洲。自从罗马帝国崩溃之后,欧洲从来都没有统一过。仅就德意志诸邦而言,他们在痛苦的内乱和纷争中度过了一千年。因此当19世纪德意志终于圆了统一的千年之梦的时候,成就这个千年伟业的英雄,当然也就在欧洲史上占据一个极为荣耀的地位。奇怪的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象史诗中的传奇英雄。

 

德国的毛奇元帅,比本系列所介绍前几位欧洲名将的传奇色彩要淡薄许多。他不属于那种在战场上间不容发的关键时刻做出决定,以一己之力,改变历史走向的人物。毛奇的成就毫无疑问是伟大的,他在6年之内,无可争议地打赢了三场战争。由于他在军事上的成功,配合俾斯麦的政治谋略,分裂了一千年之久的德意志统一了,并且成为欧洲最大的强权。仅仅在普法战争的十年之前,这对于整个欧洲还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是毛奇取得这些成就的方法,不是依靠一个亚历山大或凯撒式的伟大人物。他亲手打造了一个军事体系,就象一台精密而高效率的机器,然后依靠这台机器去赢得战争。这台机器,就是普鲁士的总参谋部。我在这篇文章里不打算全面介绍整个德意志统一的过程,而是集中叙述它的军事方面,追踪毛奇的三场战争。

 

一。专业参谋军官毛奇

 

可能很少有人知道,毛奇和他的父亲,原本是丹麦陆军的军官。赫尔穆特。冯。毛奇(Helmuth Von Moltke, 1800—1891),按照中文标准译名的规则,可能应该译成莫尔特克,但是毛奇这个非常中文化的译法已经深入人心了。他在军事史上常常被称作老毛奇,因为熟悉军史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同名的侄子称为小毛奇,也很有名,在一次大战开始的时候,是德意志第二帝国的第四任陆军总参谋长(前三任是老毛奇、瓦德西、施利芬),因为马恩河战役失利被解职。

 

跟许多普鲁士的名门一样,毛奇这个家族,也是军人世家,只是在老毛奇之前,不象冯。克莱斯特那么著名罢了。毛奇的高祖父(爷爷的爷爷),曾经在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部下任上校团长,参加过著名的吕岑会战。毛奇的父亲,曾经在腓特烈大帝军中当中尉,爱上一位汉堡银行家的女儿,因为未来的岳父不希望自己的女婿是军队的低级军官,所以1796年从军中退役,在德意志北部海港城市吕卑克定居下来。后来因为经商务农均失败,不得不再次从军,加入丹麦军队当少校。1800年,毛奇出生于吕卑克,当时正值拿破仑战争期间,1806年,拿破仑在耶拿—奥尔施泰特双重会战中大败普鲁士军队,把普军将领布吕歇尔(后来滑铁卢战役跟惠灵顿合作最终击败拿破仑的那个)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后在吕卑克投降。毛奇当时6岁,还住在吕卑克。后来全家移居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因为母亲家族的关系,与丹麦上流社会交往密切。11岁毛奇入读哥本哈根军校,毕业以后加入丹麦陆军。毛奇有语言天赋,他懂7国语言,其中德文和丹麦文算是母语,法文和英文也都精通,后来还因为工作需要陆续学会意大利、西班牙、土耳其文。

 

1821年,为了将来晋升的前途,毛奇从丹麦陆军辞职,转入规模更大也更精锐的普鲁士陆军。毛奇曾经在普鲁士战争学院深造,当时的院长,就是克劳塞维茨少将。1828年,毛奇进入普鲁士总参谋部作见习军官,在地图测绘部呆了4年之后,于1832年正式成为总参谋部军官。当时的总参谋部个什么样的机构呢?

 

总参谋部来自军需部,但是军需部只是现代总参谋部的雏形而已,职能和地位根本不同。当年瑞典国王古斯塔夫的瑞典陆军体制,在很多方面都是欧洲近代化军队的鼻祖,在瑞典陆军中有专设的军需部,后来欧洲列强纷纷效仿。法国名将杜伦尼,当年刚出道的时候,就作过瓦勒泰公爵元帅的军需总监。在勃兰登堡,1640年即位的“大选帝侯”腓特烈威廉也设立了军需部的机构。直到一次和二次大战的时候,德军总参谋部里实际主管作战的副总参谋长,都叫军需总监,鲁登道夫、曼施泰因、还有保卢斯,都做过这个职位。

 

现代的总参谋部体制,最初的创意,是拿破仑战争之前和之中的普鲁士上校马森巴赫(Massenbach),他认为有必要建立一个专门研究战争计划的机构,并作了一些最初的工作。但参谋部最初的实践,是拿破仑的参谋长贝尔蒂埃元帅,那时,参谋长主要负责战时军需供应和为司令官起草命令、计划行军道路等辅助工作。普鲁士的现代意义参谋部,是拿破仑战争后期,沙恩霍斯特和格奈森瑙,效仿法军参谋部的形式建立起来的。

 

拿破仑战争之后,欧洲维持了半个多世纪的基本和平岁月(只有几次不大的战争),唯有善于思考的普鲁士人把总参谋部这个机制继承下来,并加以不断完善。在30岁的毛奇加入的时代,普鲁士总参谋部还没有后来那么大的权力和地位,它的性质,也就是一个研究机构,相当于我们现在大公司和事业单位的“调研室”,作为“调研室主任”的总参谋长,仅相当于师长阶级。不算各军各师的参谋军官,柏林的参谋本部,在总参谋长米夫林以下,仅有30人(Mufflin中将,1821年接任,后来成为元帅,1829年以后由克劳泽内克Krausenek中将接任)。

 

那时普鲁士总参谋部干些什么呢?参谋部基本按照战区分组,但是按照职能来说,最重要的是测绘组。所有的参谋军官都要在测绘组干几年。在那个时代,三角测绘法刚刚应用于地图测绘,精确的地图还是很稀罕的东西。在毛奇的时代之前,地图上两点的距离,只是凭人们旅行时间来大致估算,有时候与实际地形的差别大得离奇:在当时的地图上,俄国南部高加索山脉的主峰,标高是80公里,就是有8万米高!当时普鲁士总参谋部的重要职责,就是把德意志各地做出一套精确完整的地图。

 

第二个最重要的职能是研究军史,参谋部专门负责研究当代和以往战争中的经验教训,总结战争的规律。德意志是一个产生思想家的民族,当时总参谋部的研究风气很盛,青年军官都有很多论文和专著出版,优秀的参谋军官,同时也是军事历史学者。毛奇在作低级军官的时候,就已经出版了很多著述,包括后来很有名的土耳其战争史,并且翻阅了历史名著“罗马帝国的衰亡”。因为研究的水平高,几乎所有的参谋本部军官,都在战争学院兼职教课。

 

但是普鲁士总参谋部不是培养学究的地方。参谋军官每年进行至少两次野外长途旅行,测绘地形和进行假想的战斗,有时是访问古战场,探讨过去战例的各种不同可能性((尤其是腓特烈大帝的战役)。另外,每年普鲁士秋操大演习,在国王面前,出动两个军,各自扮演一方进行演习,演习的预想和裁判,都由参谋部来做。

 

另外,总参谋部虽然也负责军需安排,但不是它最重要的职责。比军需更重要的,是收集各国情报,加以分析,然后想定各种情况,制定针对各国的战争计划。现代各国军队广泛运用的兵棋推演(图上作业、沙盘演习),就是普鲁士发明的。兵棋推演英文叫做“War Game”,最初它的的确确就是两名普鲁士参谋军官闲遐之余发明的战争游戏。总参谋长米夫林看到以后非常赞赏,正式向全军大加推广。对战争中各种可能性加以详细分析和预测,然后制定各种应对措施,这是普鲁士总参谋部对现代军事最大的贡献。但是当时,战争计划功能还没有制图和军史研究那么高的地位,真正强调计划功能,是毛奇当上总参谋长以后的事情。因为总参谋部是收集知识(地形测绘、军史研究、情报搜集) 、运用知识(战争计划) 的中心,换句话说,是知识的垄断者,“知识就是力量” ,这就为毛奇时代,总参谋部成为普鲁士军队的指挥核心打下了基础。但是当时,总参谋部也就是一个调研机构,没有军令权,对普鲁士战争部长负责,也没有出席内阁会议,晋见国王的权力。

 

从1832年到1857年,毛奇当了25年参谋军官,唯一的指挥职务,是1835年夏季当过几个月的驻柏林“亚历山大皇帝近卫掷弹兵团”连长。连长,这是毛奇指挥普鲁士全军之前,所担任的最高也是唯一的指挥职务。1835年到1839年,毛奇去土耳其担任军事顾问,参与了土耳其跟埃及的统治者阿里的战争,见证土军Nazib战役大败。回国以后,被普鲁士国王授予荣誉勋章Pour le Merite。1842年,42岁的毛奇与17岁的Marie结婚,Marie其实是他姐姐的继女。在1840到1857年的17年时间里,毛奇担任过普鲁士陆军第4军和第8军的参谋和参谋长,中间还为王室的几位亲王当过副官。1850年代的普王腓特烈-威廉四世没有儿子,於是指定弟弟威廉作为王储,这就是后来统一德意志的德皇威廉一世。威廉指定毛奇作他的儿子腓特烈亲王的副官和军事教师,大致相当于中国历史上太子少保之类的角色。1857年,腓特烈-威廉四世病重,威廉亲王出任摄政王,正式处理国家事务,同时普鲁士总参谋长Reyher将军病逝,威廉任命57岁的毛奇少将出任总参谋长一职。

 

二。总参谋长毛奇

 

在1857年毛奇担任总参谋长的时候,这是一个师级职务,不参与中央决策,直接上司是战争部长,而不是国王本人。毛奇前面两任总参谋长Krauseneck和Reyher都是步兵将军军衔(三星),而毛奇是少将,没有担任过高级指挥职务,普鲁士陆军中不仅8位军长,而且连所有18位师长的薪俸都比他要高。但是毛奇却是当时普鲁士军队中最有头脑的人,他与那些老派的贵族精英军官不同,他受过完整的专业技术知识训练,而那个时代欧洲的风气,也是理性主义的:十九世纪的人们相信,科学和技术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就连纯艺术领域的绘画,也出现过以光学原理解构光与影的“点彩画派”。那个大时代,也的确是新科学技术应用于各个领域的时代。毛奇在那个时代,是个相当新派的人物。他敏锐地追踪后膛步枪和后膛装药的线膛炮这些新式武器的发展,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思考电报、铁路这些新生事物在军事上的应用。毛奇明白,过去依靠统帅在战场上即兴作出性命攸关的决策,这种战争方式已经落伍了,在一个工业时代,指挥官要调动方方面面的社会因素来打一场仗,也要受这些因素的制约。所以战争不能是即兴的,必须是理性的。战争可以事先规划,而且必须事先规划。作为总参谋长的毛奇,把巨大的精力,花在计划战争上面。他的部下针对各个假想敌,设想各种各样可能出现的力量对比和战场形势,针对每一种形势,都制定出制胜的计划。这是现代参谋部工作的样板。

 

毛奇所想要的,是一架真正高效率的军事机器,而他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在他的任期当中,普军统一了命令文书的用语和格式,要求简短、明确,每一段落写什么都有明确要求。在军事学院和演习场所,毛奇把总参所制定的战役计划和指导思想,反复灌输给普鲁士全军军官。这样,在战场上,普军军官和将领所遵循的战略战术原则是共通的,对战役目标也有清晰的认识,所以在战场上,不管出现什么样的意外情况,战场指挥官可以发挥主动性临机处置,而他们所受训练的一致性,保证指挥官之间能够相互沟通相互配合。这不仅是一架高效的机器,而且是一架自动化程度很高,容错性极强的机器。

 

在人事上,普鲁士—德意志总参谋部军官优先获得提升的传统,也是毛奇最初向国王争取来的,为的是吸引最优秀的军官加入总参谋部。毕竟作为职业军人,大家都渴望荣誉,谁都愿意当骑兵、炮兵,当军事主官,没有优惠条件吸引,谁愿意当参谋呢?

 

毛奇在德意志统一战争之前的7年总参谋长任期中,倾注最多心血的,是战争动员计划。从拿破仑战争结束到普丹战争,普鲁士50年没有打大仗,在这段时间里,普遍兵役制在各国普及,一旦发生全面战争,要把几十万兵力征召入伍,要给他们提供各种军需给养,还要把集结起来的部队投入前线,这是任何一个国家从来没有尝试过的。而且这个动员过程不仅不能出错,还要尽快。能在最短时间里完成动员,就意味着在战争初期享有绝对的兵力优势。普鲁士其实在1850年进行过一次总动员,那次动员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集合地点,部队找不到给养。毛奇任内,参谋本部专门建立了一个铁路协调组,负责制定铁路输送计划。要知道,针对不同假想敌,各个部队动员集结的地点、行进路线,方案都是不同的。要把每一个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到,这是多大的工作量。计划完成以后,每年普鲁士的秋操大演习,都要试验计划中的几个部分,甚至整军整师地用铁路运兵,检验系统的能力,发现问题再作调整。

 

1859年,毛奇密切监视法国和奥地利之间在意大利战场的作战。那次战争奥地利战败,意大利终於统一。1861年,美国南北战争爆发。毛奇一样密切追踪战争的进程,开始研究这场战争。有的书说毛奇对由业余军人打的这场美国内战大为轻蔑,曾经评论说“那是两帮武装的匪徒在大陆上互相追逐。”其实这是一个传说而已,没有任何权威的历史著作指证毛奇说过这句话。职业军人对业余军人的轻蔑,这可以理解,但是,美国内战是历史上第一次由武装了弹仓式步枪和后装线膛炮的大众军队进行的大规模战争,已经50年没有打仗的普鲁士,正在渴望了解这些新式武器会如何影响战争模式,怎么会放弃研究这场战争呢?事实上,毛奇很快派遣参谋军官到双方军队中搜集资料,情报搜集大纲是他亲自起草的,毛奇最感兴趣的重点,是“新式火炮炮弹的杀伤力数据,尤其是对泥土、生铁、铸铁不同界面的影响”。除了这些纯技术情报,美国内战给毛奇最大的启示是两点:第一是北军从北弗吉尼亚正面战场快速用火车运送兵员增援密西西比河战场,从而能够发起查塔努加战役。这一实践,证实了毛奇自己一直在计划的,利用火车机动大规模部队的可行性。第二是昌斯勒维尔、葛底斯堡几大战役证明,由於武器的发展,正面强攻敌军设防阵地会遭到不可忍受的损失。这些事件都发生在1966年对奥地利战争之前,毛奇很好地吸收了经验。他总结并灌输给整个普军的原则“分散前进,集中作战”,“战略上采取攻势,逼使敌人在战术上不得不对你的防御体系进攻” ,都被普鲁士和美国内战的经验所证实。所以迟至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日军还在203高地对坚固设防的俄军阵地发动代价高昂的自杀冲锋,你不能不震惊于俄日两军战争理论和实践的落后。

 

1861年,腓特烈-威廉四世驾崩,摄政王威廉正式登基,1962年9月,国王陛下任命俾斯麦出任首相。10天之后,俾斯麦正式要求毛奇的参谋本部着手研究对丹麦战争的可能性。

 

三。1864年普鲁士丹麦战争

 

年已64岁接近退休年龄的毛奇,终於等来了自己的第一场战争,而他的第一个对手,竟是自己的第二祖国丹麦。毛奇本人曾经是丹麦军官,他的父亲当年以丹麦陆军中将身份退役。

 

战争的直接起因是这样的:1848年之后的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七世无子(Frederick,其实跟腓特烈是同一个词,遵从习惯各普鲁士国王用腓特烈,其他场合都用标准译名) 。丹麦王位可以传给女儿,但是丹麦国王还兼任德意志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Schleswig and Holstein)两邦元首。按照法律这两个邦不能由女性继承。丹麦曾想干脆吞并两州,遭到德意志诸邦反对,几乎引起战争。1863年,弗雷德里克病死,普鲁士和奥地利联合向丹麦开战,争夺两邦。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以及丹麦本土的大部份,都在日德兰半岛(Jutland)上,这是一个南北向的半岛,南边跟大陆相连,由南向北,依次是荷尔斯泰因、石勒苏益格,然后是丹麦本土。在石勒苏益格南方靠近荷尔斯泰因边界的地方,半岛中部构筑了一条“丹麦防线”(Danewerk),正面向南,但是防线东西两端没有达到半岛的两个海岸。从丹麦防线再向北,东海岸有杜普尔(Duppel)要塞,在杜普尔外海隔着一道海峡,有阿尔森岛(Alsen),驻扎大量丹麦军坚固设防。丹麦总司令麦扎将军(Christian Julius de Metz)的基本打算是,凭借防线和要塞节节抵抗,缓慢向半岛纵深的丹麦本土撤退,同时以舰队炮击和阿尔森等岛屿驻军威胁敌人后方侧翼,直到英法俄等各国列强出面干涉。

 

与之相对,毛奇经过研究,向国王提出的作战方案要点在于:一是快速通过最南边的荷尔斯泰因进入石勒苏益格,从两翼绕过丹麦防线,包抄丹麦两翼,将丹麦军主力歼灭在石勒苏益格境内,不让它北撤到日德兰半岛纵深。二是建议在冬季发起作战,因为普鲁士没有舰队,冬季封冻的海水可以抵消丹麦的海军优势。普鲁士和奥地利联军投入战争的兵力约有两个军,普鲁士王侄腓特烈-威廉亲王的第3军在右,奥地利加布伦茨将军(Gablenz)的第10军在左,因为奥地利提出要求联军总司令人选必须要有实战经验,而普鲁士已经50年没有打仗了,高级将领中唯一有实战经验的,就是80岁的老元帅弗兰格尔(Wrangel),于是弗兰格尔被任命为总司令。弗兰格尔是一位老派将军,对毛奇那一套战争计划和进度不屑一顾,甚至拒绝阅读任何关于作战计划的文件,他说“我用长剑打仗,不用文件打仗。”老元帅在开战那天给部下下达的唯一作战进度目标是“下个星期,我要在丹麦领土上睡觉。”所幸,毛奇与各军各师参谋长保持密切联系,通过他们掌握战争动态。但是总参谋长毛奇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下达军令的权力,只有建议权,而且因为不能参加御前会议,他还不能直接向国王建议。

 

作战行动于1864年2月1日展开。整个丹麦战争没有大的战役,双方的几次交战,称为战斗更合适一些。从北进一开始,普鲁士将军们渴望荣誉和战功的秉性,就偏离了毛奇“高速前进,两翼包抄”的设想。2月1日至3日,在丹麦防线以东海边,发生米松德(Missunde)战斗,普军两个旅6千人64门大炮,正面攻打丹麦军2千人据守的米松德村周围的5座堡垒。所幸普军面对的,不是撞针式步枪。丹麦军队的步枪仍然是前膛装弹,射程1200英尺,必须站直身体装药,大炮也是旧式的,射程1千英尺。而普鲁士的大炮射程3千英尺,新式撞针击发的后膛枪,虽然射程只有700英尺,但射速是丹麦步枪的5倍,而且不用直立装弹。普军占有武器和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但是盲目地发动正面攻击,仍然蒙受严重损失,两天的战斗,双方各自损失5百人,丹麦军北撤。2月6日,奥地利军又在Sankelmarkt正面进攻丹麦军,一小时之内奥军死伤4百人,丹麦损失1千人并撤退。总的来说,战事在依照预想的轨道发展,但是以上这些战斗和伤亡,都是毛奇认为完全不必要的,而且丹麦军队争取到时间,主动撤出“丹麦防线”,没有让联军包围。

 

下一步,普军北进到杜普尔要塞当面。本来毛奇不主张进攻要塞,但是丹麦方面未经一败,普鲁士方面也迫切需要一个无可争议的胜利,来向国内交代,出于政治考虑,普王威廉一世和首相俾斯麦要打这一仗。前线的弗兰格尔元帅指挥两次强攻均受挫,毛奇劝阻国王和前线将领继续发动攻击的要求,这次他向国王自告奋勇,从后台走到前台,亲自指挥杜普尔要塞攻坚战。毛奇的思想,就是以火力代替人力,他命令从战线各个部份和后方,调运攻城重炮,平均每一米半就有一门大炮,火力密度为一次大战之前军事史之最。普军集中炮火猛轰一个月,守军从没有见过这么猛烈这么持续的火力,不但伤亡惨重,而且士气很快崩溃,一个月之后的4月18日,普军发动冲锋,20分钟之内拿下要塞。杜普尔要塞攻坚战丹麦损失5千人,普鲁士损失1千人,绝大部份是在最初两次不成功的突击中损失的。

 

从5月12日到6月20日,英国出面调停,双方休战,调停失败以后,战争继续。在普丹战争第二阶段,腓特烈-威廉亲王代替弗兰格尔老元帅出任总司令,毛奇则亲自担任威廉亲王的参谋长。同时,毛奇的军事能力获得国王信任,获准出席御前战争会议,进入核心决策圈。为了解除侧翼和后方的威胁,毛奇策划登陆占领阿尔森岛。这个岛上四围全都构筑胸墙工事,丹麦驻军1万8千人,坚固设防,而且普鲁士没有海军。丹麦人以为普鲁士不可能对这个岛发动攻击,所以没有任何防范,甚至夜间连岗哨都没有。6月29日夜,毛奇抓住这个心理组织夜间偷渡奇袭,一举拿下阿尔森岛。7月20日,战争结束,奥地利占领荷尔斯泰因,普鲁士获得石勒苏益格。

 

战后,毛奇因功晋升中将军衔,而且进入了最高决策圈,跟战争部长冯。隆(Roon)平起平坐。但是他没有军令权。这时毛奇年纪已经65岁,而总参谋长这个位子,当时地位仍然不高,要想继续晋升,正常途径是去担任陆军的军长(当时普鲁士的军是平时最高编制),但按照他这个年纪和过去的指挥职务经历来看,不太可能。因此毛奇提出退休的要求。国王在战争中看到毛奇的能力和对军队建设的贡献,坚决驳回退休请求,普鲁士潜在的敌人还很多,丹麦只不过是一道开胃菜而已,大餐还没有上桌呢。

 

四。1866年普奥战争

 

普丹战争以后,威廉-俾斯麦-毛奇这个决策铁三角正式成型,如果以三驾马车来比喻的话,这可是三匹老马了:到1871年普法战争结束德意志第二帝国正式建立的那一年,威廉一世74岁,毛奇71岁,俾斯麦最年轻,也已经56岁。那个时代人们的平均寿命没有现代那么长,可是这三位都出奇地长寿:威廉活了91岁,毛奇也是91岁,俾斯麦享年83岁。这三匹识途老马,一点也没有老年人的暮气,是他们把普鲁士王国这架新车,拖入帝国时代。

 

在这三驾马车之中,最具有统一的决心和意志的,是俾斯麦。对德意志统一的目标和手段,他有清晰的认识。对于奥地利,俾斯麦要将它排除出统一的德意志之外,威廉国王本身对统一倒没有那么坚决,尤其在对奥地利问题上,国王本人直到战前都是反对开战的,这也难怪:第一帝国分裂了1千年,而在最近三四百年中,皇帝一直都由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担任,传统上,奥地利可以说是德意志兄弟的大家长。这种观念已经深入人心。至于毛奇,他是职业军人,仅是从专业的角度提供意见,对政治不过多参与。当然,现代很多著作把毛奇和俾斯麦的几次争吵,作为军事和政治相关和对立的经典案例,实际上毛奇和俾斯麦争吵的时候有限,而且多是在普法战争和第二帝国建立以后(普奥战争结束的时候也算一次)。一般来讲,毛奇在德意志统一进程中所起的作用,主要是工具性的,他所提供的意见,主要是从军事角度某一个政策可行或者不可行,如果可行,需要多长时间。其它的,由俾斯麦决定。普鲁士真正全面滑向军国主义,那是1890年俾斯麦被罢免以后的事情。

 

1866年之前,毛奇的对奥地利作战计划业经数年的反复推演,在正式开战前75天的文件中,毛奇已经预见了这个战争的全过程。他的计划,建立在“分散行军,集中作战” 这个基本原则上。普军有意分散兵力,以波希米亚(今捷克)境内的奥军主力为目标,一半普军从普鲁士出发,入侵萨克森,再从正西方向接近奥军主力。这部份普军分两个军团:腓特烈-威廉亲王的第1集团军以第3第4两个军为主力,共9万3千人在北,Bittenfeld将军(后来是元帅)的易北集团军4万6千人在南,负责掩护第1集团军侧翼和防守萨克森。两个集团军向东齐头并进,从正面抓住奥军主力。主要打击力量,是从北面西里西亚出发的第2集团军3个军11万5千人(近卫军、第1和第5军),由普鲁士王太子指挥,希望由北向南,侧击奥军主力。这个分进合击的计划,风险在于兵力分散,正面普军两个集团军加起来没有奥军的力量强,奥军占有内线作战的优势,有可能向西首先击破正面普军,直接攻击柏林。毛奇经过计算认为,这是个可以接受的风险,他赌的是1,奥地利军队动员和集结速度慢;2,正面普军两个集团军有能力在北面第2集团军赶到之前顶住奥军主力攻击。

 

宣战之前的6月2日,对普鲁士总参谋部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时刻。这一天,国王命令,毛奇有权向各集团军下达作战命令,也就是说,从这一天起,总参谋长成了实际上的军队总司令。6月8日,毛奇晋升步兵将军(二级上将)。按照后来普鲁士德意志军队传统,各级参谋长可以代替军事主官下达作战命令,无论由主官或参谋长下达的命令,效力相等,所引起的后果,由主官和参谋长共同分担。而参谋长的军衔比各级主官低得多,如果军长是中将,军参谋长可能仅仅是上校军衔。这跟中国军队不同,在解放军,参谋长是副职,军参谋长的军衔和地位是副军级,本身资历就高于各师长。为什么德军总参谋部会形成这个传统?笔者觉得是两个原因。其一,德国的各级组织当中(不仅军队,政府和公司也一样)权力的主要来源不在个人的声望和资历,而在于他所在位置的权责契约。换句话说,只要你坐在这个位子上,别人服从的是这个位子,而不是你个人。在东方文化中,权力更多来源于个人,无论你坐在什么位子上,个人资望不够,那叫做“沐猴而冠”,你指挥不动任何部下。这是文化的不同,不存在孰优孰劣的问题。但是它的引申是,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下,选拔人才不仅要看个人才干,也要注意兼顾资历,否则脱离社会文化实际,会有后患无穷。其二,德国文化尊重专业技术知识,这跟中国和美国都不同:现代美国的政府和大公司是律师企业家这些文科精英掌握,而德国更注重工程技术专业知识。在19世纪普鲁士的历史背景下,参谋军官受过全面完整的技术知识培训,是军队里的专业人才,而当时军队指挥官的选拔,还要看家庭背景,越高级的将领,往往越缺乏完整的专业技术知识,比如几个集团军司令官,大多是亲王公爵。他们必须依靠专业参谋长的辅佐。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二次大战。在德军传统下,指挥官如果是天才固然最好,如果指挥官能力不足也没有关系,只要他有一个能干的参谋长。

 

普奥战争的全过程几乎完全按照事先的预想发展,唯一在战略上出乎毛奇意料的,是奥军比他想象的还要消极,奥军总司令贝纳德克元帅(Benedek)从来没有以主力直接突击柏林的打算。富勒在经典巨著“西洋世界军事史”里,认为毛奇完全不知道奥军主力的位置,放任三个集团军各行其是不加指挥,当时普军确实不知道奥军主力的具体位置,但是对富勒这一评价,我有不同的看法,在文章末尾会详细解释。

 

先说次要战场。6月16日普鲁士对黑森-卡塞尔(Hesse Cassel)、汉诺威(Hanover)、萨克森宣战,这几个德意志小邦不是主战场,但都是支持奥地利的。汉诺威军队总共两个师1万9千人向南撤退,普鲁士的法尔肯斯坦(Falkensten)将军没有执行毛奇事先快速解决战斗的指示,追击缓慢,让汉诺威军站稳了防御阵地。毛奇连下4道命令让法尔肯斯坦火速进军,法尔肯斯坦根本蔑视毛奇的权威置若罔闻,第5道命令毛奇动用国王的名义下达,仍然不管用。毛奇干脆越过他,直接指挥他属下的各个师长。但是Flies将军的师又求战心切,不按毛奇指令会合其它两个师,独自向汉诺威军既设阵地发动冲锋,结果被完全击溃。但是汉诺威毕竟兵少,没有几天功夫,汉诺威、黑森被普鲁士占领,巴伐利亚军队只顾专心守土自保,无法干涉主战场作战。另外,在北方,普鲁士向奥地利驻守的荷尔斯泰因进军,加布伦茨将军率奥地利第10军经汉堡和其它德意志中立地带向奥地利撤退,普军未发一枪,在荷尔斯泰因以军乐队欢送。

 

主战场上的决定性战役是柯尼格拉茨会战(Koniggratz),亦称萨多瓦会战。在战役之前,普鲁士并不知道奥军主力的确切位置,但是毛奇对此有一个基本估计,命令西、北两路普军向心进攻,预定在Gitschin会师捕捉奥军主力决战。从正西方向开进波希米亚的普鲁士威廉亲王第1集团军为了等待易北集团军赶上,进军速度一度缓慢下来,毛奇马上催促继续进军寻找奥地利主力。从正北向南进军担任侧击任务的王太子第2集团军,行动坚决迅速得多。边界附近几场交战的主角,都是第2集团军。

 

6月27日,第2集团军的近卫军、第1军、第5军南下,第5军军长斯坦梅茨(Steinmetz) 部下的1万普军,在纳奇德(Nachod)遭遇拉明将军(Ramming)奥地利第6军2万1千人。奥军经过一夜23公里急行军刚刚赶到这里,第1旅6千奥军马上投入进攻,仰攻普军已经占领的山头,普军以6个“半营”1千人顶住奥地利的冲锋,奥地利接着投入第2旅再攻也拿不下来,到中午奥地利士兵已经24小时没有吃东西了,疲惫不堪,锐气再衰三竭,下午1点拉明将军全军到达战场再次发动进攻,但是普军第5军主力已经赶到,正好迎头逆袭,奥军大乱,损失7372人。普军损失1120人。这一仗已经证实了,新式步枪使得进攻敌人预设阵地成为一种代价高昂的行动。

 

同日,在纳奇德以西20公里的陶特瑙(Trautenau)城,普军博宁将军(Bonin)的第1军一部11个营刚刚进驻小城,居然忘记侦察和警戒,正好刚刚从北德意志荷尔斯泰因转移回来的加布伦茨将军奥地利第10军2万1千人赶到,先头旅占领城外高地掩护军主力展开,第10军主力1万2千人在72门大炮的掩护下,向普军发动突然进攻。普军出其不意,后卫顽强抵抗,最终不得不撤出陶特瑙。是役,奥军损失5千人,普军1300人。普鲁士的博宁军长完全不称职,他先是跟部队失去联系,然后又不和友邻和上司打招呼,擅自撤出十几公里,致使右邻普鲁士近卫军、左邻第5军的侧翼暴露。集团军司令王太子不知情,按照毛奇一向灌输的作战原则,以为博宁会自动吸引住奥军第10军,于是下令近卫军前出,包抄奥军后路,发动钳形攻势。这一招误打误撞,倒也救了第1军,奥地利加布伦茨将军眼见可能被合围,马上主动后撤。后来博宁将军被撤职。

 

翌日,取得纳奇德战役胜利的普鲁士第5军继续搜索前进,占领小镇Skalitz外围的山林高地。这里离一百年前腓特烈大帝时代的几个著名战场,莫尔维茨、索尔、洛伊滕、霍亨弗里德堡、李格尼茨(所有这些战役的详情见本系列第4篇“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生平战役”),距离都在几公里之内。在此驻守的是奥地利利奥波德大公的一个军1万7千人,他们拼命要把普军从周围山头赶走,结果又发展成了毛奇最想要的“战略进攻战术防御”的形势。奥军在普军防守面前,两个进攻团1小时之内被打倒3千人,二梯队增援5个营从另一方向进攻,结果要在普军一个团防守下穿越一片开阔地,又是损失惨重。这次战役使奥军损失5500人,普军损失1365人。

 

所有这些小规模的战斗,毛奇本人并不直接插手。他所焦急的,是在哪里能够找到奥军主力。现在看来,在原定会合地点是不可能捕捉奥军贝纳德克元帅了,毛奇连连下令西方向的第1和易北集团军加快前进速度,搜索奥军,并且向各集团军下令改变会合地点推迟会合时间,他所要的,是恰到好处的分进合击,而不是普军主力拧成一股绳跟奥军主力对冲。7月2日,毛奇向第1集团军司令威廉亲王下令,向柯尼格拉茨方向搜索前进。深夜,普军第7师的侦察兵发现当面山谷里集结了奥军4个军的兵力,事实上,普军终于发现了集中在一起的奥地利整个北方军团21万大军,柯尼格拉茨大战,亦称萨多瓦战役,于7月3日拉开帷幕。

 

深夜,当毛奇获知奥军主力出现,从床上一跃而起,用冷水洗过脸,急忙返回指挥中心,他的第一个决定,是命令北面王太子集团军火速赶上来,按照预定计划侧击奥军。正面普军两个集团军不等他的催促,马上发动进攻,南方易北集团军的7个营首先获得成功,逼退奥军南方掩护兵力。中央第1集团军的进攻遭到奥军顽强抵抗,奥军占据兵力优势,炮火猛烈,牢牢守住通向萨多瓦的山坡,普军根本攻不动。集团军司令官腓特烈-威廉亲王请求先撤下来整顿队伍,被毛奇一口回绝,稍后,毛奇又撤销威廉亲王动用集团军总预备队,曼施泰因的第3军的命令。毛奇牢牢控制着局势,既不让正面普军退,也不让全力进攻。他在等待来自北方的致命一击。同时,奥地利总司令贝纳德克元帅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正西的激战上,战况令他满意,奥军击退普鲁士的进攻,贝纳德克元帅亲自赶往第一线,该是乘胜发动反攻的时候了。中午时分,北方王太子第2集团军,以加特林根(Gartringen)指挥的近卫师为首投入总攻。经过多年的规划和测算,毛奇在山顶上一看到北方普军前进,马上就知道,这一仗赢定了。果然,奥军受到两面夹击大乱,在混乱中,奥地利第1军发动反冲锋,在20分钟之内就伤亡1万人,几乎被打残,可是这次反攻争取了时间,奥军近18万人在被完全合围之前从夹缝中撤出。柯尼格拉茨会战,奥地利损失4万5千人,普鲁士损失1万人,大获全胜。

 

这场战役之后,奥地利丧胆,请求停战。原先不愿意开战的国王,现在主张一鼓作气拿下维也纳,毛奇从一个军人的角度,当然也希望宜将剩勇追穷寇,不给奥地利喘息的机会。但是俾斯麦是政治上的掌舵人,他的眼光远大得多:原本将奥地利排除出德意志统一的目的已经达到,普鲁士下一个对手迟早是法国,他不想给普鲁士造成一个死敌。所以在俾斯麦坚持下,普鲁士只是兼并了荷尔斯泰因,没有占领奥地利本身一寸土地。但是普鲁士获得了黑森卡塞尔、汉诺威、法兰克福等德意志诸邦,普鲁士的盟国意大利也获得了原本是奥地利领地的威尼斯。

 

下一个,该轮到法国了。

 

五。1870年普法战争

 

1。 战前运筹

 

普奥战后毛奇声望日隆。1868年,毛奇在西里西亚的Kreisau买了一栋房子安家。这个地区二战以后属於波兰,庄园今天还在,但是很荒芜没有任何纪念性的东西,波兰人当然是痛恨普鲁士德意志军国主义的么。1867年毛奇的妻子玛丽患肺炎死去,他们结婚26年但是没有子女。毛奇埋葬了小自己25岁的妻子,此后24年的生命中从未再婚。

 

普法战争和普奥战争之间的4年,毛奇领导他的总参谋部一直在不停地研究对奥战争中积累的经验教训,而且从未停止过对法国战争计划的修订。普鲁士常备军从8个军扩展至12个军,共27个步兵师2个骑兵师。当时能够阻止德意志统一的也只有法国了,法国当年在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时代一次次不断地跨越莱茵河入侵德意志,至今对南德莱茵诸邦还保持着极大影响力。1870年普法战争之前法国皇帝是拿破仑三世,他是伟大的拿破仑皇帝的侄子。当时的情形,跟二战1940年西线战局之前非常相似:一边是用现代军事理论和方法武装起来的精良军队,一边是号称欧洲最强却老大自居效率低下的傲慢大国。就武器装备而言,在普丹战争中,丹麦仍然用的是老式步枪,而普奥战争中,原本奥地利其实是欧洲陆军最早装备新式后装步枪的军队。1859年奥地利跟法国在北意大利作战,不能熟练使用新式装备的奥军,败给了沿用先步枪齐射再刺刀冲锋的旧式战术的法国军队。奥地利错误吸取了教训,又回到以前的老路上去,所以在1866年普奥战争中,装备和战术上反而不如普鲁士。而1870年法国与普鲁士的对比,没有1940年那么分明。法军装备的新式步枪比普军的射程更远更精良,而且法国有秘密武器:机枪。当时枪的射程比炮远,而机枪更是威力强大的新式武器。普鲁士只是在大炮方面比法军要强。但是跟1940年一样,双方真正的差距,在於军事思想和组织。法国没有普鲁士参谋军官优先提升的规定,她的总参谋部里,尽是些无能怠惰的混事之徒,不要说象普鲁士那样精心计划组织未来战争,就连平时军需供给这些基本事务也做不好。

 

1868年西班牙兵变推翻女王依莎贝拉二世,西班牙人在选择国王的时候,1870年考虑霍亨索伦家族在士瓦本的远亲利奥波德亲王,法国自然担心350年前哈布斯堡家族拥有德意志和西班牙王位包围法兰西的形势重演,提出强烈抗议。普王本人对自己亲戚继承西班牙王位倒并不热衷,宣称不予支持。法国不依不饶非要威廉国王明确提出保证,这在当时看来,是对贵族荣誉的侮辱,普王一口回绝。首相俾斯麦和毛奇早就想与法国开战,俾斯麦稍稍改动语气的一封拒绝电报“埃姆斯电报”,轻易地激起高卢雄鸡万丈怒火,在没有做好战争准备的情况下,头脑发热的法国民众要求皇帝惩罚普鲁士人。普法战争正式开始。

 

毛奇四年来等的就是这一天。普鲁士总动员计划经过多少年研究和数次实施,已经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20天之内38万5千普军全部完成动员集结,象钟表一样准确无误,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普军野战兵团分为三个集团军,从北到南依次是:斯坦梅茨(就是普奥战争中第5军军长)第1集团军6万人,下辖7、8两个军和1个骑兵师;王侄腓特烈-威廉亲王的第2集团军13万人,下辖3、4、10三个军,近卫师和两个骑兵师,王太子第3集团军13万人,下辖普鲁士5、11军和巴伐利亚第1、第2军,符腾堡师、巴登师。国王和毛奇指挥的总部驻扎在美因茨(Mainz),直接控制普鲁士9军和萨克森12军组成的6万人的预备队。

 

毛奇预料,法军会首先发起进攻,而且进攻方向一定选择阿尔萨斯和洛林地区,尤其在斯特拉斯堡(Strasburg)附近渡莱茵河,因为这里是法国东南的一个突出部,直接面对莱茵河东岸德意志土地,两百年前就是杜伦尼元帅与帝国军队交战的地方。同时根据法国铁路的情况,毛奇轻易就可以计算出,斯特拉斯堡铁路没有能力集结全部法军主力,有一多半法军(15万)应该在斯特拉斯堡以西靠北一点,法国腹地的梅斯下车集结。这样,法军梅斯集团和斯特拉斯堡集团势必被孚日山脉(Vosges)分开。毛奇把他的三个集团军集中在梅斯和斯特拉斯堡当面的莱茵河背后,并不主动进攻,因为他要孚日山脉隔开法军,不想让山脉分隔自己的进攻部队。而一旦判明法军进攻方向和兵力,普军可以集中兵力击败分开的法军,而后向巴黎总方向进攻。毛奇总的原则是:在哪里发现法军主力,就在哪里集中力量击败它。至於具体怎么做,毛奇不管,因为多少年来,他已经灌输给普军相同的战役原则:先接敌的部队努力钉住对手,其他部队只要听到炮声就会主动靠拢,然后从侧翼后方包抄敌人。战场上,每一个普鲁士军官都会这么做。

 

当时的法军,战争经验比普军丰富,普鲁士在丹麦战争之前50年没有打仗,而法国在克里米亚战争战胜俄国,在远东与中国清朝交战,在意大利击败奥地利,还有北非的殖民战争,可谓打遍天下。象巴赞(Bazaine)、麦克马洪(MacMahon)这些元帅,一个个都是经过战火考验,功勋卓著的人物。但是战争经验,如果没有头脑进行总结提高,是没有用的,这个头脑,可以是个别统帅的天才头脑,而在现代,则是总参谋部这个“军队的大脑”。法军缺乏的,恰恰是这个头脑。

 

从总动员开始,法军上下就经历无休无止的噩梦:一名典型的法国士兵,可能住在里昂,他要去北非阿尔及利亚领取装备被服,然后抱着这些东西,去法国西南布列塔尼半岛报到,再集合开向法国东北部的夏龙。结果是,将军找不到部队,士兵找不著枪支,要塞找不著弹药,兵团找不著食物。法军的战争计划,和毛奇的预料如出一辙:麦克马洪元帅的集团军集中在斯特拉斯堡突出部,巴赞元帅的莱茵集团军13万5千人集中在梅斯,不久由拿破仑三世亲自指挥。另外,在梅斯以西再向法国腹地90英里的夏龙(Chalon) ,还集结了预备军团。

 

2。边境附近的初战

 

不知为什么,法军士兵居然认为普鲁士不堪一击,在集结尚未完成的时候,就雄赳赳、气昂昂、乱哄哄,跨过莱茵河。先说南路麦克马洪元帅的斯特拉斯堡军团,8月4日仅以一个师抢占威森堡(Weissemburg),普鲁士王太子第3集团军的第5军当即反击,另两个军助攻,以5万人对付法军6千人,法军受到奇袭,师长被杀,几乎全师覆灭。翌日,向西南15英里,继续挺进的普军第5军撞进法国第6军阵地,这里集结了法军5个步兵师和1个骑兵师共4万2千步兵和6千骑兵。交战前法军自己就乱作一团:他们既没有侦察,也没有岗哨,5万大军仅有6千份口粮,关心自己公民权利和福利的法军士兵们怨声载道,好不容易在那天上午运到大批粮食,正在做饭,普军就到了。普鲁士第5军先头部队毫不停顿地投入战斗,不久第3集团军各军赶到,陆续投入交战,麦克马洪的斯特拉斯堡集团军各部也前来增援,这样,一场遭遇战演变成两军南部主力集团军的大战,这就是伍尔斯战役(Woerth)。这场战役法军士兵表现还是很勇敢的,而普鲁士各军也是逐次投入兵力。但是普鲁士第11军按照既定的原则透入法军后方,麦克马洪怕被包围,下令后撤。担任掩护的法军两个骑兵旅向普军密集队形发动冲锋,伤亡四分之三。这两天的战役,法军共损失2万5千人。普鲁士损失也不小,但是战略上他们获得了胜利:麦克马洪被迫从斯特拉斯堡后撤,顾不上北边隔着孚日山脉的巴赞集团军,竟然向西撤过梅斯,一直向大后方夏龙退却。

 

再说西面靠北集结在梅斯的北路法军。8月2日法军莱茵军团主力进攻莱茵河东岸的萨尔布吕肯(Saarbrucken),连战前侦察都没有,普鲁士守军3个连抵挡一阵之后撤退,法国报纸吹嘘成“英勇的法国战士粉碎普军3个师”!原本普鲁士的计划,是第1和第2集团军抵挡法军主力,让第3集团军从南方包抄法军后路。听到萨尔布吕肯发生战斗,第1集团军司令斯坦梅茨上将按捺不住,立即挥军迎击,于是普军第2集团军亦从凯撒斯劳滕(Kaiserslautern)出动策应。8月4日,第1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在Spicheren遭遇从萨尔布吕肯撤退下来的法军,Kaneke将军的第14师不等上级命令率先投入战斗,仰攻法军既设阵地,伤亡很大,但是普军附近部队按照传统听到炮声立即来援,而法军虽然处于兵力优势,但是出其不意,又没有友邻援助,3军军长弗罗萨德将军(Frossard)担心己方地位过於突出,决定于夜间撤退。这次交战普军损失4500人,法军2千人。但是在战略上,由于这次交战和南面的伍尔斯战役,法国莱茵军团主力处以孤立突出地位,军心动摇了。

 

3。梅斯合围战

 

Spicheren和Woerth两次战役,普军没有追击,他们已经摸清了法军态势,准备按照既定方案寻找法国梅斯的莱茵军团决战:正面1、2集团军逐退当面法军,使法国人缩回梅斯基地。南方第3集团军击败法国斯特拉斯堡军团后,正从法军右翼包抄,大军云集。莱茵军团18万大军是法国野战军的主力,现在龟缩在梅斯不知何去何从:拿破仑三世命令巴赞元帅向东出击,巴赞认为自己的地位过于突出,应该撤退。直到8月14日,普军已经在梅斯两侧渡过了摩泽尔河(Moselle),法军两翼被迂回,法国统帅部还蒙在鼓里,只是知道梅斯的粮食缺乏,才定下西撤的决心,意图是先向40英里以西的凡尔登(Verdun)撤退,然后再向西撤50英里,跟夏龙的麦克马洪军团靠拢。

 

法军想撤退,执行起来却拖拖拉拉,在梅斯以西一片混乱中耽误了12个小时,又被洪水冲垮了摩泽尔河上的桥梁。而普军起先没有发现法军行动,只是计划渡过摩泽尔河后继续向西进作深远的大包围。但是普鲁士第7军戈尔茨少将(Goltz)的旅发现法军有撤退意图,主动开火,接着,曼陀菲尔将军(Manteuffel,后来晋升元帅)的第1军也投入战斗,一场遭遇战下来,普鲁士损失5千人,法军损失3500人,但是法军撤退的进程被遏制住了。

 

第二天,几乎丧胆的法皇拿破仑三世已经把总司令职务(不但指挥莱茵军团,而且可以指挥夏龙军团)交给巴赞元帅,现在自己带随从脱离部队,奔向夏龙,指令巴赞带大部队按原计划缓缓向凡尔登和夏龙撤退。同一天,刚刚截住撤退法军的普鲁士军队,也不知道这是莱茵军团18万大军的总退却,还以为法军人少,继续向停在梅斯以东的法军大部队发动进攻。勃莱道将军(Bredow)的骑兵旅冲向法军密集队形,这次冲锋,后来以“勃莱道死亡冲锋”闻名(von Bredow’s Death Ride),普军硬是突破法军两道密集火网,但是又被法军骑兵包围,最后仅一半兵力突围杀回。稍后在Yron山谷,又发生普法两军5千骑兵迎面冲锋的大战。第2天,普鲁士第3军又向法军发动猛攻。这三天的交战,就是命运攸关的费尔维尔战役(Vionville),双方现在都是面对自己的基地:法军是要向西夺路逃命,而普军是要向东把法军顶回梅斯要塞,谁失败,谁就退无死所,这是一场孤注一掷,谁也输不起的战役。普军损失1万6千人,法军损失1万4千人,法国突围的打算,彻底破灭。

 

法军突围失败,暂时收缩兵力,坚守梅斯以西的圣普里瓦特(St. Privat)阵地,8月17日,普军再接再励向法军发动全力进攻,双方全军投入激战,普军损失两万人,法军12273人,另有5千人被俘。结果,巴赞不得不放弃阵地,向东回到梅斯。这就是圣普里瓦特战役,经此一战,巴赞的法国莱茵军团被完全包围在梅斯要塞,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成了瓮中之鳖。在这一天的战役中,普王、俾斯麦、毛奇都在观战。俾斯麦接到一个消息,以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已经阵亡,亲自骑马上前线打听,才知道是虚惊一场,他的儿子仅仅受了轻伤。普鲁士第1集团军在进攻中一度因为损失严重而乱了阵脚,毛奇亲自率领波美拉尼亚军进攻才稳定了局面。

 

4。色当合围战

 

巴赞的莱茵军团主力被围困在梅斯,但是这里有著名的强固要塞体系,易守难攻,不要说当时,就连二次大战中1944年巴顿的美军攻到这里,也是几经挫折付出重大代价以后才占领的。毛奇当然没有胃口去强攻,只要封锁住法军,他们没有给养就会不战自溃,但是必须保证不能让法军突围。因此毛奇下令变更指挥系统:第1集团军配属给第2集团军,由腓特烈-威廉亲王统一指挥,围困梅斯。从第2集团军内分出普鲁士近卫军、第4军,和萨克森第12军,组成马斯河集团军,司令官是萨克森王储阿尔伯特亲王。马斯集团军和王太子的第3集团军组成打击部队,向西继续追击麦克马洪的法军。不久,第1集团军司令斯坦梅茨将军辞职,被任命为波森(Posen)总督。

 

法军方面,麦克马洪元帅撤到夏龙,连同原来这里的预备兵团,共同组成了法国夏龙军团。8月16日,拿破仑三世从梅斯逃出来抵达夏龙。夏龙军团的总兵力几乎和梅斯的莱茵军团相若,共13万人,但是杂凑而成,而且指挥系统不明确,政出多门:法军总司令是在梅斯的巴赞元帅,麦克马洪却接不到巴赞关于下一步行动的任何指示。麦克马洪已经丧胆,而且补给不足,主张向西往巴黎退却,皇帝更加六神无主,先是要麦克马洪东进去解梅斯之围,后来又同意向西撤退,他本人更是准备先逃回巴黎再说。此时,在巴黎的皇后通知皇帝,如果他只身逃回的话,巴黎会立即爆发革命,于是法国的“革命群众”在大战略上也有了一席发言权。8月22日最终决定,皇帝留在军中,而军队则向西撤退。

 

“兵贵神速”,而法军却总是犹犹豫豫的,先是向西行军一小段到达兰斯(Rheims),停顿下来想要装运走囤积在这里的粮草辎重,于是耽误了两天,这时又接到巴黎陆军部指示,严令麦克马洪元帅掉头向东迎击普鲁士军队,为梅斯解围。于是法军又改变主意向东北方向机动,向北是为了避开普军正面锋芒,向东是为了向梅斯的巴赞靠拢。

 

毛奇对战争下一阶段的设想,是追击夏龙军团,以南面的王太子第3集团军为主力,迅猛突进,再向北旋转,迂回法军右翼歼灭之。法军向东北方向机动,正好自投罗网,几乎象是在主动配合毛奇的计划似的。8月29日,普鲁士军队夜间与法军遭遇,法军正在睡觉,连岗哨都没有,损失7500人。最重要的是,这一来毛奇完全摸清了法军的位置:原来法军在东西方向上已经落在普军的东面,看来是想绕过普军右翼去援救梅斯。毛奇几乎难以相信法国统帅部的愚蠢,因为麦克马洪自动钻进普军和比利时边境之间的缝隙,西方南方是普鲁士军队,北方则背靠中立国比利时。于是普鲁士全军向右大转弯,驱赶着法军主力向东北退过缪斯河。法国皇帝和麦克马洪元帅领军退入比利时边境的色当要塞。色当是法国前代名将杜伦尼元帅的家乡,如果杜伦尼知道后来的法国将军们把仗打成这个样子,恐怕会给气得再死一次。

 

8月30日,色当合围。9月1日,Tann将军的巴伐利亚第1军开始进攻色当南缘的工事,麦克马洪大腿被炮弹弹片打伤,将夏龙军团指挥权交给手下1军军长杜克罗特(Ducrot)将军。杜克罗特马上命令法军向西突围。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两天前从巴黎派来一位温普芬将军(Wimpffen),刚刚接替了夏龙军团第5军军长职务。从巴黎出发时,温普芬口袋里装了一封巴黎陆军部授权他在必要的时候接替夏龙军团指挥权的信。两天前他对谁也没有提这码事,现在突然亮出尚方宝剑,宣布自己才是军团司令。而他上个星期还是驻在北非阿尔及利亚奥兰城的,对整个战场形势完全不了解,却撤销了向西突围命令,改令全军就地抵抗,向普军发动进攻。

 

9月2日清晨4点,普鲁士军队发动总攻,国王威廉、首相俾斯麦、总参谋长毛奇、战争部长冯。隆(后来也晋升元帅),以及所有德意志各邦诸侯,各国使节都在高地观战。观战的贵宾里,还包括美国内战的北军著名骑兵将领谢里登(Sheridan)。普军炮兵给被挤压成一团的法军造成可怕的伤亡,法军也拼命反攻,法国骑兵一连发动4次冲锋想为步兵杀出一条血路,但每次都被普军击退,损失惨重。最后一次,加利菲特将军(Gallifet)带着法国骑兵冲锋,当他冲到普军阵线面前才发现,身边士兵都已经阵亡,只剩下光杆司令,普鲁士上尉下令停止射击,全体行军礼,目送法国将军单枪匹马回到法军阵营。当天晚上,法国皇帝决定投降。

 

色当合围战,普鲁士共损失9千人,法军整个夏龙军团十三万大军全军覆灭,包括皇帝元帅和数十名将军作了俘虏。直到投降谈判的时候,普鲁士方面才知道法国皇帝也在军中,俾斯麦吃了一惊,因为他是准备很快与法国皇帝谈判停战条约的,现在皇帝作了俘虏,巴黎很快会处于无政府状态,他跟谁去谈判政治解决呢?次日,拿破仑三世由一中队普鲁士骑兵押送,途经比利时,最后被囚禁在卡塞尔(Kassel)的Wilhelmshoehe王宫。

 

9月7日普军继续向巴黎进军,9月20日合围巴黎,10月29日在梅斯的巴赞元帅全军投降,1月底,经过4个月的饥饿围城,巴黎投降。几乎同时,在凡尔塞宫,德意志统一,第二帝国成立,普鲁士国王登基成为德皇威廉一世。意大利占领原本由法国驻军的罗马,意大利统一也宣告完成。巴黎投降以后,爆发巴黎公社起义。

 

记得初中课本里有都德的小说“最后一课”,朗诵的时候颇为作者的爱国主义激情所感染。后来了解了法国和德意志之间几百年的历史恩怨,才知道历史真相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小说中的小主人公在心里反复默念“法兰西,阿尔萨斯,法兰西,阿尔萨斯” ,其实法兰西和阿尔萨斯有什么关系呀?阿尔萨斯本来就是德意志诸邦里的一个,当年路易十四时代被法国强占去的,居民也是德意志人呢。

 

至于毛奇本人,战后被晋升为德国陆军元帅,一直担任德军总参谋长直到88岁高龄才退休。接替他的是瓦德西,就是后来指挥八国联军的那个。(参见拙作“德军总参谋长,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那是独立的一篇,不属于这个欧洲近古名将系列)。1891年毛奇死于Breisau庄园家中,享年91岁。他和妻子的坟墓坐落在俯瞰庄园的一座小山上,是一座简单的希腊神庙式建筑,现在还在那里,但是已经空了。

 

毛奇死后,他的庄园和伯爵头衔由侄子威廉继承(总参谋长小毛奇的哥哥),威廉在德军中也做到将官军衔,他在家族中被称为“矮人”,尽管身高1米90,在毛奇家族中他仍是最矮的。威廉的孙子和第三代继承人赫尔穆特。詹姆斯。毛奇,在二次大战中是反希特勒地下抵抗运动的积极分子,被盖世太保逮捕,1945年1月38岁时被处决。他的后代现在还生活在美国。

 

六。毛奇与军事指挥艺术

 

军事学应该算一门科学还是一种艺术?我觉得兼而有之:科学,是因为军事学是一门包罗很广的学问,有些分支,象军事地理学、军事经济学、运筹学是从相当成型的学科化出来的。即便是战场指挥,无论战略还是战术层次,都有很多具体的规律可循,战争可以假设,可以推演。在现代,严格的训练,可以成批地造就优秀的军官。但我们一直说“军事指挥艺术”,因为军事学艺术的成份更重:岳飞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你可以培养优秀军官,可是真正的名将,需要性格上智力上一些特殊的东西,真正的名将是天生的,是艺术家,他可以违反一切成形的规律,可以冒常人无法想象的风险,可以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压力,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历史的走向。名将,是不可以在实验室批量制造的。

 

从军事学这个科学和艺术的“二相性”出发,可以比较公正地评价毛奇在军事史上的地位:在毛奇之前,军事学基本上是一门纯艺术,优秀的将领通过经验学习战争,依靠自身的聪明颖悟总结战争,因为一己的坚强和智慧在战争的硝烟里脱颖而出。而毛奇所建立的总参谋部制度,大大增加了军事学的科学性,使战争指挥这门艺术,对新手来说更有可操作性。总参谋部,作为一个训练和研究机构,不是培养天才名将的地方,那是天生的,不可能培养出来。但它却可以训练出成批量的优秀军官,而且不一定要求实战经验,可以集中个人的智慧成为军队的大脑。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命运,不可以寄托在诞生一位天才身上(因为命运不可预期),也不可以寄托在靠实践经验培养军事人才身上(如果几十年不打仗呢?),而应该寄托在一个理性的制度,培养一个高水平的军官团。

 

从这个角度来说,毛奇实在是军事史上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物。可惜现代英美军事历史学家对毛奇的评价大多不够公正,这也难怪,二十世纪后半期的评家,不可能不受一战二战的影响,对普鲁士和德国早期的历史多少会带着有色眼镜去评论。即便象富勒的“西方世界军事史”这样的经典名著中,对毛奇的评价,也有可以商榷之处。例如富勒说“毛奇的战争体系是直接而硬性的”,“战争的艺术变得机械化和教条化”。这个评价显然受到后世德意志军事机器高效而没有人性的刻板印象的影响。其实在那个时代,毛奇是相当新潮的人物,他的理性主义方法是那个时代的潮流。而且在当时的军事领域来说,战争指挥中的个人性和艺术性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而作为科学和“教条”的东西恰恰还没有发明出来。毛奇做的,就是这个工作。另外,富勒承认,毛奇是用指导性的“训令”而不是用“命令”来指挥,这给下级留下充份的个人发挥空间。毛奇用一个体系训练将军们,所以他可以信任,将军们的临机处置,是合乎总的指导思想的。至于具体怎么做,不用过多干涉。这样就在个性和共性、失去控制和统得过死之间找到了平衡点。

 

另外,富勒认为毛奇对战争进程不加控制,一切听任下属,这也不是事实。前文具体叙述战争的过程,有不少毛奇亲自干涉的例子,象柯尼格拉茨战役中的调度,梅斯合围前甚至亲自上阵指挥冲锋等等。

 

富勒认为“他的计算是非常优异的,可是他的冒险若遇到了一个能干的对手,则可能会一败涂地”。我看未必尽然。实战中,法军的表现的确糟糕得令人吃惊,跟淮海战役中国军的指挥水平,有得一拼,所谓“五心不定,输个干干静静”。但是看过毛奇战前的计划我们就知道,毛奇的计算,并不以敌人的无能为前提。他战前所假设的情形,比实战中发生的要严峻得多,比如他设想了奥军抢先分割攻击普军并直指柏林的情况,实际上没有发生。战争中意外情况永远会发生,但是在毛奇的体系下,大多数这些意外,是比设想的好而不是坏,况且他的“训令”领导方式还给当地指挥官的临场发挥留下了空间。

 

不过富勒毕竟是军事理论大家,他的“西洋世界军事史”仍然是不朽的经典巨著。在后来评价德军总参谋部的另一杰作,施利芬计划的时候,一方面他和其他很多评论家一样,认为若非小毛奇的失误,施利芬计划有成功的把握,另一方面,富勒又有如下中肯的论述:“施利芬计划有一个基本的判断错误。。。它假设战争只限於法俄两国,那么。。。德军是可能把法国击碎。。。可是不管施利芬计划是如何的成功,。。。英国人仍然会继续打下去”。所以跟拿破仑时代一样,大陆上的德国人不可能战胜英国的海洋战略。这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德国战略的根本弱点。应该说,这属於大战略,或日国家政治战略的范畴,单单德军总参谋部是无法控制的。

 

所以我认为,90年代之后的评论家,比二战以后不久的评家可能更加客观。把毛奇作为我这个欧洲近古名将系列的最后一篇,是很合适的,他与前几位名将的风格都有不同,自毛奇之后,将领的培养和战争的进行方式,进入了真正的现代。

 

记得毛泽东说过我们是通过战争学习战争,恰好毛奇半个多世纪之前也说过这么一句话“只有傻瓜才通过自己的经验学习,我们要通过别人的经验学习战争。”我们共和国的那批开国元勋,每一位都具有极为丰富的战争经验,这是现代欧美将领无法比拟的,但是那是特殊的历史条件和环境逼出来的,他们大多数当年根本没有接受完整军事教育的条件,除了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之外别无他法。平心而论,从别人的经验学习,要比从自己的经验学习,代价低得多,尤其在战争这个特殊的领域,有时候学费是负担不起的。实战经验当然宝贵,但是经过几十年和平岁月之后呢?当那一代人老去之后呢?个人经验毕竟不可峙,重要的是,把这些前辈个人的战争经验汇总起来,加以总结提高,还要吸取其他国家其他时代的更广泛的经验。广义的总参谋部体制,包括知识的搜集和运用两个方面,而现代军队中,知识的搜集分给了军事学院和科学院,狭义的参谋部更多侧重知识的运用。在建国以后,以刘伯承元帅、叶剑英元帅为代表人物的军队正规化的努力,其重要意义是怎么评价也不过份的。

 

主要参考资料:

杜普伊Dupuy, The German General Staff, 1978年英文版

Gorlitz, The History of German General Staff 1657—1945, 1953年英文版

Butrolz, Moltke and the German Wars, 1864—1871, 2001年英文版

Friedrich, Blood and Iron: From Bismarck to Hitler the von Moltke Family’s Impact on German History, 1995年英文版

富勒,西洋世界军事史1981年中文版

 

欧洲近古名将系列至此结束。终於写完了,前后历时8个多月,8万3千多字,用拼音一个一个词敲,今后不会写这么长的文章了,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矣。过一段时间再回去写写二战吧。

这个系列6篇,基本涵盖了从1600到1900年三百年间西欧的各次战争,目次如下:

第一篇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绝代双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

第二篇太阳王麾下的双子星座--法国名将杜伦尼与孔代传奇

第三篇路易十四的克星--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

第四篇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生平战役

第五篇纵论拿破仑战争时代的各国名将(旧作)

第六篇德国总参谋部体制的奠基人--毛奇元帅

 

正传五纵论拿破仑战争时代的各国名将

纵论拿破仑战争时代的各国名将(修改稿)

顾剑 

这篇文章是欧洲近古名将系列的第5篇,但是其实是我的旧作,两年前刚开始在网上写军事历史时写的第一篇长文。贴出之后一年之中受到“SPK”,“爱澜”,“投笔从戎”,“歌剧院幽灵”,“老乔治巴豆”等各位的批评指正,指出我在史料引用方面的不少错误,学然后知不足,这次进行了修改,再贴出来,作为这个系列(从古斯塔夫到毛奇)的第五篇。因为拿破仑战争的史实朋友们大多数都很熟悉,因此这篇文章跟其他几篇不一样,以个人的评论为主,走的是我另一篇文章“点评二次大战名将最佩服和不佩服的三个半” 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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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代的将军与现代不同,更讲究个人的勇气,品质,和骑士气概。

先说法军元帅。1804年拿破仑称帝时封了18位帝国元帅,马塞纳,达武,缪拉,拉纳,朱诺,奥热罗,贝尔纳多特,内依,苏尔特,贝尔蒂埃,莫蒂埃,贝西埃尔等都是。还有几位不属於拿破仑的得力部将,但是在法军中的资历地位崇高,早年战功卓著,也封荣誉元帅,比如克勒曼、塞律里埃。在以后11年的战事中陆续又封了一些元帅,象麦克唐纳,乌迪诺,格鲁西,圣西尔,波兰的波尼亚托夫斯基亲王等等,总共大约有26至27名元帅。

这些人中评家褒贬不一,大致获赞扬较多的总有达武,马塞纳,拉纳,缪拉。我个人欣赏达武,贝尔纳多特和马塞纳。我评判的标准是拿破仑不在的时候独立作战的能力和战绩。因为拿破仑是数百年不出的军事天才,法军将领大多数只要充分领会,积极执行他的意志就好打胜仗,拿破仑提拔将领也偏重听话型的。因此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凤毛麟角。

达武在拿破仑元帅之中独占鳌头。他34岁就受封元帅,是最年轻的法国元帅。最能体现他能力的是对普鲁士一战。奥斯特里茨"三帝会战"法军大胜之后,普鲁士对法宣战,拿破仑麾兵分进合击希望捕捉普军主力击破之。双方都不清楚对方主力所在,结果是拿破仑"大军团"主力在耶拿遭遇了普军前锋,误以为是普军主力,各军紧急收拢,从行进中投入战斗,痛快淋漓地吃掉对手,但法军中独独缺了达武的第三军。却原来达武行进途中遭遇了真正的普军主力和后卫5万人,不但普王御驾亲征,而且总司令不伦瑞克公爵(1778年巴伐利亚王位继承战中接替腓特烈大帝的弟弟亨利亲王任西路军团司令,法国大革命时指挥瓦尔密战役)和布吕赫尔(他后来最终击败拿破仑)都在。达武把自己的3个师2万9千人紧急展开(3个师长分别是古丁,弗里安特,和莫南德),大战的结果不但没被普军吃掉,而且以一个军击败了普军全军,不伦瑞克公爵伤重而死。普军还盼前锋回援,结果听到的是前锋被拿破仑击溃的消息,立时军心涣散,兵败如山倒。达武的军也伤亡过重无力追击,但拿破仑这时候已经闻报,立即全力以赴追击。这就是耶拿-奥尔施泰特双重会战,结果是普鲁士一战崩溃,全境被法军占领,向法国投降,连布吕赫尔也在逃到北海边的吕卑克后作了法军俘虏(6岁的毛奇当时住在这里)。达武因这一战而被晋封为奥尔施泰特公爵。

1815年拿破仑复辟,达武没有随拿破仑出国作战而任陆军大臣在巴黎留守。有评家认为没有带达武是拿破仑滑铁卢败因之一,如果那一战分出去的法军不是格鲁西带领而是达武的话,滑铁卢当天不会被布吕赫尔甩开,让布吕赫尔赶到战场汇合英国惠灵顿公爵击败拿破仑了。说得有理,但我认为拿破仑的部署是有原因的--他上次战败退位就是因为后院起火,留守巴黎的将领投降,这次当然要选自己信任而且有独立作战能力的大将留守后方。事实证明也对:拿破仑虽然最终失败,但达武不轻易认输,威胁要继续战斗,最终通过谈判至少为法军将领争取到了日后保留地位和兵权的条件。

其次是马塞纳。他资格老,1800年前就是北意大利军团的资深师长(那时欧洲还没有发明军这一级编制,军团下面就是师)。拿破仑离开北意大利远征埃及后,先后担任瑞士军团和北意大利军团司令,打过很多胜仗,也战胜过俄国老将苏沃洛夫。但他在意大利最终敌不过兵力和给养占优势的联军,处境困难。这也怪不了他,那种情况下除了拿破仑曾经打过胜仗外,换谁也不行。拿破仑从埃及回巴黎经雾月政变任第一执政后组建"预备军团"经略北意大利和奥地利,命令被围在热那亚的马塞纳坚守以牵制奥军主力,马塞纳还是很好的完成了任务,最后弹尽粮绝不得不向奥军投降,但那时拿破仑已经率组建好的"预备军团"出其不意的越阿尔卑斯山出现在奥军背后。所以说马塞纳的苦斗是拿破仑不久后马伦哥大捷的基础。马塞纳后来封帅,参加了拿破仑的各个胜仗,屡立战功。但1810到1811年在西班牙战场指挥作战,败于英将维尔斯利(后来的惠灵顿公爵),被解除职务,再加上年老体衰,去担任军区司令的闲职,所以后来没有参与远征俄国的战局。

还有贝尔纳多特,他是个传奇人物,长期担任"大军团"第一军司令,打仗不一定明显强于其他元帅,但是个很有政治头脑和战略头脑的人。他的妻子曾是拿破仑的情妇,但贝尔纳多特认识妻子时拿破仑已经为和约瑟芬(后来的皇后)结婚而和她分手了,没有证据表明贝尔纳多特利用这层关系为自己谋过利益。贝尔纳多特曾经深得拿破仑信任,当年雾月十八政变,没有时任陆军部长的贝尔纳多特的支持,拿破仑也不可能这么容易成功。但耶拿战役前,贝尔纳多特和达武因行军路线问题起了很大争执,坚持死板执行拿破仑前令,错失战机,受到拿破仑斥责,此后渐渐失宠。当时是达武接到拿破仑要他改变进军路线的信,信里提到"如果贝尔纳多特军和你在一起,你们可以一起行动",当时第1军和第3军正好在一起,达武亲自去见贝尔纳多特,甚至愿意让贝尔纳多特统一指挥两个军,但是贝尔纳多特没有接到拿破仑的信,也有人说他是出于嫉妒达武,反正他拒绝了达武的建议,两人不太愉快。击败普鲁士以后,正好瑞典国王驾崩没有子嗣,瑞典人选了他来作瑞典国王(他跟当时瑞典王室实际上没有亲属关系),他就去了,先由老国王收为义子,后来登基。所以到今天瑞典王室还是他的后代。"在其位某其政",他当了国王自然忠于瑞典,为瑞典人谋福利,瑞典是北欧强国,不愿意被拿破仑统治,他就保持中立,在拿破仑势力达到顶峰,远征俄国时也没有帮助法国。拿破仑征俄战败,全欧洲反拿破仑,他也加入反法联盟。这时候拿破仑困兽犹斗,虽然战略形势绝望,但打起战役来还是屡战屡胜,联军将领都怕和他交战。贝尔纳多特这时出了关键的一个策略:他建议联军尽量避免和拿破仑交战,而打击孤立的其他法军,甚至乘虚直捣巴黎。(这是他和法国前外长塔列朗联合提出的)。不要认为这个策略简单,要知道欧洲兵学不同于中国兵学,不重权谋而重力战,再加上那时崇尚骑士式正面冲突的社会风气,能想出这一条来着实需要政治和战略的大智慧。结果这被证明是盟军胜利的关键,直接导致了拿破仑第一次退位。贝尔纳多特这个人谈不上忠,也不够君子,但是个很好的政治家和战略家,不但能自保,还能为新的祖国谋福利,瑞典人实在是选对了国王。

还有缪拉值得一提,他是拿破仑的妹夫,论军中资格,战功,和地位,可以说是第一元帅。他长期担任"大军团"骑兵司令,是快速机动作战的行家,并被拿破仑封为那不勒斯国王。但他战略眼光不佳,常受拿破仑斥责。拿破仑复辟并最终失败时他没有直接在麾下效力,而是自己向奥地利宣战,最后在意大利被枪决。他指挥骑兵机动作战的战术才华还是很高的。

还有两位著名元帅内伊,拉纳都是执行命令,忠诚勇敢型的,除了惊人的勇敢和骑士气概,没有太多独立战绩,可以从军事的角度称为平庸。其实我个人从感情出发很欣赏拉纳,也有评家也把他和达武,马塞纳并列,我想这很可能和他壮烈的死有关:他是在阿斯佩恩-艾斯林战役率法军骑兵冲锋时被奥地利军队炮弹削断双腿,死在拿破仑怀里的。当时法军被奥军半渡而击,处境危急,那正是绝地反攻的时刻。经此次战役和稍后的瓦格拉姆战役,法军终于还是击败奥军,迫使奥地利又一次投降。顺便说一下,滑铁卢战役中一柱擎天的内伊元帅,结局是在波旁王朝复辟后被枪决的。同是铁杆忠于拿破仑,达武和内伊的结局何其不同!

苏尔特元帅,指挥能力很强,但是拿破仑对作为野战军指挥官的他相当信任:耶拿-奥尔施泰特会战前,苏尔特元帅是法军右路军团总指挥,统一指挥自己的第4军,内伊元帅第6军,和巴伐利亚军,在拿破仑迂回普军左翼的计划中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耶拿实战中,担任迂回的是中路军团,而苏尔特的第4军是首先接敌的军,仅在拉纳元帅的第5军之后。但是此人懒散,所以后来在拿破仑复辟时,尤其是滑铁卢战役时做总参谋长并不称职。他更合适做野战指挥官,只要有一个好的参谋长,是很有能力的。

还有一位贝尔蒂埃元帅值得一提。他不是战将,长期担任拿破仑的参谋长,善于司令部的组织工作。后来普鲁士重整军备时,沙恩霍斯特是以他为蓝本组建普鲁士总参谋部的。而普鲁士-德意志总参谋部是所有现代参谋部制度的典范。所以说贝尔蒂埃的工作通过普鲁士-德意志间接影响了所有现代军队。后来1815年的拿破仑复辟战局(尤其是滑铁卢战役),换了苏尔特元帅是拿破仑的总参谋长。老参谋长贝尔蒂埃元帅站在波旁王朝一边,拿破仑复辟时从楼上摔下来死了。不过苏尔特当参谋长不太称职,出过几次纰漏。

最后评价一下拿破仑本人。从军事上全面评价他要说的话可太多了。我只想说我最欣赏的拿破仑战役还不是马伦哥(战略上聪明战术上侥幸),或奥斯特里茨(史家最欣赏此役),或博罗津诺(规模最大,虽击败俄军但不具有决定性,一味硬打硬拼),而是早期的北意大利战局和乌尔姆战役。五战北意大利,屯兵坚城之下而不克,却以此为诱饵,以弱胜强,将奥军的援军来一次全歼一次,我国解放战争中围城打援有点类似,但难度远远不如拿破仑(都是一次设伏打伏击战),我个人认为只有二次大战中德军曼施泰因元帅的1942年克里米亚战役才差相仿佛。而乌尔姆战役(是奥斯特里茨的前奏)则运用分进合击,几路大军把机动运用到了极致,还没开战对手就败了,作战虽不激烈,但真正是在战役指挥上达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界。

再来说说其他国的名将。

俄国的苏沃洛夫严格讲不算拿破仑战争的将领,他比拿破仑早一个时代。他辉煌是在拿破仑之前的俄国对土耳其作战。他在北意大利击败法军时拿破仑去了埃及,那是苏沃洛夫生平最后一战,之后就病死了。他和拿破仑从未交手。他的部下和学生库图佐夫是拿破仑的死敌。

库图佐夫的年纪比拿破仑大得多,可能是年纪和健康不佳的原因,也可能是得不到沙皇的完全信任,总之他的作战总是小心有余,战役战术上没有闪光点(博罗迪诺战役后走梁赞大道的那一招机动让拿破仑也摸不着头脑,但那毕竟是走而不是战)。但他的战略见解深辟,又深深地了解俄罗斯民族,他知道打持久战必胜,所以从不跟拿破仑硬碰,这有点象古罗马的费边,或抗战中的毛泽东蒋介石。但他在拿破仑从莫斯科撤退后也不积极追击,只是"礼送出境",也不主张俄国出境作战(见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这就有点过份了,幸亏这个意见没被沙皇采纳。如果库图佐夫在拿破仑败退的时候实施更坚决的作战的话,拿破仑不仅会50万大军尽丧,还会不得生出俄国国境。总之我承认库图佐夫是战略高手和俄罗斯民族的救星,但不赞成他被后人抬到一代天才名将的地位。套用"笑傲江湖"里任我行的话,这是我"最不佩服的一个人",当然"让我不佩服"也是要有点本事的。

巴格拉季昂公爵是当时俄国军界享盛誉的少壮派将领,但他在博罗迪诺战役中阵亡了,历史没有给他独立指挥俄国全军来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以他作为全军中一个部分的指挥风格来看,莫斯科战役之后,由他来指挥俄军,可能比库图佐夫要好。但这只是我的臆测而已。

奥军屡败于拿破仑,将领乏善可陈,只有卡尔大公在阿斯佩恩-埃斯林战役差点打败了拿破仑,但随即有瓦格拉姆大败。施瓦岑贝格亲王虽然是拿破仑第一次退位前的联军总司令,但那是因为奥地利出兵最多,而且如果没有普鲁士的布吕赫尔力战,瑞典国王贝尔纳多特出谋,他一样还是一筹莫展。要说奥军名将,那得数欧根亲王,但那是前一个世纪(法国路易14时代)的人。拿破仑战争时代奥地利实在是提不起来。

说到普鲁士。布吕赫尔元帅无疑是第一名将。他的成长有个过程,早年也曾在耶拿战役中吃过败仗,还作过法军俘虏。后来普鲁士投降,卧薪尝胆实行军事改革,沙恩霍斯特和格耐森瑙创建参谋部制度。拿破仑征俄败归之后普鲁士起而反法,布吕赫尔从此展露才华。他在各路联军中是战力最强的,起了主心骨作用。虽然战场上遇到拿破仑还是不免吃败仗,但没有拿破仑时他是联军法军加在一起各将领中最强的。拿破仑第一次退位之后复辟,他的普军和惠灵顿的英军是击败拿破仑的主力。布吕赫尔先是小败于拿破仑,但用巧妙的机动摆脱了来追的法军格鲁西元帅,及时赶到滑铁卢战场增援惠灵顿,给了拿破仑最后致命的一击。(顺便说一件逸事:1935年第一批被授予苏联元帅称号的5人之一,也叫布吕赫尔,此人在中国北伐战争时期是孙中山的总军事顾问,化名加仑将军。斯大林大清洗时受迫害,审问他与100年前的普鲁士著名元帅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德国血统,他说他祖上是农奴出身,没有姓名,主人特崇拜普鲁士的布吕赫尔元帅,所以给奴隶起了这个姓) 。

还有沙恩霍斯特和格耐森瑙,他们是普鲁士-德意志总参谋部制度的奠基人,对现代军事制度影响至大,虽然不是战将。沙恩霍斯特没有作到元帅,死得早,格耐森瑙在拿破仑战争之后又活了40年,很长寿,作到了元帅。二次大战中希特勒有两艘战列巡洋舰以他们的名字命名,一样也是格耐森瑙比沙恩霍斯特长寿。

不能不提到"战争论"的作者克劳塞维茨。这位普鲁士下级军官在普鲁士战败投降后不愿当亡国奴,跑到俄军中以少校的军衔志愿参军继续抗法。普鲁士起而反法之后,回到普鲁士军队作沙恩霍斯特的助手。后来做到战争学院院长,以少将军衔退役,一心著述,总结和阐述拿破仑战争,遂成一代军事理论大师留名后世。

最后说英国惠灵顿公爵。他是"拿破仑的终结者",滑铁卢一战定乾坤。后世军事专家对他评价不高,尤其是法国人贬他。我倒很欣赏他。他在滑铁卢之前和拿破仑从未交过手,但是拿破仑征俄之战之前和之中的西班牙长期作战他是参与的。那时拿破仑夺取西班牙王位授给自己哥哥约瑟夫波拿巴,引起西班牙举国反抗,这就是成为法国泥潭的西班牙战争。英国派维尔斯利子爵(即后来晋封的惠灵顿公爵)率军支援西班牙葡萄牙。就在西班牙半岛他击败一任又一任的法军司令,包括大多数法军最著名的元帅,如马塞纳等,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军事才华。后来拿破仑复辟以后的滑铁卢战役,是他所擅长的防御战,也占有地利优势,但不要忘了法军人数占优,而且惠灵顿指挥的是各个同盟国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精锐的英国红衣近卫军只有一点点。这一战如果没有布吕赫尔的普鲁士军赶到,惠灵顿不会胜,但我也不认为他会败,应该是个不胜不败的僵持局面。而如果是这样,战略上联军已经胜了,因为时间不利于拿破仑。所以滑铁卢战役我给惠灵顿和拿破仑打的分是平分秋色。惠灵顿在军事史上的地位当然不如拿破仑,但也可以称一代名将。滑铁卢天平的一头是惠灵顿和布吕赫尔这两位一流高手联手,另一头即使绝代天骄如拿破仑者也只好败了。

此贴只涉及当时的陆军将领,同时代英国海军则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天骄纳尔逊,他在海军史上的地位绝不次于陆军史上的拿破仑,不过海军不属于本贴的范围。有趣的是拿破仑的海上征战都不成功,而纳尔逊的陆战也都很糟糕,还丢了一只眼睛。

主要参考资料:康沃尔"作为军事指挥官的拿破仑",王朝田、梁湖南的"从土伦到滑铁卢:拿破仑战争评述",和军事科学院谢国良主编的拿破仑战争评述。

正传四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生平战役

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生平战役

 

顾剑

 

普鲁士腓特烈大帝不仅是欧洲历史上最伟大的名将之一,而且在政治、经济、哲学、法律、甚至音乐诸多方面都颇有建树。远在他成为一代名将之前,腓特烈奇特而叛逆的青年时代就充满了传奇性。作为一个德意志历史上近乎神话的人物,他的一生多姿多彩,但是在网上已经有比较全面的对他的介绍(见“菲特烈” 兄在小隐和二战论坛的大作“菲特烈-德意志永远的神话”),本文无意东施效颦。作为欧洲近古名将系列中的第四篇,我想把重点放在腓特烈大帝生平所经历的所有重大战役和评论上。仅仅从军事角度来看腓特烈大帝,或许比较片面,但是可以更加详细全面地介绍他的战争,毕竟,腓特烈主要是作为后启拿破仑的一代名将被人们记住的。

 

一。历史背景:普鲁士的源头

 

在这个系列文章第一篇(三十年战争中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的开头部分,笔者不揣浅漏,花费相当大的篇幅,把欧洲各大强权的历史理成分国线索,一一交代了背景。在那里,仅仅介绍了英、法、荷、奥、西五国,没有俄国和普鲁士。这是因为,在德意志三十年战争前后,主宰欧洲事务的,也就是这5支力量之间的平衡,俄、普崛起成为欧洲局势的重要棋子,还是相当晚近的事情:俄国在彼得大帝手中击败瑞典成为欧洲强国,是在18世纪初,基本上跟西欧的七年战争同步,而普鲁士则到1701年才成为一个王国。现在该是补充介绍普鲁士历史源头背景的适当时候。

 

普鲁士王国的历史可以说有两个平行的根源:勃兰登堡选帝侯和普鲁士公国,从王室正统来看,正源是勃兰登堡。公园十世纪的时候,勃兰登堡就已经由萨克森的亨利建城,此后在不同的家族之间继承和易手。1417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格蒙德为了感谢战场上的救命之恩,把勃兰登堡男爵领地赐给霍亨索伦家族的腓特烈,由此开始,原先在斯瓦本(Swabia)的霍亨索伦家族拥有勃兰登堡选帝侯地位。

 

与此平行的是普鲁士的历史。其实从法理上说,普鲁士这块地方并不属於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疆界范围,只是因为后来勃兰登堡选帝侯合并东普鲁士,普鲁士王国作为整体才成为德意志帝国的一部分。在中世纪早期,普鲁士这块地方是蛮荒之地,居民属於古波罗的海民族。后来条顿骑士团迁来这里开疆拓土,普鲁士成了骑士团的地盘,德意志人、波兰人、斯拉夫人、立陶宛人、和欧洲其他民族纷纷前来移民。1410年,霍亨索伦家族拥有勃兰登堡之前的7年,条顿骑士团在著名的坦能堡大战中惨败于波兰国王(波兰著名作家显克微支名著“十字军骑士”的故事) ,此后骑士团与波兰、立陶宛的战争一直处於下风。1466年结束战争的多恩条约(Dorn)规定,骑士团的普鲁士一分为二,西普鲁士并入波兰王国,相当于后世二次大战之前的“但泽走廊”这块地方,东普鲁士仍由骑士团统治,但是对波兰国王称臣。换句话说,此时整个普鲁士根本不在神圣罗马帝国范围以内。

 

条顿骑士团从此仅统治东普鲁士,并对波兰称臣。而骑士团最后一任大团长,恰恰是霍亨索伦家族的阿尔布莱希特(Albrecht) ,他是勃兰登堡选帝侯的近亲。那个时候正处於欧洲宗教改革的年代。1525年,大团长在马丁。路德的影响下,改信新教,并且解散骑士团,把东普鲁士世俗化,成为普鲁士公国,他自己就成了世袭的普鲁士公爵。1618年,普鲁士公爵绝后,由近亲勃兰登堡选帝侯继承东普鲁士,由此勃兰登堡和东普鲁士才由共主统治。但是别忘了,勃兰登堡选帝侯有两重身份:选帝侯是帝国的臣民,而作为东普鲁士的公爵,他同时又是波兰国王名义上的臣属。另外,这两块领地不相连通,中间还隔着波兰领土西普鲁士。

 

再回头说帝国七大选帝侯之一的勃兰登堡男爵约翰西格蒙德(Johann Sigmund),我们知道他继承东普鲁士的年份1618年,也是德意志三十年战争开始的年份。按说他作为新教徒,当然是站在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一边的,但是勃兰登堡在这场全欧大战中所扮演的角色可不怎么光彩,有点首鼠两端。战争开始阶段勃兰登堡是瑞典的盟国,但是始终对古斯塔夫的意图心存疑虑,害怕强大的瑞典会对德意志诸邦和自身的独立主权形成威胁,因此多方掣肘。从1618年到1640年前后父子两代勃兰登堡选帝侯(约翰西格蒙德和其子乔治威廉)奉行的都是明里与瑞典结盟,暗里拆台的政策。这也难怪,“弱国无外交” 么。最后古斯塔夫-阿道夫为了巩固自己的后方,索性撕破脸入侵勃兰登堡,在炮口下逼着勃兰登堡合作。三十年战争结束,新教一方获胜,勃兰登堡也有些许收获,但是本土已经被破坏殆尽十室九空。三十年战争之后,勃兰登堡开始经营一支小型的军队。1655年第一次“大北方战争”爆发,瑞典俄国波兰立陶宛勃兰登堡都被卷入。瑞典国王查理十世不愧是瓦萨家族的将军国王,又有古斯塔夫留下的兰格尔等老将辅佐,在战争中大获全胜,勃兰登堡选帝侯腓特烈威廉(乔治威廉之子,1640年即位,后来的“大选帝侯”)一开始作为瑞典的盟友参战,击败波兰,从此勃兰登堡拥有东普鲁士的完全主权,不用再向波兰国王称臣。

 

1672年,法国英国结盟向荷兰宣战,这就是法荷战争和第三次英荷战争。路易十四率领杜伦尼、孔代等名将,挥动十万大军入侵荷兰,同时德意志皇帝也向法国宣战。这一次,瑞典是英法的盟友,而勃兰登堡军队是帝国军队中的一支。1675年战争出现两个重要事件,一是法国名将杜伦尼在胜利的阿尔萨斯战局中意外阵亡,孔代亲王接替指挥一年后也隐退(详见本系列的第二篇“杜伦尼与孔代亲王”)。二是在北方战场,勃兰登堡选帝侯腓特烈。威廉在Fehrbellin战役中击败瑞典,从此号称“大选帝侯”。但是勃兰登堡和帝国军队在法国边境的作战中,始终也没有占到任何便宜。法荷战争是一场不具有决定性的战争。1688年“大选帝侯”腓特烈。威廉病死,传位与子选帝侯腓特烈。威廉二世。

 

18世纪伊始的1701年,选帝侯腓特烈。威廉二世给自己加冕为普鲁士国王,改称腓特烈一世,自此,普鲁士作为一个王国才正式存在,但是记住,东普鲁士仍旧是一块飞地,跟勃兰登堡之间有波兰国土西普鲁士分开。实际上,直到70多年以后腓特烈(二世)大帝统治晚期,俄普奥三国第一次瓜分波兰的时候,普鲁士的领土才联成一片。现在,大家可以理解“但泽走廊问题”有多么深远的历史背景了吧?一直到1939年,这个问题还是希特勒入侵波兰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主要借口。

 

18世纪前20年欧洲有两次大战:一是列强联合对抗法国路易十四霸权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马尔巴勒和欧根亲王的舞台),二是几乎同时的“第二次大北方战争”(俄国彼得大帝击败瑞典国王查理十二)。战争的结果,法国在西欧、瑞典在北欧的霸权衰落,俄国成为欧洲强国,而普鲁士在这两场战争中都站对了立场,处於获胜一方的阵营。普鲁士虽然在和平条约中收获甚少,但是它的陆军训练有素,作战顽强,赢得了很高的声誉。

 

1713年第二位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一世继位,他就是未来的腓特烈大帝的父亲。这是一位性格严厉穷兵黩武的战士国王,他把军事训练的严酷推向极至,但是也为普鲁士日后的扩张准备了坚实的军队和经济基础。让人感到饶有兴趣的是他的巨人掷弹兵团:他派人从欧洲各地“收集”身高伟岸的巨人,常常是从国外绑架来,编入一个特殊的掷弹兵团,从北海到地中海整个欧洲身高特殊的巨人都有可能被他骗去或者抢去。身材高大的女人也不安全,常常被收集来与这些巨人配对,以产生下一代巨人。就在1740年腓特烈威廉国王临终弥留之际,当他听到神父布道“人赤条条地来,也赤条条地去”的时候,还能从病榻上挣扎起来说“怎么能赤条条的,我要穿上我的军装” 。

 

二。腓特烈大帝的第一次西里西亚战争

 

1740年,年方28岁,深受法国启蒙哲学思想熏陶的腓特烈二世继位。当时人们认为这将是一位善於思考的开明国王,甚至可能偏于文弱。的确,他一上台,就解散了父亲的“玩具”巨人掷弹兵团(留一个中队作仪仗护卫),而且下令禁止军中体罚士兵(这个命令后来在战争中撤销)。但是腓特烈拥有祖、父遗留下来的精良军队和充足国库,本人对战争也不是生手,当年在波兰王位继承战期间,就曾赴当时欧洲第一名将欧根亲王身边见习军事。很难说腓特烈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真就能从欧根亲王那里学到些什么本领,但是欧根确实曾经盛赞腓特烈在战场上的冷静态度,而年轻的腓特烈倒是对老迈年高的欧根亲王印象不深。最重要的是,腓特烈登基不久,就出现了普鲁士扩张的良机--奥地利王位继承危机。

 

事情要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讲起:1711年奥地利皇帝约瑟夫去世,由他的弟弟,本来跟法国安儒公爵争夺西班牙王位的卡尔(查理)六世继位。这兄弟两人都没有儿子,各有一个女儿。卡尔六世在位时间很长,他促使欧洲各国同意一个原则:他的女儿玛丽亚-特蕾莎,要比他哥哥约瑟夫的女儿玛丽亚-阿玛丽亚(Maria Amalia)优先继承王位。这有点象宋太祖宋太宗的故事。注意一个问题:奥地利和匈牙利波希米亚的王冠虽然可以由女性继承,但是依照宪法,神圣罗马帝国这个名义上的皇帝位,不能是女人。因此,这里所讨论的,实际不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位,而只是奥地利王位。本来欧洲列强已经同意了小公主玛丽亚-特蕾莎的继承权,但是当1740年卡尔六世病死的时候,巴伐利亚选帝侯、长公主玛丽亚-阿玛丽亚的附马查理。阿尔伯特Charles Albert为妻子要求继承权。由此引发又一次全欧大战,奥地利王位继承战(1740-1745)。

 

这场战争,普鲁士没有全程参与,只打了一前一后两段,全都是为了吞并奥地利的西里西亚省,对於普鲁士来说,就称为第一次和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所以这两场战争,实际都是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中的一部分。1740年,腓特烈二世和玛丽亚-特蕾莎女王都是青年即位,腓特烈认为女王年轻没有经验,正是普鲁士扩张,吞并西里西亚的好时机:西里西亚本来是德意志诸邦中一个富庶的公国,1675年西里西亚公爵死后无嗣,虽然包括勃兰登堡在内的几位诸侯提出继承要求,但是其实谁也没有特别有说服力的理由,於是皇帝就把西里西亚收归己有。坦白地说,其实无论皇室或者哪位诸侯,当时吞并西里西亚的理由都很牵强,只是皇帝先下手为强而已。

 

到1740年,腓特烈派使臣知会特蕾莎女王,普鲁士愿意以军事力量支持她的继承权,但是要求以西里西亚作为交换条件,实质摆明了是乘人之危趁火打劫。女王拒绝条件,於是普鲁士出兵,抢占西里西亚造成既成事实,第一次西里西亚战争爆发,这也标志着整个奥地利王位继承战正式开始。

 

战争伊始,年轻的普鲁士国王仍然缺乏经验,必须依靠两位沙场老将左辅右弼:一位是施维林(Schwerin)元帅,国王最倚重的军事顾问,常年陪王伴驾出谋划策,实际是太傅的地位。另一位是安哈特-德绍亲王,利奥波德老元帅(Prince Leopold of Anhalt-Dessau) 。这位利奥波德亲王非同小可,他当年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指挥马尔巴勒麾下的普鲁士军队,是马尔巴勒和欧根手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战功卓著。战后,他又是普鲁士陆军的主要组织者和改革者。此时虽然垂垂老矣只能坐镇本土,但是他在普军中德高望重,可以说是军队的精神领袖,绰号“德绍老头” 。利奥波德一门父子4元帅,除了他本人以外,长子次子和四子后来都是普鲁士元帅。

 

1740年底,腓特烈和施维林元帅率领8万普军南下突击西里西亚,短期之内毫无防御准备的奥地利驻军被击溃,首府布雷斯劳(Breslau)陷落,只有尼斯堡(Niesse)等几个孤立堡垒仍然坚守。但是围城战向非普军所长,腓特烈率两万普军屯兵尼斯堡坚城之下,准备长期围困。1741年4月,奥地利元帅奈伯格(Neipperg)领兵近两万,突然从西里西亚东面的摩拉维亚境内发起进攻,来救尼斯堡,由此引发腓特烈生平的第一场战役:莫尔维茨会战(Mollwitz) 。

 

奥军突然发起反攻的时候,正值普军主力围城陷于僵局,分散兵力四出搜集草料给养之际,更糟糕的是,整个冬季,占领西里西亚的普军都没有采取任何巩固新占领区的措施,因此奥军可以没有任何障碍长驱直入,当腓特烈和施维林紧急收拢普军主力的时候,奈伯格元帅的机动技巧更胜他们一筹,抢先进至尼斯堡城下解围,自己背靠坚城,反而把原本围城的普军隔绝在尼斯河对岸。4月10日,腓特烈完成紧急集结,率2万1千6百普军,以5路纵队向尼斯堡城下的奥军1万9千人进攻。腓特烈一生战役基本都是处於兵力劣势,善於以少胜多,但这次是他为数不多的兵力对比占据优势的会战之一。步兵上普军精兵1万6千8百人对奥军1万素质良莠不齐的步兵,但是在骑兵上,奥地利的8千精骑对普军4千人占有优势。

 

因为缺少优秀骑兵的缘故,战前普军侦察不力,腓特烈事先并不清楚奥军主力的具体位置,因此过早将行军纵队展开成横队作战队形,而敌军还在远处,这样就丧失了战术上先发制人的优势。双方阵线呈南北展开,普军在东奥军在西,两军的北侧翼突前。中午1点半,奥军左翼罗默尔(Romer)骑兵师4千5百人首先发动进攻,很快击溃普军右翼顶端的2千骑兵,腓特烈本人亲自赶往也不能阻止右翼败退之势。接着,奥地利骑兵又进攻普军左翼,在激烈的战斗中,奥地利的罗默尔和普鲁士的舒伦堡(Schulenberg)两位骑兵将军全都阵亡。短兵相接的惨烈战斗,和两翼的暂时挫败,把初次指挥大战的腓特烈吓得不轻,下午4点,他把指挥权交给施维林元帅,自己带少数近卫退出战场休息,以为自己的第一次战役已经这样不光彩地一败涂地。但是他没有想到,普鲁士步兵的素质在不利的战场形势下发挥了关键作用:施维林指挥步兵岿然不退,击退奥地利骑兵和步兵一次又一次进攻,最终是普鲁士军队的纪律和意志力,为腓特烈赢得了这艰难的第一场战役的胜利。奥地利步兵主力战斗力不强,最终不得不承认失败,撤出战场。是役普军损失4850人,奥军损失4550人,几乎相等。

 

作为后来欧洲历史上的一代名将,腓特烈的第一次战役赢得并不太光彩。但是一个象腓特烈那样具有哲学家头脑和思辩能力的人,善於总结和汲取教训是他的长处。首先,年轻的腓特烈受施维林等元老的影响太深。本来腓特烈战前很久就想让普军先巩固占领区修筑工事,并且适当集中兵力。但是施维林元帅主张先解决粮草供应问题,腓特烈没有坚持己见,否则也不会造成战前分兵那样的尴尬局面。自这场战役之后,腓特烈学会了凡事依靠自己的判断,再也没有被部下将领的不同意见所左右。第二个教训是,普鲁士军队的侦察能力和骑兵急需加强,没有精锐骑兵,也就没有好的侦察。莫尔维茨战役之后仅一个月,腓特烈提拔了一位年已43岁的骠骑兵中校,他的名字叫做齐腾(Zeiten) ,此人日后将以腓特烈麾下第一得力战将的身份载入史册。齐腾身材瘦弱,而且酗酒,性如烈火脾气暴躁,但是战时却是有胆有识的一员勇将,仿佛他是专门为战争而生的。他有点象二次大战中的巴顿,当年巴顿的军事档案鉴定评语“和平时期是个惹事生非的家伙,但战时是无价之宝”也适用于齐腾。这场战役给腓特烈的第三个教训,是“未料胜先料败” 。从战略角度看,莫尔维茨是一个冒险而侥幸的胜利,因为战前普军已经与基地隔离开来,被迫作背水战,如果普鲁士在战场上失败了,后果将是灾难性的。这些教训,腓特烈显然曾经反复思考,并在以后的战争中牢牢记取。

 

莫尔维茨战役以后,欧洲列强纷纷参战,法国和巴伐利亚、萨克森加入普鲁士一方对奥地利作战,英国跟奥地利结盟以打击法国。但是普鲁士反而进入休整:腓特烈的头脑很清醒,他的目的就是吞并西里西亚,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他才没有兴趣为巴伐利亚公爵夫人的继承权,或者法奥的世仇来火中取栗呢。而奥地利,也急于把奈伯格元帅的军团用于抵抗法国和巴伐利亚,所以普奥之间达成秘密休战协议。1742年,奥地利将入侵的联军逐出波希米亚省,战局转为有利,腓特烈於是再次走上战场试图牵制奥地利。这一次,他从西里西亚向东南,入侵奥地利的摩拉维亚地区,再向西,打进西里西亚正南方的波希米亚(今天捷克) 。奥地利女皇丈夫的弟弟,洛林亲王查理率3万奥军拊其侧背,从摩拉维亚方向抄后路向腓特烈进攻,於是1742年5月11日爆发查图西茨会战(Chotusitze)。(附带说一句,根据1730年代欧根亲王的最后一场战争波兰王位继承战的和平条约,洛林在那时已经给了法国路易十五的丈人作为他不能获得波兰王位的补偿,而洛林公爵则获得意大利伦巴第作补偿,所以此时洛林亲王严格讲可以说不是洛林了。)

 

这次战役,普鲁士的战前侦察仍旧不好,腓特烈曾经判断奥军将从南面进军,只有7、8千人,而实际上,奥军主力2万8千人从北面进逼普军副司令,小安哈特-德绍亲王利奥波德(德绍老头的长子)率领的普军三分之二兵力。侦察不力,使得普鲁士在开战的时候有被分割消灭的危险,所幸腓特烈最终查知真实的战场形势,应对极为迅速,5月17日凌晨5点强行军向副司令小利奥波德亲王所部靠拢,7点半抢在奥军进攻之前会合。因此查图西茨战役是两军主力的一场遭遇战。时间紧迫,普鲁士军队没有时间充分展开队形,腓特烈的策略是,让两翼的骑兵率先发动进攻,以争取时间,把步兵列成阵线。实战序列,普军在北奥军在南,普鲁士右翼是巴登布鲁克(Buddenbrock,后来成为普鲁士元帅)中将的35个骑兵中队,然后是腓特烈亲领23个营步兵,隐藏在一列小丘后边,奥军看不到他们。战线中段是吉茨(Jeetz,后来成为普鲁士元帅)中将的12营步兵,以查图西茨小镇为支撑点进行防御,再向左是瓦尔道中将的35中队骑兵。整个战线中段和左翼(吉茨和瓦尔道的部队)由小利奥波德亲王统一指挥。实际上,这个序列是后来才形成的,开战之初,普军两翼骑兵发动攻势,为步兵争取时间,起初普鲁士右翼的骑兵攻势进展顺利,突破了奥地利防线,但是巴登布鲁克中将没有能及时发展这个突破,反而停下来休整,重新编组队形,给了奥军一个组织反击的机会。在奥地利主力的反击之下,普鲁士骑兵被逐退,上午9点半被赶出战场。在左翼,瓦尔道将军的运气好一些,经过激战,不仅突破奥军战线,而且向战线中央迂回。

 

比两翼所发生的激战稍晚,奥地利查理亲王集中中央步兵主力,向普军支撑点查图西茨小镇猛攻,利奥波德亲王也集中力量死守,吸引奥军攻势。上午9点,小镇在猛攻之下失守,但是普鲁士军队没有崩溃,而是稍稍后撤,在镇外又组织起一条防线,显示出顽强和镇静的素质。在这个过程中,奥地利主力渐渐地被吸引到小镇周围,猥集一团,完全没有察觉到侧翼隐蔽待机的腓特烈所率普军。10点半左右,当腓特烈看到时机成熟,命令所部23个营步兵向奥地利中央卷击。普鲁士生力军就象在训练场上一样,排着整齐的队形,和着军乐鼓点,以纵队接敌,左转成横队,排枪齐射。在那个单支枪械火力和精确度不高的年代,排枪齐射密集火力的杀伤效果是惊人的,奥地利中央主力受到奇袭,几乎立即土崩瓦解,再加上迂回战场的普鲁士骑兵的打击,30分钟之内,这场战役胜负已决。普鲁士损失4千8百人,奥地利损失6千6百人,腓特烈获得了由自己指挥的第一场大战役的胜利。

 

因为和上次胜利之后一样的政治和战略理由,腓特烈并不想对奥地利穷追猛打。反而跟特蕾莎女皇达成停战协议,奥地利承认普鲁士吞并西里西亚,普鲁士则单独退出战争,结束了第一次西里西亚战争,留下英法奥巴伐利亚各方继续打他们的奥地利王位继承战。

 

三。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

 

普鲁士退出战争之后,腓特烈得到两年的充分时间,对普鲁士骑兵和侦察方面的弱点加以弥补,同时加紧操练士兵,训练军官。后来成为普鲁士德意志军队惯例的年度秋操大演习,就是在这个时代开始的。这段时间,特蕾莎女皇得以集中精力对付法国和巴伐利亚,战场上发生有利于奥地利的转机。英国也向奥地利提供有力的援助。我们知道,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结束后不久的1714年起,英国王位由汉诺威诸侯继承,换句话说,英王不仅是英国的统治者,而且具有德意志诸侯的身份。当时继承王位的英王乔治一世,当年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跟“德绍老头”利奥波德亲王一样,都是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手下的大将,喜穿一身大红军装,在枪林弹雨中带队冲锋,是个厉害角色。现在1740年代的英王,是乔治二世,仍然不改将军国王的本色,放下国内政务亲自上欧洲大陆,率领德意志诸侯联军和少量英军跟法军作战,于1743年取得迪廷根(Dettingen)大捷。普鲁士不愿见到任何一方获得全胜,尤其害怕奥地利获胜之后,会回头追讨西里西亚,因此于1744年重新加入战争,是为普奥之间的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

 

跟任何时候一样,腓特烈仍然是主动发起攻势的一方。这次普鲁士兵分三路:施维林元帅一路1万6千人,小利奥波德亲王1万5千人,自率主力4万人以齐腾的1千3百骠骑兵为先锋,三路大军采向心攻击姿态,从西里西亚出发,向西南先碾过萨克森(上次战争的盟友,现在倒戈) ,再指向西里西亚正南方波希米亚的首都布拉格。1744年9月16日攻占布拉格,继续以6万2千人的主力向维也纳进军。奥地利军总司令查理亲王率5万人回援,采取坚壁清野的方针,使腓特烈在波希米亚境内遭遇后勤补给困难,并且威胁腓特烈后路。当腓特烈缓慢回撤至布拉格附近的时候,曾经想引诱查理出来决战,但是10月份已经天寒地冻,查理亲王又会合了萨克森盟军,兵力增加至10万人,於是腓特烈承认战略上已无利可图,准备缓慢撤回西里西亚。但是他这次又犯了一个错误:过於贪图在波希米亚得到的土地,舍不得撤走分散各个要塞的守军。结果普鲁士野战军一撤,这些据点被奥军逐一拔除,总共白白损失了3千人。当普军分路渡过易北河撤回西里西亚境内的时候,因为伤病和逃散,普军一仗未打就损失了一半力量。经过这次战略挫折,腓特烈认识到,因为普鲁士本身人口有限,军中很多是德意志其他邦国的雇佣士兵,这样的军队,必须要有铁的纪律才能凝聚成战斗力,而且绝不能分散使用。只准集中,不准分散,这是腓特烈后来一直记取的一个教训。

 

尽管战略上受了一次挫折,但是腓特烈在战场上并没有失败,他将计就计,装做向西里西亚首府布雷斯劳撤退,引诱查理亲王走出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的山地,追击到西里西亚的平原上,以便以一次干净利落的战役彻底击败奥地利。

 

1745年战局开始,查理果然率领6万奥军入侵西里西亚,腓特烈先故意示弱,向布雷斯劳方向撤退,6月3日晚9点,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命令军队以强行军连夜接敌,6月4日凌晨秘密运动到奥军营地附近,命令部队就地休息两小时,他本人也裹着斗篷在露天和衣而卧。凌晨2点普军再次出发,揭开霍亨弗里德堡(Hohenfriedeberg)战役的序幕。

 

6月4日凌晨4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普军由东南向西北方向的奥军发起进攻。普鲁士右翼骑兵太急于求成,反而把奇袭发展成了一场混战,但是在左翼和中段,普军获得完满的成功。在中段,利奥波德亲王的21个步兵营排着整齐的横队,冒着奥地利炮火勇敢无畏地前进,忍受着伤亡,一枪不发,一直走到火枪瞄准的有效射程以内,随着一声令下,排枪齐射,他们的火力是如此地具有毁灭性,据说第一排齐射就打倒了敌军的百分之50。普鲁士战线南段的骑兵由齐腾少将和拿骚(Nassau)中将指挥,要以6千人对付奥地利的7千骑兵,而且中间要越过一条河流障碍。但是齐腾率领普鲁士骑兵精锐中的精锐,贝叶斯(Bayeuth)团10个中队冲锋,20分钟之内,就拿下9门大炮,67面军旗,俘虏2千5百人,自身仅仅94人阵亡。这场骑兵战斗,有点象后来拿破仑大军的骑兵预备队冲锋,能够在关键的时刻关键的地点发起决定性的一击,这标志着普鲁士骑兵的成熟,腓特烈在战争间隙的两年间,对骑兵建设所付出的努力,终於见到了成效。

 

霍亨弗里德堡战役是一场干净漂亮的奇袭,早晨9点战斗已经结束,普军以4751人的代价(其中阵亡仅905人) ,换取奥军损失1万3千8百人,获得无可争议的胜利。此战之后,查理亲王缓缓向南退入波希米亚境内,腓特烈达成了解除西里西亚威胁的战略任务,向波希米亚追击了一段距离,划一个顺时针的大圈,主动撤回西里西亚,准备谈判结束战争。但是奥地利军队的恢复能力是惊人的,查理亲王元气已复,于9月29日夜突然发起索尔(Soor)战役,计划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以夜袭还以颜色。

 

索尔战役,奥地利军4万人,确实出其不意地抓住了腓特烈2万2千人的普军,于夜间进军,完全包围普军营地。但是奥地利人没有马上发起进攻,可能是怕暗夜之中混战,不利于发挥数量优势吧。第二天早晨5点,腓特烈才接到报告,获知已入奥军包围圈,紧急集合部队出营列阵迎战,8点钟,普军阵线已经列好,井然有序之中竟然看不出受到奇袭的慌张。不能不说普鲁士军队的素质确实高过奥地利一筹。这次索尔战役,是腓特烈第一次试图把经过自己思考和设计的斜线式战术付诸实施。

 

腓特烈在这次战役中,以加强的右翼首先发起冲击,普军步兵冒着奥军炮火,在战场上行进6百步,就象在训练场上一样,然后以排枪齐射压倒敌方火力,发起冲锋,一举占领奥地利炮兵阵地。按照腓特烈的腹案,中央和左翼本来是要回缩的,但是受右翼成功的鼓舞,左翼也自发地发起冲锋,而奥地利军队虽然人多势众,素质却不如普军,此时陷入全线退却。索尔战役标志着腓特烈斜线式战术思想付诸实践,虽然这次的运用还不那么完美,但是仗毕竟是打胜了,而且是在极为不利的条件下大获全胜。奥地利损失7444人,普鲁士3911人,在激战中,腓特烈本人留在后方的营帐、马匹、随身钱物、甚至餐具和他的长笛都被奥军夺取。这一仗,可以算是险胜。

 

奥地利经过两次西里西亚战争,四次大战役全部失败,但是特蕾莎女王的抵抗决心仍然坚韧不拔,1745年年底,奥地利准备集中主力从波希米亚出发,撇开北面西里西亚的腓特烈,向西北方向,越过萨克森,直接攻击西方的勃兰登堡本土。这次,坐镇首都柏林的“德绍老头”利奥波德亲王亲自出马,率领留守本土的2万5千普鲁士军队,上溯易北河,迎着奥军正面东进,在腓特烈领主力赶来增援之前,在凯撒斯多夫(Kesselsdorf)会战中大败3万1千奥地利和萨克森联军。这次胜利,彻底打消了奥地利和萨克森与普鲁士为敌的信心,1745年12月15日,在萨克森首府德累斯顿城下签订停战协定,普鲁士与奥地利单独媾和,退出奥地利王位继承战,而奥地利再次承认普鲁士拥有西里西亚。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结束。

 

把普鲁士安抚好了之后,特蕾莎女王继续为王位继承权与法国和巴伐利亚作战。奥地利的战场形势依然严峻,因为法国方面的总司令是名将萨克斯元帅。这位萨克斯,虽然并未包括在这个欧洲近古名将系列里面单独作传,但是他在军事史中的地位也不遑多让,仅次于腓特烈这一级别罢了。利德尔-哈特在他的著作Great Captains Unveiled里面,把萨克斯跟亚历山大、西庇阿、古斯塔夫这些古之名将相提并论。萨克斯元帅是法王路易十五朝早期的战将,本人是德意志萨克森选帝侯兼波兰国王“强人”奥古斯塔二世的私生子,1720年投入法军效力。1736年他的父亲死后,波兰王位空缺,曾引起继承战争(详见拙作“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结尾部分) ,萨克斯就在法国柏威克公爵元帅手下服役,学习军事指挥。(柏威克是马尔巴勒的亲外甥,英国废王詹姆斯的私生子,投入法军成为路易十四的优秀统帅,波兰王位继承战末尾病死,见“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 。)这次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中,萨克斯指挥法军屡建战功,1744年受封法国元帅。1745年,萨克斯在Fontenoy会战中大败英国国王乔治二世,然后又在Raucoux战役击败英国奥地利联军,1747年受封为法国大元帅(Marshall General)。

 

面对这样的对手,毫无军事经验的特蕾莎女王并不气馁,用尽一切手段搜刮奥地利的战争潜力进行抵抗,同时在政治上,她也不是完全不走运:为妻子争夺奥地利王位的巴伐利亚公爵查理。阿尔伯特,在战争期间曾被选举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七世(特蕾莎只继承奥地利王位,帝国皇帝按照宪法不能是女人) ,但是他于1745年病死,巴伐利亚本土被奥地利占领,巴伐利亚退出战争。而法国在印度、北美跟英国争夺殖民地的战争也连告失败。这场战争一直拖到1748年,已经厌倦的各国终於达成妥协:巴伐利亚放弃对奥地利王位的继承要求,作为补偿,巴伐利亚由公国升格为王国。特蕾莎女王的丈夫,洛林公爵(封地已经迁到意大利托斯卡那,似乎应称托斯卡那大公)弗郎西斯,则当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郎西斯一世。玛丽亚-特蕾莎这位深宫长大的弱女子,经过战场上的苦斗,终於保住了王位。平心而论,她作为女人,虽然不是战场上的名将,但是在国家政治事务中的坚强和智慧,实际远超任何一代奥地利皇帝。在顽强和固执方面,她与腓特烈可算棋逢对手。这场战争,腓特烈赢得了西里西亚,四战四胜,在国内赢得“大帝”的称号,而特蕾莎则保住了皇位,可以从此卧薪尝胆,以图复仇。这两位同在1740年登基的君主,可以说都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四。十年战争间隙 (1745—1756)

 

尽管奥地利王位继承战到1748年才正式结束,腓特烈的普鲁士王国却是从1745年就退出战争,作壁上观。从此到1756年七年战争爆发,腓特烈赢得十年的和平建设时期。西里西亚是纺织工业中心,德意志最为富庶的省份之一,每年的税收要占整个普鲁士岁入的四分之一。在这十年里,腓特烈不但整军经武,发展经济,而且写出了他最重要的军事理论著作“战争原理”( 有译为军事教令,本文用的德文直译Die General Principia vom Kriege) 。这本书集中体现腓特烈对自己早期战争经验的总结和思考,不仅仅是行而上的战争理论,而且贴近实际,是当时最好的战争实践指南。腓特烈其实是用法文写成此书的,后来才译成德文,仅仅下发给普鲁士的将级军官,不得外传。但是他没有把法文原版的第12章翻成德文,因为这一章写的是腓特烈本人驾驭部下的经验,当然不愿意让部下看见。后来在七年战争中的1760年2月,奥地利从一位被俘虏的普鲁士少将那里得到这本书,这才流传于世,1762年这本书传到伦敦,在那里公开刻印出版。

 

在这十年间,普鲁士军队人事也有一些变化。深受爱戴的“德绍老头”于1747年去世,他的长子利奥波德亲王元帅,上次战争中腓特烈的左膀右臂,也于1751年病逝,次子迪特里希因病于1750年从军队中退役,迪特里希后来也被授予元帅军衔。留在腓特烈身边的,是德绍老头的四子,莫里茨亲王(Prinz Moritz of Dessau) 。这位莫里茨不仅是一员勇将,而且作风强硬,粗鲁无文,据说当年德绍老头想要尝试各种教育方法,对这个幼子,采取了故意不加任何教育的实验,有传说讲莫里茨亲王根本是文盲。另外,詹姆斯凯斯(James Keith)从俄国军队来投入普鲁士,他是苏格兰人,曾经在包括俄国、瑞典的不少国家军队服役,投奔腓特烈的时候,已经是俄军的高级将领,腓特烈马上授予凯斯元帅军衔。

1750年代普鲁士的外交战略形势越来越严峻。首先腓特烈与英国交好,保证英王在德意志的汉诺威领土不受侵犯,这就大大触怒了与英国争夺海外殖民地的法国。而奥地利女皇特蕾莎,从来也没有忘记卧薪尝胆,他的首相考尼茨(Kaunitz)亲王成功地联合俄国女沙皇伊丽莎白,和法王路易十五,渐渐给普鲁士的脖子套上外交绞索,积极准备收复西里西亚。腓特烈看到形势日益严重,决定与其坐等战争降临,不如对奥地利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七年战争由此展开。

五。七年战争(1756—1762)

1。速胜的希望与破灭:1756年罗布西茨(Lobositz)战役到1757年科林战役(Kolin)

(1) 罗布西茨战役

1756年8月29日,普鲁士先发制人,大举进攻西里西亚和勃兰登堡本土之间的萨克森,一个月之内占领首府德累斯顿,然后南下入侵奥地利的波希米亚,在那里等待奥军总司令布劳恩(Browne)元帅到来。德文的布劳恩其实英文叫做布朗,是爱尔兰的天主教徒,因为在英国受迫害,所以在奥地利从军。1756年10月1日,2万8千5百普军背易北河向西列阵,迎战布劳恩元帅的3万4千奥军,爆发了七年战争的第一场战役,罗布西茨(Lobositz)战役。

布劳恩的意图,是利用地形隐蔽主力,绕过普军偷渡易北河,以救援被普鲁士占领的萨克森领土。但是普鲁士中央步兵主力和近卫骑兵的猛烈进攻,使奥军无法脱身。奥军数量上占有优势,普鲁士军队一次又一次进攻被击退,他们依靠素质优势弥补数量的不足,每一次被击退,都能够有秩序地撤下来重新编组,再发动进攻。这次战役,普鲁士军中布伦斯威克的斐迪南亲王(Prinz Ferdinand of Brunswick)崭露头角。他后来成为腓特烈手下最能够独当一面的元帅。到下午,普军强攻终於拿下奥军防御支撑点罗布西茨村,但是奥军拥有充足的后背力量,战线仍然稳定。腓特烈召开会议,大多数将领主张撤退,唯独斐迪南亲王提出反对意见,力主坚持。结果奥地利军队的神经没有那么坚强,在大雨中撤出了战场,承认失败。实际上此役双方损失相当,都在2500到2900人之间。

(2) 布拉格战役

取得罗布西茨战役的战术成功之后,腓特烈向北赶回萨克森,荡平剩下的抵抗,以胜利者的姿态结束1756年战局。1757年,法国和俄国如约加入战争,这样在战略形势上,普鲁士北边靠海,东有俄军,西有法军,南有奥地利。腓特烈计划在法国和俄国军队走上战场之前,先以干净利落的胜利击败奥地利,而奥地利退出就意味着法俄两国也没有了参战的动力。因此1757年,腓特烈集中11万大军,分四路,由他本人、莫里茨亲王、施维林元帅、和中将贝文公爵 (Duke of Bevern)指挥,从萨克森出发,大举入侵波希米亚。然后四路变两路,他和莫里茨会合在易北河西岸,施维林和贝文会合在易北河东岸,两军夹易北河南下,进攻布劳恩元帅呈弧形防御的11万奥军。这个战局甚为关键,因为这是普鲁士在七年战争中速胜的唯一希望。后世德军总参谋部对腓特烈大帝的各次战役有很深的研究,1910年代的德军总参谋长施利芬伯爵元帅,认为腓特烈集中兵力还不够,因为他受法国影响很深,过高估计了西线法军的战斗力和作战决心,否则腓特烈可以进一步削弱本土的防卫兵力,集中15万大军攻奥,或许可以求得一个决定性的胜利。

奥军布劳恩元帅看到普鲁士锋芒正盛,谨慎地收拢部队向后撤退,与赶来增援的查理亲王会合,集中6万人,在波希米亚首府布拉格城东站稳脚跟,列阵等待腓特烈到来。奥军会师以后,以查理亲王为总司令。普鲁士一方,腓特烈留凯斯元帅率3万人监视布拉格城,自己与易北河对岸的施维林元帅会师,集结6万4千普军,由北向南逼近奥军主力寻求会战。

5月6日,普奥两军主力共12万人以上迎面碰撞,开始布拉格战役。一向谨慎的奥军这次肯于接受会战是有原因的:他们占有地利,奥军阵地在高地上,下面地形很差,基本无法发动正面强攻。普军於是向东面,施维林元帅指挥的左翼集中兵力,试图迂回,奥军也向这个方向增援。将近中午,普军发动进攻,但是由於战前对地形侦察不清,普军以为进攻方向正面的一片平坦草地,实际是干涸的鱼塘,结果第一梯队陷入干鱼塘的沼泽泥地之中,被奥军反攻,两个整团溃散。为了稳定局势,施维林老元帅亲自举起一杆倒下的大旗,带领队伍反冲锋,没有跑出几步,就被奥军炮弹集中头部胸部,当场阵亡。布拉格城下的凯斯元帅应腓特烈要求,派出莫里茨亲王带部队增援主力,但是却发现他们和主战场之间隔着一条Moldan河,河上的桥梁不够长,无法通过,莫里茨手下的骑兵上校塞德利茨(Seydlitz)情急之下,跳进河里尝试徒涉,结果被河泥陷住,险些丢了性命。但是他这次不顾一切的行为,吸引了腓特烈注意,后来在7个月之内晋升至中将,塞德利茨和齐腾一样,是那个时代最好的骑兵将领。

主战场上普鲁士左翼进攻失败,施维林元帅阵亡,陷入危机之中。但是奥地利军队反攻中的一个失误被普军及时抓住,成为战役转折点。奥军右翼乘胜追击,却在反攻中与中央脱离了接触,战线当中出现空洞,腓特烈反映极为敏锐,立即投入中央22个步兵营,反过来包围了得胜以后过度伸展的奥军右翼。与此同时,普军齐腾中将率领的25个骠骑兵中队从战场外围迂回到奥军中央背后,于中午时分发动奇袭,卷击奥军主力,普军战线正面曼施泰因少将的师也同时发动进攻。奥军大败,下午4点向布拉格撤退,损失1万4千人,布劳恩元帅受致命重伤,不久死去。这次战役规模空前,普鲁士伤亡也不轻,损失14287人,阵亡2名少将,1名中将和1位元帅。

布拉格战役之后,奥地利野战军撤退,布拉格被围困。维也纳改派战争会议主席,老资格的道恩(Daun)元帅出任总司令,此后,道恩在整个七年战争中,都是腓特烈最大的对手。

(3) 科林战役

腓特烈在布拉格战役大胜之后,以为奥军主力已经一蹶不振,自率主力围攻布拉格,仅仅派中将贝文公爵带2万4千人监视道恩元帅的奥地利野战军,将奥军赶到远处。没有想到奥地利人恢复的能力是惊人的,道恩在6月间就率全军反攻,腓特烈先是自带一支小部队,驰入贝文军中主持,又急调布拉格城下的德绍亲王莫里茨来援。腓特烈的基本判断是,奥地利经过连番挫败,这次是回光返照,战斗力不强,只要再给它一个打击,奥地利就会屈膝投降。基於这个过於乐观的判断,1757年6月18日,腓特烈率3万5千普军,进攻道恩元帅坚固设防的5万3千人,打响科林(Kolin)战役。

战前的军事会议上,贝文和齐腾都不主张贸然发动进攻,而莫里茨亲王主张打。腓特烈决定发动战役。科林战役中,普军是以行军姿态处於一条东西向的大道上,奥军在大道南边占领高地掘壕固守。腓特烈的计划,是以行军前锋(向南展开以后是左翼) 齐腾的骑兵和许森(Hulsen)少将的步兵向东延伸,迂回到奥军右翼顶点发动进攻。但是当他看到齐腾进展顺利,改变主意,不让中央莫里茨的主力跟随齐腾迂回,而改为就地发动正面进攻,普军后卫曼施泰因师也同时投入战斗。这样,造成齐腾的迂回兵力不足,被奥军右翼站住脚跟,骑兵旅长Krosigk少将身被两刀一炮阵亡,36岁的上校塞德利茨挺身而出接替指挥,终於打开突破口。但是普军是向上仰攻,数量上又处於劣势,陷入苦战之中。战至近晚,普军投入最后的预备队,贝文的8个营,但是没有料到道恩元帅也正在此时投入强大的预备队反攻,晚8点,普军被击退回到大道。幸亏天色已暗,否则灾难会更大。普军损失1万3千人,布拉格解围。

这次战役非常艰苦,腓特烈又犯了当年第一仗莫尔维茨战役的毛病,在作战过程当中把指挥权交给莫里茨,自己退出战场休息。科林战役是腓特烈军事生涯打的第一个败仗,在此之前,他屡战屡胜,未尝一败。这次战役,从军事上总结,腓特烈过低估计了敌人,当初在布拉格战役大胜后,没有穷追不舍,而是停下来围攻坚城,给了奥军喘息之机。而战役中,又没有撤出围城的大军,仅凭部分兵力轻率发动进攻。战役过程中,又改侧翼迂回为正面强攻,实际上奥军数量占优,又占地利,强攻是最不足取的方法。总的来说,腓特烈的优势感是太强了。

科林战役虽然不大,笔者认为实为七年战争最关键的战略转折点,因为此役之后,腓特烈已经不可能在法国和俄国参战之前迫降奥地利,战略上合围之势已成,速胜希望破灭。此后辉煌的罗斯巴赫会战和洛伊滕会战,在战略上也无法改变普鲁士的绝境。

2。传奇的诞生:1757年罗斯巴赫会战(Rossbach)和洛伊滕会战(Leuthen)

这两场会战,是腓特烈军事艺术辉煌的顶点,使腓特烈跻身于欧洲军事史上最伟大名将之列。

科林战役后普鲁士战略形势极为严峻。整个欧洲都在向普鲁士进逼。普鲁士本土正南的萨克森、西里西亚有奥地利主力,与腓特烈的普军主力对峙,正东有8万俄军进攻东普鲁士,由普鲁士列瓦尔德元帅(Lehwaldt) 挡住,但是9月大杰格斯道夫(Gross -Jagersdorf)一战,惨败于阿普拉什金元帅的俄军。所幸阿普拉什金也吃惊不小,再加上补给困难,战后反而向后撤,他本人因此被女沙皇解除了指挥职务。正西是黎塞留公爵元帅的法军(当年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孙) ,在8月迫使英国王弟坎伯兰(Cumberland)公爵指挥的英国汉诺威联军投降,柏林以西汉堡--不莱梅--汉诺威方向门户洞开。所幸法军作战并不积极,黎塞留本人是个花花公子,浪费了乘胜前进的机会。腓特烈向西方向派去布伦斯威克的斐迪南亲王,从此以后,斐迪南一直独当一面,仅凭着一支小小的各国联合部队,化解西方方向法军的所有进攻,西方向在1757年以后,再也没有成为腓特烈的麻烦。不能不说,布伦斯威克亲王斐迪南元帅是腓特烈手下真正的帅才。

另外在西南方向,黎塞留的副司令,法国将军苏贝斯(Soubise)会合了德意志诸侯联军(他们是集合在奥地利皇室神圣罗马帝国旗下的) ,总兵力6万以上,穿过萨克森前来夹击腓特烈。腓特烈现在是四面楚歌,只是他占有内线作战优势,希望可以利用各路联军配合上的失误,集中兵力快速各个击破。

(1) 罗斯巴赫会战

后世拿破仑评价腓特烈大帝的时候说:“越是在最危急的时候,就越显得他的伟大,这是我们对於他能说的最高的赞誉之词” 。

面对四方大军云集,腓特烈留下贝文公爵的4万1千人,命令他在西里西亚境内进行防御,牵制住奥地利道恩元帅的10万大军。自己带少量普军,以塞德利茨为骑兵总指挥,星夜赶去迎击西南方向的苏贝斯。同时,腓特烈给西方向的法军黎塞留元帅送去一笔贿赂,买得他按兵不动,将斐迪南亲王的部队也抽调回来集中。正当苏贝斯和腓特烈之间的大战将要开始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消息:道恩元帅分出哈迪克(Haddik) 中将的一支3千4百人的小部队,偷袭柏林得手,腓特烈连忙去救,所幸哈迪克只占领柏林一天就撤退了,腓特烈反正赶不上救援,又回到苏贝斯指挥的联军正面。联军4万1千人对2万1千普军,几乎占有2比1的优势,苏贝斯决定发动进攻,以求一战定乾坤。11月5日,罗斯巴赫会战开始。

罗斯巴赫是为数极少的腓特烈取守势的战役之一。战场在萨尔河(Saar)北面,普军防线成南北走向,面向西方。联军上午上午11点走出营帐,列3路纵队向东行进,意图是插入普军阵地和萨尔河之间。因为普军人数占绝对劣势,联军统帅部判断腓特烈有可能后撤避免会战,下午腓特烈判明法军进攻方向之后,才命令军队收拾营帐准备迎战,而法军正好以为普军开始撤退,加紧以纵队前进接敌。实际上,腓特烈计划以阵线右翼(北端)前面的一列小山丘为掩蔽,悄悄集中兵力于右翼,把左翼回缩,将法军引诱到普鲁士阵地南端和萨尔河之间的陷阱,加以歼灭。法军还蒙在鼓里,三路行军纵队还没有等到展开,就遭到普鲁士前锋塞德利茨4千骑兵的迎头痛击,先锋被击溃。但是塞德利茨初战告捷并不穷追,收拢部队,因为法军毕竟势大,一旦把敌人挤压得太紧,反而容易形成僵持。真正的打击来自普鲁士步兵主力,他们已经完成了旋转运动,把向西的正面改为向南,在高地上18门重炮扫射的掩护下,腓特烈的弟弟,普鲁士亨利亲王率领7个步兵营杀进乱成一团的法军,而经过休整的塞德利茨骑兵同时迂回到法军背后,把战斗变成一场屠杀。激战中,德国北方骑兵用方言喊出的呼号“Gah To” ,竟然被法军错听成法语“蛋糕”的谐音,官兵更加摸不着头脑。罗斯巴赫战役下午3点半才开火,但是一个半小时之内,法军已经溃不成军,死伤3千人,被俘5千人。而普鲁士的损失,仅仅是165人阵亡,376人受伤。但是塞德利茨中将也在受伤之列,回国修养,没有能参加下一场洛伊滕会战。

罗斯巴赫战役是一场一边倒的胜利,经此一战,路易十四朝和路易十五朝早期法军勇敢善战的形像被毁坏殆尽,路易十五竟然还在战后授予苏贝斯元帅军衔,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当年杜伦尼和孔代屡次入侵德意志,予取予求的时代,给德意志诸邦留下痛苦的记忆,而这次胜利大大振奋了德国人的民族精神。而且罗斯巴赫战役是腓特烈斜线阵势完美的表演之一,今天被美国西点军校选作那个时代的经典战役,以大模型重现在它的军事博物馆陈列中。

(2) 洛伊滕会战

罗斯巴赫战役是一个辉煌的成就,但是并不能改变科林战役之后严重的大战略形势。就在腓特烈奔向西南打击法军的时候,他留下来守卫西里西亚的贝文公爵,连续大败于道恩元帅和查理亲王的奥军主力,西里西亚首府布雷斯劳陷落,全境几乎被占领,贝文本人被俘。腓特烈闻听噩耗,留下斐迪南亲王少量部队挡住西方向法军,高速进军北返,尽管他在西里西亚已经没有可以立足的基地,但是腓特烈以奇袭突然占领奥军在Neumarket的补给中心,出乎奥地利统帅部的意料。他们以为腓特烈在罗斯巴赫战役之后,应该进营地过冬了。奥军洛林亲王查理和道恩元帅有6万5千人。腓特烈尽管疲於奔命,但是仍然信心十足地以3万5千普军,寻找奥军主力决战,因为腓特烈错以为奥军只有3万9千。1745年12月5日,洛伊滕会战展开。

洛伊滕的战场形势,有点象反过来的罗斯巴赫战役:奥军拥有84个步兵营和144个骑兵中队,占领一条南北走向的防线,面对西方。左手和背后有一条小河。奥军中央以洛伊滕村为支撑点,左翼由Nadasti将军指挥,跟小河之间有一段距离。右翼由Luchesse将军指挥,左右两翼顶端相距近6英里,调动兵力不便。腓特烈有48个营2万4千步兵,128中队共1万2千骑兵,总兵力仅仅3万6千人,但是他拥有一个优势:比奥军熟悉地形,因为数年前普鲁士曾经在这同一片地方举行过秋季演习。腓特烈知道,在奥军右侧(北侧)前方,跟罗斯巴赫战场一样,也有一片高地,叫Borne山,可以用来遮蔽敌人视线,秘密机动部队。他的计划,跟法军在罗斯巴赫的意图相似,准备对奥军左翼到小河之间的空隙实施打击。

但是腓特烈比罗斯巴赫战役中的法军统帅精明得多,他的部队从西北向东南进入战场,前锋横越奥军防线面前,在前哨战中击溃奥军骑兵5个团,占领Borne高地,掩护主力从高地后面隐蔽继续向南行军,向奥军南侧左翼集结。因为Borne高地在奥军北翼当面,右翼指挥官Luchesse将军把当面展开的普军掩护兵力当成主力,误判普军主攻方向在北,连番向查理亲王和道恩元帅告急,查理将9个营预备队从南方调到北方,进一步削弱了自己左翼。普军主力从容集中,并迂回了奥军左翼顶点,下午一点,齐腾的骑兵和莫里茨亲王的步兵,突然打击在Nadasti将军的身上,从南向北卷击。Nadasti措手不及,一面向总部告急,一面试图发动骑兵反攻,但是被普军步兵击败,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Nadasti的奥军左翼被碾碎,查理亲王不得不以中央的洛伊滕村为轴,将南翼收缩,整个防线由向西旋转成向南。

下午3点半,战役第二阶段开始,洛伊滕村的攻防成为焦点,奥军凭借数量优势死守,大量兵力挤压猥集在洛伊滕周围,普军莫仑道夫(Mollendorf,后来成为元帅,拿破仑战争中1806年耶拿战役以82岁高龄出任普王顾问)近卫旅经过苦战,以数次冲锋占领该村,但是奥军稍稍向北退后,继续顽强防御,普军苦于无法从村里冲出,战局有陷于胶着的危险。

下午4点,战役进入第三个决定性阶段。原来奥军北翼的Luchesse将军,带骑兵主力70个中队完成集结,位置在中央洛伊滕村以西,面向南方,准备向洛伊滕附近的普军步兵主力左翼发动强有力的反攻。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位置,正好夹在洛伊滕村和更靠西的普鲁士德里森(Driesen)中将40中队骑兵之间。当奥军骑兵发起反攻的时候,普军骑兵马上从外翼发动侧击,顿时奥地利骑兵进攻队形大乱,Luchesse阵亡。得胜的普军骑兵继续向中央奥军主力发动侧击,而腓特烈本人和齐腾将军率领骠骑兵,迂回到奥军主力背后,整个奥地利防线中央和左翼被完全毁灭,奥地利大军崩溃。腓特烈乘胜发动坚决的追击,第一次把战场胜利发展成战略上的追亡逐北。普军虽然大战后非常疲惫,但是士气高涨,连夜喊着口号行军。

此役普军伤亡6382人,而奥地利在战场上损失了2万2千人,其中1万2千被俘,战后齐腾指挥骑兵穷追不舍,又俘虏奥军2千人。此外,整个西里西亚被收复,布雷斯劳的奥地利守军1万7千人也向腓特烈投降。总共算起来,腓特烈在洛伊滕战场上消灭的奥军,在4万人以上。军事史家把洛伊滕战役许为腓特烈大帝军事艺术的巅峰之作,就象拿破仑的奥斯特里茨会战一样。也有评家把发生在1个月之内,互相有内在联系的罗斯巴赫和洛伊滕两大会战,看成一个整体的大战役。仅凭这两场会战,腓特烈就完全奠定了其作为古今最伟大名将之一的地位,普鲁士的一个永远的军事神话,从此诞生。

3。绝境:1758-1759年战局

罗斯巴赫和洛伊滕虽然都是经典的胜利,但是仍然无法改变普鲁士大战略上的孤立形势。1758年在西线,布伦斯威克的斐迪南亲王独自抵挡法军,他指挥10万人的军团,但是大多数是德意志几个盟邦(主要是汉诺威和布伦斯威克)和英国的人马,仅仅占用极少量的普鲁士军队。年初2、3月间,斐迪南把法军向西赶过威悉河(Weser) ,法军总司令黎塞留公爵元帅被解职,由克莱蒙特元帅(Clermont)接替。斐迪南亲王在这次作战之后被授予普鲁士元帅军衔。

在西南,腓特烈的三弟普鲁士亨利亲王也独当一面,镇守萨克森,与腓特烈主力遥相呼应。但是在东方,形势越来越危急:俄军总司令换成Fermore,拥兵4万5千人,腓特烈派多纳中将(Dohna,后成为元帅)接替列瓦尔德元帅的职务,但是以2万6千人的兵力根本无法完成挡住俄军的任务。因此今年腓特烈的战略重点,就转向东线的俄军。出乎意料的是,腓特烈当面的奥地利军主力虽然刚刚经过洛伊滕大败,又一次极快地恢复战斗力。腓特烈年初本想趁奥军新败,再给它一个打击,一劳永逸地解决它,然后再北上对付俄军。奥地利宫廷召回查理亲王,由道恩元帅全权指挥奥军。机动高手道恩不但没有让腓特烈逮住,反而抓住一次机会,伏击了普军的一个辎重运输队。因为奥军主力仍然有战斗力,而且不是一两个星期可以解决的,而北面东线形势越来越险恶,腓特烈不得不在没有彻底解决奥军的前提下,留下主力,仅带1万1千普军星夜北上去面对俄军。他明白,留给他解除东方威胁的时间,最多仅有4周,而且只许胜不许败。

(1) 曹恩道夫(Zorndorf)之战

1758年8月11日,腓特烈带1万1千普军脱离南方前线兼程北上,20日与东线的多纳中将会合,普鲁士野战军总数3万7千人,插在俄军Fermore主力和俄将鲁缅采夫(Lumyantsev)1万2千人的一个军之间,切断两者联系。俄军Fermor部4万5千人已经开始围攻奥得河上的屈斯特林(Custrin on Oder)要塞,闻听腓特烈到来,即解围退回奥得河东岸列阵等待会战。8月25日,曹恩道夫会战开始。

曹恩道夫战役伊始,俄军阵地面向东南方,右翼突前。腓特烈在东方,隔着一片森林面对俄军左翼。普军开始穿越森林绕过俄军左翼南下,运动到俄军正南,集中曼陀菲尔(Manteuffel)和卡尼茨(Kanitz)中将的两个师,由塞德利茨的骑兵支援,左翼突前,以斜线阵列攻击俄军突出的右翼。普军其余右翼兵力由多纳指挥。早上9点,左翼担任进攻的步兵师出发,普军大炮开始轰鸣。在行进途中,普鲁士左翼与中央联系出现空档,被俄军哥萨克骑兵攻击。等领先的曼陀菲尔师击退哥萨克的骚扰,投入总攻的时候,预定跟随在后,加强进攻力量的卡尼茨师走错了路线,运动到曼陀菲尔师右侧发起攻击,这样,集中的西路突破演变成宽正面进攻。俄军的抵抗极为顽强,战局向不利于腓特烈的方向发展。

腓特烈催促塞德利茨骑兵投入战斗支援总攻。塞德利茨立马于一片高地上,约束自己的36个骑兵中队隐蔽在高地后面按兵不动。他认为战机不到,急忙投入战斗也仅仅是加强正面实力而已,没有什么意义。腓特烈连下严令要塞德利茨出击,塞德利茨镇静地对传令官说:“战后我的脑袋是属於国王的,但是现在,还请国王陛下允许我用它来为国王效力。”

终於,普军步兵进攻失败撤退下来,俄军发动反攻。塞德利茨认为时机已到,他的三个团纵马跃上高坡,齐头并进,打击在胜利挺进中的俄军背后,一举扭转战局。俄军右翼败退。但是顽强的俄国士兵仍然在全线拼命抵抗,很多地点双方进入白刃格斗。晚8点半天色薄暮,双方各自退出战斗。在对峙几天之后,Fermore承认失败,于9月1日有秩序地后撤。曹恩道夫战役普军损失1万2千8百人,俄军损失1万8千人。腓特烈以前在罗斯巴赫把法军估计得过高,而这次则把俄军的顽强精神估计不足。腓特烈虽然以少胜多赢得了一次战术胜利,但是代价过於高昂,而且并没有瘫痪俄军的有生力量,俄军只是暂时后撤而已。对於腓特烈来说,他没有乘胜追击的时间,因为南方战场又一次告急,他不得不满足于暂时击退俄军,马上回兵南线对付道恩元帅的奥军。

(2) 霍克齐战役(Hochkirch)

腓特烈率领1万5千普军赶回南线战场,与弟弟亨利亲王在萨克森首府德累斯顿会师,仅以3万人面对道恩元帅的10万奥军。一开始谨慎的道恩拒绝接受会战,仅仅有限后退,与普军保持接触。10月初腓特烈的3万普军在霍克齐扎下营盘,而老谋深算的道恩元帅在10月14日乘夜以8万大军成4路纵队偷袭普军营地,打响霍克齐战役。当时腓特烈还在睡觉,根本未加防范,普军措手不及。道恩以劳顿将军(Loudon)率四个师抢攻,普军Krockow少将率骑兵反攻阵亡。凯斯元帅闻报,急忙带亲兵赶往战场组织抵抗,为普军主力展开争取时间,结果凯斯身中两枪当场阵亡。另一位普鲁士元帅,德绍的莫里茨亲王也身受重伤,被抬下战场。因为凯斯和莫里茨的抵抗,普军争取到时间,好不容易组织起后卫线,收拢残兵,交替掩护着撤出战场。这是普鲁士的一场大败,损失9千多官兵,包括两位元帅。凯斯阵亡之后连尸体都没能抢回,还是奥地利代为埋葬的。莫里茨亲王重伤再也没有康复,他在战后被护送回柏林的途中,遇到奥军拦截被俘,不久被腓特烈赎回。莫里茨没有死于伤势,但是后来发现嘴唇上有恶性肿瘤,在七年战争结束前(1760年)病死。

霍克齐战役之后四天,腓特烈又遭受一次打击:他的姐姐,唯一理解他并时刻给他以鼓励的威廉敏娜公主,10月18日病逝于柏林。到这次战役为止,开战时腓特烈身边老一代的三位元帅,施维林、凯斯、莫里茨全都不在了。所幸腓特烈可以依靠手下两员骑兵大将,齐腾和塞德利茨,能够独立指挥一个战场的帅才也有两位,西线的斐迪南亲王,和腓特烈自己的三弟亨利亲王。而奥地利方面,涌现出两位杰出的青年将才,一位是劳顿(Loudon)将军,当年曾经想投入普鲁士军队,但是腓特烈看错了他,拒绝接纳劳顿。现在他是奥地利最好的两位野战指挥官之一。另一位是莱西将军(Lacy) ,道恩的参谋长,霍克奇战役的计划者。这两人都有独当一面的帅才,而且年轻气盛,比谨慎的道恩元帅积极得多。在后来的战争过程中,莱西和劳顿经常独立指挥奥军一部,后来都晋升到元帅军衔,爬上奥地利军界最高阶梯。但是他们两人之间却互相嫉妒,水火不容。

霍克齐战役之后,道恩仍然谨慎,并不积极进攻腓特烈,但是道恩却是机动高手,腓特烈想绕过道恩,从萨克森东进西里西亚,后来又改变路线突然回军萨克森,调动道恩,但是每次都被道恩抢先堵在前面。年底道恩回营地过冬,腓特烈也回到西里西亚,结束了1758年战局。这一年虽然以失败告终,但是有赖俄奥作战不够积极,腓特烈居然保住了萨克森和西里西亚两个省份。

(3) 库勒斯道夫(Kunersdorf):山穷水尽

1759年战局开始,普鲁士在各个战场上有13万军队,而联军总兵力接近40万。年初,亨利亲王出奇兵成功地烧毁了奥地利军队粮草囤积地,道恩按兵不动。7月份的整个战略形势是这样的:西线能力超群的斐迪南亲王元帅面对法军,又获得一次胜利,腓特烈可以不去担心。南线腓特烈当面,道恩的奥军7万5千人仍然按兵不动。东线俄军总司令换了萨尔特科夫(Saltykov)上将,主力有6万人。腓特烈自己领兵挡在道恩和萨尔特科夫之间,阻止俄军南下或者奥军北上会师。但是在俄军当面,多纳将军节节败退,腓特烈焦躁起来,派威德尔(Wedel)将军接替,强逼着威德尔以2万8千普军进攻萨尔特科夫的6万人。并不是人人都能象腓特烈本人一样以少胜多的,7月23日,威德尔在Paltzig进攻战失败,损兵8千人,东线危急。

腓特烈留亨利亲王镇守原地,警戒道恩元帅,自己带兵北上,渡奥得河迎击俄军。同时,道恩本人虽然不动声色,但是他分出2万4千奥军交给劳顿将军指挥,让他北上与萨尔特科夫的俄军主力会合。於是腓特烈必须以不到5万普军,面对东线6万4千俄奥联军。8月12日,普鲁士和俄奥联军之间爆发库勒斯道夫战役。

库勒斯道夫战役俄奥军的防线,跟曹恩道夫战役一样,也是东北-西南走向。腓特烈以芬克将军的一个军在北方俄军左翼顶端列阵佯攻,同时集中主力于正东和南方进攻。但是这次腓特烈的攻势过於鲁莽,战前侦察不力,他不知道,他所选择的进攻点,实际上是联军防御最强的部分,而且防线正面有一片池塘,地面松软,不利于作战。上午11点半,普鲁士主力发动炮击,60门重炮分成3个炮兵群,猛轰联军战线,俄军40门大炮被炸毁。普鲁士步兵在炮火掩护下,最初一小时进展顺利,粉碎联军5个超大编制的团,拿下Muhl-Berge突出部。但是腓特烈不知道,这个突出部后面有一条山谷形成天然障碍,普军继续进攻必须越过这条山谷,俄军就在山谷周围站稳脚跟,凭险据守。普军正面攻不上去,投入骑兵预备队再攻,骑兵将军塞德利茨受伤被抬出战场,第二任骑兵指挥官符滕堡亲王又受伤撤出战斗,第3任骑兵总指挥Platen中将变换攻击点,将主力越过干涸的池塘进攻,结果陷于松软的地面,俄奥骑兵乘势在炮火掩护下反攻,普军阵形大乱,腓特烈的两匹坐骑倒毙,一发子弹击中腓特烈胸部,正好打在他的金质鼻烟盒上,腓特烈死里逃生。

库勒斯道夫战役,腓特烈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以劣势兵力鲁莽发动进攻,结果成为他生涯最惨的一次失败。普军死伤逃亡损失惨重,在撤退之后,马上能集中起来的不够3千人,几天之后,也不过才收拢了1万8千人。此战腓特烈共损失1万9千人,包括6千阵亡。萨尔特科夫不久晋升俄国元帅。腓特烈失败的原因,除了低估对手,战前侦察不力之外,军队素质也很关键:经过连番大战,战争开始时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普鲁士士兵,差不多全都损失掉了,为了弥补普鲁士人力不足,腓特烈不得不把各次战役中俘虏的德意志各邦(包括奥地利)的士兵补充进军队。普军素质严重下降,这就是普鲁士军队依靠棍棒和体罚维持纪律的深层原因,当时也是维持军队不得已而为之。

库勒斯道夫战役是一场腓特烈输不起的战役,因为这次失败之后,萨尔特科夫的俄军主力、道恩的奥军主力、奥军劳顿和哈迪克(Haddik)的独立军团,成环形云集在普鲁士本土周围,给腓特烈套上了绞索。腓特烈本人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甚至准备在柏林坚守并战死。但是盟国之间的分歧解救了他:萨尔特科夫和道恩之间严重不和,俄奥两军主力未能在柏林城外会合。同时,亨利亲王的4万普军在道恩背后出击,破坏道恩的交通线,道恩元帅不得不回师应付。而俄国在这场战争中,并不象奥地利那样有切身的利益,奥军一撤,摄于腓特烈往日威名,俄军也觉得犯不着为了奥地利的政治目标火中取栗,於是也撤回奥得河以东,回营地过冬去了。

但是腓特烈的苦难还没有因这个奇迹而结束。腓特烈尾随道恩向南,与德累斯顿境内的亨利亲王会师,总兵力又恢复到6万,与道恩的奥军主力对峙。时值隆冬,双方的补给都困难,腓特烈派出芬克(Finck)将军率一个军1万5千人穿插至敌后,破坏道恩的交通线,同时搜集补给。没有想到,老谋深算的道恩元帅,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派出3万2千奥军离开大营,分三路悄悄包围了芬克的部队,在雪地里发动奇袭,11月20日下午,芬克全军投降,奥地利仅损失934人。这就是Maxen战役。两星期以后,奥军又消灭了另一支腓特烈派出来破坏交通线的支队,歼灭Diericke少将的3个营。这样的零散损失,是腓特烈所承受不起的。

4。坚持与转机:1760-1762年战局

1759-1760年的冬天,大概是腓特烈最困难最绝望的一段时间。1760年战局仍然是以普鲁士的挫败为开始。这一年,普鲁士在各个战场的兵力,总和只有11万,还不如南战场道恩元帅的奥地利军队多。道恩兵多将广,敢於分出两支部队,分别由劳顿和莱西将军指挥,与主力配合作战。6月,普鲁士留守西里西亚的Fouque中将1万2千人,被劳顿消灭,Fouque本人被俘。同时,腓特烈想甩开当面道恩主力,捕捉莱西将军4万人的军团歼灭之,虽然成功地夺取了莱西的辎重,却被莱西溜掉了。8月,莱西、劳顿、道恩三军大会师,11万5千大军以4倍的数量优势铁壁合围,普鲁士仅有3万人。这一次,道恩必欲置腓特烈于死地而后快。在道恩看来,腓特烈在1比4的劣势下,应该不敢孤注一掷地接受会战。为了不让腓特烈溜掉,奥军又分出劳顿将军2万4千人,绕道腓特烈背后。正面道恩和莱西9万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逼近。他们没有想到,腓特烈的个性遇挫愈强,硬是要打这一仗,而且是主动采取攻势!

(1) 李格尼茨战役(Leignitz)

有人说腓特烈大帝以普鲁士一个小国之力,独抗法、俄、奥三大强国,其疯狂程度,可与瑞典国王查理十二或者希特勒相媲美。但是在战场上,腓特烈可不是疯子。他虽然准备以3万人进攻12万奥地利大军,但是这次没有硬碰硬的打算。8月14日夜,腓特烈悄悄地转移营地,让道恩主力的打击扑了个空。乘奥军主力和劳顿还差几英里没有会合的空隙,让齐腾掩护后方,全军悄悄向南,迎击劳顿的2万4千人军团。8月15日凌晨3点,也在连夜行军的劳顿没有料到会遭遇普鲁士全军,急忙以左翼骑兵发动一次冲锋,争取时间,主力占领阵地,呈向西的弧形,中央内凹。普军很快击退了奥地利骑兵进攻,进一步以炮火轰击奥军右翼,发展初期胜利。普军中央步兵1万4千人向东进攻奥军防线中段,本来地形不利,必须仰攻,但是奥军事先对打这一仗也没有思想准备,清晨6点,劳顿将军开始有秩序地向后撤过Katzbach河,道恩元帅的奥军主力赶到的时候,战役已经结束,奥军损失3千人,受到一个意外的挫折,但是并没有伤及元气。李格尼茨战役之后,齐腾晋升骑兵上将。

(2) 托尔高战役(Torgau)

李格尼茨战役的小挫,让道恩元帅吃了一惊,也让经过一年多连续失败的普军恢复了自信。因此,当腓特烈率军指向西里西亚的时候,道恩尽管仍然在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还是谨慎地撤出西里西亚,采取守势。整个8月份,道恩的8万人和腓特烈、亨利兄弟会合后集结的5万普军对峙,双方比赛机动,没有会战发生。但是整个战略形势对普鲁士仍然严峻。10月,东线俄军分出Totleben少将和切尔尼谢夫(Chernyshev)中将两个军共17600人,突击柏林,一开始被守军击退。但是10月7日,莱西将军率从道恩主力分出的1万8千奥军,与俄国远征分队会合,再次进攻。10月9日,柏林投降。腓特烈急忙率军来救柏林,俄奥联军遂放弃柏林,俄军回到奥得河上的主力营地,奥军莱西部南下,与道恩主力会师于萨克森境内,共5万3千人,屯兵于奥得河以西,托尔高城下,面向南方摆开阵势。11月3日,托尔高战役开始。

腓特烈的兵力有4万8千人,246门大炮,其中包括181门重炮。这次战役,腓特烈的计划有新的特点:他命令齐腾率1万8千人(1万1千步兵和7千骑兵)在南方正面牵制奥军主力,腓特烈本人率领主力3万人,分3个纵队行军,悄悄从奥军右翼外侧绕到北面,奥军的背后发起攻击。普军主力清晨6点半出发,中午时分腓特烈自己所在的第一纵队绕到奥军阵地背后,但是第二第三纵队还有大部分重炮没有跟上来。奥地利军中的克罗地亚轻步兵侦察到这个动向,向道恩报告,道恩立即从南方正面分兵向北抵挡,形成一个空心大方阵。下午两点,腓特烈为了抓紧时间,不顾迂回部队还没有到齐,命令发动攻击,由於奥军开始有了准备,炮火猛烈,普鲁士第一梯队10个营掷弹兵,死伤三分之二,退下来,紧接着,第二波攻击也告失败。一直到下午4点半,普军北方战线逐次投入兵力,始终未能突破奥军防线。腓特烈国王本人被一枪击中,子弹穿透几重棉衣,却没有透入身体。

在南方正面,奥军莱西面对着普军的齐腾。齐腾本来担任的是佯攻任务,但是他充分发挥主动性,以一次接一次的冲锋,缓慢地把莱西推向东北方向易北河边。这样,莱西和背后及右翼的道恩主力间拉开一段距离。下午4点,齐腾突然兵锋一转,向西北方向冲进这个缺口,以本身4个骑兵旅,加上萨尔登(Saldern)将军的近卫骑兵旅,猛攻道恩主力。北方许森(Hulsen)将军率领第二和第三纵队最后赶到的兵力,也发动最后的突击,正好与齐腾形成前后夹击。奥军总司令道恩元帅受伤,代司令奥唐纳(O’Donnell,爱尔兰人) 看到阵地已不可守,下令总退却。

这一战普鲁士取得了胜利,但是代价高昂:奥地利损失1万5千人,普鲁士方面的损失,各种资料估计从16670人到24700人不等,大约总在2万以上。后世的评价,拿破仑认为腓特烈在这次战役中犯了分散兵力的大忌,理应遭受惨重的失败才对。而克劳塞维茨则认为,腓特烈是在实验现代战争中把部队分为几个部分,协同作战的新方法,只不过这次不太成功而已,因为下一次战役腓特烈就成功运用了这种手段。

(3) 戏剧性的转折

1760年冬天就这样过去,腓特烈在战场上重振雄风,又赢得了两次不那么具有决定性的会战。但是这些胜利不过是暂时稳定了局势,腓特烈正在尽力坚持,连他自己都不认为普鲁士在战略形势上还有什么指望。

1761年,腓特烈率5万5千普军防守西里西亚,面对劳顿独立指挥的7万2千奥军。亨利亲王在萨克森,仅以2万8千人对付道恩的6万大军。一直到8月,腓特烈在一系列机动中,成功地阻挡劳顿入侵西里西亚,双方未发生会战,但是最终腓特烈没有挡住劳顿主力与南下的俄军东线主力会师,俄奥联军13万之众,腓特烈手中5万多人是最后的一点本钱了,再也不敢轻易冒险进攻。腓特烈采取唯一的办法:全军收缩到坚固设防的Bunzelwitz营垒,希望联军会主动发起进攻,在坚城之下碰得头破血流。实质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腓特烈已经是计穷力竭,不得已把战场主动权交给对方,希望对方犯错误来拯救自己。俄奥联军面对这块硬骨头,还真是没有办法,劳顿主张强攻,而俄军新任总司令布图林(Buturlin)无意为奥地利的胜利付出血的代价,坚决反对,大军围困数日后,俄军居然单方面解围而去。劳顿发动了一次不成功的试探性进攻,亦只好解围,但是却顺道攻占了西里西亚境内最重要的Schweidnitz要塞,获得重要的补给基地和防御支撑点。冬季,勃兰登堡北方海边的港口要塞Colberg,又被俄军中将鲁缅采夫攻占。

整个1761年没有大的战役,联军就是利用战略优势,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力图把腓特烈挤死困死,而腓特烈此时也确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七年战争开始时普军共有少尉以上军官团成员5500人,至此已经有1500人阵亡,2500人负伤,仅著名的军事世家克莱斯特家族,就阵亡了24名男丁,开战时所有老一代元帅,如施维林、凯斯、莫里茨,全部死绝,剩下的得力助手,如斐迪南亲王、亨利亲王、塞德利茨,又都分在各个战场,腓特烈身边仅有齐腾一位得力大将可用。

所谓天助自助者,腓特烈在绝望中苟延残喘竟能拖到1762年已经是奇迹,而1762年1月,命运女神终於对他露出微笑:俄国女沙皇伊丽莎白去世,其侄彼得三世上台。彼得三世本来就是德意志人(Holstein-Gottrop家族),几乎不会说俄语,对腓特烈的武功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5月,俄国和普鲁士达成停战协定,瑞典也跟着退出战争。腓特烈总算去了两个强敌。而法国虽然强大,西线的斐迪南亲王足以抵御,从1757年以后再也没有让腓特烈操心过。而且法国的兴趣不在欧洲大陆,而在北美和印度。他们被普鲁士的唯一盟友英国人打得焦头烂额。这还不算,俄国沙皇彼得三世不仅不进攻普鲁士,反过来命令年前攻占柏林的切尔尼谢夫将军,率领2万俄军援助普鲁士,在腓特烈的麾下对奥地利作战。彼得本人甚至表示过在腓特烈麾下作战的愿望!

(4) 博克施道夫战役(Burkersdorf)

1762年腓特烈只需要对付奥地利这个最坚决的敌人,但是这个敌人的总兵力仍然强于他,而且这时普军官兵的素质,已经下降到危险的地步。道恩元帅8万2千奥军主力,和腓特烈7万2千普军之间争夺的焦点,就在西里西亚境内的Schweidnitz要塞。腓特烈是个固执的人,他可以容忍首都柏林数度被占领,但是拼了命也要保住西里西亚。

腓特烈的任务并不轻松,切尔尼谢夫的俄军刚刚到达不久,7月18日消息传来,沙皇彼得三世在宫廷政变中被他的妻子,叶卡捷琳娜推翻,这位德意志公主,也就是未来的俄国女沙皇叶卡捷琳娜大帝。切尔尼谢夫接到彼得堡命令,要他不再援助腓特烈,领所部俄军退出战场。腓特烈这一急非同小可,他连夜找切尔尼谢夫密谈,结果切尔尼谢夫被他说服,暂时把彼得堡退兵的命令秘而不宣,应腓特烈要求,俄军逗留三天,在这三天里,仍然假装在普鲁士一边作战,实际是给腓特烈站脚助威,以牵制奥地利。而腓特烈要在这三天里,利用俄军虚张声势,取得一次胜利。因此,俄普联军火速开向道恩元帅驻军的博克施道夫要塞,7月21日,博克施道夫战役打响。

奥地利要塞在联军南边,依托一道山谷,战线面向西北。腓特烈要俄军在奥军正面列阵,但是不用开火。普军选择了奥军东北角奥凯利将军据守的一个有限地段投入总攻,这里是一个突出部,虽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是与奥军主防线相对隔离,奥凯利只有5千守军。在战前,道恩没有料到普军来得这么快,分散了兵力,所以在博克施道夫营地的所有奥军,也不过3万人。普军主力环绕这个突出部成半圆形展开。腓特烈把部队分成几个部分,各自交代不同的任务,几个部分之间协同作战,这是现代分进合击作战方式的第一次尝试。后来这种方法在拿破仑的各次战役中,被运用得淋漓尽致,尤其是乌尔姆战役和耶拿战役。

普鲁士Wied将军的军在正东方向,首先强攻,击溃了奥地利Brentano的军。东北莫仑道夫和Knobloch将军两个旅在55门大炮掩护下正面进攻,同时莫仑道夫还领人从一条偏僻的山谷迂回,插入奥军主阵地侧翼。正北方向,曼陀菲尔旅也配合进攻,这样三路普军钳形攻势,迫使奥凯利撤出阵地,道恩指挥奥军全线退却。

此战规模不大,奥军损失两千多人,普军1600人。但是在战略上,这场战役迫使道恩放弃了Schweidnitz要塞防务退回奥地利境内,1762年10月9日,Schweidnitz守军1万人投降,腓特烈终於收复西里西亚全境。而俄军在完成虚张声势的“友情客串”后也启程回国。10月底,被废的沙皇彼得三世被毒死(也有说是勒死),叶卡捷琳娜对外宣称是消化不良而死,俄国正式退出七年战争,两不相帮。同样在10月,亨利亲王和塞德利茨在另外的战场上获得弗赖堡大捷,奥地利终於明白,单靠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压倒普鲁士收复西里西亚。1763年2月签订和约,普鲁士同意撤出萨克森,而奥地利承认西里西亚归普鲁士所有。经过7年大战,几次面临亡国边缘,腓特烈终於保住了西里西亚,他个人也获得军事史上永世的不朽英名。“一将功成万骨枯”,除了英名之外,普鲁士、奥地利、俄国实质上又获得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真正从七年战争中满载而归的,是普鲁士的盟军英国:法国被迫将整个加拿大割让给英国,并从整个印度撤出,只保留5个市镇。

 

六。战后的岁月和评价

七年战争使得普鲁士崛起,成为欧洲列强之一,但也使王国本土成为一片废墟。腓特烈全力投入重建和平和经济的工作。战后他继续统治普鲁士达23年之久。奥地利和普鲁士对叶卡捷琳娜的沙俄不断对外扩张的势头越来越警戒,觉得俄国开始成为一个威胁。为了避免三国的扩张野心正面冲突,亨利亲王访问彼得堡,提出瓜分波兰的计划。1772年,俄普奥三国第一次瓜分波兰,这是强权政治牺牲弱国利益的典型,波兰失去了四分之一的领土。普鲁士从瓜分中获得西普鲁士,从而将勃兰登堡本土和东普鲁士第一次联成一片。1777年,统治巴伐利亚的维特尔斯巴希家族绝后,应该以近亲帕拉亭(也译成普法尔茨)选侯继承,选侯对巴伐利亚继承权兴趣不大,提出建议,希望巴伐利亚与奥地利合并,皇帝把奥属尼德兰(今比利时)给他作为补偿。年轻的奥地利皇帝约瑟夫二世征得太后玛丽亚-特蕾莎的同意,也想为奥地利吞并巴伐利亚。普鲁士和萨克森强烈反对,不惜于1778年向奥地利宣战。这就是巴伐利亚王位继承战。

这次战争,腓特烈又领兵出征,从西里西亚南下,进攻波希米亚。同时,亨利亲王指挥普鲁士和萨克森联军从萨克森出发,由西向东夹击波希米亚。奥地利军队这时的总司令已经是莱西元帅,指挥易北军团步步为营,挡住腓特烈。而劳顿元帅指挥第二军团向西挡住亨利亲王。双方都有反对开战的势力。普鲁士这边是亨利亲王,奥地利那边是皇太后特蕾莎。冬天,亨利亲王辞职,换上了年轻的下一代布伦斯威克公爵卡尔-斐迪南(不是七年战争中的斐迪南亲王) ,他就是后来率领欧洲联军干涉法国大革命,最后在1806年耶拿战役中阵亡的普军总司令布伦斯威克公爵。巴伐利亚王位继承战没有大的作战行动,双方满足于相互对峙,这场战争又叫做“土豆战争” ,因为双方都在忙着收获土豆。土豆在今天是欧美食谱里的重要元素,但是欧洲吃土豆的历史却不长,土豆17世纪传入欧洲,在18世纪晚期的那个时代,刚刚普及。1779年,在特蕾莎太后的敦促下,战争结束,奥地利仅占领了巴伐利亚领土的一小部分,巴伐利亚仍然由帕拉亭选帝侯继承。1780年,特蕾莎病死。这时腓特烈年纪已老,名满天下,1785年西里西亚一年一度的秋季大演习,英国王弟约克公爵,美国独立战争中出名的康沃里斯将军(Cornwallis) ,拉法叶特侯爵都来参观,并向腓特烈致敬。当时腓特烈指挥的普鲁士军队的操演方法,成为全欧洲军界竞相模仿的样板,却没有几个人懂得这种训练的真正目的。各国军队都在操场上模仿普军训练,却无法理解腓特烈军事思想的精髓,老国王在训练场上禁不住掩口偷笑“天下英雄入我毂中矣” 。他也许笑得太早了:因为普鲁士自己的后一辈将军们,也不真正领会他的思想,把他的斜线式战术变成了僵化教条。真正理解他,学到他的精髓的,是普鲁士未来的死敌,拿破仑。

1786年8月17日,腓特烈平静地去世,享年74岁。他身后无子,由侄子继承,就是腓特烈-威廉二世。这时距离法国大革命仅有3年。在遥远的科西嘉岛上,一个17岁少年,刚刚从法军炮兵团少尉的职务上请假回家,照料父亲去世后的家务。他的名字,叫做拿破仑。波拿巴。

在西方军事历史学家的著作中,腓特烈在历代名将中的的地位,可能仅此于亚历山大、凯撒、汉尼拔、拿破仑这四大伟人,就连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的贡献和地位,都是近一百年才被重视和提高的。从战略上来讲,腓特烈无疑比以上四位天才逊色得多。起码他在七年战争之前的外交斗争是失败的,直接导致普鲁士必须独自与几乎整个欧洲大陆作战。他的战略,是利用内线机动优势,集中兵力逐次打击各个对手,基本指导思想,是以攻为守的。其实整个七年战争,无非是为了要防卫西里西亚。自从腓特烈之后,军事理论家们无不仔细考虑内线和外形作战的关系。腓特烈以惊人的毅力和顽强贯彻这个战略,然而他最终的成功是侥幸的。

在战术层次,腓特烈可以说是近代欧洲第一战术家,比拿破仑毫不逊色。尤其是在战役层次上:当时欧洲在战略和战术之间,没有战役学这个分科,而腓特烈就是大战术的创始人,德国人口中的“大战术” ,就是现代军事科学中的战役学。欧洲军事学从古斯塔夫开始走入近代化,经过杜伦尼、马尔巴勒、欧根、萨克斯等历代名将的探索与尝试,到腓特烈手中,不仅从实践上,而且从理论上给以总结。他所确立的作战原则,例如“保护你的侧翼和后方、迂回敌人的侧翼和后方” ,“我们注意力的目标,应该是敌人的军队”等等,直接指导了拿破仑。可以说在战役指挥上,腓特烈是拿破仑最好的一位老师。

因为不久以后普鲁士旧陆军在拿破仑战争中惨败在新式法军手下,所以现在的人们,尤其是熟悉拿破仑战争的人们,可能对腓特烈创立的斜楔序列阵形有所误解,笔者觉得有必要作一些澄清。笔者认为,斜线式队列的精髓,并不是一种单纯的阵形,而是一种战术思想。它最早的运用,是古希腊底比斯的名将埃帕米农达斯(Epaminondas,他的时代稍早于马其顿的菲利普和亚历山大大帝父子) 。当时针对希腊重步兵方阵一线平推平均分布兵力的特点,埃帕米农达斯集中兵力于一翼,力求获得突破,但是有强就有弱,如果自己加强的一侧获得胜利,而削弱的一侧被对方突破,仍然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为了保护自己受到削弱的一翼,就把它向后回缩,尽量拖延它与敌人接触的时间,寄予希望的,就是在这个时间差里,加强的一翼能够求得决定性的突破。腓特烈见闻广博,眼界很宽,又善於思考,他发现从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开始,欧洲军队为了充分发扬火力,采取横队队形,威力固然大大提高,但是也存在平均使用兵力的弊病。为了发扬火力,横队队形是必须的(这是兵器发展的客观限制,当时不可能采取后来拿破仑战争时的纵队队形) ,但是如何在保持横队的同时,最大限度地集中力量呢?於是他就“重新发现”了埃帕米农达斯的斜线阵形,将它运用于现代。我认为,从实质上讲,所谓斜线式战斗队列,实际上就是“集中兵力于决定性地点”这个普遍原则在那个时代的具体运用。这个实质,只有发明人腓特烈大帝本人深谙其中三昧,后来的各国纷纷模仿,却不得其思想精髓,结果把它变成了教条,因此才有后世拿破仑战争中,死抱着斜线横队战术不放的普鲁士军队,惨败于耶拿和奥尔施泰特会战的教训。如果那时腓特烈大帝还活着的话,他本人是绝不会这样运用战术的,就象如果亚历山大大帝还活着的话,绝不会让希腊方阵上山追击罗马军团,以至有皮德纳之败,这是一个道理。

传说中普鲁士军队严酷的训练和棍棒纪律,那是因为当时军队中多数是雇佣兵,并非民族军队,非如此不能提高战斗力,而且当时战斗中火力的发挥,有赖于提高射速和保持队列进行齐射。这些,都是当时军队体制和兵器条件的限制,所谓有什么条件打什么仗,普鲁士军事体制,是最符合当时情况的。后来法国大革命所释放出来的巨大社会能量,对军事体制带来革命性的冲击,再死抱着腓特烈时期的样板不放,就过时了。拿破仑学习的,不是腓特烈的形式,而是腓特烈的活的思想,这就是腓特烈和拿破仑这类伟大的名将,和后世效仿者的区别:伟人独出心裁,却永远知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匠人充其量是机械模仿食古不化,画虎不成反类犬。

参考书目:

Dennis Showalter “The Wars of Frederick the Great” 1996年英文版

Christopher Duffy “Frederick the Great: A Military Life” 1985年英文版

Theodore Dodge “Great Captains” 1889年英文版

富勒“西洋世界军事史” 1981年中文版

正传三路易十四的克星--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下)

路易十四的克星--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

 

-----顾剑

 

 

3。  1706年战局  拉米雷斯战役和都灵战役

 

1704年布伦海姆战役之后,巴登亲王也顺利地攻下了英戈尔施塔特要塞,但是恐怕他一直也没有能原谅欧根和马尔巴勒在布伦海姆战前把自己打发走的行为,始终对错过胜利的荣耀耿耿于怀。此后不久,各国军队进入冬季营地,作战季节结束。

 

1705年战局没有重大事件发生。奥地利皇帝利奥波德病死,皇太子约瑟夫即位。马尔巴勒和欧根分手,欧根回到维也纳,又被派去指挥意大利战场,但是仍然兼任战争会议主席,所以不得不前线首都两边跑。这时法军意大利战场的总司令是能干的范多姆公爵元帅,跟欧根差不多可以棋逢对手,欧根还是面对军饷的老问题,不胜其烦。马尔巴勒一直和欧根保持通信,甚至还出使柏林,用英国的战争经费招募8千普鲁士军队,送去北意大利战场增援,并且筹划了一笔款项,专门援助意大利战场的奥地利军团。英国和荷兰的金钱,使奥地利的战争努力得以继续下去,不至於破产。到1706年,欧根的北意大利军团中,一大半(2万8千人) 都是由英国付饷的。

 

1705年的马尔巴勒,最初是和巴登亲王进攻法国的摩泽尔河流域,但是巴登的作战比以前更加消极,可能因为仍然心存怨恨,也可能因为谢伦堡战役中的脚伤久治不愈,使得心情不好。事实上,“侯爵的脚趾头” Margrave’s toe,后来在英语中成了一个谚语,最终要了他的命。

 

莱茵河、摩泽尔河流域打不出什么名堂,北方尼德兰战场荷兰军总司令欧弗柯克(Overkirk)又向马尔巴勒求援,马尔巴勒6月回兵荷兰战场。曾经有一次,马尔巴勒让欧弗柯克成功地引开法军司令维勒洛依元帅,突破法国的布拉班特(Brabant)防线,并击败1万巴伐利亚和法国联军,但是荷兰基本上还是不愿意积极作战,因此也没有什么大的作为。

 

到1706年作战季节开始的时候,路易十四看到去年一年反法同盟国在战场上无所作为,命令各战场法军统帅积极进攻,想用几场胜利来积累筹码,换取有利的和平条件。这一年,法军有4个集团,东北部尼德兰战场6万人由维勒洛依元帅指挥,正东方摩泽尔河军团司令维拉尔斯元帅率领6万法军,再向南马尔森元帅指挥3万法军守卫阿尔萨斯,在意大利战场则是范多姆元帅统领全局。1706年路易十四的开场不错,4月间范多姆乘欧根亲王在维也纳,还没有返回战场的机会,发动并取得Calcinato战役的胜利,欧根赶回意大利稳定局势。5月,维拉尔斯元帅又击败了巴登亲王的莱茵河军团。受这两次胜利的鼓舞,路易十四命令维勒洛依的尼德兰军团6万人从鲁文(比利时历史文化名城)进攻,向马尔巴勒挑战。马尔巴勒正拥兵6万2千人,对一贯消极防御的维勒洛依来攻颇感意外,但是非常高兴,因为这样,就给他提供了一个在战场上压倒敌人的机会。

 

1706年5月22日,相向行军的英军和法军不期而遇,当日天晚,没有作战。翌日,在清晨的薄雾中,拉开了拉米雷斯会战的帷幕。一清早,两军各自拉出营地,开始占领防线,法军在西,仍然是采取防御姿态,战线南北展开,两个顶点有沼泽地保护,不至于被英军迂回。法国阵线右翼是塔维尔村(Tavier),中央是拉米雷斯村(Ramilies),北部左翼顶点是Autre-Eglise村,总共有60门大炮,整个战线呈两端突出,中央凹陷的弧形。因为维勒洛依观察到英国精锐近卫军醒目的红色军服大量出现在战线北端,因此也把步兵防御主力集中于此,而骑兵主要部署在地形比较平坦的南段,法军左翼只部署50个骑兵中队,由巴伐利亚公爵率领,而右翼集中了82个骑兵中队。马尔巴勒的联军人数比法军稍多2千人,还有90门大炮的火力支援,另一个主要优势是战地侦察。清晨法军刚刚开始布阵的时候,马尔巴勒的军需总监卡多甘(Cadogan)伯爵就亲率600轻骑,将法军的态势侦察得一情二楚,为马尔巴勒定下作战决心提供坚实的基础。当时欧洲军队还没有建立正规的参谋部制度,军需总监实际上就是履行参谋长的职责。卡多甘当时只有30多岁,是爱尔兰人,在整个战争期间都是马尔巴勒最得力的助手和大将。

 

马尔巴勒根据卡多甘提供的法军情报,判断出己方有一个天然的优势:因为法军阵线呈内凹的弧形,英军虽然是攻方,却享有内线优势:英军如果想在战场上把兵力从一个侧翼机动到另一个侧翼,不必沿交战的正面运动,可以走弓弦路捷径,而法军要机动兵力就要走弓背路。据此,马尔巴勒定下佯攻一翼,然后突然变幻主攻方向的作战计划。下午1点,双方大炮开始轰鸣,战幕拉开。2点,战线南端,联军左翼由荷兰军总司令欧弗柯克率领,向法军右翼,由瑞士雇佣兵守卫的塔维尔村发起冲锋,经过激战夺下村子,法国吉斯卡德(Guiscard)将军指挥龙骑兵下马反攻,遭到失败,英军左翼态势有利。右翼,在战线北方,英将奥克内(Orkney)于2点半指挥英国近卫军对法军步兵主力据守的村落发动冲锋,但是进展甚微,经过死战,也慢慢开始取得进展。

 

一个多小时以后,马尔巴勒看准了左翼进展顺利的战机,果断命令右翼奥克内将军暂停进攻,把右翼预备队和联军里的瑞士步兵旅抽调出来,加强左翼,突然变换了主攻方向,奥克内将军好不容易经过激战,开始有了进展,起初拒绝执行暂停的命令,马尔巴勒派军需总监卡多甘亲自去向奥克内将军说明情况,并把援军领来,同时自己从战线中央来到左翼,督率荷兰元帅欧弗柯克的骑兵大队冲锋。法军的抵抗仍然非常顽强,因为骑兵是法军中的精锐军种,马尔巴勒本人的坐骑被打死,副官就在身边被法军炮弹击毙,他本人竟然在战场的混乱之中,闯入了法军的瑞士步兵营,幸亏敌人没有认出他是英军主帅,才得以脱身。但是英军的后续部队陆续赶到,整个战线南端,联军骑兵由69个中队,增加到108个中队,面对法军缺少步兵支援的68个骑兵中队(法军步兵集中在北段的英军右翼正面)。下午6点,联军终於击溃法军整个右翼,维勒洛依元帅大败,马尔巴勒更加得理不饶人,命令德意志的符腾堡(Wurttemburg)亲王,领丹麦骑兵乘胜突进,猛追法军败兵。这是一百年来,在几代欧洲名将的重大战役中,第一次出现坚决的战役追击,联军直追出12英里,到凌晨2点才罢休。这次战役,联军代价仅1066人死,2567人伤,法军损失1万3千人,外加所有的大炮和辎重。而且战役之后,马尔巴勒毫不留情地积极发展胜利成果,维勒洛依没有喘息之机来收拢溃散的残部,整个尼德兰方向上的法国战略军团几乎土崩瓦解。维勒洛依所能做的,就是在撤退沿线各个要塞布下守卫兵力,尽量限制联军的行动自由。西属尼德兰全境大部被马尔巴勒占领,维勒洛依退守谢尔德(Sheldt)运河以南。维勒洛依尽管仍然受到路易十四的礼遇,但是他的军事生涯已经告终,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带兵。

 

拉米雷斯战役还有一个小插曲,英国有一位年轻妇女,名叫克莉斯汀。戴维斯(Christian Davis),丈夫从军当兵,在马尔巴勒的军团里。戴维斯夫人为了寻找丈夫,就女扮男装,参加英军的龙骑兵部队,而且在马尔巴勒的几乎所有重大战役中参战,直到拉米雷斯战役,她受伤才被认出是女性。她后来找到丈夫,继续留在军中干些洗衣做饭的活计,后来战争临近结束时回英国,写了一部回忆录,非常详尽,至今还被许多历史研究专著引用。

 

1706年5月拉米雷斯战役后不久,欧根亲王在北意大利战场也传出捷报,取得都灵战役大捷,而且从战略上说,这次胜利比拉米雷斯战役更具有决定性。

 

1706年北意大利战局开始时,对法国颇为有利,4月份欧根还在维也纳处理中枢政务,范多姆公爵就抢先出击,在Calcinato战役中击败奥军。但是接着,5月底法军在尼德兰战场大败,路易十四不得不紧急从各个战场抽调兵力,填补战线上的空隙,其中包括马尔森元帅的整个阿尔萨斯军团大部被调到尼德兰战场,由马尔森暂时接替维勒洛依元帅的职务。没过多久,路易十四又把范多姆公爵调去当尼德兰战场总司令,马尔森元帅和他对调,前来指挥意大利战场。但是法军意大利战场名义上的总司令是法国国王的侄子,年轻的奥尔良公爵。当时欧根所面对的战场形势,比前一年有很大好转。首先,表兄萨伏伊大公已经倒戈到反法联盟一方作战,奥地利的道恩(Daun,几十年后他将要作为奥军总司令,与普鲁士腓特烈大帝在战场上较量)将军正率领一支军队,坚守萨伏伊首都都灵城(Turin),除此之外,萨伏伊全境几乎被法军占领。法军的野战军团,由奥尔良公爵和马尔森元帅指挥,在都灵以东展开防御,阻止欧根西进。但是奥尔良公爵是个年轻没有经验的王子,而马尔森元帅两年前就是布伦海姆战役中欧根和马尔巴勒的手下败将,没有必胜的信心,只敢消极组织防御。欧根这方面,人数仅是法军的一半,而且新败不久,不得不花一段时间整顿军纪和士气,所以欧根直到7月份,才西渡阿迪杰(Adige)河开始进攻。与以往不同的是,奥军现在有英国和荷兰的金钱资助,欠饷问题得到缓解,欧根这次总算可以专心致志地打一仗,不必受这些因素干扰。

 

欧根没有按照常理直接向西进攻法军,而是向南,从波河流域迂回法军的右翼。这是个相当大胆,违反当时作战常规的行动,因为奥地利的补给基地蒂罗尔在正北,欧根迂回南方,就等於自动与补给线切断了联系,法军摸不着头脑,判断不出欧根的目标是都灵还是其他地方,迟迟没有集中兵力,甚至没有来得及在欧根横渡波河天险之时阻击奥军。欧根亲王不但机动出色,而且以善打恶仗出名,他的奥军人数仅及法军一半,仍然在都灵城附近抓住法军主力,看准法军部署的弱点加以攻击。此战欧根本人落马受伤,身边两名仆人阵亡,奥军战场伤亡人数3倍于法军,但是最后终於压倒对手,法军撤围而逃,被俘5千人,法军司令马尔森元帅战死。此战下来,法国数百年在北意大利建立起的势力范围被彻底瓦解。又因为法国整个东部战场,从尼德兰到阿尔萨斯,全线吃紧,於是1707年,法国从意大利撤出全部军队,欧根占领了一直属於西班牙的意大利名城米兰,又派道恩将军南下,占领西班牙属地那不勒斯。奥地利在战争中的目的,其实不在於和法国争夺西班牙王位,而在於抢夺西班牙在意大利的遗产,至此,奥地利最初的战争目的完全达到。

 

4。  1708年奥登纳德(Oudenarde) 战役

 

1706年战局伊始,法国曾抱有很大的希望,但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拉米雷斯和都灵两场战役下来,法国已经处於岌岌可危的境地,1707年,路易十四派出使节求和,但是盟国的条件过於苛刻,和谈未成,法国只能振作精神,争取在战场上取得几次胜利,为谈判争取有利条件。这一年,法国完全撤出意大利战场,在西班牙战场上,法国元帅柏威克公爵连连获胜,处於优势地位。前面说过,柏威克是英国人,本名James Fitzejames,是英国前国王詹姆斯二世的私生子,也是马尔巴勒的嫡亲外甥。当年英国光荣革命,詹姆斯二世放权王位出逃,柏威克也跟着父亲到了法国。

 

在法国本土,东北方向的尼德兰战场由老将范多姆元帅指挥,面对胜利之后趾高气扬的马尔巴勒,范多姆采取坚守各大要塞不出的正确方针,有效地阻止英军继续向法国本土进攻,东南方向的莱茵河战场,仍然由维拉尔斯元帅指挥,联军的巴登亲王于1706年因脚伤恶化而死,继任的莱茵军团总司令,是德意志诸侯中的汉诺威选帝侯乔治。路易,他后来于1714年成为英国国王乔治一世,开始英国的汉诺威王朝。1707年盟国没有什么进展,反而是柏威克和维拉尔斯在西班牙和莱茵河上游获得了几次胜利,改善法国的战略态势。欧根在哪里呢?同盟国议定,要用意大利战场腾出来的得胜之师,翻越阿尔卑斯山,入侵法国南部。欧根受命指挥这次作战。欧根本人和奥地利军界都对这次远征不热心,一则奥地利在意大利战场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二则,翻越阿尔卑斯山之后的后勤补给能力也是奥军所不能承担的。但是英国和荷兰坚持这次行动的必要性,而且答应由英国舰队从海上补给奥军,既然他们是出钱的,奥地利也只好答应。在法国南部远征中,欧根成功地攻占尼斯,但是在土伦港久攻不克,英军答应的后勤补给也无法及时送到,结果只好以撤退告终,这次作战的真正结果是,毁灭了停泊在土伦港内的法国舰队,从此英国地中海舰队牢牢掌握地中海的制海权。

 

1707年就这样过去。1708年,欧根建议盟国选择尼德兰和莱茵河上游两个战场之间的摩泽尔河流域,直接进军法国腹地,攻击巴黎本身,因此开始在莱茵河上的科布伦茨集结一支新的军团,由他本人亲自指挥。法国方面,路易十四把柏威克从西班牙调来,保卫摩泽尔河流域,连接北面范多姆的尼德兰军团和南边维拉尔斯的阿尔萨斯军团。同时,路易十四把自己的孙子,26岁的布艮地公爵,派去尼德兰战场担任总司令,由范多姆辅佐,统领尼德兰军团总共10万大军。马尔巴勒在荷兰有9万联军,屯兵于布鲁塞尔。前一年盟国无所作为,马尔巴勒在国内的政治地位也开始动摇:他一贯亲执政的辉格党,而在野的托利党开始对马尔巴勒进行人身攻击。更糟糕的是,马尔巴勒公爵夫人萨拉,跟安妮女王的关系开始恶化,两人不停地吵架拌嘴。马尔巴勒本人对内对外都不胜其烦,常年军旅生涯紧张压力导致的头疼症发作得更加频繁,所以在这一年开始的时候,有点一反常态地被动,判断力迟钝。

 

欧根和马尔巴勒一直保持通信联系,他们约定马尔巴勒将向南运动,与向北移动的欧根的新军团会师,再与莱茵军团汉诺威选侯乔治的一部会合,然后争取再打一仗。但是欧根集结新兵和训练的时间拖得比预料要长,马尔巴勒开始向南移动之初,范多姆的法国大军突然从法国北部城市芒斯(Mons)出动,两军对峙于鲁文和布鲁塞尔之间。看到法军积极求战,出现了进行决定性会战的时机,马尔巴勒立即派出信使,催促欧根带领尚未完成集结的摩泽尔军团北上会师。欧根连夜行军赶来,但是当面的法军柏威克元帅也跟踪而至,牵制欧根。欧根的军团实力未足,只有2万人左右,为了赶时间,欧根索性离开大队,只身星夜北上,跟马尔巴勒回合于海牙(Hague)。两人会面之后,密商作战计划,然后又会合了也是仅带少量士兵赶来参战的莱茵军团司令乔治亲王。现在,三位总司令齐聚马尔巴勒军中,但是所指挥的部队,仍然只是马尔巴勒的军团。

 

在盟国的总司令们努力会合之际,范多姆指挥法军,虚晃一枪,与马尔巴勒脱离接触,向北方横扫荷兰海岸地区,拿下根特(Ghent)要塞,意图一举切断马尔巴勒与海岸线,和英国的联系。马尔巴勒吃了一惊,但是欧根在侧,立即正确判断出,法军下一步的目标,一定是要塞城市奥登纳德,因为占领此地,就可以彻底切断联军退向海岸的后路。欧根建议联军正好回身北上,寻机与法军决战。马尔巴勒看到打大仗的机会,被欧根的乐观情绪所鼓舞,顿时恢复了往日充沛的精力,连头疼也好了。

 

法军扑向奥登纳德,准备进行一场围城战,但是马尔巴勒和欧根指挥联军行动迅速,先于法军赶到奥登纳德附近,抢占要地,威胁法军侧背,使得法军无法专心围城。法军稍向后撤,渡过谢尔德运河,准备换一个方向向奥登纳德前进,重新占领围城战阵地,凭藉运河掩护,摆脱联军野战兵团的威胁。但是这一次,范多姆面对的,是两个欧洲最聪明的军事头脑的合力,他的行动,又一次被对手料敌机先,而且马尔巴勒的拿手好戏是快速行军,法军刚刚渡过谢尔德运河,英军前锋接踵而至。1608年7月11日,军需总监卡多甘率领联军骑兵搭起浮桥渡河,然后从行进间对法军后卫发起攻击,法军大出意料,双方打了一场前哨战,法军7个营瑞士步兵和20中队骑兵,面对16个营联军步兵,被击败。随即,联军前锋碰到法军主力,不敢作战,稍稍停顿,与此同时,联军主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浮桥渡河,进入阵地。

 

在刚刚发现联军渡河的时候,范多姆公爵向总司令、王孙布艮地公爵建议,乘联军尚弱之际立即发动反击,但是法军措手不及,尚来不及部署。等到法军主力占领河边阵地,联军很大一部分已经过河,正在忙着列成阵势,范多姆认为进攻时机已失,建议后撤,但是布艮地公爵认为时机仍然有利,否决了范多姆的提议。於是,下午3点半,法军列阵发动总攻。范多姆公爵指挥法军右翼,布艮地公爵的总司令部指挥法军左翼。范多姆亲自带领右翼主力部队冲锋,但是在左翼,布艮地公爵听信部下参谋的错误信息,以为面前是一片无法通过的沼泽地,所以此处的3万法军按兵不动。

 

联军方面,已经过河的部队,有右翼的28个普鲁士、汉诺威骑兵中队,和左翼卡多甘的步兵,大队人马仍然在源源不断地过河。欧根、马尔巴勒、汉诺威乔治亲王都已经渡河。因为欧根没有带自己的部队,马尔巴勒把联军右翼交给欧根指挥,自己指挥左翼,承受范多姆公爵的主要打击力量。范多姆意图包围联军左翼,但是数次攻击不克,联军的过河部队逐次投入防御,渐渐拉近数量上的劣势。范多姆发现法军战线另一翼竟然颇为平静,暴跳如雷,亲自从战场上奔至布艮地公爵司令部,责问原因。但是司令部的法国将军言之凿凿地指称前面有沼泽地,因为那位将军早些时候率部经过这片地方,而范多姆本人没有第一手的经验,所以也只好闭嘴。

 

与此同时,马尔巴勒在激战当中,冷静默察形势,已经定下了作战决心。联军过河的部队越来越多,马尔巴勒的左翼已经变为中段,在他的左手,荷兰军总司令欧弗柯克从后方赶了上来。马尔巴勒决心把主攻方向放在两翼,尤其是欧根的右翼。马尔巴勒用新上来的18个营普鲁士、汉诺威步兵,替换了原先在他身边作战的普鲁士Lottum中将的20个营精锐步兵,让这20营普军增援欧根,於是联军已经过河的主力集中于欧根麾下,有步兵50营,而马尔巴勒的中左翼只有18营。夜里7点,欧根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法军右翼发动总攻,同时,马尔巴勒又命令联军极左翼的欧弗柯克,率领16营步兵12中队骑兵,包抄法军左翼。联军两翼齐飞,一举击溃法军,布艮地公爵和范多姆公爵在乱兵之中险些被俘,幸运地逃出战场。是役,法军损失1万3千至1万4千人,25门大炮。联军损失3千人。虽然总兵力上联军占优势,但是直到天黑战役结束,联军仍然还有三分之一的兵力正在过河,没有参加会战,所以事实上是以少胜多。法军的败笔,在於整个左翼3万人按兵不动,而实际上,欧根反攻所经过的地形,正是法军以为是沼泽,无法通过的地方。所以战后,范多姆公爵怒气冲天,接连向凡尔塞宫的路易十四写信,指责“当我在浴血奋战的时候,却有陛下的3万大军在战场上野营休闲,岂非咄咄怪事。”

 

战后,法军退往根特,整个荷兰和尼德兰地区又一次敞开在联军面前。范多姆和布艮地两公爵被解职,博福勒斯元帅暂时接替指挥尼德兰战场。博福勒斯在战争开始时,曾经是这个战场的指挥官,三十多年前的1674-1675年,跟马尔巴勒、维勒洛依一样,都曾经在法军名将杜伦尼麾下作战。事实上,范多姆公爵在当时跟他们也是同事,并且还是欧根亲王的表兄。

 

马尔巴勒和欧根计议下一步行动方案。马尔巴勒大胜之下,尽复往日的敏捷和大胆,建议带10万大军,索性绕开当年由沃邦设计建造的一系列边境堡垒线,直接向巴黎进军,一击结束战争,如果法军边境守军和野战兵团拊联军侧背,那么只能在联军背后尾追,那样,马尔巴勒就可以回身,在自己选择的战场,以野战歼灭他们。这个建议过於大胆,连欧根也摇头,特别是这样做,要在身后留下数万法军,与陆上交通线完全隔绝,冒险太大,而一旦决定要回身对追兵作战,那么屯兵坚城之下,四面皆敌,胜算太小。对於马尔巴勒建议的由英国海军从海上补给,欧根去年刚刚经历过土伦远征的失利,尤其不能信服。笔者的评价,由今天的观点看来,马尔巴勒的建议风险虽大,但是却有很大成功希望。这是悬军之势:孤注一掷的赌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若败则退无死所,就象李自成攻山海关那样,所以只有象凯撒、拿破仑那样的天才,才能一试。以马尔巴勒和欧根联手的军事才华,未尝不可一试。但是问题的关键是,联军处於胜势,值不值得冒这个风险,这就象围棋一样,盘面占优势的时候,简单收官就行了,还有没有必要放出胜负手?另一方面,把决策放在当时的历史环境背景下来看,不去攻城已经是离经叛道,还要完全无后方作战更是闻所未闻,而当时海上补给、两栖登陆还根本没有实验过,马尔巴勒超出时代实在太远,以致于连欧根亲王都感觉跟不上了。欧根提出建议,老老实实地围攻法国要塞线上重要的支撑点利里城(Lille),马尔巴勒大概自己对自己的建议也不十分信服,欣然同意欧根的方案。

 

利里城的要塞工事是由法国(也许是世界上)最杰出的军事工程大师,沃邦元帅,在1668至1674年设计并督建的新堡垒,1万6千法军凭险固守,总司令博福勒斯元帅亲自坐镇于此。马尔巴勒和欧根分工,欧根率3万5千人围城,马尔巴勒率其余主力组成野战兵团,迎击任何可能的干扰,尤其是,当时马尔巴勒的外甥法军柏威克元帅已经赶到,曾经试图解围,但是兵力不济而未敢乱动。8月欧根开始攻城,动用了1万6千匹马,来拉3000辆弹药车,供应18门巨型攻城炮和20门迫击炮。9月22日外城投降,博福勒斯元帅退到中心城堡继续抵抗,直到这一年12月,经过120天围攻,博福勒斯才率法军投降。法国人是昂着头出城的,他们保留了所有随身武器和军人荣誉。围城战中,荷兰军总司令欧弗柯克阵亡,欧根本人也受伤。没过多久,博福勒斯元帅就被释放回国。

 

5。  1709年马尔普拉奎特(Malplaquet) 战役

 

1708年的奥登纳德战役,使路易十四对战事完全绝了望,他准备接受反法同盟提出的任何条件。那年冬天,大概是最接近和平的时刻。同盟国提出了极为苛刻的条件,不但要求法国吐出三十年战争以后占领的全部领土,而且要法国放弃西班牙王位。最过分的是最后一条,如果法国的安茹公爵菲利普(西班牙王位继承人,路易十四的孙子)拒绝接受,法国要站在盟国一边,强迫他接受。而安茹公爵这时在西班牙半岛的战事一帆风顺,怎能接受这样的和平?他早已放出话来,即使法国投降了,他自己也要坚持战斗下去。路易十四这时只想和平,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但是要他向自己的亲孙子开战,却是这个骄傲的老人所不能容忍的,毕竟,他曾经自命“朕即国家”,这样自命不凡的一个人,怎么能忍受如此的屈辱?

 

事实上,路易十四当时的绝望程度如此之深,以致于他已经在犹豫,要不要答应盟国的全部条件了。最终还是他的儿子,法国王太子,在朝中的廷议上,对着大臣们大声疾呼:要让国王陛下与自己的亲孙子开战,你们把法国的骄傲置于何地?最终,路易十四因为孙子的问题,拒绝了盟国的和平条件,甚至没有提出任何反建议,连“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一套都免了。消息传出,包括马尔巴勒和欧根在内的各盟国高层一齐震惊,奥地利和英国的谈判代表难以置信地反复追问:真的连反建议都没有么?

 

因为谈判,1709年的战局开始得较晚,直到夏天双方才走上战场。法国的元帅,未被击败的,只有维拉尔斯和柏威克了。柏威克被派回西班牙,维拉尔斯接手了法国东北战场,抵挡马尔巴勒和欧根这个棘手的任务。维拉尔斯在法国诸元帅中,算是比较年轻的,1653年生,比马尔巴勒稍小,比欧根大10岁,1703年才第一次独立指挥一个军团,在莱茵战场对巴登亲王作战,但是他却是诸元帅中相当能干的一个。法国国库空虚,兵员枯竭,从各地的机动兵力中搜罗集中了9万能战之兵,全部交给维拉尔斯的关键战场。马尔巴勒和欧根则拥兵11万。维拉尔斯开战时,深知手边这是法国最后一点家当,而对手的份量他也清楚,没有把握时,他尽量避免交战。马尔巴勒也并不指望维拉尔斯会主动出来接受会战,因此一面警戒,一面有条不紊地逐个攻占尼德兰境内和法国交界处的布拉班特防线上的各个要塞,冷静却是无情地,拔除法国国境的掩护。当联军进攻芒斯(Mons)时,法军终於无法坐视,维拉尔斯此时不能不战,否则法国边境屏障全失。当马尔巴勒向东行军,兵锋直指芒斯时,维拉尔斯也沿着一条平行的行军路线,在联军南面进军,准备抓机会侧击联军。双方都想会战,1709年9月11日,双方在马尔普拉奎特平原摆开战场,法军防御,联军进攻。

 

法军占领的防御阵地面向北,两侧依托森林。在那个时代打仗,一般来说逢林莫入,因为不便於发扬火力,但是这次战役双方打破常规,在战线两端的森林边缘展开了恶战。在两片森林中间的缺口,是一片平地,法军在这里构筑坚强的野战工事,并精心安排,使两翼森林中的炮火可以交叉扫射中央,构成一个火力陷阱。法军第一线是各步兵营,第二线骑兵260个中队列队集结在中央防线背后,总兵力8万5千人,80门大炮。在战前,去年在利里围攻战中被俘的博福勒斯元帅被释放,刚刚回到巴黎,听说维拉尔斯准备与联军开战,马不停蹄地星夜赶上前线,自告奋勇来助维拉尔斯一臂之力。维拉尔斯要把全军总司令的职位让给博福勒斯,博福勒斯执意推脱,最后去了法军右翼的森林阵地指挥防御。在如此有利的防御地形上,法军兵力数量上的劣势可以得到弥补,但是维拉尔斯忽略了一点:他左侧森林的远端,战场以外,是有空隙的,英军可以出奇兵,深远迂回法军左翼。

 

联军方面,马尔巴勒和欧根一反以前的作风,没有在前一天刚刚与法军接触时就发起进攻,他们等待的这一天,法军得以大大加固防御工事。马尔巴勒在等什么呢?原来,联军刚刚结束了Tournai要塞围攻战,现在是正在前往芒斯的途中遭遇法军,联军的重型炮火还在队伍后面。而且,马尔巴勒紧急调遣英国Withers将军指挥的后卫1万人从Tournai赶来,他不仅要集中兵力作战,而且要让Withers这1万人赶到战场之后,不与主力会合,径直穿插法军左翼之外森林的空缺。因为法军事先不知道有这支部队,所以没有从阵前调兵会被法军侦察到的危险。

 

9月11日,经过一天的休整,联军主力9万人向法军阵地发动攻击。马尔巴勒坐镇中央,按兵不动,新任荷兰军总司令奥兰治亲王John Friso指挥左翼,进攻法军右翼博福勒斯元帅据守的森林阵地。欧根亲王名义上是联军左翼总指挥,实际上,在作战中指挥联军右翼,攻击另一端的森林。马尔巴勒的计划与布伦海姆战役一样:先用两翼的猛烈进攻把法军中央兵力吸引过去并牢牢钉死,然后中央突破。除此之外,他还多了一招Withers将军在右翼的深远迂回。清晨7点半两军交火,大炮的轰鸣惊天动地。将近9点,联军两翼开始进攻。欧根的右翼遭遇法军顽强抵抗,整个上午接连发动3次冲击,占领了法军两道防线,双方反复冲杀,伤亡惨重。一次法军反冲锋的时候,欧根本人的右耳根处中了一枪,血流如注,但是欧根拒绝包扎,大声斥责身边退却的士兵,说我就是死,也要和前边的勇士死在一起,然后率领亲兵反向前冲。英军大将阿盖尔(Argyll)公爵一身大红军装,在森林里非常醒目,混战中身中三弹,但是子弹不是打在斗篷上,就是未中要害,附近的法军和联军惊讶不已,以为他穿了护身胸甲。阿盖尔听后大怒,干脆当场脱下军装外套和马甲,只穿一件敞胸衬衫撕杀,几乎是赤膊上阵,仅仅为了证明自己与普通士兵一样,也没有胸甲的额外保护。前面提到拉米雷斯会战中受伤,被认出女扮男装的那位英国“花木兰”戴维斯夫人,现在还在军中,她的丈夫上前线作战,戴维斯夫人听到前边撕杀声如此激烈,放心不下,独自跑上前线找丈夫,结果在森林中找到了她丈夫的尸体。

 

到中午11点左右,欧根不顾重大伤亡,已经几乎攻下法军最后一道防线,维拉尔斯被迫把中央第一线步兵的大部,逐次调到左翼,稳定岌岌可危的防线。与此同时,联军左翼荷兰军队进攻博福勒斯元帅的阵地,他们没有这么幸运,荷兰军进攻前,忽略了一处隐藏在密林中的法军炮兵阵地,结果两次进攻,遭到法军炮火出其不意的轰击,在一片混乱中退却,联军左翼参与进攻的各师,所有旅长、团长全部阵亡,但是博福勒斯也未作反攻。马尔巴勒本人接近中午时分驰入荷兰军中,下令暂停进攻,只是作出时刻会发动进攻的态势,把右翼法军也钉在阵地上。此时,法军在左右两翼都感到巨大压力,尤其左翼危险,中央的步兵几乎全部调到欧根的对面加强防线。11点半,联军Withers将军的1万人闯过森林障碍,突然出现在法军左翼。维拉尔斯的反应也是够快,从中央调兵,紧急组成一条垂直主阵地的防线,挡住这个新的威胁,然后亲自赶到左翼欧根的当面,组织反攻。中午1点半,马尔巴勒下令中央骑兵主力,在奥克内将军指挥下,发动总攻,2万6千名骑兵,跟在步兵后面逼近法军中央防线。法军中央步兵实力几乎被抽空,工事很快被突破,然后法军中央第二线列阵的260个骑兵中队,共1万8千骑上前迎战。马尔普拉奎特这片平原上,顿时出现了4万多人参加的一场骑兵大战,这在欧洲近代军事史,还是从未有过的奇观。

 

双方激战中,法军主帅维拉尔斯身受重伤,左膝盖被打穿,但是维拉尔斯坚持坐在椅子上指挥战斗,不久失血过多昏厥过去,法军幕僚紧急前往右翼,请博福勒斯元帅来接替指挥。此战过后,维拉尔斯尽管还能带兵,但已成终身残废。博福勒斯赶来后,迅速估价形势,法军左翼被迂回,中央处於劣势,已经无法站稳脚跟,於是下令全线总退却。但是法军是昂着头撤出战场的,保持了良好的退却秩序。联军没有过多追击,因为也已经疲惫不堪。是役,联军伤亡2万人(一说2万5千人),法军伤亡1万2千人。根据当时汉诺威将领的回忆录,从此之后10年,马尔普拉奎特平原的农田都不用施肥。按照当时的标准,联军突破法军战线,而且占领了战场,所以算联军获胜,但是联军死伤人数远远超过法军,其实应该算是平局。维拉尔斯在后来给路易十四的信中说,如果我方再遭受两次象这样的失败,那么联军本身也将毁灭。会战之后,法军退却,联军终於还是攻陷芒斯要塞。10月,双方进入冬季营地休战。

 

6。  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结束

 

马尔普拉奎特战役还有一个间接的结果,那就是英国和荷兰越来越厌倦战争。当国内公众听到马尔普拉奎特战役可怕的伤亡人数时,反战情绪高涨,1710年,英国内阁主战的辉格党下台,反对战争和马尔巴勒本人的托利党执政,而马尔巴勒公爵夫人与安妮女王的争吵也越发激烈。1710年和1711年,法王路易十四仍然希望停战,但是盟国方面出了一个变故:4月份奥地利皇帝约瑟夫突然患天花死去,继任的皇帝是他的弟弟,查理(Charles,德文是卡尔Carl)六世,也就是被宣布为西班牙王位继承人的那位。查理上台以后,对西班牙王位恋恋不舍,偏离了奥地利最初的战争目的,非要将法国彻底压倒,夺回西班牙王位不可,而且这一年,困扰奥地利长达8年的匈牙利大叛乱终於平定,因此奥地利希望战争继续下去。1711年,欧根与马尔巴勒分手,前往莱茵河战场。马尔巴勒在和维拉尔斯比赛机动的技巧,维拉尔斯虽然终身残废,但是抵抗的意志仍然坚强。马尔巴勒曾经骗过维拉尔斯一次,顺利地攻占了法国边境防线的最后一座要塞,Bouchain。但是这一年的收获,也仅此而已。

 

1712年,本来马尔巴勒历经3年,终於清除了法国边境要塞线的障碍,可以长驱直入进攻巴黎,就在这个时候,英国政府开始单独与法国和谈,将马尔巴勒解职,并且命令新任联军总司令,不得与法军作战,同年,英军开始陆续撤出欧洲大陆。欧根获知马尔巴勒的政治处境困难,曾经试图在1712年初访问英国,利用自己的国际影响力,加强马尔巴勒的国内地位。托利党政府非常害怕他访英,表面上欢迎,实际上甚至以不提供横渡海峡的船只来暗中阻挠。欧根坚持要去,终於成行。在英国,欧根作为战神级的人物,到处受到欢迎和追捧,但是托利党政府撤换马尔巴勒的决心已定,一直避免和欧根谈到这件事。

 

1713年4月,英国荷兰与法国正式停战。奥地利方面,欧根也不赞成打下去,但是查理六世皇帝一意孤行,又拖了1年。其实,没有了英国和荷兰的金钱支持,奥地利根本无法负担庞大的军费,这一点,欧根早就看得一清二楚。1713年11月,欧根作为奥地利的谈判代表,跟法国谈判代表维拉尔斯元帅会于Rastadt城堡,商谈和平条件。两位老对手在战场上杀得你死我活,维拉尔斯甚至还终身残废,但是相见之下,却非常友好。那个时代所谓的骑士风度,尤其在大贵族之间,大抵都是如此。据说欧根和维拉尔斯两个人在城堡谈判期间天天打牌,一开始欧根输得一塌糊涂,维拉尔斯还客气但是委婉地建议,大家玩一种赌注比较小的纸牌游戏,好让欧根少输一点钱。但是在谈判桌上,欧根却比维拉尔斯精明,因为欧根在奥地利的宫廷中说一不二,地位非常稳固,没有后顾之忧,而维拉尔斯则受到来自凡尔塞宫的强大压力,路易十四急于结束这场战争。所以欧根从维拉尔斯那里取得了比预期大得多的收获。1714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正式结束。

 

这次战争,实为路易十四王朝的一个总关键,法国几十年的扩张,至此终结,欧洲政治均势由此建立。法国最终获得的和平条件,比1709年的要好得多,它虽然交出不少以前征服的领土,但是至少保留了莱茵河左岸的地方,而且路易十四的孙子菲利普,也如愿成为了西班牙国王。不过西班牙的遗产被瓜分:奥地利获得了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和米兰,直到现代意大利独立为止,还有尼德兰地区,从此称奥属尼德兰(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比利时),荷兰分得一些边境要塞,萨伏伊升格为王国,获得今天法国的尼斯和意大利的西西里。收获最大的还是英国,英国获得了北美大片领地,更重要的是获得了西班牙的直布罗陀,从此英国控制地中海,直到现代的二战期间。

 

路易十四本人死于战争正式结束后仅仅1年。1715年,在统治法兰西72个年头,威震欧洲半个世纪之后,路易十四终於于78岁的高龄(那个时代算长寿了)走入了历史。在他死前短短的数年之中,他的儿子、孙子,相继死于麻疹。路易十四后继无人,幸好他的儿孙都有子嗣,於是传位与幼年的重孙路易,这就是法王路易十五。

 

第三部  大结局

 

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确立了西欧列强的势力均衡,并成就了马尔巴勒和欧根一代军事天才的英名。与此同时,欧洲北部也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大约和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同时,1700年,瑞典作为北欧的霸主,和波兰、丹麦、俄国爆发了第二次大北方战争。起初16岁即位的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颇有当年古斯塔夫-阿道夫年轻英武的遗风,先击败丹麦,再于纳尔瓦战役大破俄国沙皇彼得大帝,再打败波兰。但是他的野心太大,与过度扩张的帝国实力并不相称,查理十二甚至想干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刚刚获得拉米雷斯胜利的马尔巴勒公爵,于查理十二会晤于莱比锡,并不想把瑞典拉进来使得局面复杂化,建议反法同盟敷衍一下。所以,查理十二转身又进攻沙皇彼得去了。结果,波尔塔瓦一战大败,瑞典从此衰落下去。这个第二次大北方战争,和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基本上处於同一时期,平行进行,其结果就是彼得大帝统治下的俄罗斯帝国的兴起,从此以后,成为欧洲事务的一个重要因素。

 

另一个重要事件,是普鲁士王国的建立。原本,勃兰登堡选帝侯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七大选帝侯之一,而且信奉新教,当年三十年战争期间,也半心半意地站在法国和瑞典一边作战,并且吞并了普鲁士(古代是条顿骑士团的领地,后来是波兰国王的臣属)。后来,勃兰登堡选帝侯又在皇帝一边对法国作战。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之前,勃兰登堡于1701年自称普鲁士王国,选帝侯成为腓特烈一世,为了争取普鲁士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的支持,奥地利兼帝国皇帝也就默许了。普鲁士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在反法联盟一边作战,它的军队在马尔巴勒和欧根指挥下,贡献不小。但是普鲁士此时在欧洲事务中,还不算引人注目,要到数十年后,下一代欧洲名将,伟大的腓特烈二世(大帝) 手中才算真正崛起,威震欧洲。

 

1712年马尔巴勒公爵被解职之后,他的心腹大将卡多甘,也自愿罢官,与马尔巴勒同进退。马尔巴勒在安妮女王那里失宠,他的政敌立即对他加以攻击,并在法庭上指控马尔巴勒挪用军费,中饱私囊。事实上,马尔巴勒这几年连打胜仗,从战利品和奖赏中确实获得了巨大的财富,但是在那个时代,这是正常的,至於贪污军费,就查无实据了。面对指控,马尔巴勒选择了逃亡欧洲大陆,所幸他不用躲藏多久。1714年8月,安妮女王驾崩,汉诺威选帝侯乔治。约翰继承王位,即英王乔治一世,而新王与马尔巴勒是当年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曾在奥登纳德战役并肩作战。所以马尔巴勒回到英国,又被任命为总司令。1716年,马尔巴勒中风退休,1722年72岁病逝于公爵的布伦海姆宫。

 

布伦海姆宫可以说是马尔巴勒永远的纪念碑。当年布伦海姆会战大捷之后,安妮女王把牛津附近的一块地赐给马尔巴勒,并由皇家出钱24万英镑为马尔巴勒修建公爵宅邸,耗资巨大,由为路易十四设计建造凡尔塞宫的著名建筑大师范布伦(Vanbrugh)建造。马尔巴勒失宠之后,建设资金不到位,工程下马,当他1714年回到英国,才自己掏钱完成了这座宫殿。当年英国首相丘吉尔出生于此。布伦海姆宫是当时欧洲巴罗克建筑风格的杰作,至今仍然是英国建筑中的珍品。现在,它是第11代马尔巴勒公爵的住所,但是还对公众开放,座落在牛津西北8英里,离伦敦大概1小时车程。将来如果笔者有机会去欧洲,是一定要去访问一下的。

 

欧根亲王战后的经历,比马尔巴勒风光得多。欧根一直都兼任着帝国的战争会议主席,从战争的最后几年开始,直到他去世,只要欧根在维也纳,他也是内阁会议的首席,因为各帝国部长基本都是他的朋友,实际上欧根相当于首相的地位,尽管他对政治事务并不熟悉,但是只要有建议,都是一言九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后,欧洲近30年没有大的战事。只有1716年,欧根建议奥地利重新对土耳其开战,他本人重上战场指挥全局。7月,土耳其12万大军在附马兼大宰相Salihdar Ali Pasha的指挥下,向奥军进攻,其实内中只有4万土耳其步兵,3万骑兵,其余都是各个属国拼凑来的杂牌军。8月5日,欧根以8万奥军大败土军,杀3万人,包括主帅土耳其附马。1717年,欧根围攻土耳其在东欧的最重要基地贝尔格莱德,有一支土耳其大军在新任宰相率领下赶来救援,架起大炮轰击奥军营垒。欧根留1万人监视城中守军,亲率6万人于8月16日凌晨夜袭敌营,击溃土军,一周后攻克贝尔格莱德,对土耳其战争胜利结束,又在欧根的头上添了一道光环。在此期间,欧根由一直担任的米兰总督,调任尼德兰总督,但是他只是领总督的薪俸而已,这两个地方都从来没有前往赴任,继续在维也纳内阁供职。

 

1733年,欧洲又爆发一场规模不大的战争,波兰王位继承战。原来,百多年来的波兰国王一直是选举产生,上一任波兰国王是德意志的萨克森选帝侯“强人”奥古斯塔(Augustus the strong),驾崩之后,波兰选举了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岳父莱辛斯基,而奥地利、普鲁士和俄国,支持奥古斯塔的儿子继位,因此与法国爆发战争。欧根这时已经71岁,健康状况很差,基本不干预朝政,尤其是记忆力已经衰退到惊人的地步,用现代医学的观点看,可能是早期老年痴呆症。不过他还是批甲上阵,出任总司令对法作战。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欧根已经无法在军事上发挥太大的作用,但是他欧洲第一名将的威名,还是足以震摄敌人,尤其是当年战争的事迹,经过20年和平岁月的发酵,已经传成了神话。帝国的一位部长私下里开玩笑说,其实欧根死了都没有关系,只要密不发丧,把他的尸体做成标本,抬到前线去转一圈,都能打胜仗。这次战争持续的时间只有2年多,也没有什么重大的战役,最后法国国丈没有当上波兰国王,但是获得洛林作为补偿,而洛林公爵又被赶出家门,获得意大利的托斯卡纳(Tuscany)作补偿,此外,洛林公爵与奥地利公主玛丽亚。特蕾莎结婚。各国基本都答应,当奥地利皇帝驾崩之后,承认特蕾莎的继承权。这位玛丽亚。特蕾莎,后来成为奥地利一代成功的女皇,而且将在继位的时候,遭遇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入侵,为此爆发了奥地利王位继承战。这些,都是后话了。

 

波兰王位继承战,可以作为本文的结尾,因为它标志着欧洲一个时代军事人物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启。在这场战争中,欧根的老对手,法国元帅柏威克公爵,在莱茵河畔阵亡,维拉尔斯元帅也在意大利病逝,欧根本人并没有支撑得更久,战争结束之后的1736年,参加完特蕾莎公主和洛林公爵婚礼后不久,他于4月20日夜间,病死在床上。死后根据遗嘱,欧根的心脏被取出,送往都灵,跟萨伏伊家族埋葬在一起,尸体其余部分在维也纳的圣斯蒂芬(St. Stephen)教堂国葬。另外,跟马尔巴勒公爵一样,欧根亲王也留下了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美景宫(Belvedere)。这座宫殿以凡尔塞宫为蓝本,从1700年开始建造,历经24年,是巴罗克建筑艺术的杰出范例。欧根死后,继承产业的侄女因赌博把它输出去了,后来由特蕾莎女皇赎回,从此属於皇室。今天美景宫还是维也纳郊外的一处旅游胜地,一半是中世纪和巴罗克艺术博物馆,一半是十九二十世纪艺术博物馆。

 

值得一提的是,欧根指挥波兰王位继承战的最后一段日子,军中来了一位年轻的德意志王子,他的父亲派他前来向欧根学习军事指挥艺术,并且请求欧根象平常人一样对待他。这,就是普鲁士王太子,未来的腓特烈大帝,下一代欧洲名将中的最杰出者,也是我下一篇文章的主角。腓特烈并没有在欧根军中呆多久,而且对暮年欧根的拿东忘西不以为然。但是对於笔者来说,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小事迹,一代一代欧洲最杰出的统帅,前后都有联系,从古斯塔夫-阿道夫的启蒙,一直发展到拿破仑的巅峰,可以讲,这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欧洲军事艺术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参考资料:1897年英文版“战争艺术自中世纪的复兴到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结束” by Theodore Dodge, 富勒“西洋世界军事史” 1981年中文版,立德尔-哈特“战略论”1981年中文版,杜普伊“武器和战争的演变”1985年中文版,1977年英文版欧根的传记by Derek McKay,2002年英文版马尔巴勒传记by James Falkner(由当代马尔巴勒公爵作序) ,1987年英文版“Great commanders and their battles” by Anthony Livesey。

正传三路易十四的克星--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上)

路易十四的克星--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

 

-----顾剑

 

碧海,

蓝天,

银沙,

金阳,

 

登高处,望乱石穿空,卷起千堆雪,请你一任思绪飞扬,和笔者一起,飞越大西洋彼岸,穿过时空,回到三个世纪之交以前的旧大陆。彼时,彼地,也有一颗“太阳”,炙烤着欧洲列强。那是荣耀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在他的统治下,法国的势力在17世纪末和18世纪初叶已达极至,曾不可一世的“罗马人的皇帝”在他面前发抖,海上霸主荷兰人在他脚下颤栗,昔日雄霸欧洲的西班牙军团一次又一次屈膝在他的面前。这位骄傲的君主,他拥有整个欧洲最强大的军队,最优秀的统帅,最坚强的防御工事,和最完善的财政体系,法国周边数百年来形成的习惯边界,在他的眼里不值一文,邻国的土地,在他的手中予取予夺。

 

尽管他狂妄地自比太阳,但路易十四毕竟不是阿波罗,他是凡人,而且也不是亚历山大、凯撒那样的凡人。当年届半百,在位四十五载的路易十四在1688年前后站上他一生中权力顶峰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无论今后他怎么走,顶峰前面的路,无一例外地只有一个方向--向下。因为在这个时候,路易十四曾经倚为干城,所向无敌的法国一代将星,杜伦尼和孔代,已经陨落,而在路易十四对立面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了欧洲军事学下一代的两颗将星,英国的马尔巴勒和奥地利的欧根。他们的光辉,将使路易这颗薄暮时分的太阳相形失色,黯淡无光。本文,就是关于这两个人的故事。

 

第一部  时代背景和早期生涯

 

1。  路易十四的大时代

 

路易。德。法兰西,或者叫路易。波旁,1638年生,1643年5岁冲龄即位,成为法国波旁王朝的第三位国王,即路易十四。终路易十四一朝72年的漫长时间里,法国一共进行过5次重要的对外战争。路易十四即位的时候,法国正处於德意志三十年战争的最后阶段,当时朝中由王太后奥地利的安娜摄政,实权掌握在权相马萨林的手里,战场上杜伦尼和孔代两位统帅已经崭露头角。靠了前代贤相黎塞留(死于1642年)纵横捭阖的外交手段,法国成为三十年战争最后和最大的赢家。根据威斯特法里亚和约,法国占有阿尔萨斯、美因茨、特里尔、凡尔登等地。最重要的是,这场战争打破了哈布斯堡王室对法国的战略包围态势(哈布斯堡家族拥有神圣罗马帝国皇位和西班牙王位),毁掉了德意志统一的任何希望,给法国今后进一步向东扩张提供无限的发展空间。 (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事迹,详见本系列拙作第一篇,古斯塔夫和华伦施泰因) 。

 

因为三十年战争中法国的对手西班牙不承认战败,法国和西班牙的战争又牵延下去,称为法西战争,期间又穿插法国投石党运动和内战,孔代亲王甚至还投奔西班牙人与法国作战。十年以后,靠了杜伦尼在战场上屡战屡胜,比利牛斯和约签订,法国终於从这场战争中又赢得了一个有利的和平。此战之后,1661年马萨林死,路易十四亲政。另一个收获是,路易十四为自己赢得了一位新娘,西班牙公主玛丽亚-特雷莎,这就为四十年以后又一场全欧战争,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埋下伏笔。

 

路易十四统治下的法国,一贯把扩张战略的重点放在东方和东北方向。东北是独立不久的荷兰,那是法国在三十年战争和法西战争中的盟友,还有西班牙统治下的西属尼德兰(大致是今天的比利时,和法国东北部),东方隔莱茵河相望是德意志诸邦,再向南是阿尔萨斯和洛林地区。当时法国在欧洲列强中的地位非常有利,英国和法国一直保持友好关系。当年英国完成国内革命,查理一世上了断头台以后,法国和克伦威尔的护国政府是盟友。克伦威尔死后,法国转而支持司徒亚特王朝的查理二世在1660年复辟,所以英法关系一直友善。在此期间,英国和荷兰为了争夺海上霸权,打了两次英荷战争。在1665年的第二次英荷战争期间,因为法国和荷兰订有军事同盟条约,路易十四向英国宣战,但是英法之间没有作战的意思,法国其实早已对荷兰这个虽小却极为富庶的邻国虎视眈眈了,因此法国对荷兰没有实质性的援助,而是出兵攻占了与荷兰紧邻的西属尼德兰的一部分。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到1672年,路易十四终於向荷兰这个昔日的盟友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十万大军泰山压顶之势,必欲灭荷兰而后快,这是路易十四的第三场重大的对外战争,法荷战争。英国站在法国一边向荷兰宣战,是为第三次英荷战争。西班牙、以奥地利皇帝为首的德意志诸邦站在荷兰一边向法国宣战。两年以后,英国跟荷兰单独缔约停战,法荷战争则一直持续了6年。在战争临近结束时,法军名将杜伦尼元帅意外地中炮身亡,孔代亲王在接替指挥权,并成功地指挥了一年的战局之后,也功成隐退。在内梅根和约中,法国获得阿尔萨斯、洛林、弗赖堡(Freiburg,莱茵河流域)、布莱沙赫(Breisach,莱茵河流域)、弗兰奇-科姆特(Franche-Comte,今法国东北部),这基本上是路易十四朝扩张的顶点。以上这些,在本系列的前面两篇里,都已经有详细叙述。

 

1680年代,欧洲形势发生对法国极为不利的变化,各国都忌惮法国一强独大的局面,连横抗法之势渐成。最大的打击来自英国政局的突变。1685年,英王查理二世驾崩,王弟约克公爵即位,是为英王詹姆斯二世。詹姆斯二世是个天主教徒,他居然希望在英国这个新教国家回复天主教的统治地位,结果1688年激起“光荣革命”,英国贵族和议会在不流血的政变中推翻了詹姆斯二世,使他流亡法国,而继之登上英国王位的,是詹姆斯的女婿,荷兰统治者,奥兰治亲王威廉。这样,一夜之间,英国和荷兰走到了一起,从法国的盟友变成死敌。

 

另一个对法国不利的国际形势变化,出现在奥地利。自从三十年战争以后,神圣罗马帝国皇位名存实亡。哈布斯堡皇朝,除了领有帝国皇帝这个虚衔以外,真正能够控制的,是奥地利和波希米亚、匈牙利这些东欧领地,因此,笔者以后将用奥地利皇帝,而不是帝国皇帝,来指称这个皇室,尽管神圣罗马帝国的名号直到19世纪才正式消亡。奥地利一直以来都与法国为敌,但是他的战略地位却极为脆弱,因为奥地利在东方还面临着土耳其奥斯曼帝国的强大压力,不得不两线作战。法国的一贯政策,就是联合土耳其,夹攻奥地利。百多年前的1529年,土耳其大军就曾经围攻维也纳。在三十年战争期间,皇帝非常幸运,因为土耳其自身内乱,无瑕在帝国最脆弱的时候来趁火打劫。1670和1680年代,土耳其国内恢复稳定,遂又挥师西向,入侵奥地利。1683年,土耳其大军由大宰相卡拉。穆斯塔法(Kara Mustafa)指挥,又一次围攻维也纳。

 

但是此时的土耳其军队,已经不是当年勃兴时期苏莱曼大帝统治下的大军了,而欧洲军队经过从古斯塔夫开始的军事体制革命,其战斗力早已登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即使在欧洲相对效率低下的奥地利军队,在杜伦尼的强劲对手,皇军总司令蒙特库库尼的领导下,也已经完成了相当程度的军事改革,军队的素质已经凌驾于土耳其之上。1683年维也纳之围,实已是土耳其最后的天鹅之歌。当时波兰国王索比斯基(Sobieski)带波兰骑兵勤王,与皇军总司令洛林公爵的奥地利野战军会合,在维也纳城下一战,大破土耳其军队,宰相逃回波斯尼亚的贝尔格莱德(当时土耳其在欧洲的主要据点,今天的南斯拉夫首都),被苏丹赐自尽。这次战争对法国有间接的不利影响,一是法国失去了土耳其这个可以掣肘奥地利的盟友,二是经此一战,欧洲各国又一次激发起十字军情绪,奥地利在道义上俨然是欧洲征服异教徒的先锋,国际地位空前提高,各国贵族和平民纷纷投奔奥地利军队服役,连法国军官也不例外,路易十四虽然心里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

 

1688年,路易十四发动第四次重要的对外战争,帕拉亭(Palatine,又译普法尔茨)王位继承战。这次战争起因于路易十四要求由亲法国的人选来担任德意志选帝侯之一的科隆大主教,并且为路易十四的妻妹,奥尔良女公爵,要求帕拉亭选帝侯的继承权。战争在整个法国东部边境以外展开,拖延了9年,因此又称“九年战争”。这是一场相当枯燥乏味的战争,没有决定性的战役,也没有决定性的战果,如果非要找出这场战争证明了什么的话,那么只能说,它证明了17世纪欧洲流行的军事思想,那种避免会战的机动游戏和围城战有多么可笑。路易十四是一位成功的君主,但是他本人并不是战场上的军事家。这时,法军名将杜伦尼和孔代已经一死一隐,这次战争中法国军队的统帅,一是卢森堡公爵,一是卡提尼特元帅(Catinat)。按照当时的标准,他们是优秀的军人。但是充其量,他们也就是和蒙特库库尼同一个级别的机动高手而已,无法象杜伦尼那样超越于时代之上,这就是军事指挥艺术上匠人和大师的本质区别。

 

在帕拉亭王位继承战中,占尽兵力优势的法军又犯了和上一场法荷战争中同样的错误,从路易十四到法军战场指挥官,都谨守军事教条,摆出一副防御的态势,满足于分散兵力,逐个地围攻荷兰边境各个要塞。他们在荷兰的对手,和上次战争一样,还是奥兰治亲王威廉,不同的只是,现在他已经是英国国王威廉三世了。威廉本人也不是一个出色的军人,他带领的英荷军队,在偶尔几次与法军进行的会战中,屡次败在卢森堡公爵的手下,几乎就没有打过胜仗。不过威廉是一个顽强的战士,当年就曾经不惜打开海闸淹没自己的国土,也不让法军轻易地征服,现在更是愈挫愈奋,为每一寸国土而战斗。而法军空有数量质量优势,却在每次会战胜利之后,从来不求发展胜利,满足于打跑敌方的野战军团,然后把自己的兵力,浪费在一次接一次的要塞围攻战上面。九年之后,终於大家都厌倦了这种没有结果的流血游戏,1697年,法国签订里斯维克(Ryswick)和约,承认威廉为英国国王,把洛林归还给洛林公爵,把莱茵河边的重要桥头堡菲利普斯堡(Phillipsburg)还给德意志,这里曾经是数十年前杜伦尼累次越过莱茵河入侵德意志的出发阵地。法国并没有在陆地战场上遭受什么大的挫败,为什么路易十四甘于签订这个不利的条约呢?原来他意在收缩战线,准备为一个更大的目标发动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而这次的赌注,是整个西班牙王国在全球的遗产。

 

西班牙王位自从两百年前查理五世开始,就掌握在哈布斯堡家族手中,和奥地利一样,在历次战争中都是法国的死敌。哈布斯堡家族的末代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二世1665年4岁即位,却是个弱智残废,体质羸弱而且无生育能力,从他一即位开始,整个欧洲都在盯着他死后西班牙王位的继承权,因为谁继承了西班牙王位,他就不仅拥有西班牙本土,而且还包括法国边境的尼德兰(今比利时),意大利的都灵,佛罗伦撒,撒丁岛,西西里,还有整个庞大的西班牙海外殖民地体系。这块肥肉谁不动心?按照亲属关系来说,当时有资格的是三个人,一是奥地利的二皇子查理(Charles,在德语里是卡尔Carl,在西班牙语里是卡洛斯Carlos,都是同一个名字),一是巴伐利亚选帝侯的王子约瑟夫斐迪南,还有一个,就是路易十四的孙子,法国的安茹公爵菲利普。法国的这份继承权,来自于路易十四的前妻,已死的前西班牙公主玛丽亚-特雷莎。当年法西战争结束,西班牙公主嫁给法国国王,西班牙人就料到会有麻烦,因此在和约中规定了,一旦公主的嫁妆付清,法国应永远放弃对西班牙任何领土的继承要求。但是西班牙财政破产,这个嫁妆从来就没有付清,现在,事隔四十多年,路易以此为根据,为孙子要求西班牙王位的继承权。当时欧洲大势,如果法国继承西班牙王位,则成为欧洲的绝对霸主,即便合列强之力都无能遏制法国的势力;如果奥地利继承西班牙王位,那么哈布斯堡包围法国的态势重现,法国从黎塞留开始几代人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无论哪一种情况,势必有一方无法容忍。因此1890年代各国达成妥协,将来由第三位继承人,巴伐利亚王子继承王位。

 

可是这位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尽管病恹恹地朝不保夕,可就是缠绵病榻拒绝早死,在王座上整整磨蹭了30年,最后反倒是那位各方都能接受的巴伐利亚王位继承人熬不过阳寿,先死了。这下,法国和奥地利的继承要求不可避免地正面冲突。原本法国和奥地利还准备秘密妥协瓜分西班牙的遗产,但是西班牙人坚决反对分裂,1700年,卡洛斯终於死去。西班牙人认为法国比奥地利更能有效地保护今后西班牙帝国的统一,於是卡洛斯在遗嘱中把西班牙王位留给了法国王孙菲利普。1701年,英荷奥和德意志各诸侯(除巴伐利亚以外)结盟反法,西班牙王位继承战正式爆发。这次战争将是路易十四朝最后最大的一次战争,表明上看,战争是为了西班牙王位的继承问题,实质上,是欧洲列强联手,试图遏制法国一强独霸的战争,因为战争前期,盟国事实上根本没有对法国继承西班牙王位提出异议,本来这是人家西班牙人和法国人两厢情愿的事情,但是列强要求法国不能独吞西班牙的遗产,而路易十四针锋相对,同时出兵攻击荷兰边境要塞,而且重新支持英国废王詹姆斯二世的儿子对英国王位的要求,如此一来,战争不可避免。

 

在这场战争中,以往法国的敌人,巴伐利亚选帝侯,反而成了法国的盟国,因为巴伐利亚公爵马克斯。艾曼纽尔(Max Ammaneur)被法王委任为尼德兰地区的总督。这样,法国在东北部荷兰和西属尼德兰地区与英国荷兰作战,在东部莱茵河和东南阿尔萨斯洛林两个战区,和奥地利为首的德意志诸侯作战,在西班牙本土和英国人作战,在意大利北部和奥地利作战。最后,在莱茵河对岸的德意志腹地,巴伐利亚公爵和法国的联军还开辟了德国战场,直接威胁奥地利首都。法国的军队数量超越盟国军队的总和,质量更是优越。路易十四的对手中,英国在欧陆兵少,荷兰已经被法国在历次战争中打怕了,奥地利则有自己的问题:财政困难和持续经年的匈牙利大叛乱。在那个时代,没有钱就没有军队,奥地利自保都困难。乍看起来,路易十四获胜的机率非常大。但是太阳王已经在欧洲横行得太久,该到日薄西山的时候了,他在战场上已经没有象杜伦尼和孔代那样的军事天才作统兵大将,而敌对方面,却拥有下一代欧洲最伟大的两位名将,英国的马尔巴勒公爵和奥地利的欧根亲王。1701年,马尔巴勒和欧根都已经在战场上崭露过头角,尽管还不十分耀眼。他们最伟大的军事艺术杰作,是留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表现的。路易十四所依靠的法军战场指挥官,主要是以下6位法国元帅:维拉尔斯(Villars),范多姆(Vendome),维勒洛依(Velleroy),博福勒斯(Boufflers),马尔森(Marsin),和塔拉尔德(Tallard)。在这6位元帅当中,范多姆和维拉尔斯是最优秀的。记住这6个名字,因为这6位法国元帅将在以后的战争进程中,作为对手被马尔巴勒和欧根逐个地击败。

 

 

2。  英国公爵马尔巴勒的早期经历

 

马尔巴勒公爵本名叫约翰。丘吉尔,后来二次大战中的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是他的后裔。事实上,马尔巴勒受封为第一代马尔巴勒公爵之后,爵位世袭罔替,英国首相丘吉尔的祖父是第7代马尔巴勒公爵,父亲是次子,伯父是第8代马尔巴勒公爵。约翰丘吉尔本人1650年生于英国德文郡(Devonshire),父亲是温斯顿丘吉尔爵士,跟其他同时代的名将相比,马尔巴勒的出身可以说相当寒微。尤其是当时处於英国内战以后的克伦威尔护国政府时期,而老丘吉尔是一个保王党,家道已经败落。马尔巴勒小时候家境相当贫穷,可能这就是他成名以后一贯吝啬的原因吧。据说马尔巴勒公爵在欧洲大陆打仗的时候,总是去部下将领那里用晚餐和社交,但是从来也不回请别人。

 

所幸1660年司徒亚特王朝复辟,查理二世登上英国王位,丘吉尔一家才算有出头之日。但是象这样的平常出身,要爬到英国军队的高层,在那个时代是不容易的,个人才华只是一个非常次要的必要条件而已,年轻的丘吉尔要向上爬,免不了还要借助一些不那么光彩的裙带关系。他的姐姐Arabella,是国王弟弟约克公爵(后来的英王詹姆斯二世)的情妇,Arabella和詹姆斯有一个私生子,日后长大成人,投奔路易十四的法国效力,一直做到法国元帅,受封柏威克(Berwick)公爵,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在法国东部战场领兵,和亲舅舅马尔巴勒公爵对阵,居然未被击败,调到西班牙本土战场,为法国连连获得胜利。事实上,路易十四正是靠了柏威克和维拉尔斯两位元帅,才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最后,获得了一个比较体面的结局。看来丘吉尔家族的军事才华,有不少先天遗传的因素在里面。

 

年轻的约翰丘吉尔多半是靠了姐姐的关系,成为王储约克公爵的心腹,窜升得很快,也不可避免地引来不少嫉妒之人的闲言碎语,不过他总是能够用战场上的表现来证明自己。1762年,丘吉尔跟随约克公爵参加第三次英荷战争中的Solebay海战,晋升上尉(对比欧根亲王,因为出身高贵,在22岁的年纪已经是上校骑兵团团长了)。因为当时英法是盟国,对荷兰作战,丘吉尔又赴欧洲大陆,在法国军队中服役。1673年参与了法荷战争中路易十四御驾亲征的围攻马斯特里赫特(Maastricht)之战,并以个人的英勇博得路易十四的赞赏。就在那次战役,大仲马笔下的英雄,国王的火枪队长达达尼安(火枪手三部曲的主人公),在接受法国元帅权杖的同一刻中炮阵亡。而且后来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马尔巴勒和欧根最能干的对手,维拉尔斯元帅,也作为中级军官参加了这次战役。路易十四本人注意到了年轻的丘吉尔,国王陛下的评价是,此人虽然勇敢,但是过於沉湎于宫廷社交生活,是个小白脸式的人物,日后终难成大器。后来路易十四在战场上被马尔巴勒一次又一次击败的时候,不知对当年看走眼的评价作何感想?

 

丘吉尔回到英国以后,继续作他的风流美少年,甚至和国王查理二世的情妇有染,以至於有一次被国王堵在情妇的卧室里,不得不跳窗逃走。据说后来国王得知真相,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着对别人说:“我才不来怪他,他找情人恐怕是生活需要呢”。此事见于2002年出版,由这一代马尔巴勒公爵亲自作序的传记,应该是真有其事。那个时代上流社会的观念,在今天的人们看来,真的是难以理解。

 

1674年,丘吉尔又以中校军衔回到欧洲大陆,在法军杜伦尼元帅手下,参加了杜伦尼平生军事艺术的杰作,1674-75年冬季战局。没有人知道日后马尔巴勒在多大程度上受益于在杜伦尼手下服役的经历。丘吉尔最终于1675年离开法军,因为作为一名英国军官,在法军中的晋升前景并不光明。回英国以后,丘吉尔认识了15岁的贵族小姐萨拉。詹宁斯(Sarah Jennings),两人于1677年不顾双方家长的反对秘密结婚。这位未来的马尔巴勒公爵夫人在宫廷中有不少关系,对日后马尔巴勒的升迁和解职,都有重要影响。

 

1678年,英国开始与荷兰寻求和解,共同对付日益坐大的法国,丘吉尔奉派出使荷兰办理秘密外交,他在宫廷里锻炼出的外交手腕得到充分施展余地,并且结识了日后成为英国国王的奥兰治亲王威廉。因为外交的成功,丘吉尔于1682年被封为男爵,1683年任命为皇家龙骑兵团长。1685年,他的保护人约克公爵即位,成为英王詹姆斯二世,丘吉尔帮助国王平定蒙默斯公爵(Manmouth)的叛乱,晋升少将军衔。

 

但是詹姆斯二世国王在英国回复天主教地位的政策非常不得人心,以致仅仅3年就落到众叛亲离,1688年英国公众拥戴国王长女玛丽的夫婿,荷兰奥兰治亲王威廉在英国登陆,是为“光荣革命”,就连国王的次女,安妮公主,都背叛了他。国王提升丘吉尔为中将,要他带兵抵抗,没想到丘吉尔也拥戴威廉,詹姆斯二世只好出亡法国。威廉三世即位之后,器重丘吉尔的军事才能,任命他重新组建整个英格兰的陆军(不包括爱尔兰和苏格兰) ,并晋封为伯爵。

 

在随后英国与荷兰、奥地利对抗法国的帕拉亭王位继承战(九年战争)中,丘吉尔伯爵带兵在荷兰作战,但是1692年突然被解职,召回英国关进伦敦塔监狱,罪名是与流亡在法国的废王詹姆斯通信,阴谋叛国。所幸,此时英国王位确立的继承人,是王后的妹妹,安妮公主,也是詹姆斯二世的二女儿,而丘吉尔的妻子萨拉,恰好是安妮公主的闺中密友,靠了这层关系,丘吉尔只坐了5个月牢狱就被释放。1701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爆发前夕,丘吉尔重新被启用,出任英国驻荷兰大使,1702年,英王威廉驾崩,安妮公主即位,成为安妮女王。她任命丘吉尔出任英荷联军总司令。

 

马尔巴勒公爵所担任的职位,表面上是叫作“Captain General”,似乎直译为上将,事实上,一两百年以来,在尼德兰地区的军队总司令,一直称为Captain General,从西班牙人开始就是这个称呼,而且Captain General之下,往往管辖着好几位元帅,所以实际上还是以意译成战区总司令为宜。

 

丘吉尔这时52岁,第一次独立指挥一个重要战场,没有大战的经验,也没有军事声望,基本上只有他自己才对自己的军事指挥艺术充满绝对的信心。历史上,有的名将是在长期的战争考验中,不断积累经验,不断摸索提高,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象杜伦尼,象中国的林彪。另一类人是天生的奇才,在第一次独立指挥军队时,就能发挥出令人惊叹的才华,象拿破仑,象隆美尔。丘吉尔无疑是属於后者。在军事指挥艺术方面,马尔巴勒公爵是那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具有真正攻势心灵的人物,他以迅速的机动见长,但他机动的目的,一贯是逼迫对手接受会战,在战场上打出决定性的成果。这跟那个时代流行的围城战、被动防御的军事思想大异其趣。但是这种超出历史时代的军事思想,不被当时大多数人所接受,所以战争开始的头两年,丘吉尔处於一种处处遭到掣肘的焦躁不安的状态。他指挥的是一支由英国、荷兰、德意志诸邦拼凑而成的联合军队,战略上、政治上矛盾重重。当时要指挥联军取胜几乎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就连法国孔代亲王那样的名将,当年投靠西班牙,指挥西班牙、勃兰登堡和法国投石党联军的时候,都因为协调不畅而屡遭挫败,以致英雄无用武之地。1702年和1703年,丘吉尔不是没有机会打胜仗,他有6万联军在手,面对法国博福勒斯元帅指挥的6万法军,有过两次,丘吉尔以一系列的快速行军,切断法军的交通线,已经把博福勒斯逼进死角,眼看就能在战场上压倒对手,但是荷兰的国务代表(象是荷兰政府派出的监军的角色)却强烈反对会战,丘吉尔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法军从罗网中溜走。两年的战争,他所能作的,充其量只是把法军从列日、科隆、波恩几个要塞挤走而已。在别人看来,他的战绩已经很出色,1702年,安妮女王封丘吉尔伯爵为马尔巴勒公爵,但是只有马尔巴勒自己清楚,荷兰人掣肘所放过的机会有多么可惜。

 

后来的军事历史学家,几乎无一例外地对荷兰人的消极避战大加鞭挞。笔者觉得,荷兰人自己的理由其实不难理解。战争是在荷兰家门口进行的,英国没有遭到入侵的威胁,荷兰的赌注却是整个国家的命运,他们输不起,所以就不敢冒在一次决定性会战中失手的风险,宁可跟法国在边境要塞线上打一场静态的消耗战,希望跟前两次战争一样,把法国拖到筋疲力尽为止。英国和荷兰国家战略不同,所以导致指导思想不同,这是古今中外所有联合作战不可避免的痼疾。

 

当1704年战局来临的时候,马尔巴勒的天才头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无所作为的空耗。他决心要么辞职退休,要么就另辟战场,打出一番新天地。他的眼睛,越过尼德兰战场,远远地投向德意志腹地的巴伐利亚和奥地利。在那里,他终於找到一个能够跟他积极进取的战略观念引起共鸣的知音,另一位思想超出时代,并且愿意与他通力合作的军事天才人物,欧根亲王。欧根亲王比马尔巴勒年轻13岁,但是早已在对土耳其的战争中树立起了欧洲名将的声望,时任奥地利的战争委员会主席,奥地利军界第一人。自此,这两位欧洲第一流的名将拉开了合作的序幕,他们将成为欧洲军事史上无可争议的黄金搭档,合作无间,战无不胜。而且他们两人联手,将逐个打败当时所有法军的著名元帅,最终决定这场战争的结局。

 

 

3。  欧根亲王的早期经历

 

笔者在此,愿意首先指出两点通常容易发生的误会。一是所谓“亲王”prince,在西欧各国并不象在中国清朝那样,是高于公爵的一级爵位。事实上,prince可以泛指任何拥有大片领地的独立或半独立诸侯和他们的近亲。这些诸侯,可能是公爵,也可能是伯爵侯爵甚至主教,而作为近亲,无论皇帝、国王、或者诸侯的近亲,都可以称为亲王prince。第二点,欧根亲王尽管是德意志历史名将,但他本人却不是德意志人,甚至不太会说德语。二次大战期间,纳粹德国海军有“欧根亲王”号重巡洋舰,党卫军有精锐的SS“欧根亲王”第7山地师。但是实际上,欧根亲王本人从血统上说,是意大利人,从政治关系上说,是法国人,这是个令人惊讶的事实。

 

欧根亲王,全称是萨伏伊的欧根亲王(Prince Eugene of Savoy),萨伏伊是意大利北部一个独立的大公国,欧根的家族族长,就是萨伏伊公爵,但是他的父亲,却不是公爵本人,而是近亲支脉。欧根亲王的母亲,也是意大利人,是法国首相红衣主教马萨林的侄女奥林匹娅。曼西妮(Olympia Mancini) (马萨林本人就是意大利人),当年从意大利经由马萨林介绍进入法国上流社会,一露面就艳惊宫廷,成为社交名媛,年轻的路易十四为之神魂颠倒,没多久就成了路易国王的情妇。直到1680年突然失宠,被迫从法国流亡到西属尼德兰的首都布鲁塞尔,在那里一直居住到1708年病逝,而那时,她已经看到她的儿子欧根成为名满天下的常胜将军,土耳其人和法国人的克星,奥地利的军界第一人,想必她也会感到意大利式的复仇快感吧。

 

从血统上说,欧根是纯正的意大利人,但是他的父亲,是法国国王的臣属,不但是萨伏伊的亲王,而且是法国香槟地区总督,封苏瓦松伯爵(Soissons,有些资料称苏瓦松公爵),并指挥法国军队中精锐的瑞士雇佣兵军团,欧根亲王本人1663年出生在巴黎,所以从政治关系上说,他可以算法国人。欧根可以熟练地运用法语和意大利语,但是去奥地利之前并不会说德语,甚至到他成为奥地利元帅的时候,德语也说不连贯。1673年欧根10岁的时候父亲病死,母亲1680年出逃布鲁塞尔,但是就算在法国的时候,母亲也是一天到晚忙於社交应酬,从不顾家,所以欧根和他的几个哥哥姐姐是由祖母养大的。可能是因为少年时期家庭的缺陷和丑闻,欧根从小养成孤僻好静的性格,长大以后几乎从不对人谈及个人的情绪和思想,而且终身未婚,也没有子女。

 

象欧根亲王这种贵族家庭的非嫡长子弟(长子可以继承爵位和领地),一般有两个出路,要么投入教会,要么投入军队,这在当时都算是高贵的职业。欧根祖母对他的培养,一贯是向教士这个方向引导的。没有想到,欧根长大以后,却执意从军,要在战场上去寻求光荣。欧根最初想加入法国军队,这是很自然的想法,他在法国出生成长,法国又拥有当时欧洲最强大的陆军。1683年,20岁的欧根向路易十四要求加入法军,并指挥一个连,可是路易十四看不上这个身材瘦弱,其貌不扬的毛头小子,当即拒绝了欧根的请求。将近十年前,路易十四看错了马尔巴勒,现在又错过了欧根,日后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被他们两人打得狼狈不堪的时候,想必也会有噬脐莫及,悔不当初的感觉吧?欧根被路易十四拒绝之后,准备转投奥地利军队,因为1680年代初的欧洲,奥地利皇室正在和土耳其大军作战,1683年正是土耳其兵临维也纳城下的时候,欧洲各国的青年贵族,抱着十字军式的宗教狂热,纷纷投效奥地利军队,连法国人也不例外。路易十四的法国,在对付奥地利方面,跟土耳其是非正式的盟友,所以路易十四私下里禁止法国贵族子弟投奔奥地利。欧根正好有一个哥哥在奥军当骑兵团长,在几个月前阵亡,他就瞒着路易十四,于8月间从巴黎秘密潜逃出法国国境,加入维也纳城外的帝国勤王大军,希望能接替哥哥指挥一个骑兵团。

 

当时维也纳围城战期间,帝国皇室已经撤出了首都,但是维也纳还在坚守,土耳其大宰相的军队,也没有重型的攻城炮,所以战事拖延下来。在此期间,奥地利皇军总司令是洛林公爵查理,他的洛林被路易十四侵占,而他本人是皇帝的连襟(娶了皇后的妹妹),就担任了奥地利军队总司令。他的野战军团,会合了巴伐利亚选帝侯马克斯。埃曼纽尔(Max Emmanuel)和巴登(Baden)亲王路易斯为首的德意志诸侯勤王军,再加上波兰国王索比斯基的波兰骑兵,在维也纳城下一战成功,击溃土耳其大军。年轻的欧根亲王正好躬逢其胜,赶上这次大战。不巧的是,他哥哥的骑兵团已经解散了,所幸欧根和两位统兵大将,巴伐利亚公爵、和巴登亲王(侯爵)都是远房表兄弟,在他们的旗下参加战斗。战后的12月,欧根亲王因功被奥地利皇帝利奥波德(Leopold)委任为一个新组建的龙骑兵团的团长。

 

欧根20岁才投军几个月,就当上上校团长,跟马尔巴勒的经历比起来,确实可以看出,当时欧洲军队军官选拔看重门第的程度。不过欧根当时在维也纳可谓举目无亲,当时象他这样来投效奥地利的德意志诸邦亲王,在维也纳一抓一大把,欧根算不上门第特别显赫,他也没有固定的住所,好多年一直借住在朋友西班牙大使的官邸里,也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他那点团长的收入,根本不够上流社会应酬的支出。欧根甚至不会说德语,所幸欧洲上流社会都流行讲法语,所以还算混得过去。这几年中,只要欧根亲王不打仗,住在维也纳的时候,他一直收到三位表兄弟的接济,其中两位是巴伐利亚公爵和巴登亲王,都是朝中大将,还有一位血缘关系更近,是他自己家族的首脑,表兄萨伏依大公维克托。阿马达斯(Victor Amadeus)。数十年后,这四位表兄弟将各为其主,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维也纳围城战后,奥地利大军乘胜东进,不仅克复了百年来被土耳其侵占的匈牙利全部领土,而且攻占特兰西瓦尼亚、比萨拉比亚等地(今天的罗马尼亚一带),甚至在1688年,一度攻克土耳其在欧洲的最重要前进基地,贝尔格莱德(今南斯拉夫首都)。在此期间,土耳其大宰相被赐自尽,苏丹马哈迈得四世被废(Mehmed),在与土耳其数百年的争斗中,欧洲人第一次尝到大获全胜的滋味。欧根在对土耳其的战争中,也慢慢建立战功,开始出名,1687年,24岁的欧根已经升迁至中将军衔,他当时在巴伐利亚公爵手下服役的同事,后来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最大的对手,法国元帅维拉尔斯,那年曾经品评欧洲军事人物,把欧根列为在时人中排位第17名的将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排名是太保守了。1688年,在奥军围攻贝尔格莱德的时候,欧根的膝盖受重伤,回到维也纳修养三个月才痊愈,后来他一生中,每逢寒冷天气膝盖关节还是疼痛。

 

1688年,奥地利对土耳其战争告一段落,法国与英荷奥反法同盟之间的帕拉亭王位继承战(九年战争)展开。欧根亲王主要在北意大利战场跟法军作战,先后在三任北意大利战场奥地利军队总司令手下服役,包括表兄巴伐利亚选帝侯、萨克森选帝侯、和Caparara元帅。数年之后,1693年欧根在三十岁的年纪晋升元帅军衔,1694年出任北意大利战场奥地利军队司令,第一次独立指挥作战。不过在当时,元帅军衔不象今天那么稀罕,有资料显示,在1705年,光奥地利军队,就有22位元帅。所以欧根要想脱颖而出,还必须在战场上证明自己。另外,路易十四看到欧根在战场上的表现,大概也后悔当年错过了这样一个人才,所以曾经答应欧根,只要他投入法军服役,将给他法国元帅军衔,和他的父亲当年担任过的香槟地区总督的官职,不过欧根拒绝了。

 

相对於西欧列强的军队来说,奥地利帝国军队的效率和战斗力是相当落后的,这与其说是军事体制上的问题,倒不如说是国家制度的问题。军事体制上,欧根亲王时期的奥地利军队,已经经过了军事改革,并不比英法军队差。当年杜伦尼的对手,蒙特库库尼元帅出任帝国战争会议主席和皇军总司令的时候(1668-1680年),曾经摒弃旧式西班牙步兵方阵体系,模仿古斯塔夫瑞典军队的组织,进行相当全面的军事改革,兵器方面,也采用新式燧发枪和接合式刺刀,以及比较轻便灵活的火炮。在机动性强的轻骑兵方面,因为奥地利可以征召匈牙利、塞尔维亚、摩拉维亚等地的农牧民入伍,甚至比西欧军队占有一定优势。奥地利军队最致命的弱点,是后勤和财政运转不灵。当年的奥军将领,从洛林公爵到巴登亲王等人,在战场上可能骁勇善战,可是下了战场,从来也不去关心军队的后勤供应,他们总是认为,这些事情不是高贵的总司令应该过问的,军队的供应可以自己解决,无论给士兵供给什么士兵都会吃,结果奥地利军队的士气和体制是列强中最差的。更糟糕的是,奥地利经年战争,国库早已空虚,在那个时代,没有钱就发不出饷,欠饷军队就消极怠工,甚至会哗变。英国荷兰垄断海外贸易,有来之不尽的滚滚财源,法国路易十四有完善的国家财政体系和税收体系,相形之下,皇帝的军费只能依靠来自奥地利和一部分波希米亚(捷克)的收入。匈牙利和巴尔干领土刚刚收复,几乎是千里无人烟的荒原沼泽,就算有些人口,还尽是反抗奥地利统治的“叛乱者”,根本谈不上任何税收。所以奥军人数远比法国甚至英国少,就是在战场上的奥军,也经常欠十几个月的饷,军无战心,欧根亲王在意大利的时候,常常要一面催维也纳发饷,一面用严刑峻法弹压兵变,根本谈不上能有什么建树。

 

欧根毕竟是个聪明人,他自己也看出,跟法国的这场战争没有什么战功和荣耀可获,与其如此乏味地耗下去,还不如换一个可以有所作为的战场。正好此时,奥地利东方的土耳其从失败中恢复过来,力图趁奥地利忙於西线作战的时候,反攻收复失地。於是,欧根自请转调奥军东线,出任驻匈牙利军队总司令,1697年获得批准,率军3万驻屯匈牙利的多瑙河畔,向南警戒,防御土耳其入侵。因缘附会,就在这一年8月,土耳其苏丹穆斯塔法御驾亲征,挥动大军北渡多瑙河,入侵匈牙利。这次,欧根亲王终於赢得了平生第一个独立指挥大会战的机会。

 

欧根见土耳其军势大,先暂时向西退到赞塔(Zanta),会合一支援军,使兵力增加到5万人。苏丹不去追歼奥军,却去围攻Szeged要塞,而围城战中,听到奥军野战兵团获得增援的消息,又怕遭到两面夹击,遂放弃围城,向南在赞塔附近渡Tiszal河,试图凭借河流掩护,站稳阵脚,但是土耳其军的行动速度实在太慢,尤其要掩护御营辎重先过河,早就犯下了作战决心犹疑不定,行动迟缓的兵家大忌。欧根在前线拥有灵敏的战地轻骑兵侦察网,获得这个消息,立即以强行军赶来,把正在渡河混乱中的土军逮个正着。欧根本人,也是个为求一战可以置任何军事教条于不顾的个性,看到战机当机立断,连阵形都不摆,就让奥军从行进间展开队形,对土军半渡而击。这就是欧根的成名作,赞塔战役。奥军突然出现的时候,土耳其苏丹和一部分骑兵已经过河,大宰相指挥着步兵主力尚未渡河,近10万人的土军主力仍然比奥军占有数量优势,但是在心理上,遭受奇袭的震撼作用不可小视,何况背后就是浮桥,渡过浮桥就安全了,所以并无拼死作战的勇气。当遭遇战最初的混乱过去之后,欧根看到土耳其宰相仍然试图聚集兵力,保卫桥头堡,他派出一支步兵,从战场右侧翼下河,涉水绕到土军桥头堡的背后袭击土军。这一击,土耳其的抵抗立刻土崩瓦解,奥军进攻如入无人之境,连土耳其宰相,也在争相逃命的混乱中,在浮桥上被自己的乱兵砍倒。赞塔战役,土军大部溃散,阵亡2万人,淹死1万人,奥地利军队不抓俘虏,屠杀了几乎所有伤兵,甚至缴获土耳其苏丹的金帐和军费金库。这是欧洲军队第一次击败一位苏丹御驾亲征,而且取得最彻底的胜利。赞塔战役的胜利者欧根亲王,几乎是一夜之间在整个欧洲声誉雀起,成了打击异教徒的欧洲英雄。实际上,土耳其的军队数量虽巨,质量上,比欧洲军队早已落后,对土耳其的胜利,不过是欧根牛刀小试而已。仅仅4年以后,欧根将在西欧战场上,遭遇真正强劲的挑战,也会遇到军事艺术上真正的知己。

 

 

 

 第二部    西班牙王位继承战 (1701--1713年)

 

1。  战争头两年的状况

 

 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头两年的状况来看,很象上一场九年战争的情形,似乎双方都没有积极的行动,又要打成一场静态战争。当时,法国一方有4支重兵集团,反法同盟国有3个集团:东北部荷兰和西属尼德兰战场,由博福勒斯元帅(不久换成维勒洛依元帅)的6万法军,面对英国马尔巴勒公爵指挥的6万联军,正东偏南莱茵河阿尔萨斯战场,有塔拉尔德元帅的军团(原先是维拉尔斯元帅),防守法国莱茵河一线和阿尔萨斯,面对着奥地利军队总司令,巴登亲王(就是欧根的表兄)指挥的德意志联军。再向东,隔着莱茵河和黑森林,有一块法国盟友的飞地,那是处於南德意志的巴伐利亚,巴伐利亚选帝侯(也是欧根和巴登亲王的表兄弟)这次决定在法国一方作战,他和法军马尔森元帅的联军处於德意志腹心地区,可以直接威胁奥地利,而奥地利却没有军队能够对抗这个威胁。第四个法国重兵集团,在南部的意大利战场,法军指挥官先是老元帅卡提尼特,没多久卡提尼特病死,又先后换过维勒洛依元帅和范多姆公爵元帅。他们面对的,是奥地利的南方战场总司令欧根亲王。除了这几个重兵集团以外,法国正东方,尼德兰战场和莱茵河战场之间的摩泽尔河(Moselle)流域,法国还有一部分掩护兵力,封锁向巴黎的直接通道。另外,就是在西班牙本土,因为西班牙政府承认法国的继承人为西班牙国王,因此路易十四的王孙菲利普,就以西班牙国王的身份,领导法国西班牙军队,联合抵抗英国和葡萄牙。

 

 

战争头两年中,东北部尼德兰战场马尔巴勒的状况,前面已经介绍过了。欧根在意大利战场的形势,却更为复杂,在这里,军事行动受到国际关系的更多牵制。首先,当时意大利是个分裂的半岛,法国和奥地利争夺北意大利的控制权,这里却有4方势力同时存在:首先是法国驻军,开战时由卡提尼特老元帅指挥,其次是西班牙的势力,西班牙在北意大利拥有米兰(Milan),在意大利中部拥有纳那不勒斯(Naples),在南部拥有西西里岛,尤其是在米兰,有不少驻军。因为现在西班牙承认法国继承人,西班牙成了法国的盟军。第三方就是独立的萨伏伊,欧根的祖国,由他的表兄阿马达斯统治。萨伏伊是个小国,一贯在列强当中趋利避害,所谓弱国无外交,倒也怪不得。这次战争,阿马达斯站在法国一边,与奥地利和欧根为敌。第四方,就是奥地利。但是奥地利在北意大利内部没有根据地,奥地利南部的蒂罗尔州和意大利接壤,欧根所面临的情况,是如何面对这法国、西班牙、萨伏伊三国联军以逸代劳的阵势,翻越阿尔卑斯山口,先打入北意大利站稳脚跟。从实质上说,他所面临的课题,跟两千年前的汉尼拔,和一百年后的拿破仑,是一样的。

 

卡提尼特所指挥的5万法西萨联军,沿袭过去的定式思维,预料欧根一定会从正北方向蒂罗尔州南下,於是向北布下阵势,严阵以待。欧根手下只有3万兵力,正面进攻优势敌军的既设防线,毫无胜算。於是欧根出其不意地率领奥军从正东方向迂回,取道北意大利东边的威尼斯,打入波河流域。这样一来,法军的防线毫无用处。但是这也是一招险棋,因为威尼斯是中立国家,即便奥军可以无视其中立地位闯过,但是无法跟奥地利本土保持一条交通补给线,这也是当初经验丰富的卡提尼特元帅不向东方设防的原因,他没有料到欧根如此胆大妄为。欧根虽然闯进意大利,占得先机,却仍然面临着打通与本国交通线的问题,现在法军最初的惊讶已过,向东调兵部署防线,而欧根故意选择模棱两可的进军路线,不让法军判定奥军的最终目标是米兰或那不勒斯,从而分散兵力处处设防,在法军惊疑不定中,欧根已经以出色的佯动,由东向西横渡明乔河(Mincio)与阿迪杰河(Adige)两处天险。

 

法国的卡提尼特元帅身体状况不佳,最终退休,不久病死,继任的是维勒洛依元帅。新任总司令上任伊始,急于扭转被动的战略局面,迫不及待地集中主力迎战欧根,但是却落入欧根事先精心挑选好的战场。欧根预料到法军的进攻,抢先占领一处三面环水的地形,使得法军数量优势无从发挥,1701年9月1日,法军强攻一天,付出2千人伤亡的代价,一无所获,只好撤退。1702年的战局开始之前,不安分的欧根又要想出一些新花样,来给他手下那些长期欠饷几乎兵变的士兵鼓舞士气。1月31日深夜,欧根只带几千轻骑,深入法军冬季营地所在的Cremona城,事先安排城中内应,派几十名士兵偷偷从一个修道院的地窖潜入城中,打开城门,奇袭法军营地,竟然俘虏了正在睡觉的维勒洛依元帅。但是随后的巷战中,法军恢复了秩序,天亮时分,欧根兵少,不敢恋战,遂带着俘虏来的法军总司令,撤出战斗。

 

维勒洛依被俘,对法国方面其实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因为路易十四随后派来了非常能干的范多姆公爵元帅指挥意大利战场,并增兵至8万人。范多姆是法国王族,路易十四的祖父,法王亨利四世的另外一房孙子,但是是私生子,和路易十四算是表兄弟。此人脾气暴躁,不善与人相处,而且常常穿一件沾满灰尘和食物油腻的大外套几个月不换。但是范多姆在战场上却是一把好手,久历战阵,经验丰富,他跟维拉尔斯两位元帅,是路易十四朝后期,最能干的法军将领。另一方面,欧根手下的奥军因为补给不足和长期欠饷,逃散了不少,剩下的,军纪败坏到令指挥官不敢管束,害怕激成兵变的程度。8月份,法奥两军进行了Luzzara战役,结果不分胜负,法军在机动上稍占上风。总的来说,两军在1702年战局打成平手,没有实质性的突破。

 

1702年底,欧根趁冬季休战的机会回到维也纳。这时,他在整个德意志的军事名望之高,已经无人可比,不仅因为他是对土耳其战争的英雄,而且他年初奇袭法军,生俘总司令的行为,虽然对战局没有什么影响,却也成了街谈巷议的资料。1703年,欧根被任命为帝国战争会议主席,相当于今天的国防部长,军界的第一人。在这个中枢位子上,欧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修补那些自己作为前线指挥官,曾亲身痛切体验过的奥军的弊端,例如军纪、供应、和欠饷问题。但是这都是积重难返的事情,尤其象欠饷,根本就源于奥地利财政收入不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欧根在战争期间,能做的也就有限。再加上那一年匈牙利爆发大叛乱,奥军几乎弹压不住,不得不削弱前线的野战兵团,向匈牙利增兵。匈牙利叛乱,在几乎整个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都是奥地利背后的一根芒刺。但是欧根也听到一个好消息,就是在北意大利,他的表兄萨伏伊公爵阿马达斯,又一次倒戈,投向反法同盟这一方来了。这使得奥军在意大利战场的态势,改善了不少。欧根作为战争会议主席,现在需要做的,是考虑如何解决南德意志战场,巴伐利亚和法国联军直接威胁维也纳,这个最迫切的危机。

 

2。1704年战局,布伦海姆大战

 

1703年底和1704年初,欧根亲王和马尔巴勒公爵,各自在不同的战场上,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应该想一个出奇制胜的方法,来打破战争的僵局,尤其是解决巴伐利亚在德意志腹心的威胁。马尔巴勒虽然是尼德兰战区的指挥官,但是作为英国在欧洲大陆的军队总司令和全权大使,身兼外交和大战略的双重使命,不仅仅是战场指挥官而已。最初,他的设想,是从荷兰南下到尼德兰和莱茵河上游两大战场之间的摩泽尔河流域(Moselle),实施中央突破,直接进攻巴黎。但是后来,奥地利的危机使他的目光转而投向巴伐利亚战场。

 

马尔巴勒已经注意到,荷兰凭借要塞工事死守,法军尼德兰战场的总司令换成了维勒洛依元帅(他前年被欧根在意大利俘虏之后,已经释放,调来指挥东北战场,接替博福勒斯元帅),也没有积极进攻的意思,荷兰战场暂时可以无恙,而奥地利本土却正面临着一个空前的危机。在法国正东和东南方向,法军阿尔萨斯军团,在塔拉尔德元帅指挥下,跟莱茵河流域巴登亲王指挥的奥地利和德意志诸邦联军对峙,而莱茵河东岸德意志腹地,法国的盟友巴伐利亚公爵,与穿越莱茵河和黑森林前来增援的法国马尔森元帅会合,实力大增,随时可以威胁奥地利的维也纳。虽然巴伐利亚和法国联军隔绝于德意志腹心,跟法国本土塔拉尔德元帅的阿尔萨斯军团隔着莱茵河和黑森林无法沟通,但是他们兵强马壮,不是奥地利独自能够应付得了的。而且巴登侯爵跟巴伐利亚公爵是多年来战场上的老战友,并肩作战,还是表亲,根本没有表现出积极作战的意思。

 

於是马尔巴勒大胆决定,要施展瞒天过海之计,撇下荷兰盟友,骗过法国敌人,率领本部人马,从荷兰千里跃进到南德意志,突然打击在巴伐利亚和马尔森元帅的身上,开辟一个全新的战局。这个战略计划构思之大胆,足以令任何当时的将领认为是疯狂之举。它的难度在於,首先要绝对秘密,不能惊动当面的法军,也不能让荷兰人知道。然后,还要由北向南穿越整个法国东部边境,把自己的后尾和侧翼,暴露给两到三个法国重兵集团。这种战略机动,一般的将领连想都不敢想,而马尔巴勒惊异地发现,奥地利的欧根亲王在第一轮通信中,就不但理解这个计划,而且成为热心支持者。事实上,欧根亲王在1703年就已经着手,建立一个新的奥地利军团,准备对巴伐利亚作战了。马尔巴勒於是向英国和奥地利政府强烈要求,一旦他到达南德意志战场,不愿意与奥军莱茵战场总司令巴登亲王合作,而点名要皇帝将欧根外派,与自己搭档。

 

1704年5月,马尔巴勒带领1万9千英国和德意志诸邦联军秘密出发长征,临走前,才通知荷兰方面。马尔巴勒上溯莱茵河南下,一路上都有事先安排好的补给站和休息地点,还安排了各股联军沿途与马尔巴勒会合,最后兵力达4万人。法军发现英军的行踪之后,惊疑不定,搞不懂英军的目的是阿尔萨斯,摩泽尔河,还是要虚晃一枪调开尼德兰战场的法军主力,因为英军始终都沿着莱茵河行军,随时可以把部队装船,顺流而下杀回尼德兰战场。维勒洛依元帅率法军,只敢慢慢地尾随马尔巴勒,塔拉尔德元帅的阿尔萨斯军团也不敢出动迎击,怕英军是为了入侵阿尔萨斯。马尔巴勒几乎走到莱茵河上游尽头,突然向东一转,消失在黑森林后面,完成了向巴伐利亚战场进军的战略转移,6月10日,马尔巴勒跟巴登亲王指挥的奥地利莱茵军团会合,也跟从维也纳赶到的欧根见了第一面。

 

两位名将的第一次会面非常愉快,丝毫也没有伟大人物那种强烈的个性冲撞,相反,两个天才的军事家头脑几乎立刻就在对方身上找到了共鸣。本来,因为巴登亲王作战消极,欧根从维也纳赶来时,口袋里已经装着利奥波德皇帝的亲笔信,授权他可以在必要的时候,解除路易斯亲王的职位。但是欧根不愿意对路易斯,这位昔日的保护人和导师运用这把尚方宝剑,仅仅把这件事告诉了马尔巴勒。按照三人达成的协议,马尔巴勒和路易斯亲王联手,进攻巴伐利亚公爵和法国元帅马尔森的联军,欧根单独带一小部分兵力,尽量迟滞西正面法军阿尔萨斯军团主力,因为当时尾随马尔巴勒南下的维勒洛依元帅已经和塔拉尔德元帅会合,按照路易十四的指令,维勒洛依留下来防守阿尔萨斯,塔拉尔德则领军向东,穿越莱茵河黑森林,赶来增援巴伐利亚选帝侯和马尔森元帅。

 

欧根和马尔巴勒分兵以后,马尔巴勒和巴登亲王的联合兵力6万人,向坚守多瑙河一线的巴伐利亚公爵4万人快速进逼。敌对双方的眼睛,现在都盯在多瑙河边的战略要塞,多瑙斯华兹(Denubesworth)上面,马尔巴勒希望占领它,就可以打开多瑙河上的交通线,而巴伐利亚公爵要卡住这个咽喉,阻止英军渡河进入巴伐利亚本土。双方的第一场战役,谢伦堡(Schellenberg)攻坚战,由此展开。

 

谢伦堡是多瑙河北岸多瑙斯华兹旁边的一座小山城堡,背向大河,地形险要,属於典型的“守城必守山”的地形。马尔巴勒和巴伐利亚军双方离谢伦堡都有大约1天行军的距离,但是巴伐利亚公爵已经预先派遣手下大将德阿尔科(D’Arco)伯爵元帅,带1万2千巴伐利亚最精锐的部队在此掘壕固守,大队人马将随后赶来。本来,马尔巴勒在多瑙河北面,比巴伐利亚军主力离谢伦堡仅仅近10英里,但是他为了争取时间,命令大军在7月2日整天急行军,又多抢到半天作战时间。他所面对的,是德阿尔科布置在谢伦堡山坡上精心设计的三道防线,山坡的西面不远就是多瑙斯华兹城墙,城上与山上的火力可以互相呼应。巴伐利亚军在山上每一道防线的工事背后,都堆积了数车手榴弹,作战中可以居高临下投弹,杀伤力极强。

 

7月2日晚6点,经过15英里急行军之后,马尔巴勒把攻坚部队分为左右两个纵队,毫不停顿,立即向山上仰攻。左纵队是由英军45个步兵营中,每个营抽出130名精兵组成的敢死队,共5850人,悬出重赏,拼死冲锋。右纵队是巴登亲王指挥的德意志诸侯联军,马尔巴勒故意让右路暂缓攻击。英军左纵队虽然是精兵,但对手也是巴伐利亚军队中的精锐,况且占据有利地形,作过充分防御准备。山坡很陡峭,左路英军和巴伐利亚军短兵相接,两次冲锋都不成功,前锋指挥官阵亡了两任,牺牲惨重。但是,也已经向敌人阵地施加了最大的压力,逼迫德阿尔科元帅把前沿所有可用的兵力,都集中到英左纵队的正面上。晚7点,马尔巴勒看到时机成熟,命令右纵队的3个德意志掷弹兵营从城墙和小山之间突然发起进攻。这时天色已经昏暗,城上的守军看不清敌人的运动,而山上的守军大部分调离,还以为夜色中新出现的这支部队是城中派来的增援,结果一举从薄弱环节攻上山顶,这场战役短促而激烈,一共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巴伐利亚军队背后是多瑙河,大部分无处可逃,1万5千巴伐利亚精锐部队,除了2千被俘,3千在德阿尔科带领下撤回之外,将近1万人或死或伤或者逃散。英军方面,死伤5千人,大部分是左纵队的敢死队士兵,另有17名上校以上军官阵亡,连巴登亲王本人,也在脚上受了伤,这个伤口后来一直没有治好,最终在两年多以后,要了他的性命。

 

 谢伦堡战役,巴伐利亚选帝侯的主力只差几英里之遥没有赶上。得到战败的消息之后,选帝侯和马尔森元帅不敢与优势敌军交锋,退守内卡河(Lech)凭险坚守,等待法军元帅塔拉尔德侯爵的援兵。这样,马尔巴勒不但打通了交通线,而且在整个巴伐利亚地区取得了绝对的行动自由。为了逼迫选帝侯在不利条件下出来接受会战,马尔巴勒纵兵大掠巴伐利亚国土全境,但选帝侯并不关心他的人民,仍然坚守不出。

 

巴伐利亚虽然丧胆,但是希望犹存,因为他们终於等到了法军元帅塔拉尔德。8月6日,塔拉尔德的3万4千法军与选帝侯、马尔森元帅的军团会合,总兵力5万6千人。欧根本来尽力迟滞法军,但是他只有2万人马,不但要对付塔拉尔德,还要对付在阿尔萨斯取守势的维勒洛依军团,忙不过来。现在,欧根也甩掉了维勒洛依,于8月11日与马尔巴勒和路易斯亲王会师。

 

会师之后,马尔巴勒和欧根的共同主张,是积极寻求与法军主力举行决定性的会战,但是他们两人都对巴登亲王的被动指挥风格感到不满。正好,路易斯本人自告奋勇,带领1万5千人,前去围攻多瑙河上的英戈尔施塔特要塞(Ingolstadt)。虽然临战分兵是兵家大忌,但是欧根和马尔巴勒还是充满信心,愿意主动放弃兵力优势,宁可用剩下来的5万2千人,去进攻法军5万6千人,也不愿意路易斯亲王在眼前碍手碍脚。

 

1704年8月13日,爆发布伦海姆会战,这是决定整个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命运的著名战役,也使得马尔巴勒和欧根两个人的名字,永久地载入欧洲最伟大名将的史册。

 

布伦海姆战役伊始,法军在南英军在北。法军的5万6千人基本上分为两个部分:右翼塔拉尔德元帅指挥2万6千人,左翼巴伐利亚公爵和马尔森元帅指挥3万人。法军虽然占据数量优势,但是没有料到马尔巴勒会主动发起进攻,因此是进行防御作战。法军战线右翼顶点是多瑙河,左翼有山丘和森林掩护,不可能被敌方迂回。在整段战线上,有三个村镇作为防御支撑点:右翼顶端的河边,有布伦海姆村(Blenheim),塔拉尔德的司令部设在村子后面,中段有上格劳村(Ober Glau),马尔森的司令部设在这里,左翼有鲁特青根村(Lutzingen),巴伐利亚选帝侯的司令部在此。另外,右翼塔拉尔德防线的正面,有一条平行的小溪,尼贝尔河(Nebel),英军要发动进攻,首先不得不横渡这条小河。在尼贝尔河南面,塔拉尔德有一条步兵防线,在这道防线背后,是一大片缓缓隆起的青草坡,塔拉尔德把法军骑兵主力集结在这片开阔地上。这是相当有利的防御地形。

 

英军方面,连日来马尔巴勒和欧根都是轮流行使大军的指挥权,一人指挥一天。这一天正好是马尔巴勒指挥。其实无论是谁轮值,作战的指导思想都在事先取得了共识,所以并不重要。联军也分为两部分,右翼欧根指挥18个步兵营和79个骑兵中队,共2万人,进攻巴伐利亚公爵和马尔森的3万敌军,左翼马尔巴勒指挥主力44个步兵营和84个骑兵中队,共3万2千人,进攻塔拉尔德的2万6千人。战斗于下午1点半打响,塔拉尔德犯了一个错误,没有在马尔巴勒渡过尼贝尔河的时候袭击英军,白白把对手放过河流障碍。联军的攻击一直集中在布伦海姆和上格劳、鲁特青根三个防御支撑点上。马尔巴勒一开始就用Rowe和Ferguson两个步兵旅对布伦海姆村发动猛烈冲击,曾经一度占领村子外围,但是塔拉尔德及时调来援军稳住阵脚,双方激战正酣之时,突然由精锐的瑞士骑兵团发动反冲锋,几乎击溃了英军的第一波进攻部队,夺下一面团旗,Rowe将军阵亡,马尔巴勒派出威尔克斯(Wilkes)将军的步兵旅顶住。下午2点以后,布伦海姆村争夺战陷入胶着状态,英军保持强大的进攻压力,法军不断向村子增兵,原先布伦海姆守军是6个步兵营,到3点左右,已经增加到27个营,外加12个下马作战的龙骑兵中队,总共1万2千步兵,猥集在一个小小的村落之中,而塔拉尔德防线的中央相对平静,步兵防守力量几乎全都抽到布伦海姆村,只剩下9营步兵和全部骑兵主力,静静地与英军对峙。

 

在法军战线左翼,欧根以2万人进攻3万守军,战况更加激烈。欧根两次进攻鲁特青根均告失败,反而在巴伐利亚军的反攻中,被夺去10面团旗。战线中段,上格劳守将法国布兰维尔(Blanville)侯爵,是前财政大臣柯贝尔(Colbert)的公子,柯贝尔系路易十四朝名臣,建立了一整套完善的财政体系,使法国国库空前充实,同时还创建一支强大的海军,让法国第一次跻身于海军强国之列。布兰维尔以3个爱尔兰步兵团,打退了10个荷兰营的冲锋,带领突击集团的德意志诸侯,荷尔斯泰因-贝克(Holstein-Beck)亲王身受重伤被俘,后来释放回国之后因伤不治而死。马尔森元帅乘机发动骑兵反攻,打击联军的接合部,旋即遭到欧根和马尔巴勒的两支预备队夹击,布兰维尔侯爵阵亡。下午4点,欧根再对上格劳发动一次进攻,但还是以失败告终。

 

整个战线围绕法军防御支撑点的战斗,全部陷入胶着状态,看似对联军不利,其实早已落入马尔巴勒的算计之中,一切按照欧根和马尔巴勒事先计划的步调发展:两位名将根本就不指望能够依靠强攻来击败优势敌军,但是战场形势又不得不发动正面攻击,於是他们设计了一个调动对手的方案:对全线的三个支撑点保持强大压力,把尽可能多的敌军吸引到这里钉死,然后由马尔巴勒在战线中央发动致命的打击。也正因此,欧根尽管明知以2万人的兵力,不可能突破敌方防线,还是拼命地一再对坚固阵地发动猛攻,就是为了配合马尔巴勒,钉死法军有生力量。

 

下午5点,马尔巴勒看到时机已经成熟,命令弟弟查理。丘吉尔率领预备队18个步兵营、72个骑兵中队前进,总共8千骑兵和1万4千步兵,逼近布伦海姆和上格劳之间,法军骑兵主力集结的开阔地。这里是塔拉尔德元帅防线的中段,只剩下9个新兵组成的步兵营,与60个法军骑兵中队配合作战。塔拉尔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法军官兵的素质,确实优于联军。法军骑兵反复发动反冲锋,居然与优势的联军骑兵打个平手,甚至一度占到上风。但是一将无谋,累死千军,部队素质的差别,更能突显主帅谋略的高下:马尔巴勒的打击,是事先早就算计好的,不但形成了战场局部的兵力数量优势,而且兵种搭配平衡,骑兵步兵配合作战,骑兵不利的时候,可以退到步兵方阵背后寻求保护,等步兵以一阵密集的火力击退法国骑兵,再从方阵背后杀出。而法军塔拉尔德的步兵主力全被钉死在布伦海姆村拉锯战上面,仅有的步兵不足以支援骑兵,全凭士兵的英勇在那里支撑。终於,联军的局部优势发挥了作用,塔拉尔德战线中段被贯穿,5点半钟,塔拉尔德元帅本人被俘,其子阵亡,骑兵全线崩溃,步兵9个新兵营视死如归,保持方阵队形全部阵亡在战场上,至死未退却半步。布伦海姆村的法国精锐步兵被团团包围,1万法军投降,大多数团旗在投降之前被烧毁。但是法军左翼的马尔森元帅和巴伐利亚公爵,还可以保持一定实力,比较有秩序地撤出战场。

 

布伦海姆战役,法军元气大伤,5万6千人中,损失3万4千,其中包括1万4千俘虏。联军死伤1万4千人,缴获100门大炮和129面团旗,战利品中,甚至还包括34马车的随营法国妇女,她们并非随营家眷,是做什么的,双方心里都清楚,相信联军士兵一定都羡慕法国军队的浪漫。英国安妮女王8天以后接到军中信使马不停蹄送来的消息,马尔巴勒在一张便条上潦草地写道“塔拉尔德元帅现在在我的马车里”。被俘的塔拉尔德受到马尔巴勒的殷勤款待。在一次宴会中,塔拉尔德当着马尔巴勒和英军诸将的面,感叹法国士兵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人,马尔巴勒顿了一下,然后礼貌地回答:“我想,阁下所指,是除了能有幸击败这些勇士的军人之外的人吧?”年底,塔拉尔德元帅和马尔巴勒同车回到英国,然后在诺丁汉城堡里关了8年,在这段做战俘的期间,他还教会了他的看守如何制作法式面包和刺绣花边。1713年他被释放回法国,路易十四仍然不失礼貌地欢迎他,但是塔拉尔德此后再也没有带兵。

 

这场会战,集中体现马尔巴勒的作战风格,在看似蛮干的正面强攻中打出节奏,调动对手,然后看准时机,一击奏效。欧根和马尔巴勒配合默契,第一次合作,就奠定了整个战争的胜局。巴伐利亚全境被占领,选帝侯成了流亡者,法国宫廷也彻底放弃了胜利的希望。尽管此战之后,战争又进行了8年多,其间颇多起起落落,但是路易十四战斗的唯一目的,其实只是争取一个比较有利的和平条件而已。可以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是整个欧洲势力均衡的关键,而布伦海姆会战,则是决定这场战争结局的枢纽。

 (未完待续)

正传二太阳王麾下的双子星座--法国名将杜伦尼与孔代传奇

17世纪德意志三十年战争结束之时,欧洲大地的政治势力版图已经发生实质性的变化:曾经不可一世的哈布斯堡家族所统治的西班牙和神圣罗马两帝国,彻底没落了。荷兰从西班牙统治下独立,瑞士联邦从奥地利统治下独立,早已是既成事实,现在就在1648年的威斯特法里亚和约中得到正式承认。西班牙破产了,其海上霸主地位被英国和荷兰夺去,德意志分裂成三百多个小邦,帝国皇室毫无权威可言。(详见拙作“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绝代双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

 

哈布斯堡家族的两大帝国衰落以后,这个权力真空由谁填补呢?英国还在忙於内战,荷兰的独立地位仍然脆弱,必须面对西班牙和法国的威胁,俄国当时还是僻处穷边的蛮荒之地,只有法国,是欧洲大陆上冉冉升起的又一颗“太阳”。年轻的国王路易十四,1643年以5岁的冲龄继位,和东方的康熙基本上处於同一时代,他将在位长达72年(死于1715年)。在他统治下,法国不断向外扩张,成为欧洲大陆最强大的国家,他本人也以“太阳王”的别号留名后世。

 

在路易十四朝的前期直至鼎盛时期,法国的军事扩张依赖两位名将,杜伦尼元帅(Turenne,很多中文书也译为蒂雷纳)和孔代亲王(Conde)。这两个人出道于三十年战争的晚期,真正在战场上叱吒风云则是在1643年到1675年之间。他们在军事史上的地位,上承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下启马尔巴勒公爵邱吉尔和欧根亲王,数十年间,杜伦尼和孔代所率领的法军,几乎战无不胜,把太阳王的国威推向巅峰。而这两位名将之间,既是终生的好友和合作伙伴,又曾经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作为对手历经七次大战,拼个你死我活,最后,还是一同归于太阳王的旗下,为法国的霸业而战。

 

1。杜伦尼(蒂雷纳)的家世和早期经历

 

杜伦尼和孔代都是出身名门望族。杜伦尼是法国色当公爵的次子,而他的外公,是领导荷兰独立运动的奥兰治亲王“沉默者”威廉(不是后来1688年接任英国王位的那个奥兰治亲王威廉,那个威廉晚半个世纪),他的舅舅,是接替威廉指挥对西班牙独立战争的拿骚亲王莫里斯。莫里斯对早期荷兰军队编制和战术改革的试验,直接启发了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最优秀的统帅,“现代军事之父”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实际上,莫里斯亲王是古斯塔夫本人崇拜的对象(见拙作“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

 

杜伦尼生于1611年,小时候体弱多病,身材纤弱,虽然头特别大,但是却有点迟钝,怎么看也不象会成为著名统帅的样子。12岁的时候,杜伦尼的父亲死了,长兄继承公爵爵位,他被送到荷兰舅舅莫里斯亲王那里,加入军队见习战争艺术。杜伦尼从一个普通士兵开始干起,两三年内晋升到上尉军衔,很快显示了与纤弱的体质不相称的巨大勇气和毅力。当然,公爵的儿子和亲王的外甥,跟普通士兵不可能一样,那个时代,军队里的晋升是非常看重门第的,我们也不能指望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在行伍中锻炼那些爬冰卧雪的作战技能。不过杜伦尼十五、六岁时作为上尉,亲身管理一个连队,而他的这个连队,是整支军队里训练和纪律最好的连队之一,这也说明起码杜伦尼和那些在军队里混日子的贵族浪荡公子不同,他是真正学到管理基层部队的经验,也体验过普通士兵生活的。

 

1630年,19岁的杜伦尼回到法国,在法军中被任命为团长。但是这次他只是短期回国,不久又回荷兰舅舅军中去了。直到1635年,才又最终回到法军。这一年,随着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两位大英雄先后去世(新教一方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阵亡于1632年的吕岑会战,帝国的皇军总司令华伦施泰因于1634年被皇帝派人刺死),和瑞典军团在诺德林根战役被帝国军队击败,站在新教一方的法国再也无法坐视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势力一步步强大起来,於是法国首相红衣主教黎塞留从幕后走到台前,使法国向皇帝宣战,西班牙也向法国宣战,这样,三十年战争进入第四个阶段,法国阶段。(有关德意志三十年战争的历史,请参阅拙作)。

 

从整个战略形势上讲,法国当时有四个战场:东北方向跟荷兰合作,与驻西属尼德兰的西班牙军队和帝国军队作战。东方是主战场,在莱茵河和阿尔萨斯-洛林地区与帝国军队作战。东南方向在北意大利,跟西班牙军队作战,南方在西班牙本土跟西班牙作战。

 

23岁的杜伦尼,在法国元帅红衣主教瓦勒泰(La Vallette) 的军中担任marechal de camp的军衔,相当于现代的准将,瓦勒泰的这支法军,配合由德国萨克斯公爵伯恩哈德(Bernhard)指挥的法国莱茵战场主力(大部分由德国雇佣军组成),与神圣罗马帝国军队作战。1636年,瓦勒泰的法军击退帝国加拉斯(Gallas元帅,在华伦施泰因死后接任皇军总司令)对莱茵河一线的进攻,保护了正在围攻Joinville 的伯恩哈德军的侧翼安全。

 

1637年,杜伦尼随瓦勒泰的军团调到意大利北部庇卡底(Picardy)跟西班牙军队作战,26岁的杜伦尼已经晋升为中将军衔。1638年,杜伦尼再被调回莱茵河战场,帮助伯恩哈德公爵用8个月的时间,攻克布雷沙赫要塞(Breisach),期间跟帝国的援军历经三次小战三次大战,这时的杜伦尼,开始以能战善战出名。

 

杜伦尼真正开始扬名,在1639年意大利北部隆巴第独立指挥的皮埃蒙特(Piedmont)进攻战。他先是佯攻亚历山大里亚(Alexandria)要塞,等皮埃蒙特各地的守军闻讯组成援军前来解围,杜伦尼故意在要塞包围圈外围留下一个缝隙,放援军进城,请君入瓮。之后,他却不去攻城,只留下少数部队监视要塞守军,指挥主力攻占守备空虚的意大利北部名城都灵。

 

1642年,仍在意大利战场的杜伦尼已经是法军意大利军团的副总司令。当时法国宫廷贵族一次反对首相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密谋败露之后,杜伦尼那个继承色当公爵爵位的哥哥受牵连被捕,后来虽然释放,但是作为交换条件,不得不交出了色当公爵领地。因为这件事,杜伦尼多多少少也受些牵连,见疑于黎塞留,和接替黎塞留出任法国首相的红衣主教马萨林。1643年,法国国王路易十三病死,年仅5岁的路易十四登基,由母亲安娜摄政(就是大仲马小说”三个火枪手“里那位首饰送给了情夫英国白金汉公爵,不得不派火枪手秘密取回来的法国王后),实权掌握在1642年黎塞留病死后继任首相的马萨林手中。1643年5月16日,杜伦尼获得法国元帅权杖。

 

1643年12月,消息传来,在莱茵主战场作战的伯恩哈德公爵,大败于图林根地区,被打回阿尔萨斯,公爵本人也因天花或水痘一类的病而死。1644年,杜伦尼受命危难之际,独立指挥法国莱茵战场。杜伦尼一生都是一个非常好学,善於总结经验的人。这时的杜伦尼,已经从三位上司和有经验的将领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按照他本人的回忆录的说法,他从莫里斯亲王舅舅那里学到了如何选择阵地,和进行围城战的技巧;从伯恩哈德那里学到了不骄不馁的气度,和随时总结经验的习惯;从瓦勒泰那里学到了怎样与士兵交流。现在,是轮到他来运用这些经验,独立应付复杂的局势的时候了。

 

让杜伦尼沮丧的是,他这次接手的这支军队,新败不久,士气低落,而且法国本土拒绝增援。这一点让我很费解:既然莱茵河战场是主战场,为什么法国要分兵于四个战场而不突出重点呢?如果是因为朝廷并不信任杜伦尼,那么为什么又让他出任主战场一支主力军团的统帅呢?自来成霸业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种主次不分,半心半意的做法,实际上反映了那个时代欧洲军事学普遍的战略指导水准,当时只有极个别的军事天才才能不囿于这种通病。

 

杜伦尼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整顿部队,然后从洛林出击,小胜一支帝国方面巴伐利亚选帝侯的军队,提高了士气。於是他率领这支军队出发面临一次真正的考验,以5千步兵,5千骑兵,20门大炮的实力,试图解边境重镇弗赖堡之围。他的对手是帝国方面巴伐利亚军主力Mercey元帅。但是他的军团素质仍然太差,打不起硬仗,杜伦尼首次独立指挥一个战场,却出师不利,又丢了弗赖堡,法国宫廷震动,马上派来一位刚刚在法国东北战场取得辉煌胜利的年轻王族将军,带1万兵力前来增援,并接替杜伦尼的指挥权。这位新来的将军,就是孔代亲王。杜伦尼和孔代的恩恩怨怨,将从此开始,并纠缠30年之久。

 

2。 孔代亲王的早期经历和洛克罗伊会战(Rocroi)

 

杜伦尼的出身已经很显赫了,孔代的门第则更高,实际上孔代的真名叫作“路易。波旁”,跟历代波旁王朝的路易国王同名,他的家族实际上就是王室的一个旁支。所谓“孔代”Conde,实际上不是名字,而是法语“亲王”的意思。严格地说,1643年的时候,孔代还是公爵的封号,只有1646年他的父亲死后,他继承亲王爵位,才能正式被尊称为“孔代”。不过史籍中约定俗成,军事史上提到此人,一般都称“孔代亲王”而不名,本文中也就依照这个习惯了。1641年,20岁的孔代由父母作主,跟首相黎塞留不满13岁的侄女结婚,这段充满了猜忌和憎恨的婚姻毫无幸福可言,可能对后来孔代跟黎塞留、马萨林两位红衣主教首相的政治矛盾和冲突也有影响。

 

跟他的王室血统十分相称,孔代是个十分骄傲的人,也是个出奇英勇的战士。他常常都会在最危险的战场带领骑兵冲锋,每当有进攻敌人的机会,孔代也从不放过,在那个大多数将领讲究机动技巧、避免正面作战的时代,孔代充满攻势进取精神的指挥风格,实在要算一个异数。1643年,22岁的孔代,就在法国东北尼德兰战场(今荷兰、比利时) 取得了他一生中最辉煌的一次会战胜利。

 

当时,年仅轻轻的孔代因为他的王室出身,担任了东北战场的统帅,跟驻尼德兰的西班牙军队作战,他仅仅从军三年,谈不上有军事经验。一般来说,以出身门第任命指挥官,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弊病,但这一点并不适用于孔代身上。当时的形势,西班牙驻尼德兰总督梅洛斯(Melos)元帅率军2万7千人围攻法军据守的洛克罗伊要塞,孔代率2万3千人前往解围。洛克罗伊要塞周围是一片平原,西班牙军队在此驻扎,平原外围则是茂密的森林,只有几条放射状的林间大道通向要塞周围的平原。那个时代的欧洲军事有一条不成文的禁律,就是不能在林间作战。其实山林地带作战在战争史上并不新鲜,古罗马时代有,后来的拿破仑战争、美国南北战争时代也有,更不用说两次世界大战了。但是在17和18世纪,火枪不发达,只能靠集火齐射才能发挥威力,因此保持线式战术队形非常重要,穿越林地,就意味着一线式队形被打乱。因此,孔代的最关键选择是:会战之前怎么样才能穿越林地开到中间的平原上?

 

这个看似复杂的战术问题,在年轻气盛的孔代面前却非常简单:他根本不在乎战争的清规戒律,以极快的行军速度到达森林外围,然后一马当先,毫不停顿地就率领全军穿越林间道路,想以速度给对方一个出其不意。而西班牙元帅梅洛斯,恰恰是一个经验丰富,但有点循规蹈矩的将军。一方面,他的确有点措手不及,他的一部分兵力(六千人)还远在森林外围征粮没有归队,另一方面,梅洛斯有自己的算计:他正确地估计到孔代兵力比自己的总兵力少,而且兵员素质不如自己身经百战的西班牙军团,如果把对方放进这块四面森林的绝地,对方一旦战败,不可能有秩序地撤退,自己可以一战成功。因此,梅洛斯一边召回己方兵力,一边故意不去截击法军,让孔代毫无困难地越过森林,在平原上扎营。第二天,1643年5月18日,双方出营列阵准备会战,双方的炮火准备都非常猛烈,持续了一整天,结果反而没有真正交锋。5月19日,决定性的会战来临,孔代和梅洛斯,各自都在己方军队的右翼,开战之初,他们两人的主攻方向各自都击败了对手面对自己的左翼。一时间,似乎双方都处於危机中,在崩溃的边缘,但双方都还有胜机,就看谁坚持得更久了。起决定作用的,毕竟还是年轻的孔代的活力:他在将西班牙左翼骑兵逐出战场之后,又率领法军骑兵兜一个180度的大圈子,从西班牙的阵线背后绕回来,打击在正在乘胜追击的西军阵线另一端背后,这一下,西班牙军队骑兵全部溃散。但是西班牙的中央步兵方阵主力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精兵,岿然不动,处在法军包围下,他们用一排步兵遮蔽敌人视线掩盖住己方炮位,法军冲到50步之内才突然散开露出炮口,猛轰法军进攻队形,就这样打退了对手三次进攻。但是这已经无法改变战局了,因为他们没有骑兵,不可能利用法军冲锋失败的短暂混乱发展胜利,而法军可以从容地撤下来重新编组。最终,在法军步骑兵的重重包围下,这支精锐的西班牙主力军团被全歼,主帅阵亡,而且,梅洛斯为孔代准备的陷阱最终害了西班牙军队:因为这象牢笼一样的地形,战败的西班牙军团无处可退,除了逃散的骑兵,被围的方阵步兵几乎被红了眼睛的法军杀光。这一战,西军1万8千步兵,9千人阵亡,7千人被俘,死亡率相当惊人,在那个时代的战役中闻所未闻。此次压倒性的胜利之后,孔代作为法国名将的声誉鹊起,立刻就成了宫廷的战争明星。正当杜伦尼在东部莱茵战场遭受挫折之时,法国宫廷很自然地就调孔代前往统一指挥东战场,接替杜伦尼的指挥权。

 

3。三十年战争末期:双雄联手五战五捷

 

孔代接到增援杜伦尼的命令,以其一贯的雷厉风行作风,率一万法军昼夜兼程,13天行军180英里(现在看来不算什么,但在那个时代是个了不起的速度了)与杜伦尼会合,并立即成为全军统帅,他手下除了杜伦尼,还有其他几位法军元帅。尽管孔代比杜伦尼年轻10岁,当时年仅23,战场经验也不足,但是杜伦尼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嫉妒的迹象。相反,两人惺惺相惜,都能认识到对方的才华,很快成了私人朋友。

 

会合以后,法军开始向对手,Mercy元帅的帝国巴伐利亚军所占领的坚固阵地发动强攻,两人各指挥一翼,杜伦尼在左,孔代在右,法军原本士气不高,孔代手下的士兵一度被巴伐利亚军的炮火打散,孔代本人竟然亲自带领身边的法国将军们上阵冲锋,重整队形攻下敌军的堡垒。这次战役总的来说,法军没有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但是孔代的咄咄逼人的气势吓住了对手,当夜Mercy元帅率手下撤出战场,承认法军的胜利。第二天,法军追上巴伐利亚军,又一次强攻敌方预设阵地,还是没有取得突破,但是巴伐利亚军又一次撤退,在那个时代,习惯上谁先撤离战场,就算失败了。但是当地的地形不宜法军穷追不舍,於是杜伦尼献计,经过孔代同意,两人分兵,杜伦尼带人顺莱茵河而下,直取对岸的战略要塞菲利普斯堡(Phillipsburg)和美因茨地区(Meinz)。这次胜利意义重大,从此以后1百年,每次法军侵入德意志的土地,都是由菲利普斯堡出发,这里成了法军开疆拓土的战略基地。

 

1645年战局,孔代和杜伦尼分兵,Mercy元帅继续缓慢退却,杜伦尼率军1万1千人追赶,在Mergentheim附近分散了兵力,被对手杀一个回马枪,吃了一次败仗,退至黑森-卡塞尔(Hesse-Karsel),又一次会合孔代的援军。这一次孔代仍然一如既往地信任杜伦尼,两人合作无间,全没有宫廷中那样的互相猜忌掣肘。1645年8月6日,也增加了7千援军的巴伐利亚军队和法军之间,爆发了这一年莱茵战场最大的战役,第二次诺德林根(Nordlingen)战役。

 

当时巴伐利亚军1万6千人,法军稍微多一些,双方主将位於战线正中,整个战役期间都不分胜负,孔代组织法军冲锋5次,自己的胸前中弹,幸亏有胸甲保护才幸免于难,座下5匹战马相继被击毙,身边所有参谋幕僚人员非死即伤,但还是拿不下巴伐利亚军的中央阵地。杜伦尼负责指挥的法军左翼击败了巴伐利亚军右翼,但是巴伐利亚军的左翼韦尔斯元帅(Werth)也击败了法军右翼,并且俘获法国元帅格拉蒙特(Grammont)。但是巴伐利亚的韦尔斯元帅毕竟没能象孔代在洛克罗伊会战中那么果敢,直接迂回法军战线后方,当他获悉己方右翼吃紧,即放弃扩大战果,返回战线从正面阻挡杜伦尼的突进。这样,巴伐利亚错过了一次大好战机,战役又进入胶着状态。最终吃不住的还是巴伐利亚军,趁夜色退出了战场,此战法军死伤4千人,巴伐利亚损失4千人,另有2千人和所有大炮被俘获。

 

这几次战役,是杜伦尼和孔代最初的合作,孔代尽管年轻,但是已经拥有一次大会战胜利的荣耀,在合作的过程中,孔代一直是杜伦尼的上司,从战场表现来看,孔代也比杜伦尼更胜一筹,有两次杜伦尼新败之后,都是孔代赶来救援他。当他们合兵一处,可以说是屡战屡胜,但是笔者觉得这些战役的胜利缺乏决定性的成果。跟同时代的名将瑞典国王古斯塔夫相比,他们这个时期的战役,从战略上缺乏一个明确而坚定的指导思想,战术上也不象古斯塔夫那样善於把战场上的上风发展成决定性的胜利。所以尽管打了很多胜仗,却缺乏战略上的成果。他们都还年轻,各自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1646年,孔代和杜伦尼再次分开,孔代回到东北尼德兰战场,而杜伦尼则留在莱茵战场,作出了一个对结束三十年战争真正有意义的战略大举动:他横渡莱茵河,两次巧妙地绕过前来阻挡的德意志皇军总司令、皇储利奥波德大公的军团,于科隆附近跟常年战斗在德意志腹心地区的由兰格尔元帅指挥的瑞典军团会合,然后向巴伐利亚进军,迫使巴伐利亚退出战争。这一举动是对神圣罗马帝国的致命一击。从三十年战争开始,巴伐利亚就是皇帝所倚重的天主教联盟的首领,从此,皇帝不得不仅仅依靠自己的军队和有限的财力跟瑞典、法国两强周旋。但是此时法国宫廷又开始掣肘,法国毕竟是旧教国家,新任首相马萨林不愿看到天主教的帝国失败,强令杜伦尼和瑞典军团分开,自动撤回莱茵河左岸。杜伦尼大声反对无效,只好废然而返,巴伐利亚公爵也乘机撕毁条约,又一次加入战争。1648年,杜伦尼再次受命渡过莱茵河,重复1646年的有效战略。这次他首先会合兰格尔的瑞典军团,再占巴伐利亚全境,最终兵临茵河(Inn),兵锋直指维也纳。皇帝承认失败,签订了威斯特法里亚条约,德意志三十年战争终於结束。

 

4。投石党战争:杜伦尼和孔代的较量

 

德意志境内的战争虽然结束了,但是西班牙并不认为自己战败,继续跟法国在西班牙本土、尼德兰、和意大利北部展开较量。法国西班牙战争迁延下去,不过这场战争,双方都打得半心半意,谁也没有全力以赴。倒是法国国内的局势出现戏剧性变化。人民对马萨林政府的财政措施怨声载道,巴黎人心浮动,而贵族上层也反对马萨林的各项政策,尤其是反感他的贪吝,於是巴黎市民和宫廷贵族形成了一个反马萨林首相的政治运动,史称“投石党”(Fronde),最初,孔代和杜伦尼由於切身的政治利益,都是反政府的投石党份子。但是马萨林控制了政权,能够左右摄政王太后和年幼的法王路易十四。於是巴黎民众和贵族起义,法国内战爆发,孔代作为投石党的领袖,被马萨林逮捕投入监狱。杜伦尼则逃亡荷兰,跟法国的敌人西班牙合作,带领一支西班牙军队进攻法国。这在今天的眼光来看,是不折不扣的“法奸”了,在那个时代也是叛国罪。不过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从道德上,那个时代的民族国家概念不象今天那么强,出於自己利益或者客观形势改变效忠对象,为外国服务的比比皆是,例如神圣罗马帝国的历任皇军总司令,除了皇储以外,几乎就没有德意志人,这多少有点象中国春秋战国时候的情形。不过这一次,杜伦尼所率领的西班牙军队作战不积极,被法国的杜普莱西斯公爵(Duplessis)在1650年的Champ Blanc战役打得大败。1651年,马萨林作出妥协,同意自我放逐,全国大赦,杜伦尼也回到法国,孔代被释放。第一次投石党内战结束。

 

没过多久,巴黎投石党人再次暴动,把王廷逐出了巴黎,第二次投石党战争爆发。这一次,杜伦尼铁心站在宫廷一边,率军保护流亡的法国国王和王太后,而孔代则是反叛的投石党首领。从他们初出道的三十年战争末期,直至整个军事生涯中,其实都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对手(只除了二十年后的帝国皇军总司令意大利人蒙特库库尼之外)。现在,两位朋友站到了对立面,他们就要面对一生中最强大,也是最了解自己的对手了。

 

两人第一次过招是在巴黎城外进行的。最初,杜伦尼只指挥两支王军中的一支,而孔代指挥的反军则以一贯的速度和主动性先行击溃了另外一半法军,再挟胜势扑向杜伦尼。杜伦尼了解孔代的速度和冲力,没有被打个措手不及,预先占领好阵地挡住孔代的进攻路线,保护住宫廷的安全。孔代看到不能速胜,就只身回到巴黎,安抚那里不稳的民心。杜伦尼就乘机突然离开自己的阵地,快速行军,把孔代的反军主力和巴黎城及孔代本人隔开,因为这个胜利,杜伦尼重新获得宫廷的信任,被任命指挥所有勤王法军,的确,此时马萨林和路易国王都认识到,除了杜伦尼,他们也没有什么将领可以用来对抗孔代这位当时法国最负盛名的统帅了。

 

就在这个杜伦尼大占上风的时候,马萨林又作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掣肘行动来:他召来洛林公爵的军队勤王。洛林原本是法德交界处一个独立的公国,前代洛林公爵,曾经是法国胡格诺宗教战争期间天主教联盟的首领,主持了臭名昭著的“巴托罗缪之夜大屠杀”。后来法国在加强王权的过程中,黎塞留剥夺了洛林的领地并入法国,这位洛林公爵流亡德意志,在三十年战争中为帝国和西班牙效力,曾任皇军司令,一直就以法国为敌。这次马萨林在优势之下出此昏招,居然引狼入室招洛林前来勤王。洛林率军赶到战场,倒也干脆,直接就进了巴黎倒向投石党一方。不过洛林对投石党的立场也不感兴趣,他所想的,就是抢劫而已。等他把巴黎劫掠一遍,就又出城屯兵巴黎附近,立场暧昧。杜伦尼本来就反对马萨林请来洛林公爵,现在不得不收拾局面,率兵突然出现在洛林的大营外,在炮口下逼迫洛林签约同意永远离开法国领土。这之后,法国宫廷又给了洛林无数财物,才打发走这位瘟神。

 

插曲过后,孔代重整军队,出巴黎城与杜伦尼交战。孔代的兵力较少,但他从来都不以兵少而避战。但他身后的巴黎城,刚刚遭受过洛林公爵的抢劫,这时民心又变,趁孔代出城之机,又再背叛,关起城门拒绝投石党或者王军任何一方入城。顾剑笑言:巴黎的民众,真是历史上最富有起义传统的民众,后世法国大革命时代和普法战争时代一次又一次的起义,原来早在16、17世纪就有这个传统了。孔代和杜伦尼接战于巴黎城外,孔代不利,身后城门又毕,处於危境之中,幸亏一位贵夫人出面,说服守城的民众,开城放进孔代。孔代此时虽然有心据守巴黎,但是城里民心难测,二来经过几个月的围城和抢劫,巴黎已经没有粮食供应军需,因此不久撤出巴黎。杜伦尼保护着法王路易十四入城,重占巴黎。这一回合,以杜伦尼胜利告终。

 

孔代撤出巴黎以后,跟西班牙合作,1653年搬来西班牙援兵希望反攻巴黎,跟杜伦尼又一次交战,最初不分胜负。但是西班牙军队的统帅和孔代不和,缺乏合作诚意,致令孔代无功而返。

 

1654年,杜伦尼和孔代第三次交手于阿拉斯战役。此时孔代已经是西班牙国王任命的法国东北部西属尼德兰战场(今荷兰比利时附近)总司令,指挥自己的投石党军队和西班牙军队。但双方合作仍然常出问题。孔代率联军围攻法国的阿拉斯要塞。法国一方有三支军队来援,除了杜伦尼,还有当年杜伦尼的老上级,瓦勒泰公爵,和法国元帅霍金科特(Hocquincourt)的两支兵力。三名法国司令官商定8月24日至25日夜间偷袭联军驻地。但届时离会合地点最近的霍金科特却没能赶到。瓦勒泰和杜伦尼决定无论如何都发动攻击,结果大溃西班牙军队营地。孔代闻讯,反应也很快,立即集合本部人马夜间出营反攻法军,击溃了胜利之后秩序紊乱的瓦勒泰军,但杜伦尼所部非常稳定,等瓦勒泰重整部队,霍金科特也随后赶到,孔代受三面围攻,不得不败退。此战联军死伤3千人,63门大炮全部丢失。善於学习的杜伦尼每一战必有提高,现在已经证明了自己与昔日的老师瓦勒泰相比是青出於蓝,此战之后,被任命为战场总司令,统一指挥三支法军。

 

1656年,孔代与杜伦尼再次交手。现在,杜伦尼和瓦勒泰各率一支军队,由杜伦尼统一指挥,围攻谢尔德运河(Scheldt)上的Valenciennes,总数将近3万人。西班牙方面,委派了国王菲利普四世的私生子唐胡安为尼德兰战场总司令,孔代为副。胡安年轻没有什么战场经验,有没有出色的军事天分,孔代实际指挥解围战。他先利用地势,打开运河上的水闸,使下游河水猛涨,切断分据运河两岸扎营的杜伦尼和瓦勒泰两军的联系,使法军忙於防洪。2万西班牙军队由孔代率领集中于杜伦尼营垒当面,孔代天天夜里都出兵,小规模地袭击杜伦尼营垒的不同地点,以疲惫法军。7月9日至10日夜,突然集中全力,夜袭瓦勒泰大营。瓦勒泰连日来忙於防洪,又以为西班牙军队进攻的是杜伦尼,完全没有防备,杜伦尼被河水所隔无法及时救援,结果孔代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大获全胜,瓦勒泰的一支法军几乎全军尽没,仅仅逃出2千人。这一次交手,孔代虽然没有直接跟杜伦尼过招,但成功地证明了,除杜伦尼之外,即使法西两国最好的将领,也无法望其项背。

 

5。沙丘会战:杜伦尼和孔代最后最大的较量

 

1648年德意志三十年战争结束之后,西班牙和法国继续交战,期间还搀杂了法国的投石党内战,孔代投入西班牙一方作战。1658的沙丘之战,实际上是这场战争最后最有决定性的战役。这次战役,还加入了英国的因素,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背景。

 

在三十年战争前期,英国是站在新教徒一边的,但是很快,英国爆发革命,无瑕顾及欧洲大陆上的战争。1648年,英王查理一世上了断头台。在内战当中,克伦威尔崭露头角,模仿当时最先进的瑞典古斯塔夫军事制度,建立起一支规模虽小,但很精锐的新型军队,号称“新模范军”。内战以后,克伦威尔成为英国事实上的独裁者,称“护国公”(Lord Protector),他办了两件事,一是侵略并扫平爱尔兰,二是重新开始介入欧洲大陆事务,为了争夺海上霸权,跟新独立的(也是新教国家) 荷兰打了“第一次荷兰战争”(1652-1654年),主要是海战,以英国胜利而告终。跟克伦威尔的护国政府相对,流亡的斯图亚特王朝国王查理二世这时在欧洲,欧洲列强根据自己的切身利益,有时支持查理,有时跟克伦威尔结盟,但是基本上没有定准。在1657年,英国袭击了西班牙的海外殖民地多米尼加,根据“敌人的敌人是自己的朋友”的原则,西班牙支持流亡国王查理二世,而法国跟克伦威尔结成盟友(后来克伦威尔死后,支持查理二世复辟的,也是法国的路易十四)。法国跟英国达成协议,派出新模范军的6千步兵,在法军总司令杜伦尼的指挥下作战,而杜伦尼则应该攻取北部港口重镇敦刻尔克,交给英国。

 

为什么是敦刻尔克呢?因为历史上,这个港口一直是由英国占领的,说起来还是几百年前英法百年战争的遗产,英国虽然最终输掉了百年战争,但是并没有完全从欧洲大陆上撤出,敦刻尔克就是从那时起一直保留下来的一个据点,直到英国革命的时候,才相继被法国和西班牙占领。对敦刻尔克这个地名,喜欢军事的网友想必不会陌生,二次大战中的1940年,英国曾从这里撤退了三十多万远征军。1658年的沙丘会战,就是在近3百年后英国远征军撤退的那同一片海边沙滩上进行的。作战的一方,是由杜伦尼统帅的,围攻敦刻尔克要塞的英法联军,他们的对手是谁呢?英-西联军,不错,双方都有英军在内,西班牙的一方,是流亡的英国王党军队。西班牙总司令唐胡安手下,除了孔代以外,还有英国的约克公爵,查理二世的弟弟,后来斯图亚特王朝复辟以后,查理二世登基,他死后,就是这位约克公爵继位,成为英王詹姆斯二世,1688年被“光荣革命”推翻。这是后话了。

 

杜伦尼率英法联军围攻敦刻尔克要塞港口,驻兵布鲁塞尔的胡安赶去解围,为了快速,没有听孔代的规劝,放弃炮兵辎重,以致后来会战时火力处於下风。双方在敦刻尔克附近的海滩上列阵,法军在西,西班牙军在东。杜伦尼有8千步兵(以6千英军为主力)和6千骑兵,还有10门大炮和海上英国军舰的炮火支援。胡安有6千步兵和8千骑兵,双方兵力相当,但西班牙方面火力劣势。开战前,孔代和约克公爵都劝胡安不宜接受会战,不妨先撤下来,胡安不听。他向西展开兵力,右翼依托海边的一系列沙丘部署了四个大步兵方阵,中央是约克公爵的5个英国步兵团,左翼是卡拉塞那(Caracena)侯爵的德国雇佣兵,整个第二线是骑兵。胡安忽略了两个致命的因素,一是他的右翼暴露在大海上的英国军舰火力之下,另一个是他忘了,大海有涨潮退潮,开战之后大海退潮,他的右翼再也不是依托大海,而是出现一个空隙。

 

1658年6月11日清晨8点双方开战,起初法国方面的英国盟军经过苦战,攻上中央偏右的沙丘至高点,西班牙方面约克公爵的英国兵也是死战不退,两边的英国士兵进入刺刀和枪托的肉搏格斗,争夺白热化。正在此时,杜伦尼发现了西班牙右翼顶端在大海退潮以后的暴露状态,立即寻暇抵隙,投入骑兵预备队,在海上英舰炮火支援下,插入西班牙右翼顶端,卷击西班牙战线。在战线左侧督战的孔代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意识到这一战要糟,他的应对,是率领本部人马,力图从左侧(法军右翼)贯通敌方战线,到达敦刻尔克城下:你迂回我的右翼,我也迂回你的右翼,就算至不济,我还可以打通跟要塞的联络,有一个安全的退身之地。但是杜伦尼也料到孔代的这个做法,他亲自从中央增援,挡住孔代的三次骑兵冲锋,孔代坐骑被击毙,整个西班牙阵线右翼已经崩溃,眼看败局已定,只好率领本部还算完整的人马,掩护全军撤退。沙丘战役,西班牙方面阵亡1千人,大多数是英国军人,还有4千人被俘,11天后,敦刻尔克要塞投降。经过这次战役,杜伦尼一劳永逸地打垮了西班牙人的战斗意志,也在和孔代的七次较量之中,清楚明白地占据了上风。今日的杜伦尼,已非当日吴下阿蒙,不是那个打了败仗要孔代来救援的杜伦尼了。

 

1658年底,西班牙被迫和法国签订和约,承认失败,就此结束了三十年战争之后又迁延10年的法西战争。值得一提的是,在和约中,西班牙除了割让一系列领土之外,还将年幼的西班牙公主玛丽。特雷萨嫁给20岁的法王路易十四。这个条款,日后引起无数纠纷:盖因路易十四从此就可以以女婿的身份,在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死后要求继承西班牙的一部分领土。西班牙人当然不会那么傻,在和约中预先写明了,一旦公主的嫁妆付清,法国自动放弃任何继承权。但是这笔嫁妆的费用太大,西班牙政府破了产,始终也没有付清。直到42年以后,西班牙公主已死多年,路易十四也是一垂垂老翁的时候,仍然据此为他的孙子要求西班牙王位的继承权。这就为四十多年以后又一次全欧大战,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埋下了伏笔。不过这是后话,不属於本文的范围了。

 

6。路易十四法国的扩张

 

与西班牙的战争结束以后,法国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路易十四此时已经年登弱冠,可以亲政了。1659年法国战争胜利实行大赦,孔代曾经被缺席判处的死刑就不再有效,他终於能回到法国重新做他的亲王殿下。但是要让他掌握兵权,宫廷还是不能放心,路易十四毕竟还是不能忘记年幼的时候投石党占领巴黎,自己被迫出逃的那一幕。相反,杜伦尼因为战功,此时成为法国军队当之无愧的第一人,1660年,杜伦尼受封“国王陛下的陆军大元帅”这个独一无二的头衔,很多人都预测,将来再有战争的时候,杜伦尼会是所有法军的总司令。1661年,权臣首相马萨林病死,年轻的太阳王正式亲政。几十年前,前任首相黎塞留使法国打破了哈布斯堡家族的包围圈,打赢了德意志的战事,处於极为有利的战略地位。现在,路易十四雄姿英发,野心勃勃地准备从这个战略位置跃进到欧洲霸主的顶峰。他的目光,投向法国边境以东,这里北接刚刚独立的荷兰,向南是西班牙控制的尼德兰地区(今比利时),再向南,法国正东方和东南方,隔莱茵河是分裂的德意志诸邦。另外,1658年英国的克伦威尔病逝不久,流亡的斯徒亚特王朝在法国支持下复辟,新英国政府跟法国继续保持良好关系。

 

从1659到1667年间,有一个短暂的和平时期,路易十四利用这个时间加强军队建设,法军装备了新型的燧发枪,普遍装备了结合式刺刀,可以使火枪兵不用依赖长矛兵的保护,同时刺刀又不影响火枪发射(早期的刺刀是插在枪管里的,不能开枪) 。路易十四组建了陆军部,由路弗伊斯(Louvious)侯爵出任陆军大臣,实际是国王本人的参谋部,方便国王亲自指挥军队,这是加强国家中央集权的举措,同时也意味着,无论如何杜伦尼都当不成法军总司令,这个职位将由国王本人出任。法军建立了一整套后勤仓库补给系统,又重用沃邦(Vauban)元帅,在边境建立起一整套要塞防御体系。这位沃邦,是杜伦尼的部下,虽然不是以善战出名,但是他在军事史上的地位,一点都不比杜伦尼和孔代逊色。沃邦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工程师,他使得当时的筑城技术发展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经他设计的要塞堡垒,火力体系完整合理,城防坚固,几乎是坚不可摧的。在路易十四亲政前期的十几年间,通过沃邦的不断努力,在法国周边建立起一个完整的要塞防御体系,使法国本土先利於不败之地,进可攻退可守。经他手设计的这些堡垒,经过修改完善,直到现代的一次大战、二次大战期间还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不能不说,此人是个奇才。

 

路易不必等待太久,1665年,西班牙国王,路易十四的岳父泰山大人菲利普四世去世,路易立即以女婿的身份要求继承西属尼德兰全境(比利时卢森堡和荷兰的一部分)。这时,正好英国正在和荷兰为了海上霸权打“第二次荷兰战争”。荷兰在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和法国一样是西班牙的敌人,两国关系良好,订有攻守同盟条约,因此路易向英国宣战。但是实际上,路易已经想向荷兰扩张了,而且英法两国关系也不错,两国达成秘密交易:路易撤回对荷兰提供的援助,而英国默许路易侵占西属尼德兰。1667年到1668年,杜伦尼和孔代两人再次在法王的百合花王旗下联手,提兵入侵尼德兰,杜伦尼占领Lille,而孔代在15天之内占领Franche-Comte全境的一系列堡垒,由此重新赢得了国王的信任。

 

因为担心法国势力过於强大,英国和荷兰在第二次英荷战争未分胜负的情况下签订和约,总体来说,英国处於下风,连泰晤士内河的军港也被荷兰海军将领德-路特袭击。仅仅三年以后,路易十四意图吞并荷兰全境,他向不甘心荷兰海上霸权的英国建议,两家联手。1672年,英法向荷兰宣战。在海上,法国海军建立不久,战斗力奇差,每次都是临阵脱逃,让英国人独自面对荷兰海军德-路特的打击,英国人对法国海军的行为痛恨不已,1674年就签订和约,由荷兰付出赔偿金,英国退出同荷兰的战争。但在陆地上,路易十四是志在必得,他倾全国之兵,十万大军御驾亲征,这是当年华伦施泰因之后,欧洲从没有过的大规模军队,而实际指挥这支军队的前锋,是杜伦尼和孔代两人。荷兰弹丸之地,在海上或许很强,但在陆地上,自知没有办法抵御法军,狠下心来,放开海闸,不惜水淹整个国土,也要抵抗到底。其实开战之初,杜伦尼和孔代不约而同地向国王和陆军大臣建议,放弃荷兰边境的一系列要塞线不攻,绕过去以闪电般的速度直取阿姆斯特丹。这个计划,在当时的军事发展水平下,是匪夷所思的:当时欧洲战争就是围绕着围城战进行的,而两位名将却不约而同要绕过堡垒现孤军深入,从现在的角度来看,这是唯一合理的做法:法军兵力强大,又有完备的后勤供应体系,不必担心孤军远征和后勤补给,而快速打击阿姆斯特丹,可以在荷兰人没来得及开闸放水之前就决定战争的胜负。但是没有战争经验的路易十四无法理解他们这样超出时代局限的思路,而是采取陆军大臣路弗伊斯的保守思想,步步为营,这样就失去了迅速征服荷兰全境的战机,一旦水淹七军,则法军的行动马上接近瘫痪,再加上陆军部非要在每个要塞都留下守军,平均分配兵力,结果使得法国人的兵力优势也无从发挥。

 

这些,孔代都不用担心了,因为他在开战不久,就在阿纳姆(Anheim,1945年蒙哥马利“市场花园”行动的地方)附近强渡莱茵河的时候负伤,回后方修养去了,而法军前敌总指挥杜伦尼,也只有暗自叹气而已。不久,杜伦尼也得到了解脱,不必在陆军部瞎指挥之下受气。因为德意志皇帝派蒙特库库尼(Montcuculi)元帅带兵1万9千人,还有勃兰登堡选帝侯率领2万4千人前来救援荷兰。路易拨给杜伦尼1万2千兵力,让他独自率领去阻挡援军。虽然杜伦尼的兵力远为劣势,但是这些年来杜伦尼的军事艺术水准,真正是“与时俱进”,此时已近炉火纯青的境界。杜伦尼径直迎向两支敌军,背后还有刚刚康复的孔代率8千人增援。杜伦尼以出色的机动能力,始终把两支优势敌军隔开,使他们无法会合,最终不费一枪一弹让他们无功而返。

 

1673年,杜伦尼被派去防守法国东南方向临近莱茵河的阿尔萨斯,因此没有阻止德意志皇帝手下最优秀的战场指挥官蒙特库库尼率2万4千皇军与荷兰军队在波恩会合。1674年,英国退出与荷兰的战争,而荷兰人抵抗激烈,西班牙和神圣罗马帝国又直接支持荷兰,法国只好签订布列达和约,结束了法荷战争。这一次,法国虽然获胜,并赢得了一系列领土收益,但是没有完成路易十四完全吞并荷兰的构想。

 

7。杜伦尼和孔代的最后战役

 

1674年的法国,处於扩张之后的暂时防守状态。杜伦尼和孔代,和三十年前他们相识时差不多的战略位置上:孔代负责法国东北部的荷兰前线,杜伦尼负责正东方和东南方莱茵河一线和阿尔萨斯。8月,孔代与荷兰的奥兰治亲王威廉会战于Senef战役,和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一样,这时的孔代,仍然大胆泼辣,不等部队集结完毕就带骑兵发起冲锋,以重大的代价赢得了这次战役。

 

而杜伦尼比三十年前成熟了不少,他以攻为守,再次从菲利普斯堡抢先渡过莱茵河,侵入德意志,在辛斯海姆(Sinsheim)战役中,重创正在等待集结兵力入侵法国的Caprara元帅,然后安然退回河西岸。10月,杜伦尼又一次先发制人,以2万2千人渡过莱茵河,不为人知地神速推进,在安茨海姆战役(Entzheim)中,面对3万5千帝国军队,主动发起进攻,集中兵力击破对方左翼战而胜之,显示杜伦尼的信心和作战技巧都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稍后,勃兰登堡选帝侯的军队加入皇军,使杜伦尼的敌人增加到5万7千人,开始进攻杜伦尼。但杜伦尼以巧妙的机动,不是阻挡住敌人的进攻路线,就是切断对手的补给线,每次都让对方欲进不能,欲罢不得。最后,眼看到了冬季,帝国和巴伐利亚联军只好按照当时的惯例,准备进入冬季营地过冬休战。但是杜伦尼猫捉老鼠的把戏才刚刚开始,他的1674-1675年冬季战役,将作为平生最高水准的代表作,载入军事史册。英国军事理论家立德尔-哈特,在其著作“间接路线战略”( 又译战略论) 中,对杜伦尼的这个战局赞不绝口。

 

11月中旬,杜伦尼按照那个时代作战的惯例,进入冬季营地,他的德意志对手们也以为这一年的战局已经结束,也开始休整过冬,并分散兵力筹粮。但杜伦尼其实早有其他的打算。仲冬时节的11月29日,杜伦尼悄悄集中自己的全部野战部队2万8千人,翻越孚日山脉南进洛林,在进军过程中,他甚至把部队分散成几支,分道机动,每天规定好前进的目标,而这些目标,只有杜伦尼一个人事先知道,直到预定的会战之前,才把沿山脊道路挺进的各路部队集中起来。他的对手布伦维里元帅对这种一反战争常规的做法吃惊不小,但是依仗自己兵力雄厚,还力图把法军阻止在牟罗兹地区。但是法军如潮水般急卷而进的动量,在物质上和精神上已经势不可挡,对於每一支试图抵抗的部队,法军都把他们隔离开,或者围困起来,帝国军队很快被击败,不得不沿斯特拉斯堡轴线退却。但在科耳马尔附近,勃兰登堡选帝侯的援军开到,稳定了战线。1675年1月2日,杜伦尼又一次面对兵力优势之敌,进行了图克海姆(Turkheim)之战。此战杜伦尼以三路纵队(注意,不是那个时代一贯的线性横队)先行抢占被对手忽视的敌右翼顶点图克海姆村,敌数次反攻不果,损兵2千,不得不承认失败,撤出战场。这次战役,杜伦尼的目的不在於打歼灭战,他的兵力不足,而在於在气势上压倒对手,摧毁对手抵抗的勇气。此战之后,整个法国阿尔萨斯地区遂转危为安,勃兰登堡选帝侯也丧失了斗志,领着本部军队一直撤回北德意志的本邦。

 

冬季战役的胜利之后,杜伦尼才转回营地过冬。1675年,德意志皇帝再次任命蒙特库库尼出任皇军总司令,想重整兵力进攻阿尔萨斯。蒙特库库尼是当时帝国方面唯一在机动能力上可以跟杜伦尼一较长短的将领,双方在莱茵河流域进行了一系列的捉迷藏式的机动,都想要么挡住对手的进军路线,要么绕道对方身后截断补给线。只有一次,两人不约而同地想以夜战奇袭对手,却不料互相撞到一起。杜伦尼准备接受会战,但蒙特库库尼却转身退走了。杜伦尼准备进攻蒙特库库尼,在7月27日萨斯巴赫(Sasbach)附近组织强渡河流时,被一颗炮弹击中阵亡,从而结束了三十年的军事生涯。后来,杜伦尼被葬在巴黎Saint-Denis 的国王墓地里。两百年后,拿破仑出於崇敬,又把他的遗体重新迁葬到巴黎残废军人院。在这最后几年里,法国元帅沃邦,和后来路易十四所倚重的卢森堡公爵,及范多姆(Vandome)元帅、维勒洛依(Villars)诸元帅,都在他手下服役。1674年,他的军队里,还有一位年轻的英国中校,随他参加了辛斯海姆和安茨海姆两次战役。他的名字,叫作约翰。丘吉尔,是二次大战中英国首相丘吉尔的远祖,日后将成为又一位一代名将,在路易十四晚期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屡挫法军,并受封为第一代马尔巴勒公爵。关于马尔巴勒公爵和德意志欧根亲王这两位名将的事迹,笔者将在以后的另一篇文章里讲述。

 

杜伦尼的死,对法国是一个严重打击,沃邦元帅暂时接替了他的指挥权,尽管沃邦是一代伟大的军事工程师,但在战场上却不是蒙特库库尼的对手,很快被击败。於是,最后一次,老朋友孔代被派来接替杜伦尼未完成的任务。孔代最终取得了胜利,迫使蒙特库库尼解除对海格瑙(Haguenau)要塞的围困,并撤回莱茵河以东。这是孔代和杜伦尼最后一次合作,也是孔代本人的最后一次战役了。此战之后,孔代功成身退,回到自己的宫殿里安度晚年,直至1686年病逝前,再也没有出来指挥作战。

 

8。顾剑的评论

 

纵观杜伦尼和孔代三十年交织的军事生涯,大致上来说,早期孔代比杜伦尼要高明。孔代是那个时代不多的具有攻势心灵的人物,他打起仗来性如烈火,快速定下决心和快速行动是他的特色,这一点使他不象17世纪的将领,倒有点前代亚历山大和凯撒的味道。一般来说,17、18世纪的欧洲军事艺术,讲究的是机动,靠机动不战而屈人之兵,而这些机动,是围绕着堡垒和交通线进行的,所以那个时代会有那么多围城战。而杜伦尼则是这种军事艺术的大师。但杜伦尼超出这个时代的地方,在於他是这种艺术的大师,而不是奴隶。他的最好的对手蒙特库库尼,在机动方面不亚于他,但蒙特库库尼却避免正面作战,蒙自己曾说“军队应该是一座移动的堡垒,要用这座移动的堡垒,使敌方的军队失去作用”。所以,以蒙特库库尼为代表的17世纪欧洲将领,都力求机动而避免会战。老年的杜伦尼却不吃这套,他不怕会战,而且善於会战,也不在乎那个时代流行的围攻城堡和冬季休战的刻板做法。杜伦尼年轻的时候不如孔代,但孔代的军事艺术似乎没有什么进步,杜伦尼却是个非常善於学习和总结的人,老年的杜伦尼,在那个时代的军事艺术背景下,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随心所欲的地步。

 

但是评价这两个人,还是要放到那个时代背景下来看。他们的军事艺术不可避免地也受到时代的局限,比如追击,比如集中兵力,很多东西,要等到两百年以后拿破仑才能突破。在他们的同时代,他们的成就和欧洲的大政治背景分不开,没有黎塞留的政治成功,没有沃邦军事防御线规划,没有法国中央集权体制的确立和后勤体系,他们无法取得那么多成就。那时,法国在这些方面做到了欧洲前面,所以杜伦尼和孔代没有遇到过什么真正厉害的对手,真正厉害的对手,是他们两人自己互相为敌的那七次大战。

 

在军事史上的地位,他们不如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因为古斯塔夫一手创建了一个新型的军事体制,所以他是“现代军事之父”。可惜1632年古斯塔夫在胜利的吕岑战役中阵亡之后,他的瑞典军团于1634年的诺德林根战役损失殆尽,自那以后,包括瑞典在内的各国军队,退步了不少。那时的法军,虽然在装备上比以前的瑞典军队先进(如结合式刺刀、新式燧发枪),但体制上没有那么革命性。真正的进步,在於军事筑城技术和法国后勤体制更加完善,不必再以战养战。而杜伦尼和孔代的战役,不象古斯塔夫那么具有决定性,有时打赢了一场会战,敌人很快又卷土重来,不象古斯塔夫在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那样,大胜一次就让对手翻不过身来。笔者觉得这跟那时战争性质起了变化也有关系:德意志三十年战争是一场全面战争,各方的目的,是彻底击败对手,置对手于死地,而且也是以敌国的民众为战争对象的无限战争,可以说,那就是“总体战”的雏形。从那以后,各国都认清了这种无限战争的可怕,战争目的变得有限,宗教,这样容易让人变得绝对和狂热的东西,不再成为战争原因,大家只是试图通过战争获得实际利益,而毁灭民众就变成了买椟还珠的愚行,所以战争的手段和目的都有所限制。既然大家都有所克制,那就谁也毁不了谁。尽管这前后的一百年里,军队的规模越来越大(马尔巴勒时代一支军队就有5万人以上,到腓特烈时代,会战各方往往都是接近十万人),但那只是因为人口增加和军队协调、补给能力增强,就其性质而言,还是有限的王朝战争。这种情形,直到法国大革命才改观,又变成了全民战争。而从法国大革命开始的全民战争,是以工业革命使武器装备平民化为前提的(想一想古代重骑兵一副甲胄相当于平民一年收入的多少,再对比一下一支20世纪初的步枪相当于收入的多少?)。这种全民战争的模式,理论上以一战的“总体战”理论为顶峰,实践上以二次大战为顶峰。到二战以后,趋势又变,且不说核恐怖平衡,在常规战争领域,随着新技术革命,武器装备科技含量日益增加,真正尖端的武器,其效能和成本都是一般武器不能比的,战争又要成为“贵族的战争”。笔者认为,从大历史的趋势来看,我们正处於又一次战争形式革命的渐变过程前期,而这次革命,是以新科技革命为基础的。从历史唯物论的角度看,大趋势上,全民的全面的战争势必逐渐衰落,代之以有限的高科技战争。

正传一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绝代双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5)

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绝代双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

 

尾声

 

--顾剑

 

1 古斯塔夫- 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的比较

 

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从1618年到1648年,实际上古斯塔夫和华伦施泰因在战场上叱吒风云的时间都不长。华伦施泰因从1625年被任命为帝国军队总司令,到1634年被刺杀,总共不过9年时间。古斯塔夫更短,从1630年登陆德意志到吕岑战役阵亡,不过两年多时间。实际上他们两人都死了以后,战争还持续了近一半的时间。但是今人谈起三十年战争,似乎他们两位就是战争的全部。在这里,笔者不揣浅漏,以个人的意见,分大战略、军事战略、战役、战术三个层次,对两位伟大的对手作一个军事上的比较。

 

大战略,或曰政治战略,虽然严格意义上不算军事学的范畴,但是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毕竟是无法回避的。古斯塔夫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来统合运筹他的政略和战略,因为他一身兼任君王和军队总司令,可以不受任何人的掣肘。的确,古斯塔夫在三十年战争中前期的战略行为,也只有把他放到大战略,而非军事战略的背景下,才能充分理解,例如登陆以后不立刻向德国纵深进军,布莱登菲尔德战役以后不向维也纳进军,在军事上是过於谨慎了,但是这些决策,都是有政治背景的。尤其是古斯塔夫头脑中一直很清楚,他首先是瑞典国王,然后才是新教徒。所以,他的首要任务,是在战争中把瑞典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然后才是德意志的统一。虽然古斯塔夫的个性,是跟亚历山大大帝一样,渴望荣耀和战功,但是对战略目标的轻重缓急,还是非常有分寸的。如果没有华伦施泰因作为他的对手的话,德意志诸侯会不会在古斯塔夫的旗帜下,建立一个联盟,作为德意志统一的基础呢?可能会的。但是无论如何不会象如果华伦施泰因得势那么现实。

 

反观华伦施泰因,他是真正以统一德意志,弥合宗教和封建主分裂为理想的。这个人的抱负和野心,超越了宗教偏见,其见识远远超过他的同时代德国人。笔者一直认为,这是一个欧洲历史上最象曹操的人物。但是华伦施泰因却不具有曹操的政治手腕。实际上可以说,华伦施泰因是个优秀的将军,却是个糟糕的政治家。他一开始就锋芒太露,招来皇帝和各路诸侯的疑惧,而又不善於在诸侯中培养自己的联盟者。在吕岑会战之后的岁月里,更不该在政治上首鼠两端:如果他要忠於皇帝的话,就不要公然抗令并且与各个宫廷作政治交易;如果他要拥兵自重,真的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话,他也有这个实力,那么就应该牢牢掌握住军队干部,不能放弃兵权。事实上他两头都没有做到。但是,在这里指责华伦施泰因是不公平的,因为他不是古斯塔夫那样的君王,大战略的决策权不在他的手中。所以,我觉得,在政治战略这个层次上,其实华伦施泰因和古斯塔夫地位不同,是根本不可比的。

 

在军事战略层次上,至少从两个人真正对垒的那个阶段可以看出来,华伦施泰因要比古斯塔夫老谋深算得多,很有司马懿的风格。他所实施的机动,没有一步不是正好打中古斯塔夫的痛处,而且避免自己的短处。华伦施泰因有非常清晰的战略观念,而且执行起来是前后一致,一以贯之,尽管有时候显得太过消极了。利德尔-哈特在他的名著战略论中,对华伦施泰因的战略技巧,评价高过了古斯塔夫。当然,利德尔-哈特的著作,提倡的是间接路线战略,有这种评价也不奇怪。古斯塔夫本人也是一位优秀的战略家,机动作战的高手。但是在战略上,华伦施泰因更高一筹。

 

在战役指挥能力上,两人都表现出来非常优秀的指挥艺术,华伦施泰因在德骚桥战役,古斯塔夫在布莱登菲尔德战役。最后两人直接对垒的吕岑战役,虽然是华伦施泰因输了,但是主要是输在部队素质不如瑞典军队,倒不是在战役部署上输给了古斯塔夫。可能古斯塔夫在预备队的使用和投入时机方面,以及集中火力方面,表现出来的才能更多,而华伦施泰因在实施战役追击方面比古斯塔夫更积极。两个人的共同不足之处,在於没有表现出战场上集中兵力于一点,削弱次要方向兵力的艺术。这是到了两百年以后拿破仑时代才成为一条军事原则的。总的来说,可以讲两个人在战役层次上平分秋色。不过我个人的偏好,更欣赏古斯塔夫积极主动的作风。如果各位看过我写的点评二次大战各国名将的文章,就会知道我个人评价名将的最高标准是敢於冒有算计的风险(参见拙作点评二次大战名将中最佩服和不佩服的三个半”)。不过这些都是个人喜好而已,说古斯塔夫和华伦施泰因平分秋色,应该是持平之论。

 

在战术层次上,古斯塔夫的地位高于华伦施泰因。古斯塔夫之所以被称为现代军事之父,就是因为他对瑞典军队从装备、战术、组织各个方面所作的彻底改革。这方面,也许只有亚历山大大帝的父亲,马其顿国王菲立浦二世才能与之比肩。古斯塔夫是一支全新军队的缔造者,在他的同时代人中,有这种成就的,只有英国内战中的克伦威尔。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时间基本上和三十年战争同步,但克伦威尔本人比古斯塔夫年轻6岁,成名的时间也比古斯塔夫晚了十几年。他所缔造的新模范军,也是一支新型的军队。与他们相比,华伦施泰因虽然两度从无到有创建了帝国军队,但是帝国军队就战术本质而言,仍然是旧式的西班牙战术体制。华伦施泰因是一位伟大的组织者,但不是一位战术革新的专家。

 

2。三十年战争大结局

 

古斯塔夫和华伦施泰因死后,战争又拖延了14-16年。瑞典方面,首相奥克森斯滕继续推行古斯塔夫未竟的事业。帝国方面,换了两位军事领导人。皇太子菲迪南接任皇军总司令。同时,洛林公爵接任巴伐利亚为首的天主教联盟军队司令。大家都读过中学课本里法国作家都德的名篇最后一课,可能以为阿尔萨斯和洛林自古都是法国的国土,其实不然。历史上阿尔萨斯和洛林都是独立的诸侯,阿尔萨斯是德意志皇帝的臣属,洛林则有时向皇帝称臣,有时又向法国国王称臣。这个时代,是法国完全占领洛林的开始,洛林公爵被法军赶了出来,心有不甘,所以投入德意志皇帝一边,当了巴伐利亚军队司令,和瑞典、法国为敌。16349月,帝国和巴伐利亚两军合作,在诺德林根会战中,击败了霍恩元帅指挥的瑞典军团,并俘虏了霍恩元帅,从而结束了三十年战争的第三阶段,瑞典阶段。

 

当瑞典被击败后,法国再也坐不住了,黎塞留终於从幕后走到台前,于1634年正式向皇帝宣战,西班牙也站在皇帝一边向法国宣战,从此开始三十年战争的最后一个阶段,法国阶段。

 

曾经与瑞典国王古斯塔夫联手的萨克森选帝侯,把法国的宣战视为外族入侵,转而站到了皇帝一边。基本上,战争分为两个战场:莱茵河流域是西战场,这里,法军在吕岑战役的胜利者,魏玛公爵伯恩哈德指挥下,和帝国、西班牙联军作战。德意志腹地是东战场,瑞典军队在古斯塔夫的元帅巴纳尔指挥下,与帝国和巴伐利亚、萨克森诸侯军队作战。1636年,瑞典军在巴纳尔指挥下,赢得了魏茨托克(Wittstock)战役,在德意志腹地站稳脚跟,进而向波希米亚进军。

 

同时,法军在伯恩哈德指挥下从失败转入反攻,打过莱茵河。此后几年,大家一直在打没有结果的拉锯战,1639年,法军挫败,伯恩哈德也生天花而死。1643年,法国名将孔代亲王和杜伦尼元帅接替指挥西战场的法军。1641年,瑞典军总司令巴纳尔元帅死,接替他的也是当时名将,古斯塔夫的前炮兵指挥官托尔斯滕森。这两支军队接连打赢了几次决定性的战役,终於在德意志境内会师。1648年各国签订威斯特法里亚和约,三十年战争正式结束。(霍恩、巴纳尔、托尔斯滕森等的事迹,在下将在另一篇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将军们的文章中有更多交代。杜伦尼元帅和孔代亲王的传奇,也将在另一篇文章太阳王麾下的双子星座中介绍)

 

实际上,在古斯塔夫和华伦施泰因两位大英雄死后,德意志统一的希望已经破灭了。德意志大地满目疮痍,民不聊生,所有诸侯都厌倦了无休无止的破坏。只是法国出於打击哈布斯堡王朝的目的,坚持把各方卷进去继续作战,战争变成了法国、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三方面的王朝战争,对德意志的前途毫无意义。又因为大家的实力都差不多,谁也无法在战场上打出一个决定性的结果来。战争打到这个份上,所有各方的理想都破灭了:古斯塔夫的理想,华伦施泰因的理想,皇帝菲迪南二世统一皇权和复兴旧教的理想,巴伐利亚选帝侯为天主教而战的理想,萨克森选帝侯走第三条道路的理想,统统破灭了。只有法国得到了实际利益。黎塞留虽然不是名将,但是不愧为法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和外交家,为太阳王时代鼎盛的法兰西王朝开一先声。

 

1618年战争开始时的主要当事人,谁也没有活到战争结束:除了古斯塔夫和华伦施泰因之外,皇帝菲迪南二世死于1637年,王太子兼皇军总司令菲迪南继位,是为菲迪南三世。法国首相黎塞留死于1642年,不久,法国国王路易十三也在1643年死去。继位的,是5岁的路易十四,他日后将以太阳王的别称载入史册,但此时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由王太后奥地利的安娜摄政。

 

这个时期的军事历史,缺乏激动人心的事件和人物,唯一的亮点,在於战争末期崭露头角的两位法国统帅,杜伦尼元帅和孔代亲王。他们是欧洲军事史上,与古斯塔夫国王、马尔博罗公爵、欧根亲王、腓特烈大帝并列的名将。曾经有朋友问我你把古斯塔夫和华伦施泰因称为三十年战争的绝代双雄,那么怎么摆三十年战争后期涌现出来的名将杜伦尼和孔代呢?我觉得,一则杜伦尼和孔代成名于三十年战争末期,他们的业绩实则已经不能影响德意志的命运,德意志已经是在劫难逃了。二则,他们的军事生涯,绝不仅限於三十年战争。事实上,杜伦尼和孔代是太阳王路易十四早期,让法国上升为欧洲霸主的干将。这两位名将的军事生涯,也是极富有传奇色彩的。他们曾经并肩作战,合作无间,也曾经各为其主在战场上互为对手,最终又站到同一面法兰西的百合花王旗下,终其一生,都是声气互通的朋友和对手。他们的事迹,笔者将在下一篇文章太阳王麾下的双子星座中介绍。

 

根据威斯特法里亚和约,新教开尔文派和路德派一样获得了法律承认。曾被华伦施泰因那样强烈反对,而又被皇帝菲迪南那样顽固坚持的归还敕令,也事实上取消了。巴伐利亚终于保住了它在战争一开始时占领的帕拉亭(普法尔茨)的一半土地和选帝侯地位,而帕拉亭也拿回了另一半领土,并且也是选帝侯之一,谁让他站在胜利者一方呢?於是七大选帝侯变成了八大。勃兰登堡和萨克森选帝侯因为也是新教,也获得一定的领土扩大。瑞典在德意志北部波罗的海沿岸所获的土地颇丰,证实了当初古斯塔夫国王的远见。法国获得法德交界处的领土,包括都德小说中的阿尔萨斯和洛林,其中阿尔萨斯,是忘恩负义地从为法国而死的魏玛公爵伯恩哈德身后抢来的。早先从奥地利独立出来的瑞士共和国和从西班牙独立出来的荷兰,都获得了法律承认。帝国的损失极其惨重,整个德意志分裂为三百多个小邦,已经是一片废墟,无一个邦国可以幸免,人口经过三十年的杀戮,减少了三分之一,学校、教育、文学、艺术都倍受摧残。这是德意志,乃至整个中欧大地的劫数,但却成全了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这两位悲剧英雄的千古英名。一将攻成万骨枯,我想,借用金庸射雕英雄传最后的四句诗来作本文的结尾,应该是最合适的。正是:

 

兵火有余烬,荒村才数家。无人争晓渡,残月下寒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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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本文虽然偶尔夹杂一些文学传奇色彩,但是基于尊重历史的严肃态度,所有的细节都在正史中有所本。主要参考资料有:

道奇的古斯塔夫传记1895年英文版;利德尔-哈特的战略论,1981年战士出版社中文版;利德尔-哈特的Great Captains Unveiled, 1927年英文版;富勒的西洋世界军事史,军事科学院1981年中文版;杜普伊的武器和战争的演变,军事科学出版社1985年中文版;FletcherGustavus Adolphus and the Thirty Years War, 1963年英文版;Livesey Great Commanders And Their Battles, 1987年英文版;Crompton 100 Military Leaders 1999年英文版。文章第一部分历史背景,则是源于我在南开大学读书时,基於业余爱好所做的世界通史、文学名著和艺术史的读书笔记。另外,还参考了小隐在线上艾奇哈纳和Amenhotp两兄所写的相近题目的文章,在此一并致谢。

正传一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绝代双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4)

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绝代双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

 

第四部:双雄会,英雄的结局

 

--顾剑

 

1。布莱登菲尔德会战之后的战略形势

 

布莱登菲尔德战役之后,提利的帝国和巴伐利亚军队主力遭到决定性挫败,提利本人退入德意志纵深休整。因为那时德国大地已经满目疮痍,要招募无家可归的人从军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没过多久,提利的实力又已经恢复到3万人左右。但是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和布莱登菲尔德战役中那支久经战阵的得胜之师,根本无法同日而语。因此,德意志整个纵深地带,都敞开在古斯塔夫面前。

 

古斯塔夫此时的威望如日中天,所有的诸侯,包括皇帝的宫廷在内,听到他的名字都要颤栗。新教诸侯都欢迎他,而旧教诸侯也不敢公然反抗而得罪他。古斯塔夫接下来的抉择,是下一步何去何从。法国首相黎塞留和古斯塔夫手下的霍恩元帅都建议直捣黄龙,突击皇帝的宫廷维也纳,但是没有被古斯塔夫采纳。今天的历史学家对他的做法是有争议的。首先,他违反了今天军事科学一条重要的原则--战略追击。其次,他如果直捣维也纳,可以主宰和谈,提出任何他想要的和平条件。此时建立一个在他领导下的德意志新教联盟,并以此作德意志统一的基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也有不少历史学家提出相反的看法。笔者总结利德尔-哈特、富勒、道奇、杜普伊等著名军事理论家的观点,觉得可以归纳出几条支持的理由。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当时的维也纳不是帝国真正的重心所在,就象当时萨克森的首都莱比锡、两百年后拿破仑战争时期的俄国首都莫斯科、西班牙首都马德里一样。占领了也不一定能结束战争。尤其是以皇帝菲迪南二世对天主教的狂热,是不会轻易放弃战争的。第二点也很重要,德意志新教诸侯骨子里还是把瑞典当作外国侵略者,尤其勃兰登堡和萨克森两位选帝侯的态度并不明朗。古斯塔夫深入南德进攻维也纳成功固然是好,万一有什么挫败,背后诸侯必然纷纷背叛,后路就断了。我觉得这跟明朝李自成打进北京然后脆败的道理是一样的,民心未固,根基不牢,表面上所向披靡,实际上是一支悬军。这种悬军之势经不得挫败。

 

其他几条理由则比较次要。第三点,尽管霍恩元帅的建议是发自真心,黎塞留作同样的建议却是另有目的。黎塞留是一位精明的政治家,瑞典和波兰停战投入三十年战争,就是有他在幕后运作。他的根本目的是利用瑞典的军事力量打击哈布斯堡王朝,为法国利益服务。但是黎塞留没有想到古斯塔夫的军事成功这么快这么彻底。他不愿意古斯塔夫进军西德莱茵地区,因为法国自己对莱茵河地区也有野心。所以黎塞留才怂恿古斯塔夫进攻维也纳。第四,古斯塔夫其实也对黎塞留的用心看得很透。就他自己的利益而言,进军西德那些富庶的,没有遭到战争破坏的德意志邦国,可以补充给养和休整部队,也可以在全德扩大自己的影响。而法国当时还被阻在德意志和法国边界的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离莱茵河还远,即使心里不愿意,也无力干涉瑞典的行动。第五,古斯塔夫还可以进攻西南德国的巴伐利亚选帝侯。拔掉了这个天主教联盟的首领,就摧毁了皇帝和旧教势力的支柱。因此,古斯塔夫选择的是一个长期作战的稳健的战略方案。但是对这5点理由,笔者个人也还有两点疑问:一是,进攻维也纳固然是悬军之势,经不起挫败。但是以帝国当时的军力,未必就能给古斯塔夫一个挫败。二是,进军莱茵河流域进入了法国的势力范围,法国固然无力干涉,但是如果撤除对瑞典的财政和外交支持,也未必对瑞典有利。

 

实战中古斯塔夫的最终决策是:萨克森军和瑞典军兵分两路。萨克森军向东打捷克,攻入皇帝的波希米亚王国领地,恢复那里的新教势力。瑞典军向西,进军莱茵、美茵河流域的图林根、美因茨诸邦。此时的提利伯爵所部,实力迅速恢复到3万人左右,又与巴本海姆会合,向北方机动,希望引诱古斯塔夫来追。但是古斯塔夫没有上当。提利率部退保巴伐利亚本土,古斯塔夫占领了既定目标之后,也挥军指向巴伐利亚这个天主教联盟的支柱。16324月,两军隔列克河(Lech)对峙,提利的阵地三面环水,一面是堡垒,非常坚固,只是他这侧的河岸比较低,暴露在对岸炮火下。古斯塔夫对自己的战场作战能力充满信心,作出了一个在那个时代鲜见的大胆决策:在一支人数和自己差不多的敌军面前强渡河流天险,并进攻要塞。结果415日的列克河战役,瑞典军在炮火和烟幕的掩护下强渡成功(瑞典军的战斗工兵在当时欧洲军队中是绝无仅有的),击溃敌军,老将提利本人也在这次会战中被炮弹削断腿。古斯塔夫曾经为提利派去自己的宫廷私人医生,也无法挽救,两周以后提利死去。但是我觉得美中不足的是,古斯塔夫在历次会战中,都很少发起坚决的追击。实际上坚决的实施战役追击,把突破变为突进的指挥艺术,是两百年后在拿破仑手中才成为欧洲军事科学的一条准则的。当时的欧洲名将,无论是古斯塔夫之前,还是之后的杜伦尼、孔代、马尔博罗,都没有这个概念。

 

2 华伦施泰因复出

 

提利死后,帝国再也没有干城之才可以与古斯塔夫争锋。皇帝菲迪南在万般无奈之下,这才又转向了华伦施泰因。此时放眼欧洲,也只有华伦施泰因才有这个能力和威望出来跟古斯塔夫过招了。

 

可以说,皇帝在政治上没有看错华伦施泰因这个人。华伦施泰因胸怀异志,他的忠诚不是对任何一个王朝或个人,他只忠於他自己一个人,和他统一德意志的理想。在第一次被迫交出兵权之后,华伦施泰因也对皇帝心怀怨望,他退居自己的庄园,静静地观望事态发展,对古斯塔夫的一举一动,他在观察,在思考,在学习。尤其是布莱登菲尔德战役之后,华伦施泰因甚至也向古斯塔夫输诚,他写去书信,表达了在古斯塔夫麾下服务的愿望。古斯塔夫虽然高兴,但也知道这不是一个久居人下的池中之物。同时,古斯塔夫也知道华伦施泰因和其他各个宫廷也有接触,所以他留了一份戒心。在给华伦施泰因的复信中,古斯塔夫同意让华伦施泰因为他率领德意志的军队,但是拒绝拨任何一支瑞典军队让华伦施泰因指挥。

 

1631年底,在走投无路的皇帝的请求下,华伦施泰因终於答应再次出山,接替提利担任帝国军队总司令的职务,提利仍然是巴伐利亚军的司令。但是他开出的条件也高得吓人:皇帝未经他的同意,不能发布任何政令,不得干涉他的行动自由,华伦施泰因拥有全权处置战区任何事务的权力,包括诸侯的事务,皇帝则要加速取消归还敕令的进程。

 

16321月,华伦施泰因被任命为皇军的代理总司令,4月提利伯爵战死后,华伦施泰因正式就任总司令职务。

 

3。两大高手的正面较量

 

华伦施泰因甫任新职就出手不凡。笔者对华伦施泰因最为佩服之处就是他能够一上来就分析出对手和自身弱点的本质,并且能扬长避短。他明白自己的军事力量,即使数量上可以超过古斯塔夫,质量上也远不是对手。但是他也和古斯塔夫本人一样清楚,瑞典的战略弱点在於其盟邦和退路。因此,华伦施泰因就任总司令之后,不去和古斯塔夫正面过招,也不理会皇帝的催促和巴伐利亚选帝侯的求救,而是先在自己的老家波希米亚境内招兵买马,然后首先攻击自己的老部下,阿尼姆指挥的入侵波希米亚的萨克森军队。

 

果然萨克森军没有斗志,很快被华伦施泰因击败。但是华伦施泰因也不对阿尼姆赶尽杀绝,而且萨克森人骨子里想的是走皇帝和瑞典之间的第三条道路,这跟华伦施泰因本人的政治理念实际上很相近。华伦施泰因和阿尼姆两人的私人关系不错,而萨克森选帝侯又对阿尼姆言听计从,华伦施泰因就利用这层私人关系,说服萨克森军队不全力在瑞典一边作战,甚至退出波希米亚。在扭转了波希米亚局势之后,华伦施泰因放过阿尼姆的野战军,直接入侵萨克森本土,威胁古斯塔夫的后路。

 

华伦施泰因这招正打在古斯塔夫的痛处,但古斯塔夫也绝非庸手,他才不愿意放弃已经到手的战略主动权,跟着华伦施泰因的拍子跳舞。古斯塔夫举全军不顾萨克森,反而全力入侵巴伐利亚本土,目的是逼华伦施泰因放弃萨克森来援。但华伦施泰因不为所动,反而谋求和从古斯塔夫面前败退的巴伐利亚公爵所率领的巴伐利亚野战军会合,并力占领萨克森。

 

这个严重的威胁,古斯塔夫不可能置之不理。他一旦获悉巴伐利亚公爵和华伦施泰因准备会师的消息,立即亲率一部分兵力,昼夜兼程向北狂奔,企图在会合之前隔开这两支部队。这是个极为冒险的决定,因为古斯塔夫带去的兵力是太弱了,他希望以雷霆般的速度和奇袭的心理震撼力来取胜。但是古斯塔夫的远程奔袭终於还是晚了一天,未能阻止华伦施泰因和巴伐利亚两军在埃格尔会师。这时古斯塔夫只有18千人,面对的是华伦施泰因的6万大军。16328月份,古斯塔夫不得不后退到小城纽伦堡要塞据险而守,同时传谕首相奥克森斯滕领兵火速前来支援。

 

华伦施泰因领大军追到纽伦堡,并不挑战,而是在城外扎营跟古斯塔夫对峙。这是两大高手第一次直接对抗。华伦施泰因是一个更为谨慎的战略家,尽管占有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他担心自己的军队素质不如古斯塔夫,因此对战场上一决胜负并没有把握。另一方面,他知道时间和空间对自己有利,古斯塔夫的战略地位不利。因此,华伦施泰因选择了闭门不战。他的作为,象极了三国演义里在五丈原屯兵的司马懿。但是华伦施泰因也有失之过於谨慎的地方:他的6万大军竟然眼睁睁地看着瑞典首相率领援兵和古斯塔夫会合而不做任何干涉。

 

古斯塔夫与首相会合后有兵5万,而小城里面和附近的粮食基本上都吃完了,瑞典和帝国两支军队同样面临补给上的困难。但是年轻的古斯塔夫更沉不住气,他每天出城向华伦施泰因挑战,华伦施泰因就是坚壁不出。9月,古斯塔夫选择了华伦施泰因营垒最强的一个角主动进攻。这里虽然易守难攻,但是一旦攻陷,帝国整个营垒都守不住,而且古斯塔夫对瑞典军的战斗力深具信心,又认为附近一座小山的地势可以充分发挥炮火支援的威力,他打算冒险,重演列克河战役的一幕。但是临战的那个晚上,瑞典军才发现那座小山太陡,连瑞典的轻型火炮都搬不上去。於是瑞典军不得不在没有炮火支援的情况下强攻堡垒,而且守军还占人数优势。这次战斗,瑞典军损兵4千人失败。

 

华伦施泰因在取得一次胜利之后,仍然不动,双方粮尽,都支持不下去了。古斯塔夫在撤退的前一天,还作最后一次努力,以中世纪骑士的姿态,向华伦施泰因发出一封正式的挑战书。第二天,瑞典全军出城列队准备会战,华伦施泰因仍然按兵不动,古斯塔夫只好领兵离开。而华伦施泰因并没有追击,只是静静地看着瑞典军撤离,不久也拔营,向另一个方向缓缓撤退。

 

古斯塔夫和华伦施泰因两个人的第一次交锋,华伦施泰因占了上风,但是基本上两军之间是对峙的形式,没有爆发大战。华伦施泰因引兵回到萨克森,继续他的征服工作,古斯塔夫又向士瓦本(Swabia)进军,还是希望把华伦施泰因的主力吸引过来决战。华伦施泰因认准了萨克森,仍然不为所动,古斯塔夫只好转身回来,向萨克森进军,寻求与华伦施泰因正面决战。华伦施泰因和古斯塔夫各自都把分散在德意志各处的力量紧急召唤到萨克森境内集结,巴本海姆的部队被从北方波罗的海沿岸召回,古斯塔夫的萨克森盟军也被召唤向瑞典国王靠拢,一时之间战云密布。

 

但是华伦施泰因这时犯了一个料敌的错误:当时已经是163211月份了,按照那个时代作战的惯例,军队入冬要到冬季营地休整,冬天是不作战的。华伦施泰因虽然在集结兵力,但是他以为瑞典军也会象往年一样进行休整,而华伦施泰因本人的一贯方针也是避免决战,所以他有点一厢情愿地低估了古斯塔夫作战的决心,放慢了集结兵力的速度。他命令巴本海姆在向主力靠拢的时候,顺路进攻莱比锡城,这样就耽误了集结的时间。而在瑞典军队完成集结之前,有一段时间,华伦施泰因其实是处於三支敌军之间的内线有利位置上,他的兵力少于其总和,但是比任何一支敌军要多。本来他有一个利用内线位置各个击破的机会,但是由於华伦施泰因一贯谨慎避战的战略风格,而宁可放过了这次机会。

 

与之相对,古斯塔夫此时也没有完成集结兵力,但是一旦他获知华伦施泰因的兵力也没有收拢时,古斯塔夫下定决心不等集结完毕就发起决战,这一招出乎华伦施泰因的预料之外。当华伦施泰因侦察到古斯塔夫率军出现在附近寻求决战时,不得不于当夜紧急给巴本海姆写信,命令他放下手边的一切事情,星夜向主力靠拢,预期巴本海姆在一天之内就能赶到战场。

 

4。决斗吕岑战场

 

16321116日,古斯塔夫统帅的瑞典军队和华伦施泰因指挥的帝国军队在莱比锡附近的一个叫吕岑的地方摆开战场。这次会战,将是两位天才统帅之间最后也是最高潮的一次较量。对这一点,可能两位统帅事先都有认识。但是他们自己没有预料到的是,这次会战也将是他们各自辉煌军事生涯的终点!

 

对於吕岑会战中双方的兵力,历史学家门众说纷纭。一般来说,对瑞典军队的兵力估计都比较相近,大约在15千到18千之间。对於皇军的兵力,各种说法从12千到25千的都有,另外还要加上巴本海姆星夜赶来支援的8千部队,后来这支部队在会战的当天也及时赶到了战场。所以很难说数量上谁占优势。素质上,瑞典军队的优势是明显的。帝国军队的优势在於,巴本海姆的援军及时赶到战场,而古斯塔夫所盼望的萨克森援军却始终没有赶来。

 

两军对垒的战场,中间是一条大道,有很深的路沟,帝国军在北,瑞典军在南。华伦施泰因有先见之明,预先占领了这条大路,并在路沟中配置火枪兵,把它变成一条天然的堑壕。华伦施泰因呈一线配置,右侧依托一个有风磨和磨坊的小高地,左侧依托一条沟渠。皇军的炮兵群集中在右翼和中央的前方。

 

瑞典军中,此刻古斯塔夫手下几员大将中,只有德国的魏玛公爵伯恩哈德在,首相奥克森斯滕、炮兵将军托尔斯滕森、巴纳尔和霍恩两位元帅都领兵在外,还没有赶回来。另外在军中的,就是瑞典老将克尼弗森。瑞典军成两线配置,克尼弗森居中,伯恩哈德指挥左翼,古斯塔夫亲自指挥右翼。骑兵预备队配置在第二线。古斯塔夫的计划是,以右翼为主攻方向,击溃华伦施泰因的左翼以后,把他和背后的莱比锡城分隔开,再卷击帝国战线的其余部分。

 

两位统帅都有伤病:华伦施泰因痛风严重,不能骑马,只能叫人抬着,躺在担架上指挥。古斯塔夫肩膀上的旧伤发作,盔甲的系带勒得伤口发痛,索性不顾部将的恳求,连胸甲和头盔都不戴就上了战场。

 

跟两百年以后的滑铁卢战役非常相似的,吕岑战役的开始,也因为恶劣的天候一拖再拖。两军清晨即列阵完毕,古斯塔夫急于发动进攻,因为他知道,巴本海姆的帝国增援部队随时可能会赶到战场,而他的萨克森援军,距离还稍微更远些。但是清晨的浓雾使得能见度几乎为零,不可能开战。直到早晨10点左右,浓雾才渐渐消散,瑞典军队一声呐喊,全线向皇军阵线发动冲锋。古斯塔夫本人在右翼瑞典军队的前头冲锋,在夺取路沟,与帝国军队的最初交火中,肩膀和胳膊就受了伤,他的战马颈部也受重伤。但是总的来说,大战开始时,瑞典军队全线的进展都很顺利,不但右翼达成突破,中央和左翼也夺取了大路,中央的部队缴获帝国军队的7门大炮,掉转炮口向帝国军队轰击。

 

正在此时,战局突然出现不利于瑞典军队的转机。首先是中央的瑞典军向左转,想去攻击帝国军队右翼,但是这个机动使得自己的右侧暴露,与右翼衔接出现空洞。华伦施泰因趁势发动反攻,把瑞军中央又赶回了路沟的另一边。与此同时,弥漫在战场上的大雾又一次转浓,两方面的指挥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华伦施泰因没有利用这个战机,进一步突破瑞典军的战线中央,而是命令中央停止前进。古斯塔夫正在战线右翼乘胜追击,听到信使汇报的中央失利的消息,马上率领精锐的斯马兰德(Smaland)骑兵团回援中央。

 

在大雾中,一马当先的古斯塔夫和骑兵团失散了,只带三名随从,却闯入一大群在战线中央游荡的帝国军人之中。在短兵格斗中,古斯塔夫的两个随从被砍死,另一个随从受伤逃走,古斯塔夫本人头部,颈部,背部接连中了几处致命的枪伤,几乎立刻坠马而死。只有他的战马,带着浑身的血迹,自己跑回到瑞典军的阵线。

 

就在古斯塔夫领兵从右翼回援中央的同时,巴本海姆的8千帝国援兵也从莱比锡大道赶到战场,并立即对瑞典军的右翼发动反冲锋。在激烈的战斗中,此时已经晋升为元帅军衔的巴本海姆,也阵亡在队伍的最前边。

 

当浓雾最终消散的时候,瑞典军队发现自己的中央遭受挫折,右翼敌人有生力军赶到,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统帅,他们视为战神一样崇拜的古斯塔夫国王,竟然阵亡了。如果换作当时欧洲的任何一支军队,也许到这时都已经丧失信心,全线溃退了。但是国王的死,反而激起这支身经百战的劲旅中每一个战士的复仇怒火。他们不管了,他们豁出去了,他们现在只知道进攻,只知道复仇,他们没有一个人想到后退,他们杀红了眼,也不接受任何俘虏。瑞典人由伯恩哈德接替指挥,重整旗鼓,拼命发动一次反击,抢回了国王的尸体。但是巴本海姆的后续部队赶到,又一次稳定了帝国军队战线。这是双方意志力的比拼,就连身患痛风的华伦施泰因本人,也走上了战场,在战线中段亲冒矢石,激励士气。他心里清楚,仗打到这个地步,要么是最终击溃瑞典的决定性会战,要么是他本人身败名裂的最后一战。

 

近夜的时候,伯恩哈德把两线的瑞典军队干脆并为一线,不肯甘休的瑞典人再拼最后的力量发动一次进攻。这一次,守卫右翼磨坊高地的帝国军队终於支撑不住溃败下来,勇猛的华伦施泰因本人一直在中央督战,他的随从被打死,坐骑倒毙,斗篷被滑膛枪弹击穿。他终於感到无法跟这股由古斯塔夫的死所燃起的狂热怒火相抗衡。夜幕降临,华伦施泰因承认失败,率领部下离开了战场。瑞典军队也是筋疲力尽,无力追击。这次会战,帝国军队损失1万人,瑞典军队损失56千人。瑞典击败了帝国最后一位伟大的将军,但是他们自己,也失去了军队的核心,一代名将古斯塔夫-阿道夫。

 

当笔者回顾这次战役的时候,常常惊讶于吕岑战役和两百年后滑铁卢战役的惊人相似。都是因为恶劣天气耽误了开战的宝贵时间,吕岑是因为雾,滑铁卢是因为连日下雨使得地面泥泞无法运动炮兵。也都是最初的战场胜利者无法及时扩大战果,吕岑又是因为雾,而法军在滑铁卢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步兵。两次战役都是交战双方各自有一支兵力在赶赴战场的途中,也都是只有其中一方的援兵及时赶到。所不同的是,滑铁卢的拿破仑失败了,而吕岑的瑞典军队,尽管有如此种种的不利条件,却胜利了。公允地讲,古斯塔夫本人在开战不久就阵亡,没有亲自指挥和控制战役的进程,战役的胜利,无法归功于他的战场指挥艺术。但是在他死后,他一手缔造的瑞典军队,却发挥了素质上的优势,为他打赢了这一仗。这是古斯塔夫军事制度改革的最终胜利。

 

5 华伦施泰因的归宿

 

吕岑战役古斯塔夫阵亡,华伦施泰因本人的日子也屈指可数了。本来德意志皇帝和天主教诸侯对他虽然疑惧,但是不得不借重他的军事才能来抵抗瑞典。吕岑一败,华伦施泰因的信用已经破产,他不可战胜的威名已经蒙尘,军队对他的信心也有动摇,华伦施泰因即使在军中,也不能指望象第一次引退那样,有那么多的铁杆心腹随他而去。况且,帝国最可怕的对手古斯塔夫已经阵亡,也是飞鸟尽,良弓藏的时候了。皇帝疑惧他,诸侯因为他的军队横征暴敛所过为墟,也憎恨他。华伦施泰因的败落其实是早晚的事情。

 

比这些显然的政治现实更让人琢磨不透的是,似乎华伦施泰因本人的精力、智力,也随着古斯塔夫这位伟大对手的逝去而枯竭了。吕岑战后,华伦施泰因再也没有严肃地作过战,总是按兵不动,和德意志各派诸侯和欧洲各大强权作各种各样的政治交易,尤其是与萨克森和瑞典。但是他所做出的各种诺言相互矛盾,不久,欧洲的各个宫廷都对他失去了信任。瑞典首相奥克森斯滕和军团司令伯恩哈德公爵元帅,都不信任华伦施泰因作出的带领部下投诚的诺言。而他昔日的旧将,代表萨克森和勃兰登堡两大选帝侯前来谈判的阿尼姆元帅,变得尤其厌恶他的政治手腕。华伦施泰因想统一一个超越宗教偏见和军阀割据的德意志,他怀有三国时曹操那样伟大的政治抱负,但是他不是曹操。也许他的军事才能和组织能力不逊于曹孟得,但是他的政治技巧却逊色远矣。

 

华伦施泰因公然违抗皇帝的命令,本来他手握重兵,有这样做的资本。但是他所犯的最大政治错误,就是竟然不牢牢掌握军队,而是在1634年自动离开了军队,带着一帮铁杆亲信回到自己在埃格尔的庄园闭门卧床修养。没有人确切地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有许多猜测,可能华伦施泰因是真的疾病缠身,才作出这个不理智的决定,也可能他是听信了占星师的话,因为他一生真正信仰的,不是旧教也不是新教,而是占星术和他本人的利益。更可能的是,皇帝已经在军队中离间了他的威信,他不得不出走。因为在此之前,华伦施泰因的手下大将,Piccolomini, Matthias Gallas, Aldringen, Hatzfeldt, 甚至他的占星师Zenno, 都向皇帝的宫廷通报他的叛国行为。华伦施泰因真正可以依靠的,只有IlowHolk两位元帅,和他的内弟Treka,而Holk元帅还在1633年死于黑死病。

 

直接导致华伦施泰因下台的,是1634年的宣誓事件。112日,帝国军中所有将领都被要求宣誓忠於华伦施泰因,只要华伦施泰因为皇帝服务。但是当誓词的书面内容出来以后,人们发现只要华伦施泰因为皇帝服务这个限定条件被删去了。在部将Piccolomini的告密之下,皇帝马上解除了华伦施泰因的总司令职务。而华伦施泰因竟然不加反抗地就带着亲信离开了军队。华伦施泰因耍了一个小聪明,但是却终於还是在政治上糊涂了一把:他不明白,他本质上是个军阀,而军阀离开了军队就什么也不是了。这一次他主动放弃军权,和第一次引退不一样,第一次有古斯塔夫造成帝国危机,皇帝会求他出山。这一次,他的引退无异于判处了自己死刑。

 

1634225日,皇帝菲迪南派遣爱尔兰雇佣兵将军巴特勒,和两位苏格兰雇佣兵上校莱斯利和乔丹,率领军队冲进了华伦施泰因的城堡。一位英国上尉沃尔特。德弗克斯(Walter Devereux)一戟刺死了刚从病床上爬起来没有作任何抵抗的华伦施泰因。华伦施泰因没有经过正式审判定罪而被杀,因此许多历史著作中都说华伦施泰因是被皇帝暗杀的。一代枭雄落得如此下场,也着实令人可叹 。近两百年之后,德国伟大诗人席勒,创作了三幕戏剧华伦施泰因,使他的故事在德国家喻户晓。

 

(未完待续)

正传一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绝代双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3)

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绝代双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

 

第三部:雪地国王虎踞德意志

 

--顾剑

 

德国境内的三十年战争进行到1630年已经经过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提利伯爵击败了波希米亚叛乱者和帕拉亭选帝侯,第二阶段提利和华伦施泰因合力击败了丹麦国王。这样,欧洲大陆再也没有值得一提的新教势力能跟皇帝一争高下,似乎皇权统一德意志的日子也不远了。这时,欧洲各个新教国家都把目光投向北方的瑞典,年轻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扮演德意志新教救世主的时机已经成熟。

 

1。年轻的国王

 

古斯塔夫的祖父是瑞典瓦萨王朝的创始者古斯塔夫一世。在瓦萨王朝之前,北欧的三个国家,瑞典、丹麦、挪威,是一个统一的联合王国。老古斯塔夫时代,三个国家分开,瑞典开始瓦萨王朝。老古斯塔夫死后,他的三个儿子相继即位国王,分别是长子埃里克14(1560-1568年在位),次子约翰三世(1568-1592年在位),和四子查理九世(1604-1611年在位)。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古斯塔夫-阿道夫,就是查理的儿子。这中间还有一番周折。老古斯塔夫一世信仰新教,瑞典也是一个新教国家。但是他的长子和次子却倾向于天主教。长子埃里克表面上还是新教徒,没有改宗,但是次子约翰在位时就改信旧教了。约翰死后,马上即位的并不是他的弟弟查理,而是他的儿子西格蒙德当了12年国王。西格蒙德也信旧教,而且有把瑞典改成旧教国家的意思,这让瑞典的臣民们非常担心。正好12年后1604年西格蒙德又当选了波兰国王,因此瑞典的贵族和议会强迫西格蒙德退位,专心去当波兰国王。西格蒙德的继任瑞典国王就是王叔查理,也就是老古斯塔夫的四子和古斯塔夫-阿道夫的父亲。西格蒙德的王位被叔叔夺去,自然心有不甘,时时不忘复辟,所以在查理和他的儿子古斯塔夫-阿道夫在位期间,波兰一直是瑞典的死敌。

 

查理的王太子,古斯塔夫-阿道夫从小就显露出过人的天赋。这一方面得益于皇家良好的教育,另一方面,我认为也得益于血统。瓦萨家族的历代瑞典国王大多是智商很高但是享寿不永的人物,而且几乎个个都爱冒险,尤其以古斯塔夫和后世的查理十二世为甚,在这个家族的血统中,就有智力早熟和疯狂的基因。

 

在教育方面,古斯塔夫从小精通拉丁文和德文,也懂一点希腊文和英文,终其一生,他竟然会运用8种语言。他对神学(那个时代的哲学),政治,军事事务的理解力高人一等,11岁就能够参加国务会议,和大臣们头头是道地议论国政。古斯塔夫还爱好历史和文学,据说他创作的诗歌到今天还被瑞典人传唱。作为一个王太子,古斯塔夫自然有极浓重的贵族气质,但是他没有被骄纵,而是受到很全面的军事训练,而且极端渴望荣耀。这一点,跟两千年前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非常神似。1611年古斯塔夫17岁的时候,在国王的允许下参与了瑞典与丹麦的战争,曾经攻占要塞伯格霍姆(Borgholm),然后亲率五百骑兵伪装成丹麦军 孤军深入, 奇袭攻占克里斯汀堡。

 

1611年,17岁的古斯塔夫即位成为瑞典国王,这是一个年轻充满朝气的朝廷,他的首相和挚友奥克森斯滕(Oxenstiern)当时也不过28岁。但是年轻的国王从父亲手中接下来的与丹麦的战争,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古斯塔夫在与丹麦的战争中曾经显露出一些优秀的军事家素质,例如即位前奇袭克里斯汀堡。即位以后,丹麦攻占港口重镇卡尔马,古斯塔夫不去救援,却大胆径直反攻入丹麦国境,希望吸引丹军回援。丹军没有上钩,但是这个机动起码制止了丹军向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进军。

 

总的来说,瑞典和丹麦的战争只是一场规模有限的边境战争,年轻的古斯塔夫经验未免不足,而丹麦军队训练有素,瑞军还远不是后来三十年战争时期的那支铁军。这场战争的结果,丹麦占领了瑞典港口卡尔马,和边境要塞埃尔夫斯堡。埃尔夫斯堡后来由瑞典用现金赎回,战争失败的后果并不严重。但是年轻的国王刚一即位,就吃了败仗,怎么说也不是一个吉利的兆头。所幸很快,古斯塔夫就在另外两场对外战争中证明了自己优秀的军事天分。

 

1615年,21岁的古斯塔夫向俄国宣战,在不长的时间内,瑞典一举夺取了俄国整个波罗的海周边的领土,从此俄罗斯成为一个内陆国家,直到一百多年以后,沙皇彼得大帝建立彼得堡并击败瑞典国王查理十二,才又获得波罗的海出海口。

 

与俄国的战争告捷之后,瑞典有一段为时五年的和平时期。古斯塔夫抓紧这段时间整顿瑞典军队,不但练兵,而且推行许多军事制度改革。古斯塔夫的军事改革是使他被称为现代军事之父的最主要原因,将在下一节作个比较具体的介绍。这段时间,古斯塔夫本人还花了很多时间去欧洲腹地各国旅行。据说在周游列国的过程中,古斯塔夫和一位贵族女子相识,并育有一私生子,1616年生,后来在古斯塔夫的最后一场会战,吕岑战役的战场上被封为骑士。

 

1621年,尚武的古斯塔夫终於再一次走上战场。这次的对手,是他的表兄,前任瑞典国王现任波兰国王西格蒙德。古斯塔夫率24千人溯德维纳河入侵波兰的利沃尼亚,大军围攻要塞港口里加(现在拉脱维亚共和国的首都)。那个时代的战争,围城战是一种很重要的作战形式,因为攻城的手段有限,而要塞堡垒又是军队集结和补给的中心,所以往往出现一支大军经年累月围攻一座堡垒的现象,而攻克一座著名要塞,是一项很高的军事荣誉。古斯塔夫这一次围攻里加,在野战中击退一万波兰援军之后,四周之内破城。这场战役中,古斯塔夫的四员大将都已经在他身边了,他们是霍恩(Horn)、巴纳尔(Baner)、兰格尔(Wangel)、和托尔斯滕森(Torstenson)。这四员大将,加上后来在古斯塔夫旗下作战的一位德国人,魏玛公爵伯恩哈德(Bernhard),是古斯塔夫的心腹大将,后来都获得瑞典元帅军衔,并且在三十年战争后期古斯塔夫阵亡以后,相继担任在德国的瑞典军团总司令。

 

这次两国冲突虽然停战,但是西格蒙德对瑞典的王位仍然不死心,波兰一直是瑞典的敌手。1625年,波兰战争重新开战,古斯塔夫又率2万军队入侵波兰,击败两位波兰元帅萨皮哈和戈西科夫斯基的26千骑兵,接着1626116日沃尔霍夫战役,古斯塔夫取得平生第一次大规模会战的胜利。

 

波兰国王西格蒙德亲自率3万人和表弟古斯塔夫交锋。波军围攻Mewe城,古斯塔夫带三千士兵往援,准备向城里送给养,被波兰军截获信使得知古斯塔夫的计划,调动大军想迎头截击消灭国王的弱旅。古斯塔夫却玩了一个类似于诸葛亮空城计的把戏,一面并不急于撤退,虚张声势假装兵力雄厚,一面暗地里派出一支疑兵向另一个方向进军引开波兰军注意力,结果不但全身而退,而且成功地透过包围为城里的守军送进给养。

 

这场战争迁延了几年,古斯塔夫屡次占到上风,但是波兰有欧洲其他旧教国家的支援,每一次都能恢复元气。对关键的要塞港口城市但泽,瑞典军久攻不下。最后一次会战中,后来担任华伦施泰因的副将的阿尼姆也加入波兰一方,率领近一万帝国军队和波兰军会合,但是仍被古斯塔夫的瑞典军战胜,损兵4千。最终在法国首相黎塞留的调停下,瑞典和波兰达成停战协议。黎塞留的目的,是让这位瑞典国王能够腾出手来,干预已经进行了好几年的三十年战争。

 

在古斯塔夫正式介入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之前,他一共进行了三次小规模的战争,总共八次大的会战,六次对波兰,两次对丹麦和俄国。在这几次战争中,古斯塔夫每次都近乎鲁莽地亲自带队冲锋陷阵,受过好几次伤,还有两次冲进敌方大部队险些被俘。1630年,当古斯塔夫把这些不太重要的王朝战争终於告一段落,准备举兵入侵德意志本土的时候,德意志三十年战争已经进行了两个阶段,新教一方彻底惨败,连丹麦国王都被占去了大陆领土,不得不退到海岛上。古斯塔夫以新教救主的面目出现,他那时36岁,国内政局稳定,个人的精力、智力、经验都处在巅峰时期,更重要的是,在近20年统治过程中,他已经建立起一支和欧洲各国完全不同的新型军队,这支军队,不仅为他赢得一系列会战的胜利,而且将为他赢得军事史上现代军事之父的地位。

 

2。古斯塔夫的军事制度改革

 

1617世纪的欧洲,是西班牙军事体制最强盛的时期,西班牙步兵方阵把长矛和火枪结合起来,曾经打遍欧洲无敌手,各国或多或少都模仿西班牙军队的组织和作战方式。

 

一般来说,是16世纪初的西班牙名将贡萨罗。科尔多瓦首先懂得了火枪在战争中的重大作用,因为那个时期的火枪精确度差,射程短,发射速度低,因此火枪兵不能单独作战,只能在近距离进行密集齐射,同时还得借助于长矛兵的保护。在标准的西班牙步兵方阵中,每个方阵大约3千人左右,由火枪兵和长矛兵混编而成,长矛兵排成密集的三个横队,正面宽50-60人,纵深20列,在方阵的四个边角上是排成密集方队的火枪兵。整个方阵是一个宽度150米,纵深100米左右的长方形。作战的时候,列队的火枪兵进行齐射以后,沿着排与排的空隙依次退到后排装子弹。如果要保证整个方阵的火力不间断,一个战斗编队至少要有10个横排才行。

 

在军事体制上,三十年战争中的德意志军队都是由各国的雇佣兵和强征当地老百姓组成。雇佣兵是皇军和诸侯军队的主力,他们作战技术娴熟,战斗力很高,但是对所服务的对象根本不感兴趣,可以随时投靠新的雇主。这些雇佣兵真正感兴趣的是抢劫强奸,军纪极为败坏,往往无论敌境友邦,所过为墟。另外,德意志各国军队中,还有不少是家园被毁无家可归的平民百姓。他们没有生计,只好从军,但是不少还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因为全家老小留在家里根本没有活路。这样的军队,招募士兵补充兵员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随军妇孺太多,在三十年战争后期,德意志大地一片废墟的时代,曾经有一支3万人的军队,背后竟跟着12万随军家属的极端情形。因此如果统帅想要调动这种军队,以高速强行军实施机动,尤其是经过富庶的地区,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十年战争中的瑞典军队则完全不同,他们是一支完全由征兵组成的军队,军纪极严,士兵也都有固定的军饷,一般很少抢劫平民的劣迹。在组织上,古斯塔夫参照荷兰奥兰治亲王莫里斯的方法,对西班牙式的方阵战术动了大手术。首先,火枪兵的弹药用纸质弹壳,事先精确量好装药并分好份,这样省去了发射程序中的一大步骤,大大提高单位时间的发射速度。

 

古斯塔夫还是现代给部队发统一军装的始作俑者。在他之前,欧洲军队是没有统一军装的。不过瑞典在开战之初,还没有那么雄厚的财力,古斯塔夫对军队进行正规化改革的第一步,是先赋予每个团一种统一的颜色。一个团的军装可以不统一,但是颜色必须划一。后来才发了统一军装。

 

瑞典步兵的基本战术单位是中队,408人组成,长矛兵216人,火枪手192人。他把中队的队形正面拉长,纵深减少为只有6列,在采用滑膛枪的队伍中,还可以让士兵更密集地排列,将纵深减少为只有3列。作战的时候,3列火枪手可以按照传统方式一排一排以连续的方式齐射,也可以三列统一进行一次齐射,所有的火力一齐发射的震撼力和杀伤效果是惊人的,这有点象海军战列舰上进行的侧舷齐射。虽然这样一来,保持不了火力的连续性,但是实践证明,在发起冲锋高潮前逼近敌人的几分钟内实施这样猛烈的火力压制,效果是非常理想的。

 

古斯塔夫军事改革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对炮兵的改进。1629年他组建了第一个炮兵团,由27岁的托尔斯滕森指挥(后来成为元帅和瑞典军团总司令),下辖4个炮兵连,还有一个野战工兵连和一个特种爆破连。这样炮兵在瑞典军队中首次成为一个独立正规的专门兵种,其意义就象希特勒德国首次组建装甲师一样。古斯塔夫并不在意大炮的发射速度和口径,他所关心的,是如何提高炮兵的机动性,能够和步兵骑兵联合作战。他把瑞典火炮的口径统一为3磅、12磅、24磅三种,减轻炮身重量,以最轻便的3磅团属火炮为主,这样的炮可以由一匹马或者两三个人拉走,是理想的步兵伴随火炮。

 

我个人对这些军事改革的评价是,古斯塔夫所进行的改革,涉及各个兵种,兼有体制和技术的各个层面,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两项。一是炮兵的改良。火力口径再大的火炮,当时情况下如果没有机动力,跟不上作战的节奏,也无法发挥火力优势。在用炮的技巧上,古斯塔夫直接启发了后世的拿破仑。第二,就是联合兵种作战。瑞典人没有发明大炮和火枪,但是却通过合理搭配各个兵种,最大限度发挥了联合兵种的作战威力。这就象在二次大战之前,德国人并没有发明坦克和飞机,但是却首先编组联合兵种的装甲师,并提出闪电战理论,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坦克的威力是一个道理。

 

3。入侵德意志

 

1630年,古斯塔夫仅率领13千瑞典军,在德国登陆,正式开启了三十年战争的第三阶段,瑞典阶段。在登陆之初,古斯塔夫还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尤其是对德意志新教诸侯的支持估计过高,在他给首相奥克森斯滕的信里,曾经提到过在德国招募新兵,组成10万大军,分5路南下横扫德意志的计划。但是很快,他发现形势远没有那么乐观。新教的两大选帝侯,勃兰登堡和萨克森,都拒绝给他任何支持,甚至拒绝瑞军过境,一定程度上,萨克森选帝侯甚至把他看作是外国侵略者,因此以萨克森选侯为首,一些德意志诸侯想在旧教的皇帝和新教的入侵者瑞典国王之间,找寻一条中间道路。瑞典军队本身只有不到两万人,而面对的帝国军队,是十万之众的得胜之师。

 

但是在几个月之内,帝国的政治形势出现对瑞典有利的急剧转机:我们上文提到,帝国军队总司令华伦施泰因被迫辞职了。因为华伦施泰因所率领的帝国军队是由他私人招募并且指挥的。华伦施泰因带着这支大军所到之处连战连捷,个人威望如日中天,大多数领兵将领以华伦施泰因个人的马首是瞻,他这一去职,10万人马顿时散了一半。华伦施泰因的副将,阿尼姆伯爵,本身是个新教徒,也脱离帝国军队,转投新教的萨克森选帝侯担任萨克森军队司令,一心一意辅佐萨克森选侯走他的第三条道路

 

但即使是这样,帝国和巴伐利亚军队的数量还是比瑞典多。163010月,提利伯爵接任帝国军队总司令,同时还兼任着巴伐利亚军队的司令。他的才能虽然不如华伦施泰因,但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机动作战的高手,一生身经百战,未尝一败,很受士兵信赖。提利曾经亲手创建了巴伐利亚的军队,尤其是身边有一支全由瓦隆人(提利的家乡)组成的子弟兵,在帝国的雇佣军部队里是一支可靠的中坚力量,提利本人被这支子弟兵称为提利老爹”(FatherTilly,也可能应该译作提利神父,因为提利本人是红衣主教)。提利的副将,是骑兵将军巴本海姆(Pappenheim)。此人脾气暴躁而勇猛绝伦,不过有点有勇无谋,正好和谨慎小心的提利形成对比。巴本海姆指挥着一支精锐的胸甲骑兵(轻骑兵的一种),全军黑衣黑甲,军容整肃令人生畏。

 

面对强大的对手和不合作的友邦,古斯塔夫很快调整战略,采取稳扎稳打,首先占领波罗的海海边的港口要塞什切青(Stettin),然后全力巩固海岸地区作为稳固的后方,然后再一步一步沿奥德河上溯,向德意志纵深深入。因此在瑞典军登陆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没有什么向德意志腹地进军的大动作,基本上是沿着奥德河流域慢慢前进,占领一个一个堡垒,从瑞典接受援军,也收编其他国籍的雇佣军来壮大力量。虽然这一年古斯塔夫的战略是小心谨慎的,但是他本人在战斗中还是一如既往地冒险,甚至在刚登陆不久有一次亲自带领一支骑兵小部队进行侦察的时候,闯入敌军骑兵大队当了俘虏,幸亏敌人不认识他就是国王,瑞典的大队人马随后赶到,又把他夺了回来。

 

在战争的这个阶段,古斯塔夫的对手提利也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满足于屯兵易北河流域,静观古斯塔夫在奥德河流域下游的进展,阻止瑞典向易北河和奥德河上游进一步扩张。曾经有评家主张古斯塔夫的战略还可以更积极一些,但是批评古斯塔夫在战争的第一年和第二年开始太过谨慎的人,恐怕没有把瑞典的军事行动和政治目标联系起来看。姑且撇开德意志新教诸侯的缺乏热情不说,古斯塔夫首先是瑞典国王,其次才是德意志新教的救主。他的政治大战略首先是为了瑞典的国家利益,而瑞典的国家利益,在於波罗的海周边。古斯塔夫先用一年半的时间巩固德国的波罗的海沿岸,攻占所有堡垒城市,这样进可攻退可守,即使他在德国的作战失败,波罗的海沿岸地区仍然是瑞典的,作为瑞典本土已经有了实际收获,甚至要把瑞典、丹麦、挪威重新合并成一个统一的、以瑞典为首的联合国家,也未尝不可。德国的远征成功固然可以建立不世功名,即使不成,瑞典也已经立於不败之地。

 

1630年圣诞前后,瑞典军和提利的帝国军在加兹(Garz)进行了一场小规模战役,结果瑞典击败皇军的前锋。另外1630年夏末,易北河中游的战略要地马格德堡市,新教徒市民举行起义,反抗帝国统治,准备迎接古斯塔夫大军。这是古斯塔夫向德国纵深进军的一个天赐良机。但是马格德堡处於易北河畔,是帝国军队的腹地,古斯塔夫鞭长莫及,无法立即给予支援。提利的大军立即向马格德堡集结,围困这座城市。整个1630-1631年冬天,马格德堡的市民都和帝国军作殊死的城市保卫战。

 

1631年战局开始时,古斯塔夫想出发驰援已经被提利大军重重围困了几个月的马格德堡,但是新教的两大选帝侯,勃兰登堡和萨克森仍然拒绝瑞典大军过境,尤其是萨克森选帝侯,拥兵4万之众,由华伦施泰因的前副手阿尼姆任司令,他们从中立倒向任何一方都是举足轻重的,古斯塔夫也不敢逼人太甚。况且就算强行过境,古斯塔夫也怕这两个选帝侯的军队哪一天突然变卦,断其归路,所以对马格德堡的形势只能干着急。他想了一个变通的办法,率领一部分兵力向其他方向进军,企图把提利的主力从马格德堡城下引开。一开始提利果然留下副将巴本海姆的一部兵力监视马格德堡,亲率主力前来,但是过了几天,谨慎的提利又改变了主意,退回马格德堡继续他的围城战。此时,古斯塔夫的后方波罗的海沿岸已经稳固,见提利按兵不动,索性加大动作的力度,率全军突击占领了奥德河上游纵深腹地的屈斯特林(Custrin)和法兰克福两大要塞,一时全德震动。他的思路是你不是不出来么,我尽占你战略要地,看你出不出来,就算你不出来,皇帝恐怕也不会答应。这次,提利又是率军出发,半途折回马格德堡。16315月,马格德堡终於在古斯塔夫赶来解围之前,在帝国军队假意谈判的情况下,被攻陷。经过旷日持久的艰苦作战和重大牺牲,进城的帝国士兵已经杀红了眼,破城之后即行屠城,而且一把火把马格德堡烧为平地,全城3万居民几乎无一幸免。这次暴行,即使是在当时德意志新旧教各国军队都纪律败坏,杀人放火成为家常便饭的时代背景下,也是骇人听闻的。从战略上讲,也是一个愚不可及的行为。客观地说,笔者本人倾向于认为,这不是出於提利的本意,因为马格德堡是易北河中游的战略要地,留住这个城市,可以给帝国军队提供可靠的补给基地,否则提利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劲,作几个月的围城战。一把火烧毁城市,他的大军再也没有粮食补给来源和立足的基地,本身也无法在此久留。以提利的战略头脑,不会计不及此。这把火,应该是乱兵自发放的。但是无论如何,提利的名字从此与马格德堡屠夫挂钩而被后世记住。

 

马格德堡陷落以后,提利大军因为补给不足,也无法在这个地区立足,转而进攻另一个与瑞典合作的德意志新教诸侯黑森-卡塞尔(Hesse-Kasser),古斯塔夫则干脆打消顾虑,用武力威胁勃兰登堡选帝侯屈服与他合作,然后攻击提利手下的巴本海姆,逼迫提利应战。在伯格施道(Burgstall)附近以骑兵消灭了提利军的前锋。提利集中全军兵力进攻古斯塔夫据守的维尔本(Werben)营地,结果在坚壁面前碰得头破血流,总共死伤6千人。

 

此刻,提利伯爵在皇帝菲迪南二世的谕令逼迫之下,犯了最大的一个战略错误,他举兵进攻保持中立的萨克森选帝侯,把他的领地变为一片废墟。皇帝的本意,是要消灭这个新教选侯的势力,免得他以后帮助古斯塔夫,但是这么一来,就逼着萨克森和他的几万大军再也无法走第三条道路,不得不与古斯塔夫合兵作战,反而增强了古斯塔夫的力量。1631917日,提利的帝国大军主力终於和古斯塔夫的瑞典、萨克森联军主力正面相撞,在莱比锡附近展开了一场大战。这场战役,美国西点军校的评论是中世纪的结束和现代的开端

 

4 布莱登菲尔德会战

 

布莱登菲尔德战役中双方的兵力,据英国军事历史学家西奥多。道奇的记载,提利的帝国军队大约在32千至4万人之间,古斯塔夫的瑞典军队26千人,其中19千步兵和7千骑兵,萨克森军队在阿尼姆的指挥下,大约19千,古斯塔夫一方合计55千左右。

 

原本,提利并不想和古斯塔夫在战场上做决定性的会战。但是当古斯塔夫大军临近的时候,他派出副将巴本海姆率骑兵外出侦察,巴本海姆求战心切,派了信使通知提利说,他已经和瑞典军交火,而且在当时的形势下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请求提利立即率主力前来接应。因此,实际上是巴本海姆把提利拖进这场决战的。

 

瑞典军战线中央是古斯塔夫亲自坐镇,右翼巴纳尔元帅,左翼是霍恩元帅,炮兵部署在中央和右翼前方,炮兵司令托尔斯滕森。阿尼姆指挥的萨克森军展开在霍恩元帅的左边。所以,联军战线基本上是瑞典军在中央和右侧,萨克森军在左侧。瑞典军的步兵和骑兵是混编的。帝国军队战线中央是提利伯爵元帅亲自指挥的17个步兵大方阵,左右两翼摆开骑兵,其中左翼,正对着瑞典军右翼巴纳尔元帅的,是巴本海姆统领的5千精锐黑甲轻骑兵。两军对圆,帝国军队人数虽然较少,但是顺风背向日光,占有天时之便。提利本人骑一匹纯白色战马,由他的瓦隆亲兵簇拥着出现在战线中央,接受帝国全军发自内心的欢呼。一直到今天为止,他们的提利老爹从没有在任何重大战役中失败过,帝国士兵对他的信赖和爱戴,绝不亚于瑞典将士对古斯塔夫的信心。

 

在清晨的薄雾中,布莱登菲尔德会战正式开始,最初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虚实,谁也不敢贸然发动全线进攻,主要以密集的炮火互相轰击,间以小规模的骑兵冲突,试探对方的薄弱环节。激烈的炮战打了两个半小时之久,提利只有26门大炮,瑞典的火炮稍多,关键是瑞典炮兵的素质优势充分发挥了作用,他们的射速和火力密度几乎是帝国炮兵的三倍,帝国阵线中几乎每打一发炮弹,都要遭受三发瑞典炮弹的回击。双方的步兵骑兵阵线都被打出许多缺口,但是士兵门都镇静地保持队列,默默忍受伤亡。

 

终於,帝国军队左翼的骁将巴本海姆按捺不住了,他在没有接到统帅命令的情况下,一马当先,擅自率领自己的胸甲骑兵向巴纳尔发起冲锋。但是帝国骑兵的手枪火力远远不是严阵以待的瑞典长枪火力的对手,第一次冲锋被击退,冲在最前面的巴本海姆本人也受伤。但是骁勇的巴本海姆也够硬气,一连发动了7次冲锋,7次都在巴纳尔的火力网中碰得头破血流。最后一次,巴纳尔见时机成熟,索性发动一次反攻,把溃不成军的帝国骑兵驱出战场。至此,瑞典右翼,皇军左翼的形势对古斯塔夫极为有利。

 

有勇无谋的巴本海姆擅自发动第一次冲锋的时候,敏锐的古斯塔夫和提利伯爵同时都已经意识到这个举动的愚蠢。据说提利气得在马上大叫我的荣誉和威名在今天都被你夺去了!。但是提利为了支援巴本海姆的进攻,只好下令皇军全线发动进攻。就在这次进攻中,战役发生了一个对帝国极为有利的转机。原来就在帝国右翼骑兵对联军左翼萨克森军队发起冲击之后,衣甲鲜明的萨克森军竟然被证明是不折不扣的银样蜡枪头,没有经过任何严肃的抵抗就一哄而散,溃不成军,败退下来的萨克森军队竟然还抢劫了瑞典军后方营盘的辎重。而营盘的留守部队,原本不是瑞典人,也是德意志各邦的雇佣兵,这时也就作鸟兽散。这样一来,开战不久,古斯塔夫一下子就丧失了三分之一的力量,从兵力优势变成了劣势,更糟糕的是,他的左翼完全赤裸,帝国可以从左翼的空隙卷击瑞典全军。提利本人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自然一眼就看出这个机会,於是下令从战线中央调主力向突破口移动,准备一举击溃敌方战线。但是帝国军队没有预备队,提利必须把中央的方阵步兵集结起来投入突破口。

 

在这个危机时刻,瑞典军队在体制和士兵素质上的优越性完全体现出来了。古斯塔夫对危机的反映极快,马上命令霍恩元帅把左翼兵力向侧面旋转呈直角,面对突破的皇军,形成一道新的防线掩护中央,同时他本人亲率部分中央二线兵力驰援左翼。瑞典军完成整个部署只用了大约15分钟的时间,而帝国军队中央的步兵大方阵移动不便,等赶到突破口时,发现瑞典军已经封闭了突破口,战机已经丧失。

 

古斯塔夫在左翼稳定之后,回到中央,抓住战机下令右翼和中央向帝国军队发动反攻,立即击溃了皇军的抵抗。会战的结果,古斯塔夫赢得了一边倒的胜利,皇军死7千人,受伤被俘6千人,所有大炮和9面军旗被缴获,提利本人和巴本海姆都受伤。古斯塔夫这边,即使加上不中用的萨克森军的损失在内,也不过3千人。

 

笔者的总结是,在这次战役中,双方的左翼各自都被击溃,但是瑞典军队的机动性和纪律性更胜一筹,统帅古斯塔夫的应变能力也强,弥补了友军崩溃的后果。本来如果换了其他的军队,这场战役也就以失败告终了。可以说,这次会战,是瑞典军事体制的机动性和火力,对西班牙体制的重量和动能的胜利。

 

(未完待续)

正传一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绝代双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2)

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绝代双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

 

第二部:华伦施泰因横空出世

 

--顾剑

 

1。前奏

 

前文讲过,三十年战争正式爆发于1618年波希米亚的扔出窗外事件。这场绵延三十年的战争,一般历史学家把它划分为四个阶段:波希米亚-帕拉亭阶段,丹麦阶段,瑞典阶段,和法国阶段。

 

1619年,捷克新教起义者拒绝承认新皇帝菲迪南二世为波希米亚国王,转而把王冠献给德意志新教诸侯联盟的领袖,帕拉亭(普法尔茨)选帝侯菲德列。战争第一阶段正式开始。我们的两位主人公,无论是华伦施泰因还是古斯塔夫,在这个阶段的战争里都不是主角。

 

这个开始的阶段最荒谬的事情是,战争的双方,波希米亚反叛者和皇帝菲迪南,谁也没有一支军队。德意志皇帝仅仅是个名义上的头衔,他的真正势力范围只是自己的领地奥地利,从中世纪起,皇帝就没有一支常备军,而奥地利空虚的国库也不允许皇帝很快招募一支军队。皇帝的兵力来源主要是两个。一是向自己的表兄弟,西班牙国王借兵。西班牙国王立即从部署在荷兰的军队里就近抽出8千精兵,由斯皮诺拉(Spinola)侯爵率领,进攻莱茵河畔的帕拉亭(普法尔茨)本土,后来又陆续增兵至近2万人。这位斯皮诺拉侯爵,当时是西班牙驻荷兰军队总司令,曾经和荷兰领导人,奥兰治亲王莫里斯(也就是古斯塔夫效仿的榜样)多次交手,互有胜败。后来尼德兰独立战争重新爆发,他和他的西班牙军队忙於对荷兰作战,退出了三十年战争。前面提到委拉斯贵支的名画布列达的投降,描绘的就是斯皮诺拉在荷兰的一次战功。

 

帕拉亭选帝侯高高兴兴地去接任波希米亚国王,却无法抵挡斯皮诺拉径直抄老窝这釜底抽薪的一击。另一支皇帝所倚重的力量,是巴伐利亚公爵为首的德意志天主教诸侯联盟。在所有德意志诸侯当中,当时只有巴伐利亚公爵拥有一支常备军。巴伐利亚公爵是皇帝菲迪南当年在天主教耶稣会学校里的同窗,他早就看不惯新教诸侯,而且又有昔日同窗优厚的条件引诱,当然毫不犹豫地让这支军队为皇帝所用。交换条件是:事成之后,帕拉亭侯爵的选帝侯地位和大部分土地转给巴伐利亚。巴伐利亚所派出的旧教联盟军总司令是红衣主教提利伯爵。这是个显赫的名字:在三十年战争中,提利是皇帝一方仅次于华伦施泰因的著名将领,曾经屡战屡胜,后来接替华伦施泰因的皇军总司令职务。但是提利的才能显然逊色于古斯塔夫和华伦施泰因。这是后话。

 

波希米亚新教徒一方,在皇帝联系外援和忙於部署的时候,就紧急召集了一支军队,再加上帕拉亭等新教诸侯的支持,比皇帝更早做好战争的准备。本来兵贵神速,这3万大军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是毕竟比皇帝什么也没有强,他们有一个乘虚直捣维也纳的机会。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们白白坐失了这个机会。直到提利伯爵的5万大军完成集结,兵临布拉格城下,这才匆忙应战,结果1621年的白山战役一战溃败。自此,波希米亚境内的叛乱平息,再无战事,战争移到德意志诸侯的境内。

 

此后几年的战争,一直打打停停,新教一方基本上有三支兵力:帕拉亭选帝侯,安哈特(Anhalt)的克里斯汀(Christen),和雇佣兵首领曼斯菲尔德(Mansfeld),各有两万人左右。旧教一方则是两支兵力,斯皮诺拉的西班牙军和提利的巴伐利亚军。这一段战争值得一提的成就不多,只是提利表现出指挥军队机动的能力 ,是一个亮点,他通过部队机动,始终将新教的三支部队分隔开,最终给予各个击破。到1625年,新教诸侯全面失败,波希米亚被征服,帕拉亭也被占领,选帝侯只身逃亡荷兰。巴伐利亚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帕拉亭的大部分土地和选帝侯地位,西班牙军队撤回尼德兰地区,继续对争取独立的荷兰人作战。

 

2。丹麦阶段--华伦施泰因支配德意志

 

德意志新教诸侯失败以后,向欧洲列强求援。当时荷兰本身忙於和西班牙打独立战争,法国有国内拉罗舍尔叛乱的麻烦,英国正处在大革命的前夕,国王和国会矛盾尖锐,英王查理一世根本害怕召开国会筹措军费。这些国家都是只能出钱不能出力的。只有北欧的新教强国瑞典和丹麦有可能出兵。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和丹麦国王克里斯汀四世都向列强表示了出兵意愿和要求资助军费的价码。一方面丹麦的出价比较低,而且丹麦国王还兼任德意志的荷尔斯泰因公爵,本身就算是德意志诸侯之一,师出有名,另一方面,瑞典还在忙于与波兰的战争,并不积极干预德意志事务。於是1625年丹麦国王克里斯汀四世率5万丹军进兵德意志。由此开始了三十年战争的丹麦阶段。

 

为了应对这个新的威胁,皇帝急需建立一支自己的军队,总是依赖提利的巴伐利亚军队也不是办法。但是皇帝国库空虚,没有必要的军费。正在一筹莫展之时,象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名叫华伦施泰因的波希米亚人自告奋勇,要为皇帝建立一支大军,而且不需要皇帝从腰包里掏一分钱。

 

这位华伦施泰因,注定是个要在德意志历史上留下印记的人物。他被利德尔-哈特称为一个历史之谜,在著名诗人席勒的三幕戏剧华伦施泰因中获得永世的身后英名,也是德国人最尊敬的历史人物之一,但他本人却是捷克人。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大多数关于三十年战争的著作,在提到华伦施泰因时,是从他为皇帝建立军队开始的,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是富可敌国的弗里德兰公爵。其实不然。华伦施泰因的家世,不能算卑微,但也绝不显赫。他家是波希米亚的新教徒,13岁父母双亡成为孤儿,由叔叔养大。他的叔叔是天主教徒,送华伦施泰因上了耶稣会学校,因此华伦施泰因在160623岁时改宗信仰旧教。但是也有另外的记载,说华伦施泰因上的是西里西亚戈德堡(Goldberg in Silesia)的新教中学和阿特道夫(Altdorf)的新教大学。但是这种说法不容易解释为什么他会改宗旧教。

 

青少年时代的华伦施泰因,曾经和一位星相家Peter Verdungo一起游历欧洲各国,开始研究星相,这可能是使他后来笃信占星术的原因。后来,华伦施泰因还得到著名天文学家(兼宫廷星相师)开普勒的垂青,给他推算过星相。早年的华伦施泰因曾经有从军的经历,加入帝国跟土耳其的战争。但是当时没有显赫家世的人,看不到迅速晋升的前途,对于象他那样从少年时代起就胸怀异志的人来说,从卑微的行伍中起步是太慢了一点,因此没有多久就辞职回家。

 

华伦施泰因真正开始发迹是从婚姻开始的。他的耶稣会忏悔师为他撮合了一桩婚事,新娘是一位比他大得多的极为富有的寡妇。结婚5年以后华伦施泰因的妻子死去,留给他一笔数额巨大的遗产。青年时代的华伦施泰因,即使在私生活上,也看不出任何一点情绪冲动或者浪漫化的色彩。象他后来的作为一样,他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於是就处心积虑用最有效的方法去一步一步实现它,就连婚姻也是精确算计的步骤之一。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可怕?

 

1617年三十年战争开始前夕,当时还是帝国王储的菲迪南大公与威尼斯开战,华伦施泰因用自己的财富,私人招募了两百骑兵加入帝国一方,这大概是他和菲迪南二世的首次接触。为了感谢华伦施泰因的帮助,帝国授予华伦施泰因伯爵爵位。不久,华伦施泰因第二次结婚,这次婚姻又大大有助于他的前途--新娘是帝国宫廷重臣皇帝心腹哈拉赫伯爵(Harrah)的小姐。

 

三十年战争开始的第一阶段,战火首先在华伦施泰因的家乡波希米亚燃起。华伦施泰因的大片庄园被叛乱者没收,他站在帝国和天主教一方,招募民兵跟新教反叛者作战。曾经有两次,华伦施泰因率领的小规模军队,跟新教一方曼斯菲尔德和特兰西瓦尼亚君主加博(Gabor)的军队作战,阻止了敌方向维也纳进军的企图(Rablat战役和多瑙河桥梁保卫战)。当然,这个阶段的成功,跟新教军队作战不积极,士气不高也有直接关系。

 

战争的第一阶段,以皇帝和旧教的全面胜利而告终,华伦施泰因作为波希米亚少数支持皇帝的主要贵族,以胜利者的身份重归故里,不仅收回了被没收的田庄,而且进一步兼并了大量新教贵族的庄园。他被任命为皇帝的波希米亚总督,晋封弗里德兰公爵,并且享有铸造货币的专利权。这个阶段,华伦施泰因真正是富可敌国,为他后来以私人财富创建大军,打下了物质基础。

 

於是在战争的第二阶段,当丹麦国王举兵入侵,皇帝急需一支自己的军队时,华伦施泰因不失时机地主动向皇帝提出,为皇帝组建一支5万人的大军,招兵费用完全由自己承担,交换条件是,在军官任命上华伦施泰因享有全权,作战上也享有机断专行的权力。这样一支大军的维持费用从哪里来?华伦施泰因提出的办法是以战养战。这就意味着大军所过之处,必然要横征暴敛,甚至抢劫烧杀。这,其实是当时交战各方 (除了瑞典之外) 雇佣兵部队的共性。

 

华伦施泰因自告奋勇为皇室服务建立一支大军,其实并不完全为了向皇帝效忠,他有自己的政治抱负,而他的政治眼光,实际上比皇帝更远大得多,也超出了那个时代人们头脑的理解能力。对华伦施泰因来说,新教或者旧教的分裂和战争都是无谓的,都是德意志民族分裂和痛苦的根源,他的头脑里,并没有任何宗教的偏见,他的军队里,很多重要将领就是新教徒。华伦施泰因认为,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非真正的帝国,更跟罗马扯不上关系,这种四分五裂的现状必须改变。德意志,应该建立统一的中央集权,象英吉利、法兰西那样来统治。而这种统一,应该在皇帝的名义下,由他来亲自完成。皇室只是一面旗帜而已,实质是国家的统一,和他本人大权独揽,挟天子以令诸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华伦施泰因不惜违抗任何命令,甚至不在意必要时可以变换效忠的对象。

 

华伦施泰因当时已经享有慷慨和果断的大名,他的名字,在当时欧洲各国的雇佣兵里面,都已经有了很强的号召力。当华伦施泰因在自己的弗里德兰领地里竖起大旗招兵买马的时候,欧洲各国的雇佣军人纷纷聚集到他的旗下,仅第一个月,就招募到了一支两万人的大军。华伦施泰因确实有非凡的组织能力,这支大军的所有主要军官,都由他本人任命,向他个人负责。在他手下服役的军官,能得到相当优厚的报酬,而他对军官的晋升,也依据能力和战功,而不按照家世出身。这样,很快华伦施泰因就在军中树立起个人威信。他是个很懂得军人心理的领导者,关心他的士兵的福利,也会运用手腕来激发手下的将领。据说在后来的战争过程中,有一次,华伦施泰因的手下大将伊索拉尼(Isolani)因战功从华伦施泰因那里获得了4千弗洛林的奖赏,当天夜里就在赌博中输光了。华伦施泰因听说以后,马上又给伊索拉尼送去2千弗洛林。当伊索拉尼来见华伦施泰因致谢的时候,华伦施泰因没说话,仅仅指了一下他桌子上刚刚收到的一份敌情通报,那上面说有一支瑞典运输纵队正在敌方纵深运送给养。伊索拉尼领受了这个暗示,二话不说,立刻跑出去跳上马背,带领一个小分队立刻出击,当夜就击溃了这支瑞典运输队,并抢回给养。还有一次,华伦施泰因发布命令说,军官只允许佩戴红色绶带。有一名军官听到这道命令时,当场把身上佩戴的镶有昂贵花边的白色绶带扯下来扔到地上,并从上面踩过去。华伦施泰因听说以后,马上给这名军官晋升了军衔。

 

依靠出色的组织才能和巨额的个人财富,华伦施泰因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编组成功一支将近4万人的皇军。现在,是他率领这支军队走上战场,去建立不世功勋的时候了。他从哪里着手呢?1625年战场上的战略形势是这样的:

 

新教一方,基本上有三支军队:丹麦国王克里斯汀所率领的主力正在德意志西北部跟提利伯爵指挥的天主教联盟军队(实际上是巴伐利亚军)主力对峙。双方都没有太大的进展。丹麦是因为举国上下的态度都不支持战争,国王颇有孤家寡人之感,而提利是因为兵力不足。另外,新教的雇佣军首领,在上一阶段战争中被击败的曼斯菲尔德,从英国和荷兰获得支持,重新招募军队,在荷兰训练和修养,恢复实力之后,进军到德意志东北部。第三,是在帝国的极东部,特兰西瓦尼亚(今罗马尼亚、匈牙利的一部分)的君主加博,要和皇帝争夺匈牙利的王冠(皇帝本人兼任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的共同国王),也一直在和帝国作战。华伦施泰因很精明地选择了曼斯菲尔德作为第一个对手。笔者分析这个决策的原因有这样几条。首先,对华伦施泰因来说,曼斯菲尔德是老相识了,在战争第一阶段华伦施泰因就在小规模的战役中击败过曼斯菲尔德。加博偏处极东,本人对作战并不是一心一意,如果给他一个震摄,可以很轻易地击溃他或者迫使他接受停战,不必要全力以赴。而且加博背后跟土耳其奥斯曼帝国有联系,如果全力打击加博,可能跟土耳其发生冲突,主动招惹这个强硬的对手,是相当不明智的。那么为什么华伦施泰因不去与提利合兵,直接打击新教军队的核心,丹麦国王呢?这里面有华伦施泰因政治上的算计:他其实是想跟提利保持距离,把胜利的战功完全归于自己,提高声望,以免提利分功。因为提利伯爵是战争进行到当时为止最主要的统帅,在白山等一系列战役中早已成名,声望正隆。如果华伦施泰因和提利合兵,尽管华伦施泰因是帝国军队总司令,地位高于提利,但是人们不免仍然会说,提利是实际上的统帅。这是华伦施泰因这样野心勃勃的人物所不愿看到的。因此,1625年初,华伦施泰因率领大军,直趋易北河流域,兵锋指向曼斯菲尔德的军队。

 

华伦施泰因第一次指挥大规模会战,就鲜明地表现出后来10年他领兵作战的一贯风格:老谋深算,后发治人,谋定而后动。16254月,帝国军队前锋跟曼斯菲尔德隔易北河对峙,华伦施泰因先派副将阿尔德林根(Aldringen)出击,抢先占领易北河对岸的一个桥头堡,叫做德骚(Dessau)。然后,他不是增派后续部队过河扩大战果,而是命令阿尔德林根停止前进,在德骚桥头堡加固工事,准备接受曼斯菲尔德的围城战。曼斯菲尔德果然急着想在敌方军队主力渡河之前,消灭这个桥头堡,好凭借河流天险阻止华伦施泰因。曼斯菲尔德倾全力攻城,而阿尔德林根则守如磐石,一天的激战下来,曼斯菲尔德一无所获,士兵已经疲倦,准备收兵了。在这一整天,华伦施泰因并不急于派部队过桥支援阿尔德林根,他紧紧地控制着部队,静观变化。一来,他认为对手还有兵未疲,战机不到,二来,他也怕让对手观察到大队援军过桥,惊走敌人。华伦施泰因派人在横跨易北河的德骚桥上蒙上帆布,遮蔽敌方视线,把帝国军队悄悄运动进对岸的城堡,却不让他们参战。等到曼斯菲尔德攻城疲劳之后,正想撤退的时机,帝国守军突然四门大开,杀出城堡。曼斯菲尔德的士兵没有料到华伦施泰因本人已经亲率主力过了河发动反击,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经此一战,曼斯菲尔德的军队土崩瓦解,损失9千人,残兵败将向勃兰登堡撤退,德意志东半部的威胁解除了。

 

华伦施泰因在德骚桥会战中表现出来把握战机和控制部队的能力都是非常强的,但是胜利以后,他并没有穷追对手,曼斯菲尔德得以撤退。皇帝曾经为此申斥他,华伦施泰因答以一纸辞呈。皇帝不得不答应给予华伦施泰因更大的权力,并允许他把军队扩充到7万人。华伦施泰因仍然不理会提利会合的请求,给提利派去8千援兵,本人则率领皇军主力挥师东向,逼近下一个对手加博。当东方特兰西瓦尼亚的君主加博得知曼斯菲尔德失败,果然没有斗志,1626年底和率领大军前来的华伦施泰因签订了停战协定。

 

与此同时,16268月,始终跟丹麦国王克里斯汀对峙的提利,在得到华伦施泰因的少量援兵之后,也发动攻势,在吕特尔会战中(Lutter),击溃丹麦军主力,单独赢得了一次决定性的胜利。丹麦国王向北退入本土日德兰半岛。这一年的冬天到来的时候,双方休战。这是那个时代战争的惯例:一到冬天,交战双方就收兵回到各自的冬季营地罢兵休战。

 

经过这个冬季的休整,丹麦国王的军队渐渐恢复元气,又上升到3万之数,而那位以屡败屡战的顽强精神见长的曼斯菲尔德,也又召集了一支部队,重新走上战场。这一次,华伦施泰因决心不让这条九命猫再次幸存了:他挥军盯住曼斯菲尔德穷追,再也不松口,从德意志北部一直追到东部,曼斯菲尔德想跟加博会师,倒把华伦施泰因的大军引到加博的家门口,见此情形,加博早已丧胆,赶在与曼斯菲尔德会师之前,就和华伦施泰因签订了最终的和约,从此退出德意志的战争。曼斯菲尔德闻讯,知道大势已去,不得不遣散大部分属下的军队(实际上他的手下兵无战心,已经逃散得差不多了)。但是他本人还是不认输,启程赶赴意大利威尼斯,准备在意大利境内再招兵买马,重起炉灶。可惜这一次,曼斯菲尔德的路已经走到尽头,这位顽强但是命运不济的将军,最终病死在半途的萨拉热窝城。

 

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帝国境内的所有战事之后,现在,是华伦施泰因以征服者的姿态,与提利伯爵合兵一处,解决丹麦国王的时候了。1627年,华伦施泰因挥大军7万,浩浩荡荡开赴日德兰半岛。与提利伯爵会师的当天,踌躇满志的华伦施泰因,就以皇军总司令的身份,接过提利的前敌指挥权,打发提利带着本部兵马退到第二线,美其名曰警戒荷兰方向,其实华伦施泰因是要独占打垮丹麦强敌的功劳,提高个人威望。天遂人愿,丹麦国王根本不是帝国大军的对手,华伦施泰因占领了整个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外加上日德兰半岛,这已经是丹麦所有的欧洲大陆领地,逼得丹麦国王只能漂流海岛。

 

1627年结束的时候,华伦施泰因发现自己站在一生政治军事生涯的顶点:他的大军已经扩充至10万之众,他本人凌驾于那些传承数百年的德意志公侯之上,甚至连巴伐利亚公爵也不在他的话下。整个德意志匍匐在他的脚下发抖,不管是新教还是旧教诸侯,也无论是否在战争中中立,没有一个诸侯的领地可以免于接纳他的驻军和征粮征饷。他的大军,已经征服了整个德意志和丹麦,放眼欧洲大陆,再也没有一个敢於撄其锋锐的对手,真正是海到无边天作岸,高山有顶我为锋!1629616日,华伦施泰因在已有的弗里德兰公爵称号之外,又受封为梅克仑堡公爵。梅克仑堡公国,是德意志一个古老的诸侯,本来的公爵信奉新教,这次,皇帝把这个公爵头衔赐予华伦施泰因,意味着华伦施泰因从此可以跻身于德意志第一流的公侯之列,堂堂正正地裂土封王了。德意志已经实现了和平,也即将实现统一,如果华伦施泰因要一个统一的德意志,包括皇帝在内,谁敢说一个不字。但是他没有想到,月满则亏,功高招嫉,登上顶峰,意味着你的前路无一例外地都是下坡路。

 

 

3。盛极而衰:华伦施泰因第一次去职

 

华伦施泰因的失势,是从军事上开始的。华伦施泰因的帝国军队横扫德意志未逢对手,下一步,就是进驻那些中立的诸侯领地和自由城市,让这些游离于皇权统治之外的自治领接受皇权的束缚,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有这些诸侯和城市,没有一个不屈服于华伦施泰因的兵威之下--只除了一个城市之外--波罗的海边的汉萨同盟城市之一,斯特拉松德(Stralsund)。当斯特拉松德的市民听说帝国大军逼近的时候,他们对自由的渴望抑制住了对毁灭的恐惧,毅然拒绝开城接纳帝国驻军,并准备打一场长期的围城战。华伦施泰因向这个胆敢抗命的城市派出自己的副将阿尼姆(接替阿尔德林根),率领大军从陆地重重围困。但是有一点是华伦施泰因无能为力的:尽管他已经是陆地的主宰,他却没有一条船来对斯特拉松德进行海上封锁。华伦施泰因的头脑,很早就意识到制海权的重要性,但是当时的条件,使他仍然无法建立一支强大的舰队,来跟波罗的海的海上强国瑞典丹麦相拮抗,他的北海波罗的海大将军,舰队总司令的头衔,此时看来,不过是一个讽刺而已。斯特拉松德的自发抵抗,给瑞典和丹麦一个在大陆上的支点和桥头堡,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和丹麦国王克里斯汀,立刻就看出这个关键,利用自己的海军优势,不断从海上向斯特拉松德输送给养,甚至直接派兵参加城市保卫战。面对对手的海上补给能力和坚城壁垒,阿尼姆一筹莫展,最终只好撤围而去。

 

军事上斯特拉松德围城战的失利,最多不过是为未来瑞典入侵或者丹麦卷土重来,提供一个海军基地和桥头堡而已,对在大陆上纵横天下的华伦施泰因,当时还只是癣疥之疾。更直接的威胁,来自政治上皇帝和诸侯对他的反弹。诸侯对华伦施泰因的疑惧,是可以预料的。华伦施泰因的大军在整个德意志境内予取予求,向各个诸侯国征收赋税,所谓以战养战,同时,一支雇佣兵军队的军纪是可以想象的。这些自然都让诸侯们怨声载道。使矛盾更为激化的是,华伦施泰因本人也相当傲慢,尤其是对待巴伐利亚公爵这样有实力有地位的诸侯,他也不去刻意表现出谦恭和合作。尽管作为军事家,尤其是战略家,华伦施泰因的能力和势力都远远凌驾于任何诸侯之上,但是作为政治家,这种骄横跋扈的个性其实是很吃亏的。尤其是那些世代簪缨的公侯贵族,从心眼里就瞧不起华伦施泰因这样的暴发户,华伦施泰因的势力和能力越强,他们的嫉妒心理也就越严重。

 

但是以上这些都在其次,真正激起新教旧教诸侯同声反对的,实质上还是统一问题。德意志诸侯历来就习惯了多少个世纪的事实独立地位,皇权从神圣罗马帝国建立起,事实上就没有存在过。但是现在,从两件事中,诸侯们预感到他们的好日子快要到尽头了:一件是皇帝曾经遵照诺言,把帕拉亭选帝侯的大片土地转赠给巴伐利亚公爵,连选帝侯的地位,也赐给了巴伐利亚作为奖赏。要知道,选帝侯的地位,是由金券诏书规定,经几百年传承下来的,皇帝凭一句话就剥夺一位选侯的地位,赐予另一位诸侯,尽管被剥夺的是皇帝和天主教的敌人,这也是违反祖宗法度的事。如果皇帝能够违反宪法,此例一开,皇权势必大大加强。另一件事,是皇帝封赏华伦施泰因梅克仑堡公爵衔。剥夺一位历史悠久的公爵的领地,赏赐给一位新起的功臣。诸侯们基於自己的利益,对皇帝的权力加强都一致反对。而皇帝能有今天的地位,唯一的原因在於有华伦施泰因和他的大军撑腰。因此,诸侯们认识到,要维护他们自己的独立,就要先从华伦施泰因下手,除去这个眼中钉。16307月到8月,皇帝菲迪南二世与诸侯大会于累根斯堡(Regensburg),与会诸侯无论新教旧教,一致要求皇帝撤换华伦施泰因,甚至威胁说,如果皇帝继续任用华伦施泰因,那么德意志新教联盟和天主教联盟将联手在法国的支持下反对皇帝,而且7大选帝侯将拒绝选举菲迪南二世的儿子菲迪南三世为下一任皇帝。

 

与此同时,皇帝本人对华伦施泰因的信任也动摇了(或者应该说,皇帝对华伦施泰因其实压根就没有信任过)。首先是所谓功高震主的问题,华伦施泰因的军队名为皇军,其实只听华伦施泰因本人的指挥,皇帝也害怕变成傀儡。但是更重要的分歧,在於皇帝和华伦施泰因对待宗教问题的态度。菲迪南虽然也渴望加强皇权,甚至统一德意志,但是他的思想,更多地还是局限于当时的宗教纷争,他的头脑理解不了华伦施泰因的抱负,也看不到这是统一德意志的最佳时机。皇帝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他满脑子想的,就是怎样用天主教征服新教异端。1629年,菲迪南颁发归还敕令”(Edict of Restitution),下令将各个诸侯从1555年起没收的教会的财产,完全归还给教会。因为74年前的1555年,当时的皇帝曾经和新教路德派诸侯在奥格斯堡和约中达成过和解,凡是以前没收的教产,就不必归还了,而在那之后,新教诸侯仍然继续剥夺教会的财产,也都一直被各方所默认。这次菲迪南发布的归还敕令,实质上就是教会势力的反攻倒算,彻底把新教诸侯的利益给得罪了,迫使这些诸侯站到帝国的对立面。华伦施泰因本人对宗教纷争不感兴趣,尽管站在皇帝和天主教一边作战,他本人就曾经是新教徒,他手下的军人,象副将阿尼姆等,也一直都是新教徒。华伦施泰因的抱负是统一德意志,或者用现代的语言说,叫作建立统一战线共同对外。自然,华伦施泰因对皇帝此举激烈反对。自古道不同不相为谋,理想抱负的不同,是皇帝和华伦施泰因之间裂痕的根源。

 

除此之外,华伦施泰因还不请示皇帝,就做了一些先斩后奏的事情,例如他擅自和德国北部的新教诸侯(勃兰登堡,波美拉尼亚,汉萨同盟诸城市)接触,并且主导对丹麦的和谈。他给丹麦的和谈条件非常优越,几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丹麦国王就可以恢复战前的所有领地。华伦施泰因这样做,有他的深谋远虑:他看出瑞典参加三十年战争是迟早的事情,他也看出,尽管丹麦和瑞典都是新教国家,但是两者之间一向是敌国而非盟国,因此保留丹麦的实力,如果瑞典果真入侵德意志,就可以在背后威胁瑞典。直到今天,笔者还在惊叹,华伦施泰因的这招棋实在是高,此后20年的战争进程,完全在他的算度之中--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不久出兵德意志,而古斯塔夫尽管百战百胜,他一直担心的,就是他的后路问题。而且战争最后阶段,1645年前后,丹麦也果真和瑞典重新爆发冲突,牵制了瑞典在德意志的军事力量。但是这一切,华伦施泰因都是独断专行,把皇帝撂在一边,而皇帝不但不能理解华伦施泰因的战略构思,反而又增添了对华伦施泰因的猜忌。

 

面临诸侯联合压力的皇帝,此时也有意抛弃华伦施泰因,但是又怕被人说是忘恩负义,正在踌躇的时候,华伦施泰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主动向皇帝提出辞呈,於是导致1630813日,华伦施泰因第一次被皇帝解职。

 

华伦施泰因为什么主动求去,没有人可以肯定地知道,事实上他的两次离开军队,一直是历史学家的谜。在此,笔者也来作一个推测。一个可能是华伦施泰因孤傲的个性和骑士精神的结合,当他感觉皇帝对自己不信任了以后,就主动求去。从心理学上讲,有些内心非常骄傲的人,感觉受了委屈,是会这样做的。这可以解释他前后好几次辞职的请求。但是,这个解释不符合华伦施泰因个性的另一面。不错他是个骄傲的人,但他更是个老谋深算,绝少冲动的人,由他的婚姻和他后来跟古斯塔夫较量中所表现的风格就可以看出来。另一种更可能的解释是以退为进,他早已看出来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干预三十年战争是不可避免的,而他也估计到,除了他自己以外,放眼德意志,没有一个人有这个能力来面对古斯塔夫战而胜之,就连他本人,也没有把握能战胜。因此现在求去,让别人在古斯塔夫面前碰得一败涂地,然后再由自己出山收拾残局,可以在跟皇帝的权力斗争中取得更有利的地位。这是个很符合逻辑,也很符合华伦施泰因个性的解释。但是这个解释也有两点疑问:一是,他不象我们这些事后诸葛亮,不一定知道古斯塔夫有多厉害,而且提利也是当时名将,战功赫赫,他怎么能料定提利伯爵就对付不了古斯塔夫?如果提利成功了,他华伦施泰因岂不是两头落空?二是,这个以退为进的解释,并不适用于华伦施泰因最后一次辞职(见后文第5部分大结局) 。难道说华伦施泰因两次被解职,竟然没有一个统一的能说得通的解释么?这真是一个谜一般的人物。

 

无论如何,华伦施泰因在大红大紫之后暂时从德意志的战争舞台上消失了,这个舞台被及时地空出来,准备接纳另一位战争明星,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只有当两位主角在舞台上充分展现了各自的表演才华之后,才是他们相会的高潮时刻。

 

(未完待续)

正传一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的绝代双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1)

公元476年,在历经了两百多年西方蛮族入侵和内乱之后,早已摇摇欲坠的西罗马帝国终於灭亡了。在欧洲文明史上,这是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年份,它标志着欧洲历史上希腊罗马的古典时代终结。伟大而荣耀的罗马帝国,从公元前700多年罗慕洛兄弟建立罗马城起,到西罗马帝国灭亡,延续了一千多年,而这个千年帝国的末代皇帝,与它的开国国王一样,也叫罗慕洛,冥冥之中莫非真有天意?尽管此后,东罗马帝国,以拜占廷为中心(今天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市),在拜占廷帝国的名号下又继续存在了一千年,但是对欧洲本土而言,千年帝国的最终陷落,从此就开始了一个漫长的中世纪黑暗时代。这个黑暗时代绵绵一千年,无论是科技、文化、思想、经济,还是军事,都在宗教保守势力和诸侯割据的双重桎梏下极其缓慢地发展着。

 

专就军事艺术而言,尽管西欧中世纪史上也有几位传奇式的英雄,如查里曼大帝,法国的查里-马特,英国的狮心王,征服者威廉,但是如果专就军事学术而言,这些军事天才的光辉,犹如散布在千年漫漫长夜中的几点寒星,远不足以辉映古今。当时欧洲的军事学术水平,不仅比蒙古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颇有不如,甚至比古典时代的凯撒、亚历山大时期还要退步不少。美国军事学家杜普伊曾经说,亚历山大大帝所指挥的马其顿军队,可以打败火器普遍装备之前的任何一支欧洲军队。

 

这种情况,随着欧洲文艺复兴的思想解放运动和火器改良并装备军队而改变。历数欧洲军事史上的伟大统帅,在公元前古罗马的凯撒和近代19世纪初法国皇帝拿破仑这两大巨擘之间,两千年的时空,泰半都是1718世纪的人物,包括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法国的杜伦尼元帅、大孔代亲王、英国的马尔博罗公爵丘吉尔(二战时英国首相丘吉尔的直系祖先)、克伦威尔、奥地利的欧根亲王、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俄国的苏沃洛夫。其中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有着特殊的地位,他被称为欧洲现代军事之父,上承古典时代和中世纪历代名将,下启腓特烈和拿破仑。拿破仑曾经说过,亚历山大、凯撒、古斯塔夫-阿道夫、和腓特烈大帝这4个人,是对他学习军事艺术启发最大的前代名将。

 

笔者前些日子参观美国西点军校。西点军校有一座军事博物馆,虽然外表上只是不起眼的一座三层小楼加一个地下层,与北京的军事博物馆规模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但是藏品也极为丰富,而且是西点军校军事史教学的基地,号称是西半球收藏最富的军事博物馆(笔者注:西半球毕竟只是南北美洲,一笑)。西点军事博物馆有一层专门是欧洲军事史,每一个时代只选一个划时代的著名战役,作成战场模型加以详细介绍,其他都只是一般化的一笔带过。从罗马帝国时代标志骑兵时代兴起,并对罗马军团体制占有优势的公元378年阿德里安堡战役,到1757年普鲁士腓特烈大帝斜楔线式战术的杰作罗斯巴赫战役,中间1400年的时间,只选了两次会战,一次是英法百年战争中的阿金库尔战役,此战标志着中世纪典型的重装骑士的没落,另一次就是古斯塔夫-阿道夫的布莱登菲尔德会战(Breitenfeld)。西点军校给这次战役的标题是中世纪的结束和现代的开始

 

古斯塔夫所处的时代,是17世纪上半叶的德意志三十年战争(1618年到1648)。这是几百年中德意志统一的最后可能的时刻。三十年战争不但是德意志各个诸侯分成新教和旧教两大阵营相互混战,而且有欧洲各国列强纷纷插手。乱世之中,沧海横流,正是天才名将尽显英雄本色的大好时机,古斯塔夫就是以瑞典国王的身份,入侵德意志,加入新教诸侯一边作战的。本来,以古斯塔夫这等不世出的军事天才,是有希望决定性地击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和教皇为领袖的旧教势力,组织一个在他领导下的德意志新教联盟,以为德意志诸邦统一的基础的。但是似乎上天要惩罚德意志人,不但生出了古斯塔夫,而且在旧教阵营中生出了一位与古斯塔夫的事业针锋相对的伟大对手,华伦施泰因。华伦施泰因出身捷克一般贵族,自己白手起家,招募了一支军队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作战,两度出任皇军总司令,多次击败德意志新教诸侯,在瑞典介入战争之前,几乎战无不胜,无论他的对手还是盟友,对他的威名都闻风颤栗。华伦施泰因是一个颇类似中国历史上曹操的人物,他的最高理想,就是狭天子以令诸侯,在天主教的旗帜下统一德意志,以他自己为首相。本来这两个伟大的对手中,任何一个都是不世出的一代枭雄,都有可能统一德意志。但是天意弄人,既生瑜何生亮,偏偏他们生在同一个时代,偏偏又是在敌对的阵营,偏偏又是棋逢对手,因此就在欧洲的历史大舞台上演出了一幕幕回肠荡气的英雄史诗。这绝代双雄较量的结果,谁也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双方都是以悲剧收场,反而是一个擅长政治权谋,却不长于军事的大政治家,法国首相、红衣主教黎塞留渔翁得利。

 

自此,中欧大地一片废墟,德意志诸邦永久性地分裂为数百个小国,直到两百多年以后的1871年,才在普鲁士领导下,由铁血宰相俾斯麦和另一位一代名将毛奇配合,完成了统一。三十年战争的结果,使德意志成为不毛之地,但也为我们这些后人留下了许多可为谈资的英雄传奇。

 

第一部: 大时代,欧洲历史的传奇

 

三十年战争(1618-1648),可以说是欧洲历史上第一次全欧大战,单单从欧洲历史的角度看来,可以跟二十世纪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相提并论。不仅德意志诸侯,而且欧洲各个主要强国都不同程度地直接或间接参与其中。这是欧洲几百年来宗教和国际政治各种矛盾的总爆发。正如瑞典国王古斯塔夫本人在给他的首相的信中所说:各个小型的战争,在这里都汇集成一个全面的欧洲战争。要解释清楚古斯塔夫和华伦施泰因成为主角的这场战争,读者非得有一个对欧洲古代和近代历史的全景式了解不行。在此,笔者不揣浅漏,从一个业余爱好者的角度,分几条线索概略地叙述这个大时代,以期给大家一个大致的轮廓。为了增加趣味起见,也会引用一些野史和文学、影视、艺术作品。

 

1。宗教背景

 

自从公元330年古罗马帝国的君士坦丁大帝皈依基督教,并定基督教为国教以后,基督教就成为欧洲占统治地位的信仰。尤其是欧洲分裂成各个王国以后,在欧洲大地上唯一超越国家之上的跨国权力,就是罗马天主教会了。罗马天主教有一个严格完善的等级制度,教皇通过各国的主教和各级教士来保证人民的信仰纯正,并执行一些今天一般认为是世俗国家的职能,例如收税,有些地区的大主教本来就是诸侯。教皇和各个世俗诸侯不可避免地具有矛盾,整部中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史,充满了诸侯、皇帝和教皇的矛盾和斗争。

 

大家都从中学历史课本里知道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那是16世纪上半叶的事情了(马丁。路德死于1546)其实一些新教异端思想的发端,比那更早两三百年,在十字军东征的时代就开始了。所以传统的天主教称为旧教,而异端的各派统称为新教。新教有很多派系和学说,比马丁。路德更早的新教是胡斯的思想。胡斯的学说在波希米亚(今天的捷克)境内广为流传,而波希米亚是神圣罗马帝国境内的一个王国。为了维护教会的利益和信仰的纯洁性,教会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在康斯坦斯城召开了宗教大会,75千人参加,从1414年直开到1418年,竟开了4年之久。这次宗教大会结束了当时天主教世界三个教皇并立的荒唐现象,选出新的教皇,并且用火刑烧死了胡斯。但是波希米亚信仰新教的民众和贵族不答应,举行大起义反抗教皇和皇帝,这就是著名的胡斯战争。战争的结果,胡斯教徒在切斯卡(ZISKA)的领导下成功地保卫了捷克,切斯卡死后胡斯派和皇帝达成妥协,皇帝继续兼任波希米亚国王,但是波希米亚有自己的教会和主教,也就是取得了宗教信仰自由。

 

此后,新教的思想在欧洲更广泛传播开来,尤其是德意志地区马丁。路德的路德派,开尔文派,英国的清教徒,法国的胡格诺教徒。基本上来说,各国的宗教问题都曾经引起旧教和新教的大规模内战和杀戮,到1618年三十年战争爆发之前,大体上新教和旧教的版图是这样的:英国已经成了新教国家,法国天主教占上风,但是也已经实现了宗教和解,天主教徒和胡格诺派可以和平共处,西班牙从来就是一个天主教国家,没有这个问题,北方强国瑞典和丹麦是新教国家。俄罗斯当时还刚刚形成,伊凡雷帝(伊凡四世,1533-1584年在位)刚刚称沙皇,仅比三十年战争的时代略早几十年,还不是欧洲事务中的一个因素。

 

德意志境内,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是旧教的,诸侯之中,势力最大的是七大选帝侯。七大选帝侯有三个是天主教徒,三个是新教徒,还有一个是波希米亚国王,而这个位置由波希米亚王国国内选举产生,后来这个王位就成为爆发三十年战争的导火索。其他诸侯,有不少信仰新教,新教诸侯大多数处於德意志北部,旧教诸侯大多数在德意志南部。在三十年战争爆发以前,其实德意志境内经过长期斗争,实现了旧教和新教路德派的和解,新教诸侯可以自行制订自己国度内的信仰,也可以不归还所没收的教会财产。但是这个和解(1555年的奥格斯堡条约)不包括更为激烈的新教开尔文派在内,而且新教在德意志的传播也更形广泛,宗教矛盾又一次激烈起来。

 

值得注意的是,三十年战争之前,德意志诸侯已经分裂成了新教旧教两大阵营。新教联盟的首领,是七大选帝侯中的帕拉亭(Paratine,中文历史著作中更多译为普法尔茨)选侯菲德列,旧教联盟的首领是巴伐利亚公爵马克西米利安。请读者记住这两个名字,在下文的三十年战争中,他们将扮演重要角色,尤其是巴伐利亚公爵。德意志帝国皇帝本人是站在旧教联盟一边的。

 

各国具体的情况,在下会在下文分国的线索里作纵向的概括。

 

2 国际政治背景

德意志三十年战争这场大戏,委实是以整个欧洲作为背景的,为了脉络清楚起见,在下分国一一交代有关的线索。

 

21 神圣罗马帝国的线索

 

也许是古罗马帝国的文治武功太过伟大和荣耀了吧,自从478年西罗马帝国灭亡以后,欧洲的君主和人民都梦想再出现一个强大、统一、以罗马为中心的帝国。这个梦一直做了一千五百年,做到20世纪意大利一个叫墨索里尼的独裁者那里还没有停止。谁知道呢,也许在今天欧洲一体化的进程背后,也有着这个伟大梦想的影子呢?

 

761-814年,经过三百年的混乱,欧洲才出现了第一个有点象古代伟人亚历山大和凯撒的天才君主,查里曼大帝。查里曼统一了欧洲的大部分地区,是今天法国、德国、意大利历史的共同源头,据说扑克牌上的老K,原形就是查里曼大帝呢。传说中查里曼大帝活了八百岁。有一本中世纪骑士史诗的名著,叫罗兰之歌,讲述的就是查里曼的骑士英雄罗兰在对巴斯克人的征服战争中殉难的故事。当然,以上种种都是浪漫的虚构了。

 

真正要命的是,按照法兰克人的习惯做法,查里曼死后,他的大一统王国又一次分裂,由他的三个孙子平分为东、西、中三个法兰克王国,这就是现代德国、法国、意大利的最初由来。又过了一百多年,东法兰克王国的奥托一世征服意大利北部,于962年由罗马教皇加冕,称神圣罗马皇帝,既然自称是所有罗马人的皇帝,就隐隐有传承古罗马帝国正统的意思,但是这个神圣罗马帝国跟古代的罗马帝国大不相同,内部是由德意志和意大利各处的几百个王国、公国、侯国、伯国组成的松散联盟,皇帝要受诸侯和教皇两方面的掣肘,根本谈不上什么绝对的皇权。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在历经了几个王朝的更替以后,在1220年前后,渐渐形成一种选举制度,由最有势力的几大诸侯会同,从强大的德意志诸侯里选举出皇帝。这几大诸侯称为选帝侯,有七位,三僧四俗,分别是莱茵地区的帕拉亭伯爵(Palatine,更多译为普法尔茨),勃兰登堡侯爵,萨克森公爵,波希米亚国王,美因茨大主教,科隆大主教,和特里尔大主教。这个选帝侯制度,在1356黄金诏书中以类似于现代宪法的形式固定下来。后来各位选帝侯出於自身的利益考虑,都故意地不选实力强大的诸侯当皇帝,这样皇帝没有自家势力做后盾,就更没有权威了。

 

此后又经过了几百年,一般来说,这几百年间的皇帝,大多数本身兼任奥地利王国国王和波希米亚国王、匈牙利国王。著名的霍亨施陶芬家族,哈布斯堡家族,都作过许多代皇帝。五百多年间,帝国经历了历次十字军东征、皇帝和教皇的冲突,宗教改革、胡斯战争,瑞士自由城市联盟从奥地利王国统治下独立等等事件,到1516世纪,有两件事和三十年战争的爆发直接有关。

 

第一件,是1493年到1519年在位的皇帝兼奥地利国王,哈布斯堡家族的马克西米利安一世,有一个儿子娶了西班牙第一位统一国王菲迪南和依莎贝拉女王夫妇的女儿为妻(见下文西班牙线索部分)。这样他的外孙,查理五世,就继承了爷爷和外公的两份遗产,身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地利国王)和西班牙国王两大欧洲强权的君主。查理五世本人更愿意以西班牙为中心,就把皇帝的帝位交给自己的亲弟弟菲迪南一世。菲迪南同时已经担任了波希米亚和匈牙利两国的共同国王。虽然从此以后兄弟两家的后代分别传承皇帝和西班牙国王两个王位,但是毕竟一笔写不出两家姓,在哈布斯堡家族统治下,西班牙和帝国联成一气,显然是欧洲另一个强权法国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此后两百年间,法国的外交政策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削弱哈布斯堡王朝在德意志和西班牙的势力。这成为三十年战争期间,法国作为天主教国家,却加入新教一边作战的根本原因(见下文法国线索)

 

另一件事情,是波希米亚王国的王位问题。上文提到,波希米亚在经过15世纪的胡斯战争以后,已经争取到了宗教自由,但是国王却常常是由天主教的帝国皇帝兼任。到1612-1619年在位的马西亚斯(Matthias)皇帝时期,仍然是皇帝兼任波希米亚国王。上文提到,查理五世皇帝(1519-1556)是第一位也是唯一的帝国和西班牙王国的共主,但是查理五世情愿把皇帝的位子让给自己的弟弟,波希米亚和匈牙利国王菲迪南一世。这个马西亚斯皇帝,就是当年菲迪南一世的孙子。马西亚斯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矢志扼制帝国境内新教的扩张。他看到德意志境内的七大选帝侯中,三个大主教当然是旧教的同道,但是帕拉亭(普法尔茨)、勃兰登堡选帝侯成了开尔文派、萨克森选侯已经皈依路德派。现在关键的一票就是波希米亚国王了。目前波希米亚国王是自己兼任,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但是自己百年以后呢?他没有儿子,将来皇帝和波希米亚国王两个位子都要选举,万一波希米亚选出的国王是个新教徒,那么七大选帝侯的力量平衡一定会倒向新教一边,很可能会所选出一位新教徒皇帝。这是马西亚斯所绝对不能容忍的。马西亚斯皇帝的解决办法,就是一定要争取在自己生前,就让自己的表弟菲迪南,也是马西亚斯皇帝祖父菲迪南一世皇帝的另一个孙子,先接替自己出任波希米亚国王。表弟菲迪南是个和马西亚斯一样狂热的天主教徒。这样,将来菲迪南可以先掌握波希米亚王位,再进一步接替马西亚斯的皇帝位。

 

为了实现这个如意算盘,马西亚斯双管齐下,一面加紧在捷克境内迫害新教徒,一面让保皇派的捷克议员开国会选举表弟菲迪南为新的波希米亚国王。但是波希米亚的新教徒不答应,和两百年前胡斯战争一样,他们决定起来反抗,1618521日,经过国会一番激烈的辩论,国王最宠信的几位近臣,被从王宫的窗口扔了出来。这就是历史上颇有名气的扔出窗外事件。这个事件成了三十年战争的导火索。

 

扔出窗外事件之后,新教徒组织临时政府,并组建一支军队和皇帝公然对抗。马西亚斯皇帝在第二年1619年驾崩,表弟菲迪南正式当选皇帝,是为菲迪南二世。波希米亚反政府的新教徒拒绝承认皇帝菲迪南二世兼任国王,把捷克的王冠献给了新教的帕拉亭选帝侯菲德列。德意志新教诸侯大多数站在捷克一边,以帕拉亭选帝侯菲德列为首。而皇帝菲迪南获得天主教诸侯联盟的支持,以巴伐利亚公爵马克西米利安为首。三十年战争正式爆发。

 

三十年战争是一场欧洲国际矛盾的总爆发,战争中支持帝国最力的,大概要数皇帝的表亲西班牙王室。

 

22 西班牙的线索:重新征服与腓力二世

 

回过头来再看西班牙和德意志的历史渊源。三十年战争之前100年的西班牙,正处於鼎盛时期,是欧洲大陆第一大军事强国,西班牙步兵方阵体制打遍欧洲无敌手。历史上,西班牙所在的比利牛斯半岛曾经是古罗马帝国的重要行省,后来罗马帝国灭亡以后,比利牛斯也处於混乱之中。到了公元7世纪,阿拉伯帝国兴起,穆斯林圣战者们一手高举弯刀,一手捧着古兰经,从阿拉伯半岛出发,如水银泄地般先后征服了中东、北非,又通过北非越过直布罗陀海峡,征服了整个西班牙全境,甚至越过比利牛斯山脉入侵法国,最终在732年法国南部的普瓦提挨附近一次决定性会战中,被法兰克王国的首相查理马特击败(查理马特也译为铁锤查理,是查理曼大帝的亲祖父)。这大概是西方文明史上最具有决定意义的会战之一,标志着阿拉伯扩张的最远点。穆斯林虽然从此退出法国,但是西班牙却仍然在信仰伊斯兰教的摩尔人手中数百年。这也是今天西班牙文化和西欧、南欧其他国家文化相比,独具特色的渊源。

 

此后的几百年,基督教渐渐地收复失地,这个再征服的过程非常缓慢,但是仍在稳步地进展,一直到1469年,西班牙半岛上基督教占了统治地位,当时有两个主要基督教国家,阿拉贡王国和卡斯蒂里亚王国,伊斯兰教只在半岛的南端保有一个摩尔人国家格林纳达。这一年,卡斯蒂里亚国王菲迪南和阿拉贡女王依莎贝拉结婚,这两大王国合并,并乘胜南下,最终把伊斯兰教赶出了西班牙半岛。也就是这位依莎贝拉女王,资助哥伦布进行环球远航,开始了地理大发现,从此西班牙的国力在欧洲如日中天。

 

所以在三十年战争战争前100多年,西班牙刚刚完成了几世纪的再征服过程,正是民族情绪高涨,宗教狂热蔓延的时候,完全没有欧洲大陆各国新教旧教的争斗,相反正是天主教正统信仰的最热烈拥护者。西班牙国王不仅拥有西班牙本土,而且在意大利的好多地方,和尼德兰地区(今天的荷兰、比利时)领有土地。前文说过,西班牙国王菲迪南和依莎贝拉夫妇的外孙,查理五世,也是神圣罗马皇帝的孙子,姓哈布斯堡,所以成为帝国和西班牙的共主。但是查理五世把帝位让给兄弟罗马皇帝菲迪南一世以后,专心当他的西班牙国王。

 

查理五世的儿子,腓力二世(1556-1598年在位),可是个世界史上不得了的人物。他以旧教的信仰保卫者自诩,凭借西班牙当时独步欧洲的军事力量,办了几件大事。第一,是联合欧洲各国组织海上十字军,任命他的弟弟约翰大公为总司令,在地中海迎击当时勃兴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扩张。结果1571年雷班托海战一战成功,这次战役标志着土耳其帝国到达了扩张的顶点,开始走下坡路,而且雷班托海战也是西方海战史上第一次大规模运用炮火的战例。第二件,是试图干预英国的清教徒化。当时英国是伊丽莎白一世女王当政,英国内部的宗教争斗刚刚尘埃落定,成为一个新教国家。腓力二世曾经娶伊丽莎白的姐姐玛丽女王为妻,支持她恢复旧教,但是失败。后来玛丽死后又向伊丽莎白女王求婚,可能也有想登上英国王位的野心吧。但是求婚被拒绝。而以德雷克为首的英国海盗,在女王的支持下屡屡袭扰西班牙的海外贸易。腓力二世恼羞成怒,派出庞大的西班牙无敌舰队征英,结果被英国海军名将德雷克一举击溃。这就是1588年著名的无敌舰队之毁。另外,那个臭名昭著的宗教异端裁判所,大约也是始于这个时代。

 

1618-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时期,腓力二世刚刚死了十几年,但是继任的西班牙国王(腓力三世和腓力四世)一如既往地全力支持皇帝和德意志旧教联盟,不但提供财政援助,也曾经借兵给皇帝。但是,西班牙在三十年战争前期,尤其是我们故事所讲述的战争第二,第三阶段,并没有象瑞典那样直接出兵,因为西班牙那时候在属地尼德兰 (今荷兰比利时) 有自己的麻烦。

 

弗兰德斯和尼德兰地区虽然是西班牙属地,但是民众信仰新教,贵族也要求独立,1559年前后,以奥兰治亲王威廉为首,爆发了独立战争。这场冲突打打停停,拖延日久,威廉后来遇刺,他的儿子,继任奥兰治亲王莫里斯是一位很优秀的将军,继续领导独立战争。莫里斯亲王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古斯塔夫的效法榜样。到1609年,尼德兰和西班牙停战,尼德兰的一部分事实上独立。但是停战并非和平,西班牙军队仍然占领尼德兰的其他部分,虎视眈眈想重夺尼德兰。在三十年战争的早期,西班牙曾经派尼德兰驻军帮助德意志皇帝作战,但是战争中期,荷兰独立战争重新爆发,西班牙军队又被荷兰牵制住了。直到1648年德意志三十年战争结束的威斯特法里亚条约中才正式宣告荷兰成为一个独立国家,但是西班牙仍然保有一部分尼德兰,称西属尼德兰。所以,在三十年战争中期,西班牙是被尼德兰独立问题给牵制住了。当时西班牙的伟大画家委拉斯贵支,曾经有一幅著名的画作布列达的投降,描绘的就是1625年西班牙将领斯皮诺拉(Spinola)在尼德兰一次 著名围城战中,占领战略要地的成功。另外,荷兰伟大画家伦勃郎的传世名画夜巡,描绘的就是1642(三十年战争接近结束) 阿姆斯特丹的自由射手公会的场景。不过说来好笑,其实这幅名作画的是白天,但是画面上涂过一层起保护作用的亮油,年深日久,油色变为黑黄,后世的人们就都以为是夜间的场景,夜巡的名字由此而来。直到1940年代把变色的油层洗掉,人们才发现原来不是黑夜是白天。这事近于笑话,有点扯远了。

 

23  英国的线索:讲讲伊丽莎白女王的传奇

 

大家看过1998年的一个美国电影,伊丽莎白女王么,讲的就是这段历史。英国国内的宗教动乱,比德意志的动乱结束得早。1500年代,英国国王亨利八世因为要离婚另娶,而被天主教所不容,一怒之下宣布改信新教,并彻底在全国范围改宗英国国教,英国国王是国教教会的最高首脑,具体宗教事务则由坎特伯雷大主教。这一来全国大乱。亨利八世死后,长子爱德华六世继位6年死去,没有后嗣,由妹妹,亨利八世的长女玛丽登基成为女王。

 

这位玛丽女王,是被亨利八世抛弃的前妻的女儿,自幼笃信天主教,即位以后宣布恢复天主教的国教地位,在国内大肆杀戮新教徒,被称为血腥玛丽。至今在美国的鸡尾酒中,还有一款饮料叫“BloodyMary”,是由酒、西红柿汁、芹菜汁之类兑成的,不但酒吧里有,连飞机航班上都供应,不知道是不是从这位女王那里得名的。另有一个说法,血腥玛丽饮料是得名于一位奥地利公主。

 

玛丽女王嫁给了欧洲大陆旧教的卫道士,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而且一直迫害同父异母,信仰新教的妹妹伊丽莎白,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这就是电影伊丽莎白女王开头的情节。后来玛丽女王突然死亡,伊丽莎白登基,这就是英国史上著名的伊丽莎白女王。说也奇怪,英国历史上从来不缺雄才大略的名将英主做国王,但是最有地位的,却还是两个女人:伊丽莎白是英国近代走向欧洲强国的奠基人,文化上也是莎士比亚的保护人;而19世纪的维多利亚女王时期,则是英国的鼎盛时代,号称日不落。

 

伊丽莎白少女继位,国际国内矛盾重重,时刻面临着生命威胁。国内旧教的颠覆和暗杀活动不用说了,国际上也是危机陷阱不断。先是求婚风波,著名的求婚者包括姐夫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和法国国王的弟弟奥尔良公爵(就是电影里那个),这都是对英国有领土野心的,甚至后来远在俄罗斯蛮荒之地的老头子伊凡雷帝,也来凑热闹派使者求婚。后来,为了英国,伊丽莎白终生未嫁。再后来,伊丽莎白决然处死了在英国宫廷密谋造反的旧教苏格兰女王玛丽,并公开与西班牙决裂,打赢了无敌舰队之役。

 

1603年,经过45年的统治,一代英主伊丽莎白女王去世,她当然没有子嗣,继位的是近亲,被她处死的苏格兰女王玛丽的儿子,詹姆斯一世,从此开始英国的斯图亚特王朝。詹姆斯一世的儿子,1625年继位的查理一世,就是在英国革命中上了断头台的那位。三十年战争的时期,英国正是詹姆斯一世的后期和查理一世的前期。英国作为一个新教国家,当然是支持德意志新教诸侯的。三十年战争前期,英国是詹姆斯一世为王,实际统治者是权臣白金汉公爵。白金汉没有直接出兵支持新教联盟,而是通过在荷兰打击西班牙的势力,和提供一些财政援助,间接支持新教联盟。1625年查理一世继位,1628年白金汉公爵遇刺(大家看过大仲马的小说三个火枪手吧?不过刺杀公爵的不是那里的女主角,真正的刺客叫John Fenton)。因为这个战争的关系,查理一世要筹集军费增加捐税,和国会矛盾激化,由此导致英国革命。所以在三十年战争的中后期,英国国内实际上在打一个平行的内战,无瑕顾及欧洲大陆上的大混战。直到克伦威尔崛起,1648年国王查理一世上了断头台为止。三十年战争也最终结束于同一年。实际上,对德意志三十年战争影响最大的外国势力,一是直接参战的瑞典,也就是我们故事的主角,古斯塔夫-阿道夫,另一个是法国,红衣主教黎塞留,大家一定已经从大仲马的小说三个火枪手里面了解一些了。

 

24  法国的线索

 

前文讲过,732年法国南部的普瓦提埃战役,最终制止了伊斯兰入侵西欧。普瓦提埃战役的胜利者,查理马特(铁锤查理)是法兰克王国墨洛温朝的首相。他的儿子,矮子丕平,由权相的地位终於篡位,开始法兰克王国的加罗林王朝。(有点象曹丕或者司马昭吧)。电影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中拿破仑在登基前对他的大臣说,既然教皇历史上曾经离开罗马为丕平加过冕,为什么就不能来巴黎为我加冕,说的就是1千年前的这件事。

 

矮子丕平的儿子,就是查理曼大帝。我们前文提过,查理曼所建立的庞大法兰克帝国,是法国、德国、意大利历史的共同源头。查理曼死后,由他的儿子虔诚者路易继承,这就是路易一世。再后来,虔诚者路易的三个儿子在843年三分帝国,具体的分法是,长子罗泰尔得到中间的意大利,日尔曼人查理得到东部的德意志,幼子秃头查理得到西部的高卢。其中东法兰克帝国后来兼并了意大利北部,建立神圣罗马帝国。但是西法兰克国没有参与这件事,而是独立传承了下来,这就是法国历史开端的加罗林王朝(铁锤查理、查里曼大帝的家族姓加罗林)。再后来987年法兰西公爵休。加佩登上法国王位,开始加佩王朝。大家如果看雨果的“93或者其他反映1793年法国大革命的小说,可能会注意到法国民众称王室为加佩,就是源出于此。

 

与我们要讲的三十年战争直接有关的法国历史时代,是1500年前后的宗教战争。经过数百年的传承,也经过了英法百年战争,当时的法国国王姓瓦罗亚,是瓦罗亚王朝末期。当时法国境内的新教徒,被称为胡格诺教徒,象欧洲其他国家的新教徒一样,他们也组织军队在新教贵族的带领下反抗国王和教会。1547年时的法国国王是亨利二世,法国天主教势力以吉斯公爵为首,胡格诺派首领则是海军上将科里尼和纳瓦拉国王亨利。波旁,纳瓦拉是法国和西班牙之间的一个信奉新教的小王国,而这位亨利,命中注定要在法国开创一个新的王朝。

 

法王亨利二世在一次与卫队长日常练剑的比武中被误伤,利剑穿脑而死。据说这件事准确地被同时代的人诺查丹玛斯预言了。今天的读者都知道诺查丹玛斯这个人和他的预言诗吧,90年代时曾很风行了一阵,据说竟然预言了希特勒和二次大战,还预言世界将在1999年毁灭,结果新千年过去,大家都还在这儿平平安安地生活,现在不太有人提起诺查丹玛斯预言了。他就是这个时代的人物。

 

且说亨利二世死后,他的三个儿子先后登上法国王位,就是弗郎索瓦二世,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但这三个儿子都没有后嗣,至此,瓦罗亚王朝结束。但是在这个过程中间,亨利二世的王后,也是后来三位法王的王太后,卡特琳。德。美第奇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卡特琳王太后出自意大利弗罗伦萨著名的美第奇家族。这个家族和哈布斯堡、霍亨施陶芬一样,都是欧洲历史上有名的名门望族。美第奇家族是弗罗伦萨的统治者,意大利各国政治的风云人物,出过两位教皇,不胜数的伯爵公爵。大约在这同一个时代,弗罗伦萨的文艺复兴三巨匠之一米开郎琪罗,就受命设计建造美第奇家族礼拜堂,为这个家族树碑立传。在礼拜堂工程中,米开郎琪罗有一尊大理石质朱丽亚诺。美第奇雕像,和旁边的四尊雕塑,都是世界雕塑史上的传世名作。

 

卡特琳王太后作主,把女儿,御妹玛尔戈公主嫁给胡格诺派领袖纳瓦拉国王亨利,似乎这是一个全国和解,天下太平的契机。谁料就在胡格诺教徒们在巴黎参加公主附马盛大婚礼的晚上,法国天主教徒在王室的默许下,对胡格诺教派展开大屠杀。胡格诺首领科利尼海军上将被杀死,纳瓦拉国王亨利因为是新附马,躲在卢浮宫里仅以身免,而且不得不宣誓改宗天主教。因为这一天正是基督教的宗教节日巴托罗缪日,这个法国历史上著名的事件就得名巴托罗缪之夜大屠杀。这个巴托罗缪之夜和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鸿门宴相比,唯一不同的就是,鸿门宴项羽终究没有下狠心杀刘邦,而巴托罗缪之夜,旧教真的是下手不留情。这也是大仲马历史小说玛尔戈王后的历史背景。有一部同名电影是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法国美女依莎贝拉。阿佳妮出演玛尔戈王后。

 

纳瓦拉国王亨利毕竟是一世枭雄,他曲意奉迎,寄人篱下,躲过宫廷中重重针对他的阴谋,竟兼有当年刘皇叔托庇曹操,和江东招亲的遗风,不但保全己身,而且能设法逃出巴黎,回到胡格诺教徒中间重燃宗教战争的战火。在卡特琳王太后的三个儿子登上王位,却一一无嗣而终之后,纳瓦拉国王亨利凭借近亲的关系,最终登上法国王位,成为法王亨利四世。因为这位国王姓波旁,他也就是法国波旁王朝的第一位国王。在亨利四世即位前,为了照顾法国大多数老百姓是天主教徒的事实,他又一次改宗天主教,作为妥协的姿态,才得以继承王位。但是他即位以后,颁布南特敕令,促成了旧教和新教的和解。可悲的是,这位奇才君主后来被刺身亡。

 

以上这些传奇发生的时间,在三十年战争之前,约和英国女王伊丽莎白、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时间大致相当。所以说,法国在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之前,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国内的宗教和解。波旁王朝从亨利四世开始,经过路易十三,路易十四(太阳王),路易十五,路易十六在法国大革命中上了断头台,还有法国大革命之后复辟的路易十八。这些,都是后话了。且说当时,亨利四世被刺身亡,三十年战争开始的时候,正是路易十三当政。路易十三朝的朝政掌握在权相,红衣主教黎塞留的手里,就是三个火枪手里专门和火枪手们作对的那个奸臣红衣主教。小说毕竟是小说,作不得真的。黎塞留在历史上是一位老练的政治家,他在三十年战争中的作为,让法国渔翁得利,大大改善了法国在欧洲地缘政治中的地位,为最终打破哈布斯堡家族对法国的包围圈迈出了第一步。

 

言归正传,花了这么大的篇幅理清三十年战争历史背景的种种头绪,现在是回到这场战争本身的话题的时候了。

 

(未完待续)

 

 

前传 百年战争与法国布艮地公爵世系

大家看电影或者中学历史课本,英法百年战争中,圣女贞德都是最关键的人物,而她最后是被法国内部的布艮地派俘虏并出卖给英国人的。那么这个法国阵营内部的布艮地公爵世系是怎么回事呢?

 

大致是这样的:最早,古(西)罗马帝国灭亡以后,从萨伏伊迁来的部落,布艮第人(Burgundii)建立了一个王国,最大的时候包括今天整个法国东南部和瑞士西部。仅仅几十年后,由克洛维建立的墨洛温朝法兰克王国强大起来,灭亡了这个布艮第第一王国。

 

 

 

我们知道,法兰克王国是现代法国德国意大利的共同根源。751年,墨洛温朝宫相矮子丕平(在普瓦提埃战役战胜阿拉伯入侵者的宫相铁锤查理的儿子)篡位,法兰克王国改为加罗林王朝,矮子丕平的儿子,就是查理曼大帝(据说是扑克牌上的老K)。在查理曼手里,公元800年,法兰克王国成为法兰克帝国(查理曼由教皇加冕)。这整个时期,布艮第都是在法兰克王国治下。

 

 

 

查理曼死后,其孙子三分帝国(今天法德意三国的雏形),在之后的混乱中,布艮第和普罗旺斯合并,成立了第二个布艮第王国(933年)。这个王国于1034年被并入神圣罗马帝国,但是基本上处於独立状态,而王国在以后的三百年中,也渐渐分裂,1378年,神圣罗马皇帝查理四世把=这些领地的拥有权,转让给了法王查理六世。

 

 

 

这两个布艮第王国,跟我们要了解的百年战争中的布艮第公爵关系不大。

 

 

 

百年战争中这个布艮第公爵领地,大致相当于今天法国布艮第地区,在公元877年,就由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二世建立了一个公国,所以是跟第二个布艮第王国平行的。到1002年,法国国王罗伯特二世,继承了布艮第公爵爵位,自此,布艮第公国进入法王势力范围。

 

 

 

1364年,瓦罗亚王朝的法国国王约翰二世,把布艮第公国封给了儿子大胆菲立普。这个时候,已经是在英法百年战争中间了。所以,我们所要了解的布艮第公爵,姓瓦罗亚,跟瓦罗亚王朝的法国国王是父子和表兄弟关系。那么为什么布艮第公爵支持英国反对法国呢?当年,大胆菲立普(还不是布艮第公爵)跟他的父亲,法王约翰二世一起,在1356年Poitiers战役中被英军击败被俘。放回来以后,被封为布艮第公爵。接替法王王位的是他的叔叔查理五世。查理的王位传给儿子法王查理六世。查理六世年幼,五世制定大胆菲立普为摄政王。

 

 

 

在布艮第公爵大胆菲立普任法国摄政王期间,百年战争已经停下来了,没有战争行动。布艮第公国通过联姻,继承了弗兰德斯等地区,包括现在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法国东部和东北部。法王查理六世亲政以后,发现有精神病,是个疯子。这样,在国王兄弟奥尔良公爵路易,和国王表兄摄政王布艮第公爵之间,就出现了两派权利斗争。这场权利斗争的寿命比这两位公爵还长。布艮第公爵大胆菲立普病死,其子无畏约翰继位(John the Fearless,曾经参加十字军被土耳其俘虏一年),命人刺杀了奥尔良公爵。1411年,两派公开打起了内战,双方都向英国求援,1415年,英王亨利五世领兵登陆法国,英法百年战争重起,英军阿金考特一战大败奥尔良派控制的法国军队。布艮第公爵保持中立,乘机渔利控制了巴黎和国王。布艮第公爵无畏约翰在英国和法国宫廷之间来回讨价还价,结果在1419年跟法国王太子(后来的查理七世,就是电影贞德里的那个)会晤的时候,被王太子令人刺死。

 

 

 

由此,布艮第公爵跟法国宫廷不共戴天。新的布艮第公爵,无畏约翰的儿子,好人菲立普(Philip the Good)正式站到英王一边,承认英王为法国国王(欧洲王室通婚的关系,英王声称对法国王位也有继承权)。然后就是奥尔良之围和贞德的故事。但是贞德于1431年被烧死之后,布艮第公爵和法国国王达成了和约,于1435年站到法国这边,换取领土的扩大。在好人菲立普手里,布艮第公国又扩大了一倍,包括现今法国东部的大多数地区。1453年,英法百年战争结束。

 

 

 

布艮第的结局如何呢?尽管已经站在法王查理七世一边,但好人菲立普并没有忘记杀父之仇,他支持并庇护了反叛的法国王太子路易。但是布艮第的强大,对法国中央集权的建立是最大的障碍,1461年,受过好人菲立普恩惠的路易太子登基成为法王路易十一。两年以后,好人菲立普的儿子,大胆查理(Charles the Bold)继位布艮第公爵,1468年曾经短期逮捕了法王路易十一。大胆查理想建立一个王国,他要征服分开自己各个领地的那些地区,结果导致跟洛林、阿尔萨斯、和瑞士开战。那个时候的瑞士步兵可是欧洲最精锐的军队,结果在1470年代大胆查理连续大败于瑞士之手,本人也于1477年阵亡。

 

 

 

大胆查理的继任者,是他的女儿20岁的玛丽。玛丽女公爵不得不把布艮第本土和庇卡底割让给法王路易十一,从此法国去除了布艮第公爵的威胁。但是玛丽拒绝与法国王太子结婚,而是嫁给了带兵赶来援救她的奥地利的马克西米利安,后来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不要忘了布艮第公国还包括整个日德兰地区(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和法国东北部分地区。玛丽后来从马背上摔死,年仅25岁。布艮第公国就永远结束了。

 

 

 

法国拿下了布艮第和庇卡底,而神圣罗马帝国继承了她的日德兰地区,这就造成了神圣罗马帝国和法国直接面对。欧洲近代史几百年帝国和法国的冲突和争夺就此开始。我写欧洲近代名将系列,一开始就是帝国日德兰地区的荷兰独立,三百年直到一战二战,法国和德意志帝国的冲突,起因实在于此,在於布艮第公国的解体,和末代布艮第女公爵玛丽与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联姻。

 

(完)